五 第二天·真相
《咖啡館推理事件簿》 · 岡崎琢磨 · 3.9萬 字
1
「——美星小姐!」
我幾乎是用踹地打開等候室的門,就看到美星小姐待在裏面。她手上拿着我在塔列蘭經常看到的手搖式磨豆機,正喀啦喀啦地磨着咖啡豆。
「啊,不行喔,不能隨便進來啦。」
美星小姐像個在準備惡作劇時被發現的小孩子般鬧着彆扭,一點也不慌張。
「妳的東西沒有被添加異物嗎?」
我有些無力地問道。美星小姐楞了一下。「你在說什麼?」
「呃,最後一個比賽項目妳不是棄權了嗎?」
美星小姐的手只有在她「哦」了一聲的瞬間停頓了一下。
「我接下來要和大家解釋關於一連串添加異物事件的真相,必須事先做點準備。因爲無論如何都需要時間,只好忍痛棄權濾衝項目了。請放心,我並沒有受到添加異物的妨礙。」
看來好像是我想太多了。知道我剛纔那麼自責,結果完全是白費工夫之後,既鬆了一口氣,又覺得有些無力。
「等參賽者都回來這裏之後,妳就會召集所有比賽相關人士,公佈犯人身份對吧?」
「是的。爲了使能表示犯人身份的某個特徵顯露出來,我會進行一個實驗。雖然揭露的事實會相當殘酷,讓人有些不忍,但在這種情況下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美星小姐淡漠地說着,把濾杯放在咖啡壺上,開始濾衝剛磨好的咖啡粉。房間裏之前並沒有用來煮熱水的快煮壺,應該是她趁着外面在進行濾衝比賽的時候從哪裏弄來的吧。
「不過,妳就這樣棄權真的好嗎?濾衝項目應該是妳最期待結果的比賽項目吧?」我毫不掩飾地表達了自己的惋惜之意。因爲這是讓世人知道她煮的濾衝式咖啡有多好喝的機會。
她臉上的微笑看起來也有些落寞。
「沒關係的。正如我昨天所說的,我已經決定要將所有的心力都用來尋找真相了。」
「然後等明年再重新來過嗎?」
「這個嘛,我也無法肯定,說不定以後再也不會參加了。」
「咦?爲什麼?」
她昨天和今天說的話都有些奇怪。美星小姐將熱水倒進濾杯中,看向膨脹起來的咖啡粉,臉上仍舊掛着微笑。
「妳到底想說什麼?」石井的太陽穴正不停抽動着。
「事情就是這樣,青山先生,能請你幫我叫所有相關人士過來這裏嗎?雖然就算不用特地通知,他們應該也會聚集到這裏來,不過考慮到接下來就要舉辦頒獎典禮了,我想還是快一點比較好。」
「她之前說因爲有些關於搜查的事要做,所以濾衝項目決定棄權……她真的已經找出犯人是誰了嗎?」
但是,這起事件和接下來發生的兩起不同,自導自演的可能性被明確地否定了。最主要的理由是,自從前天有好幾個人看過罐子裏的東西后,石井先生就沒有機會另外把瑕疵豆混進去。而且就算事先在罐子底部藏了瑕疵豆,我們後來也沒有看到石井先生搖動罐子,把裏面的東西搖晃均勻。」
我沿着走道往回走,到達準備區時,五位咖啡師已收拾好東西,正準備搬到準備室。拿着鑰匙卡的上岡和千家也剛好在場。
「還有另一個地方也不太自然。那就是這個所謂特別訂作的罐子。」
美星小姐以像是在說「應該沒什麼問題吧?」的態度繼續說明:
我和苅田都點了點頭。
「那麼,爲什麼石井先生會特地訂作這個大小的罐子呢?我想大家應該已經知道了吧。這個罐子其實隱藏了一個祕密,能讓乍看之下不可能辦到的自導自演變成可能。」
「妳也看到我比賽的樣子了吧?爲了表演拋接道具的特技,我纔會特別訂作了方便拋接的容器。所以那個罐子纔會稍微小了一點,就只是這樣。」
美星小姐立刻就否定了石井的反駁。
美星小姐並未理會我,而是以所有人都能聽見的聲音對他們說道:
接着美星小姐用右手的食指和拇指夾起罐子,像說書人用扇子敲打講臺似地用罐子的底部「叩、叩」地敲了桌面兩下。
我代表大家打開了門。美星小姐像是要擋住我的去路似地站在門旁。
「好像沒有人願意第一個進來的樣子,那就請青山先生先進來吧。」
「好像是。雖然我也什麼都還沒有聽說,但美星小姐她一定會以大家都能接受的方式公開真相的。」
「實驗?要做什麼實驗啊?」石井探頭說道。
我一這麼說,在場的所有人全都露出驚訝的表情。上岡眨了幾次眼睛後問道:
她究竟在打什麼主意?大家都被美星小姐那有如已經完成惡作劇的孩子般的態度唬住,沒有人開口拒絕。不過,要是在這時拒絕的話,就等於承認自己是犯人。
「但是,在實際站上舞臺,深入瞭解KBC之後,我發現那是個人與人互相仇視競爭,甚至策畫妨礙別人,到處都充滿了醜陋感情,讓人忍不住想移開視線的世界。我不覺得這是不好的,添加異物是做得太過分了,但這也代表大家是多麼努力地想要獲得冠軍。不過,這和我自己心裏描繪的理想比賽相差太多了。無論花費多少時間,我都無法適應這場比賽。」
美星小姐將手指併攏,比了比罐子。
「妳透過剛纔的實驗明白什麼了嗎?」石井說道。
「謝謝你。」美星小姐對我深深地行了一禮。
她說的一點也沒錯。因爲第二和第三起事件就像在印證這一點似地,到現在都還留有石井或黛自導自演的可能性嘛。
「是的。來,請進。」
我嘆了一口氣,美星小姐把事先在鏡臺上的托盤拿過來,放到我的正前方。看到放在上面的東西,我就知道她要做什麼實驗了。「妳要做杯測嗎?」
「在彩排那天,我在準備室看到罐子裏的東西時,裏面全都是形狀完整的圓豆。苅田先生和青山先生應該也和我看到了同樣的東西。」
我拿到的作答紙上已經寫好我的名字了。我仔細一看,托盤左側的紙杯上分別寫着A、B、C的文字,右側的紙杯則寫着1、2、3。
原來她指的是這件事啊。苅田趕在恍然大悟的我之前答道:
「妳的意思是要以正確率來鎖定犯人嗎?」
「所以明日香纔會被懷疑不是嗎?只要先虛掩着準備室的門,然後再找機會離開等候室,偷偷潛入準備室就可以了。」
「放心,這對青山先生而言應該是很簡單的問題。」
然而,不知道爲什麼,美星小姐卻對同樣的數值抱持着截然不同的想法。
所有人都坐定位之後,美星小姐緩慢地環視了所有人。有的人視線遊移,有的人傲慢地把身體靠在椅背上,還有人焦慮地抖着腿。唯一的共通點是他們都知道接下來要討論的話題事關重大,所以都無法保持平常心。美星小姐則像是在高處俯瞰我們似的態度從容,露出無畏的笑容說道:
不過,我之前用料理秤量過裝到這個罐子九分滿的咖啡豆究竟有多少。結果得到了六十五克的數值。我用來測量的是平豆,或許會因爲和圓豆形狀不同而出現若干誤差,不過,我想應該不會差太多吧。」
她也太相信我了吧?我一邊想一邊進行杯測,結果發現她說的沒錯,真的是簡單到讓人有些無力。但是,我雖然知道了杯測的答案,卻開始不明白她做這項實驗的意義了。
「是的,我得到了滿意的結果。」
「——那麼,我們開始吧。」
有鑑於杯測的重要性,不只是日本,世界各地都會定期舉辦考驗杯測正確性的比賽。而比賽的內容就是讓參賽者對一組裝了咖啡的三個小杯子進行杯測。其中一杯裝了不同於另外兩杯的咖啡,參賽者必須單手拿着杯測匙鑑定味道和香氣,選出與另外兩杯不同的那一杯咖啡。因爲出題的時候會一次拿出好幾組咖啡,所以會用猜對所有組別的時間和正確度來決定冠軍。
「不用說也知道,我之所以請大家聚集在這裏,是爲了告訴大家關於這一連串添加異物事件的真相。不過,在那之前,我想請大家協助我進行一項實驗。不用按照特定順序沒關係,請大家一個個輪流進來這間房間。」
「只有六十五克,難道不會太少了嗎?」
所有人都對出乎意料的發展感到困惑。
目前在我正面的托盤上,左邊和右邊各有三個排成三角形的紙杯,一共是兩組。六個紙杯裏全都裝了咖啡,光看外表完全分辨不出它們的差異。旁邊則放了一把應該是用來代替杯測匙的小茶匙。
「我想就算我不說明,你也應該知道,兩組咖啡裏都只有一杯是不一樣的咖啡。請你充分檢查過味道之後,把你覺得和另外兩杯不一樣的紙杯上的記號,記在我現在交給你的作答紙上。」
「我也非得參加實驗不可嗎?」
「我、我嗎?」我忍不住東張西望起來。
石井大聲喊道。結果美星小姐卻把視線從他身上移開,對其他人問道:
石井張大嘴巴,自言自語地「啊」了一聲之後就僵住了。
「謝謝大家的協助。」
所謂的杯測,指的就是爲了確認咖啡豆的品質和香味而進行的「試喝」。方法是把磨好的咖啡粉放進小玻璃杯裏,在這種乾燥的狀態下直接聞它的味道。接着加入熱水,然後聞咖啡萃取時被水浸溼之後,溼潤的咖啡粉的味道。等到萃取結束之後,再用名爲杯測匙的小湯匙把表面的咖啡粉和浮沫去除,撈起杯中的液體。然後再以會發出響亮聲音的氣勢用力吸入咖啡,讓咖啡在嘴裏變成霧狀,來判斷咖啡豆所擁有的味道的特性。對咖啡師而言,這是在選擇店裏要使用的咖啡豆時不可或缺的技術。
「你在準備室讓我們看那些圓豆的時候,咖啡豆佔了這個罐子的九分滿。雖然混入瑕疵豆之後,總量好像沒有改變,但是這一點也可以用爲了添加異物而把裏面咖啡豆取出來的解釋,所以不是什麼大問題。
前天石井確實在準備室把罐子連同平底盤一起冰進了冰箱。晚上的時候準備室是密室狀態,雖然石井隔天早上曾在所有人到齊前去過一次準備室,但是苅田可以證明他當時沒有做出任何可疑的舉動。後來,當所有人一起前往準備室,取出了濃縮咖啡項目時需要用到的東西后,就沒有人離開過準備區。美星小姐是這麼說的。這樣看來,即使那是自己的東西,石井也沒有辦法在上面動手腳。
石井朝坐在對面的山村瞪了一眼。她低下頭,縮起了身子。
她沒說錯,我當時看到之後,也覺得六十五克的咖啡豆用來衝煮三杯濃縮咖啡是絕對足夠的。
她乍看之下沒有想那麼多,其實叫我第一個進來還是有理由的。我點點頭表示包在我身上,然後就離開了等候室。後來其他比賽相關人士也一一進入了等候室,大概是美星小姐曾提醒過他們吧,沒有人在進行實驗後開口說話。
美星小姐如此宣佈後,就把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準備室裏拿出來的那個黑色罐子「叩」地一聲放在桌子上。罐子的蓋子是蓋着的,上面的「ISI」標誌則面對着我們。
「那是當然的。對其他人而言,青山先生你是嫌疑最大的啊。」
我立刻作勢想進入等候室,結果美星小姐卻張開雙臂,真的擋住了我。
我豎起大拇指,答應了美星小姐的要求。
2
「是的。」美星小姐微笑着說道。
她的意思就是把瑕疵豆加進容器裏的犯人正是石井春夫本人。
妳不需要適應。我打從心裏這麼想。和別人吵架是不好的,這樣子誰也不會幸福。對於不假思索地說出這種話的她而言,這是一個她不該去適應的世界。
「請各位把東西放到準備室之後就快點到等候室來,美星小姐有話想告訴各位。」
我覺得自己可以明白她的想法。因爲聽到她說想以冠軍爲目標時,第一個表示「我還以爲妳對和人較勁沒有興趣」的人就是我。
石井不屑地說道。最想知道犯人是誰的明明是身爲受害者的他和黛纔對,但或許是因爲半信半疑的關係,總覺得他們的反應都不是很樂觀。
「總而言之,就照着她的指示去做吧。我很好奇會聽到什麼樣的內容。」
「哼,這可難說了。希望不會只是在浪費時間。」
我下意識地點着頭走進了等候室。美星小姐等到我進入房間後,就把門緊緊地關上。
我原本以爲美星小姐接下來一定是要說這件事。她後來所說的話卻讓我覺得十分錯愕。
所有人都知道杯測比賽的流程,所以實驗進行地很順利。等到第八個人,也就是上岡結束杯測時,美星小姐打開門,向大家行了一禮。
看石井慌張的樣子,應該是沒有問過主人就擅自借用了吧。
「妳在說什麼啊?就算一杯咖啡必須使用十克的咖啡豆好了,六十五克的咖啡豆別說是不夠了,甚至連一半都用不完好嗎?就算把在填壓濾器把手的時候,爲了讓表面平整而撥掉的咖啡粉算進去,也絕對夠用。」
「如果是石井先生的特技可以獲得較高評價的調酒咖啡項目的話,這個藉口還在容許範圍內,不過,我認爲這個藉口沒辦法用在只是單純審查香味完成度的濃縮咖啡項目上。更何況,你都已經費盡心思準備了圓豆,怎麼可能會在這麼基本的事情上疏忽了呢?既然裏面放了咖啡豆,就不可能拿容器來拋接,根本沒有理由不去在意咖啡豆的數量不夠,甚至不惜特別訂作容器,也要以表演特技爲優先吧?」
「妳、妳不要胡說八道!罐子哪有什麼祕密!」
「我一直以來都很嚮往KBC。總是夢想着自己有一天一定也要站上那個舞臺。當我終於確定獲得夢寐以求的參賽機會時,雖然說要以冠軍爲目標,但我覺得那並不是我真正的想法。我之所以一直不斷地練習和研究,是爲了不弄髒自己崇拜的舞臺,要比一場不讓自己蒙羞的比賽。」
所有人的臉上都露出了一頭霧水的表情。
「我會讓剩下七個人也進行完全相同的實驗。爲了公平起見,請不要把剛纔在這裏做的任何事說出去。還有,能請你幫我盯着其他人,讓他們不要說溜嘴嗎?」
「正因爲是憧憬,所以纔是美好的。雖然是很陳腐的一句話,不過我這次真的是深切地體會到這句話的意思了。我想我以後大概不會再參加KBC了吧。我只希望我接下來要說的真相,能夠稍微化解比賽相關人士之間的芥蒂。」
「但是,昨天在第一個項目,也就是濃縮咖啡項目的時候,石井先生一打開罐子,卻發現裏面除了圓豆之外,還被混入了大量的平豆,而且全都是瑕疵豆。不僅如此,這些瑕疵豆還特地經過烘焙,沒辦法馬上挑出來。
「首先從第一起添加異物事件——也就是石井先生的罐子被混入瑕疵豆的事情開始說起。」
「大家只要進來就會知道了,呵呵呵。」
「是的,這確實是當時被添加了異物的罐子。」
「即便如此,石井先生還是達成了幾乎可以說是數也數不清的條件,否定了自導自演的可能性。老實說,這樣的情況反而太過完美,換句話說就是很不自然。」
「這是怎麼回事?現在可不是玩相撲的時候耶。」
話雖如此,但她接下來要說的卻是誰妨礙了誰比賽的事實。如果道歉就能夠解決事情的話,當然是再好不過,但也很有可能朝完全相反的方向發展。希望自己的夢想已經被殘酷地摧毀的她,不會再受到更大的打擊。我現在也只能如此祈禱了。
「我想問大家一個問題。使用這次設置在舞臺上的大型磨豆機研磨咖啡豆的時候,會只放剛好足夠衝煮濃縮咖啡的咖啡豆進去嗎?」
正如苅田所言,使用電動磨豆機的時候,一次放入大量的咖啡豆進去會比較好。像KBC這種比賽場合,只要味道出現細微變化,就有可能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所以更應該這麼做。事實上,我記得在第一個項目最先上臺的黛就把大量的咖啡豆放進了磨豆機裏。
「包在我身上吧,我一定會帶他們過來的。」
我照着她的指示坐在更衣室旁的椅子上。
我歸還作答紙之後,美星小姐便說了句「辛苦了」鼓勵我,然後又補上了這句話。
「——你不覺得這很不自然嗎?竟然這麼肯定不是自導自演。」
「喂!那不是我的東西嗎!」
苅田十分期待似地說完這句話後,所有人就開始移動了。和之前的情況不同,這次不需要再考慮下一個比賽項目的事情,所以只花了幾分鐘就在準備室把東西整理好了。上岡關上門之後,包括我在內的八個人就沿着走道往回走,在等候室的門前停下腳步。
早知道是這樣,我就更認真練習杯測了。聽到我的牢騷,美星小姐一臉若無其事地鼓勵我。
「請坐在這裏。」
在美星小姐的催促下,我們八個人又進入了等候室。負責主持的美星小姐坐在最靠近房間內側的椅子上,我則坐在離她最遠,靠近入口的椅子上。從我的方向看過去,在橢圓桌子左側,靠近鏡臺的三張椅子,從內到外分別是黛、山村和上岡;右側更衣室前方的椅子由內而外則分別是丸底、石井和苅田。雖然沒有事先規定,卻很剛好地依照性別分開坐。千家則是在我左側的椅子坐了下來。
「不,會一次放更多的咖啡豆進去。咖啡豆的數量太少的話,咖啡豆會在磨豆機裏亂跳,讓磨出來的顆粒大小不夠均勻。」
「我已經把所有人都帶過來了。」
「爲了否定自導自演的可能性,石井先生必須滿足所有條件纔行。舉例來說,如果前天石井先生沒有讓我們看到那些圓豆,又或者是昨天早上沒有叫住苅田先生,自己一個人進入準備室的話,他就沒辦法洗清自導自演的嫌疑了。除了這些之外,還有很多條件,要一一舉出來的話根本說不完。這代表要證明石井先生沒有自導自演是多麼困難的事。」
不過,現在回想起來,大家懷疑山村根本就沒什麼意義。因爲準備室的窗戶是可以從外面打開的。而且,當時是在發現被添加異物之前,所以昨天早上也不會有人特地去檢查窗戶的鎖釦是不是放下的吧。換句話說,任何人都可能犯下第一起事件。
石井頓時臉色大變,美星小姐一字一句地慢慢說道:
「既然你這麼說,那就用你自己的手來證明給大家看吧?證明這個容器沒有任何祕密。」
「求之不得,給我!」
石井探出身子,擋住了坐在右側的丸底的半個身體,把罐子從桌上一把奪走,拿了起來。然後把垂直站立的罐子推到桌子中間,用指甲打開了蓋子。
「妳看,這個罐子哪有什麼祕密——」
他說到這裏就再也說不出下一句話了。因爲罐子出現了誰都看得出來的異狀。
「開口是封着的……」
坐在罐子正前方的山村以細若蚊鳴的聲音說道,但苅田立刻糾正她:
「不,不對,是罐子上下顛倒了。」
石井驚呼一聲,把罐子倒過來。底下是打開的,可以看到空空如也的內部。我們剛纔看到的原來是罐子的底部。
「我事先把蓋子套在底部,再把罐子倒過來放了。不過,爲什麼身爲擁有者的石井先生會沒有察覺到這件事呢?」
美星小姐說到這裏時停頓了一下,等欣賞夠石井那嘴巴一張一闔的模樣後,才滿足地繼續往下說。
「讓我來說明給大家聽吧。這是因爲罐子採用了特殊的設計,就算倒過來,外觀也不會改變。」
「真的耶,太厲害了!」
丸底從石井手中拿過罐子,不斷地上下翻轉。罐子是全黑的,刻在側面的四道溝紋間距相等,中央的「ISI」標誌則呈現點對稱。
「這樣子的確沒辦法分辨上下呢。不過,這又和自導自演有什麼關係呢?」
千家一邊冷冷地看着想拿回罐子的石井與丸底起了小爭執,一邊問道。美星小姐板起臉回望他。
「石井先生利用了這個設計,在兩天前的準備室內近距離對着我們使出魔術,欺騙了大家。」
「魔術?」
「千家先生應該也知道,罐子內側底部的地方黏着一顆圓豆吧?這件事很明顯地代表着罐子的底部塗了黏着劑。」
雖然缺少了被割下來的底部,美星小姐還是照着自己的說明用手掌蓋住罐子的開口,然後把罐子上下反轉過來。雖然這麼做很難把裏面的東西搖晃均勻,不過如果只是反轉一次的話,是很有可能逃過任何人的目光的。
「但是,明日香小姐應該會否認犯案吧?難道妳沒想過可能會有人像我這樣自願負責調查嗎?」
「黛冴子小姐,是妳教唆石井先生製造添加異物騷動的吧?」
黛一邊交疊雙腿一邊說道,丸底疑惑地歪着頭。
黛爲了應付突發狀況,竟然想到了這麼高明的策略嗎?我忍不住佩服起她來。
石井低下頭,憤恨地緊咬牙關。看他什麼話也沒說的樣子,應該是已經放棄反駁了吧。既然對方已經提出明確物證,他的反應可以說是理所當然。
美星小姐如此詢問後,黛才終於斜眼看向旁邊,噘着嘴坦白了。
原來如此。如果第一個到場的山村拿了鑰匙卡獨自進入準備室的話,她就會自動成爲有嫌疑的人。黛和石井只要之後再接連進入會場,注意其他參賽者的行動就好。這麼說來,彩排當天在準備室提議「第一個進入會場的人可以向上岡小姐借用鑰匙卡」這項規則的人正好就是石井。
「別再胡說八道了,妳現在所說的全部都只是妳的推測。如果妳這麼堅持是我教唆石井的話,就拿出證據來啊?」
這時,黛突然狠狠地瞪了石井一眼,石井則勾起了嘴角。黛說不定已經謹慎地刪除訊息了。不過,石井好像沒有徹底湮滅證據。因爲黛曾經試圖和石井撇清關係,他應該很樂於協助提供證據吧。
「我愈來愈聽不懂妳在說什麼了。石井不就是犯人——」
山村的態度看起來像是正在拼命地搜尋自己的記憶。
「從這些事情來看,冴子小姐剛纔的話是沒有任何可疑之處的。」
雖然表情不是很高興,但石井一句話也沒有說。反而是苅田看起來一副非常不悅的樣子。
上岡恍然大悟地用拳頭敲了一下手掌。我也記得黛曾經突然大喊了一聲「上岡小姐」。
「如果要詳細說明順序的話,首先,石井先生用可以從側面把刀片刺入的開罐器把這個特別訂作的罐子的底部割下來。雖然也可以直接請人訂作底部分離的罐子,不過考慮到他曾告訴大家有疑問可以去問製造商,我想他應該是自己把它切開的吧。」
千家無言地點點頭。
「……美星小姐,妳相信她所說的話嗎?」
所以,雖然沒有當初設想得那麼完善,但兩位還是順利地讓事情照着計劃走了。後來又加上幸運之神的幾次幫忙,才終於成功地讓所有的人都只懷疑明日香小姐一個人。」
「我想,石井先生在預謀自導自演的時候,已經放棄冠軍了。雖然這麼說很失禮,但從石井先生在歷年比賽裏所獲得的成績來看,他的表現沒有好到讓人覺得他有冠軍相,所以本來就對冠軍不是很執着吧。」
「只要仔細地檢查罐子的底部,就能夠發現他曾經使用過這個手法的證據,也就是以黏着劑黏住的痕跡。這個罐子原本是要立刻扔掉的,可能是因爲我們開始注意會不會發生第二起事件,所以找不到機會扔掉,也有可能是覺得不會被看穿而大意了,無論如何,沒有把罐子處理掉算是一大敗筆吧。要是咖啡豆一直放在裏面的話,大概不會那麼容易被人發現,不過我們不小心把裏面的咖啡豆撒出來了,只能說是石井先生運氣不好。」
「妳在說什麼啊?妳之前不是才說石井想獲得冠軍嗎?」
「完全正確。」
「要是能在明日香的材料裏添加異物的話,或許可以對她造成更致命的傷害吧,但是我想不到能夠在不被揭穿的情況下實行的辦法。明日香的確是很難纏的對手,但是上一屆比賽我最後還是贏了,我的實力絕對不比她差,我這麼做只是想確定自己可以拿到冠軍而已。就算沒有害她因此失去比賽資格,只要個性本來就很膽小的明日香因爲被大家懷疑而沒辦法冷靜地比賽,對我來說就算是達成目的了。」
「這樣一來,這個罐子就分爲底部、圓筒狀的本體,以及蓋子這三個部分了。接着,他把蓋子蓋上本體之後倒轉過來,在裏面倒入由瑕疵豆和圓豆所混合的咖啡豆。」
「沒錯。如果某處突然發出巨響,其他人一定會反射性地往那個方向看。所以身爲共犯的冴子小姐就算準時間大喊一聲,讓石井先生趁我們移開視線的時候迅速地把底部黏上去,並把罐子反轉過來。」
「我想問明日香小姐一件事。明日香小姐在KBC決賽的時候,每年都是第一個進入會場的參賽者對吧?」
「不,明日香小姐在本屆KBC是很有可能獲得冠軍的參賽者,對於想贏得冠軍的犯人而言是個眼中釘。石井先生的自導自演就是爲了妨礙明日香小姐而策畫的。藉由引起只有明日香小姐可能犯案的添加異物騷動,讓她遭周遭的人懷疑,這樣一來,不僅可以讓她陷入孤立、不安或緊張的情緒,運氣好的話甚至能害她失去比賽資格或永遠不能再參賽。」
美星小姐一邊說明,一邊把用蓋子蓋住底部的罐子放在手心上,以沒有拿東西那隻手的食指沿着內側七分滿的地方劃過。這麼說來,前天在準備室的時候,石井也是這樣拿着罐子的。我原本以爲他只是把蓋子套在罐子底部而已,沒想到那時蓋子其實是用來代替底部的。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爲什麼我一定要和你合作啊?」
「所以妳纔會想到可以妨礙明日香小姐比賽,但卻不是直接把異物混入她的材料裏,而是採用較拐彎抹角的方法,讓別人誤以爲她在其他人的物品裏添加異物對吧?」
「是因爲獎金啦。他要求我把冠軍獎金分他一半,就這麼單純。不要做這種無聊的想像好嗎?」
只要沒有山村明日香,就能夠在第五屆KBC中獲得冠軍的人——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坐在山村身旁座位的女性上。
「接下來只要一邊假裝整理東西,一邊在包包裏把黏着劑塗在罐子的底部,然後一隻手拿着罐子,另一隻手拿着底部並用手掌遮住避免被人發現,再找機會把底部貼到罐子的開口上,最後把罐子反轉過來就完成了。魔術的基本技巧裏有一種名叫『掌中藏牌』,就是把撲克牌等東西藏在手掌的的手法,石井先生就是使用了這種『掌中藏牌』的手法完成自導自演的。他需要一個底部大小可以藏在手心裏的容器,纔會特別訂作了這個容量不算大也不算小的罐子。」
「所以那個時候黛咖啡師纔會突然叫我嗎?」
這是怎麼一回事?我開始害怕繼續聽下去了。如果她所說的是正確的,結論就只有一個。
「只要身爲受害者的石井先生接受明日香是犯人的結論,其他人又能說什麼呢?之後只要再讓石井先生說一句『不要再提起已經拍板定論的事』就不會有問題了。」
山村的視線雖然有些遊移,還是對美星小姐的推測提出了異議。或許是認爲自己沒有做什麼被石井個人記恨在心的事。
下一句話同樣是女性說的。
「這次的一連串添加異物事件,全都是石井咖啡師和黛咖啡師的自導自演,對吧?換句話說,第二和第三起事件也是你們兩個人自己做的……不過,這樣一來,黛咖啡師不就沒辦法贏得冠軍了嗎?」
「我比任何人都希望KBC能重新舉辦,更渴望能在第五屆比賽中獲得冠軍。爲了達成目的,我甚至可以不擇手段。」
「在石井先生巧妙的自導自演之下,第一起事件只有明日香小姐一個人有嫌疑。因爲有機會使用虛掩準備室的門的方法,又曾經暫時離開過等候室的人就只有明日香小姐。
「妳的話不太符合邏輯喔。」
室內陷入一片死寂。已經不知道出現幾次的困惑又席捲了我們。
這時苅田突然插嘴說道。
「沒用的,冴子小姐。因爲妳已經在我們眼前幫助過石井先生好幾次了。」
美星小姐一說出這句話,兩人便像是被迫屈服似地陷入了沉默。
「是的。因爲第一天有材料一定要先拿進去放。」
「不對,我說的是犯人喔。」
現場頓時一陣譁然。難道共犯就在我們之中嗎?
「冴子!妳這傢伙,是想和我撇清關係嗎!」
美星小姐的視線移向了一旁的山村。
黛伸手撩起頭髮,這麼說道,石井立刻激動地反駁她。
「最重要的是,你們昨天爲了處理突發狀況應該已經忙得不可開交,所以即使事情最後照着計劃走,在善後工作的部分卻不一定萬無一失。你們的手機裏會不會還留有指示石井先生準備信件的訊息呢?」
「妳願意承認自己和石井先生是共犯嗎?」
「換句話說,除了石井先生和冴子小姐之外,還有另一個以他們爲目標而犯下第二和第三起事件的犯人,就在我們之中。」
「我反而是有沒有拿到獎金都無所謂。兩年前我好不容易贏得冠軍,卻因爲最後那起騷動的關係,主辦單位對外界下了封口令,害我可以說是根本沒享受到冠軍所帶來的好處。你們能明白我的不甘心嗎?」
「等一下,不管怎麼說都太牽強了。如果妳一口咬定昨天早上確實關好門的話,那該怎麼辦呢?還有,如果好不容易偷偷把信放進去,結果明日香根本沒發現呢?妳的話簡直是破綻百出。」
美星小姐曾說過,她和山村離開準備室時,正好在等候室前遇到黛,然後就一直在等候室裏和黛聊天。如果美星小姐在那之後獨自離開等候室,在使用「離開準備室時先虛掩着門,之後再返回」的情況下,她也會和山村一樣被懷疑。黛察覺到這種情況,纔會找美星小姐說話的。
「我們用剛纔提過的方式再思考一次吧。只要想想明日香小姐被陷害的話是誰能獲得好處,犯人的身份就呼之欲出了。」
「也就是說,這封信是犯人爲了讓明日香小姐離開等候室而偷偷放進去的。之所以假借千家先生的名義,是因爲犯人知道明日香小姐和他有私交,當事人目前又下落不明,也沒有辦法確認那封信的真僞吧。另外,雖然明日香小姐隱瞞了信的存在,但就算她把信拿出來當成自己離開等候室的理由,石井先生可能也會以『這是妳爲了洗清嫌疑而自己寫的吧?』來反駁她。不管怎麼說,這封信也證明了犯人的目標就是明日香小姐。」
上岡好像在忍耐頭痛似地以指尖抵着太陽穴。
「……哼,妳有證據嗎?那是石井自己決定這麼做的吧?」
所以黛說的是實話——美星小姐彷彿要在她所說的事實上畫一條粗線似地以嚴肅的口氣說道:
美星小姐微笑着回答他,並朝停止動作的丸底等人伸出手。丸底就像是被施了催眠術般乖乖把罐子交給了她。
如果石井在炫耀的時候用手指把圓豆撥開,我們或許就會發現底下有瑕疵豆,不過,如果是已經發生添加異物事件也就算了,一般來說是不會有人想在接下來就要比賽的情況下,去碰會在比賽時使用的咖啡豆的。石井光明正大地把放了瑕疵豆的罐子拿給我們看,是因爲他根本不擔心會被發現。
「哦,我知道了。先用黏着劑把底部黏上去,再把整個罐子倒過來對吧?」
上岡問道。美星小姐也早已想好該如何回答她了。
「對不起,我還是聽不太懂。」
「我現在已經明白石井咖啡師是自導自演了,不過,爲什麼他要做出這種等於是放棄比賽的事情呢?」
我勉強擠出聲音問道。美星小姐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黛以尖銳的聲音叫道。
「這個計劃確實給人一種不是很完善的印象。不過,那是因爲發生了一件妳沒有預料到的事。」
冴子小姐當時一定很慌張吧。這樣一來,不僅有嫌疑的人會變成兩人,如果我們互相證明彼此清白的話,還有可能演變成最糟糕的情況,也就是兩個人都洗清了嫌疑。所以冴子小姐就在此時急忙想出了另一個策略。那就是先寫信讓明日香小姐離開等候室,等到大家在討論添加異物騷動的時候,再提及可以事先虛掩着準備室的門這件事。」
我們之前已經在準備室裏討論過在罐子裏放入一層圓豆的方法了。不過,當時因爲考慮到那一層圓豆厚到連走路時都不會散開的話,就沒辦法把它搖散,所以暫時放棄了這個想法。不過,可以把罐子整個倒過來的話,就沒有必要刻意把那一層圓豆弄散了。
「也是每年都會先進去準備室一趟?」
「也就是說,石井氏爲了讓黛氏獲得冠軍,甚至不惜犧牲自己來陷害山村氏對吧?你們兩個人該不會是在交往吧?」
聽到這句話,苅田的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依照情況來看,第一起事件只有石井先生可能犯案,而關於冴子小姐是共犯這件事也毋庸置疑。不過,接下來發生的兩起事件,對於冴子小姐想獲得冠軍的目標來說顯然是反效果。不僅導致冴子小姐放棄她最擅長的拿鐵拉花項目,連石井先生拿手的調酒咖啡項目也因此得到不太好的評價,而且這些事件,一看就知道不可能是明日香小姐所犯下的。如果有嫌疑的人變多了,自然就會有人開始推測第一起事件並不是明日香小姐所爲。這樣的發展會正好抵銷掉兩位想在第一起事件中引起的效果,即便他們想讓明日香小姐失去冷靜的目的已經算是達成了。」
「那我就再說一個吧。昨天早上,爲了製造出只有明日香小姐有嫌疑的情況,你們兩人必須設法安排好一切。於是石井先生便跟着打算前往準備室的苅田先生,證明苅田先生的清白。冴子小姐則爲了不讓我離開等候室而一直積極地和我說話,阻止我離開。」
黛和美星小姐說話的時候態度相當冷淡。直到昨天都還相當融洽親密的氣氛已經連影子都看不到了,我頓時對女性平常所戴的假面具之厚感到不寒而慄。
黛還不肯承認自己的失敗。但對我來說,她逞強的樣子反而是她寧願妨礙對手也要獲得冠軍的個性的鐵證。不過,美星小姐當然是以只講究邏輯且誰都能認同的證據來說服她。
「冴子小姐他們把這一點也計算進去,利用前一天的對話讓上岡小姐決定把鑰匙卡交給第一個到場的參賽者。這樣一來就可以輕易地製造出只有明日香小姐能夠在別人的物品裏添加異物的情況。」
「石井在自己使用的咖啡豆裏添加異物,等於是放棄了第一個比賽項目。根據比賽進行的方式,就算自己的東西被添加異物,也沒辦法再重新比賽。這樣一來,就算成功讓明日香失去資格,少了一項比賽成績的石井還是會陷入相當不利的情況。這麼做只會讓其他人抱走冠軍寶座而已。」
「昨天早上,冴子小姐一邊和我聊天一邊玩着手機。我想她應該是趁那個時候傳訊息請石井先生準備信的吧。既然她必須負責阻止我離開房間,就代表她自己也沒辦法自由走動。而且,明日香小姐使用的是托特包。因爲包包的開口是敞開的,要把信藏在裏面很容易,明日香小姐發現信件而拿起來看的機率也比較高。
丸底又歪起頭來了。他大概還不知道兩年前發生騷動的經過吧。
「妳的意思是,石井先生爲了讓我被懷疑,精心策畫了這麼複雜的自導自演嗎……只要能擺脫罪名,嫁禍給誰都沒關係吧?」
罐子的底部形狀像是覆蓋了一個平坦的圓盤,一般的罐頭多半是這樣。只要從側面把利刃刺進去,在切開底部的時候就可以保持完整的圓盤形狀了。
「——我怎麼可能做那種事啊!」
「只要想想石井先生這麼做害到了誰,答案應該就呼之欲出了。」
「加入適量混合過的咖啡豆之後,必須在上面再放一層只有圓豆的咖啡豆。這樣一來,往罐子裏看的時候就只會看到裏面裝了圓豆。這時那一層圓豆不能太厚也不能太薄,要是太厚的話,很可能會被看出瑕疵豆並未平均分散在罐子內,但若是太薄,拿着罐子走動時,圓豆就會不小心散開。」
「石井先生並非獨自犯案。」
「這只不過是偶然罷了,不算證據。」
丸底的態度簡直就像是在戲弄同學的小學生。不過,就連曾經好幾次目睹石井和黛爭吵的我,也有點好奇兩人究竟是什麼關係。
「但是緊接着明日香小姐之後進入會場的冴子小姐,卻在等候室前看到了出乎她意料之外的人——那就是我。我昨天也是一開館就進入會場了。
我看向山村。她好像也察覺到對方是在說自己。
「首先,是石井先生把罐子倒過來時的情況。雖然那是一個很簡單的動作,但若是在那一瞬間被發現的話就完了。爲了避免那種情況發生,順利達成目的,必須確定我們聚集在罐子上的視線全都能暫時移開纔行。」
這時,苅田突然驚呼一聲,閉上了嘴巴。美星小姐環顧衆人,說出了她想表達的真正意思。
「咦?呃……這個嘛,如果問我是不是每一次都這樣的話,其實我不太確定,不過我幾乎都是在一開館的時候就進去了。」
「除了我們之外,還有人也策畫了添加異物事件。因爲那傢伙的關係,我們的計劃全都泡湯了!」
但是,根據明日香小姐所言,她昨天早上之所以離開等候室,是因爲有人在她的托特包裏放了信,把她叫出去的關係。那封信的署名是千家先生,但是當事人卻表示自己根本沒寫過那種信。」
「雖說可以分到一半,但獎金其實也不算多……呃,雖然我非常想要就是了。」
「沒錯,只有容器的機關是拜託熟悉魔術的石井先生構思,其餘全是我想的。」
3
美星小姐今天中午曾在準備室說過。說自己或許早就被某個非常愚蠢、先入爲主的觀念影響了。
現在我也明白那個先入爲主的觀念是什麼了。我們在不知不覺間認定這一連串事件都是同一個犯人所爲的。
「爲什麼你們不在受到妨礙的時候就把真相告訴大家呢!」
上岡嚴厲地斥責石井和黛。她出乎意料的魄力讓我也忍不住縮起脖子。
不過,美星小姐卻說這也是無可奈何的。
「如果承認妨礙他人比賽的話,別說會失去這次比賽的資格了,還有可能以後都無法再參加比賽不是嗎?看到過去的參賽經驗似乎會大大影響KBC的預賽結果,我不認爲這兩個刻意引起混亂的人以後還能參加決賽。」
「應、應該是沒那回事啦……」
上岡一臉爲難地支吾其詞。看到參賽資格幾乎由一部分咖啡師獨佔的現況,美星小姐或者石井和黛會這麼想是很正常的。實際上,這次比賽上岡就主動召集了熟知過去比賽情況的咖啡師,所以無法否定能通過預賽靠的不只是單純的實力,主辦單位的好惡也有很大的影響吧。
「好了,各位,雖然我已經在這裏說明了第一起事件的真相,不過,實際上這兩個人的計劃有個很重大的缺陷。」
聽到迴歸正題的美星小姐所說的話,石井和黛相當驚訝。
「妳這是什麼意思?我們確實創造出讓人以爲只有明日香纔是犯人的情況了喔。」
石井慌張地大聲說道,明明已經知道那是對方想嫁禍自己,但山村還是很可憐地縮着身子。
「直到幾個小時前有人告訴我這件事之前,我也完全沒想到這個缺陷。不過,其實在場的所有人都可以很輕易地犯下第一起事件。」
美星小姐說完後便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我現在就向大家說明這件事,我們去準備室吧。」
我穿過Art-ery廣場的大門,到達準備室的窗戶外後,美星小姐便從室內打開窗戶,對我說道:
「那麼就麻煩你了。」
我照着她的指示把苅田剛纔所說的窗戶鎖釦的開鎖方法實際表演給所有人看。先把窗戶關上,隔着玻璃確認鎖釦已經放下來,然後就用雙手握住窗戶邊緣,開始上下搖晃。雖然只是模仿自己看到的動作,但最後還是成功地把鎖釦往上推,從外面打開了窗戶。
「就像這樣子,隨時可以從外面闖入準備室內。」
我在窗框中看到除了負責解說的美星小姐和苅田外,幾乎所有人都露出了啞口無言的表情。
「外表看起來是非常相似的白色粉末,但只要考慮到特別分爲兩個小瓶子這一點,就可以立刻推測出一個是鹽一個是砂糖。而且犯人也知道石井先生過去曾在調酒咖啡項目使用鹽製造出Snow style的效果。因爲Snow style的鹽會直接接觸嘴脣或舌頭,所以應該很容易被發現添加了異物。而且調酒咖啡項目是石井先生最擅長的,其他項目也不太會使用到鹽。換句話說,這個加了鹽的小瓶子最適合當成添加異物的對象。
「『B、2』。很可惜地,沒有答對。雖然有一題是對的,但是在這次比賽期間數次幫助你度過危機的好運,似乎已經用盡了。我現在真的很慶幸自己爲了以防萬一而準備了兩個問題。」
黛一臉厭煩地說道。美星小姐笑了笑,從口袋裏拿出一疊白紙。
「犯下第二和第三起事件的犯人——就是你,千家諒先生。」
「我和石井先生都沒有通過第二次比賽的預賽……不過,爲什麼沒有人告訴我們這件事啊?如果昨天中午的時候把窗戶牢牢鎖上的話,我們的東西或許就不會被人添加異物了。」
「所以妳纔會讓我們參加那個有夠蠢的杯測嗎?」
「把小瓶子裏的東西放在螞蟻前進的路線上,被螞蟻扛走的是砂糖,沒有被扛走的就是鹽……雖然沒辦法百分之百確定,不過準確率會變得非常高。所以犯人就打開窗戶——那時警衛說不定已經回到崗位了,不過我聽警衛說,如果只是打開窗戶的話,他們根本不會特別留意——然後瞄準那些螞蟻,把小瓶子裏面的東西倒了一些出來。就算現在在那裏的那堆鹽旁邊曾經有一堆大小一樣的砂糖,到了今天應該也已經被螞蟻搬光光了吧。犯人仔細地觀察螞蟻的行爲之後,分辨出哪個纔是裝了鹽的小瓶子,成功地只在那個瓶子里加了胃藥。」
「——如果犯人沒辦法這麼做呢?」
反而是我們聽到美星小姐的話之後,都嚇了一大跳。直到昨天以前,千家甚至不是本屆比賽的相關人士,而且大家都以爲他失蹤了。沒想到他昨天就已經在會場裏,而且還引發了添加異物事件。大家當然沒辦法立刻接受這個事實。
聽到這個非常簡單的逃脫方法,我難掩驚訝的神情。這個方法確實是所有人一起前往準備室的參賽者或待在舞臺上的上岡都絕對不可能辦到的。
總而言之,黛的這番話是刻意忽視了自己妨礙他人比賽的行爲。苅田雖然相當傻眼,但還是向大家解釋自己爲何隱瞞鎖釦的事情。
丸底驚訝地瞪大雙眼。看來他哥哥也沒有告訴他。
「關於這一點,我也可以替他保證。而且,不用我說大家應該也知道,即使可以從外面打開窗戶,卻無法從外面鎖上。再加上第二起事件只有可能在昨天中午休息的時候犯案,但這段時間內青山先生一直守在準備室的門前面。換句話說,如果只看可能犯下第二起事件的時間帶的話,雖然能夠入侵準備室,但是不可能以同樣方式離開的,也就是呈現所謂的『半密室』狀態。」
不過,犯人在此時遇到了一個大困難。雖然可以藉由金屬獎章的圖案來分辨兩個小瓶子,但上面並未標示哪個是鹽,哪個是砂糖,沒辦法以外表來分辨。」
「基於以上理由,犯人非得鎖上窗戶不可,但是,這也會讓準備室陷入對犯人不利的半密室狀態。因爲如果讓大家知道可以從窗戶自由進出的話,就等於誰都能添加異物,沒辦法讓大家只懷疑特定人物。
雖然千家說話的口氣很平淡,不過,即使對象是一般人,我也可以想像失去味覺會帶給人多大的打擊。更別說味覺對咖啡師而言等於是足球選手的腳或音樂家的耳朵。他應該是迫於無奈才選擇引退,但本人所承受的苦惱一定是筆墨難以形容的。
聽到美星小姐的補充說明,石井先生態度隨便地以低沉的聲音說道:
「不管怎麼說,能證明千家先生是犯人的也不是隻有這個竊聽器。而且千家先生只能靠竊聽器掌握情況,所以我認爲把竊聽器假設成犯人的東西應該沒問題。
「事到如今,不管那兩個人會變得多慘,我都不會同情他們,不過,雖然我沒有把窗戶的事告訴任何人,但我一直都在注意窗戶的樣子。我只要進入準備室就會先確認窗戶有沒有鎖上,每次檢查窗戶都是牢牢關上的。」
不過,我們也不能忘了犯人其實本來並不打算犯案。他只是湊巧得知了第一起事件,纔會突然起意策畫第二和第三起事件。所以當他入侵準備室時,身上帶的東西並不多。犯人想了想這些東西里有什麼是可以用來犯案的之後,就決定把平常隨身攜帶的胃藥加進裝了鹽的小瓶子裏。
「這是怎麼回事?千家,你難道也知道?」
不過,當初在發現竊聽器的時候,千家先生向舉出有哪些人就算戴上接了接收器的耳機也不會被發現的丸底先生說了一句話——『你自己不也是正大光明地戴着耳機嗎?』」
「真的很對不起。不過你現在應該知道我爲什麼這麼做了吧?」
「黛冴子小姐,『A、2』,正確答案。石井春夫先生,『A、2』,也是正確答案。苅田俊行先生,『A、2』。丸底芳人先生,『A、2』。兩個人都答對了。上岡和美小姐,『A、2』,正確答案……山村明日香,『A、2』。正確答案。」
千家語帶挑釁地說道。既然是他主動提議的,接收器可能在竊聽器被發現的時候就被他處理掉了吧。不過,美星小姐仍舊不爲所動。
「如果能在兩個小瓶子裏都加入足夠的胃藥的話,犯人或許會這麼做。不過犯人是臨時起意打算犯案的,所以大概只帶了兩包胃藥吧。如果兩個小瓶子各放一包的話,可能會因爲分量太少,而導致沒有任何人發現自己在裏面添加了異物。無論如何都必須把兩包胃藥都加進放了鹽的小瓶子裏——當犯人這麼想的時候,他腦中突然浮現了在入侵準備室時看到的某個東西。那個東西正好可以讓他分辨哪種粉末纔是鹽。」
「我默默地聽了一陣子,發現妳說的話實在是很莫名其妙。」
「當我推論出這個結論的時候,我也不敢置信。不過,我愈想愈認爲所有的情況都指出了你就是犯人。」
石井也在此時沉默了。美星小姐毫不猶豫地說出了大家在此時想起的某個難以置信的單字。
「竊聽器?」上岡愣住了。
石井和我有同樣的想法。但是美星小姐卻否定了這點。
「是啊,而且,如果真的是千家做的,他昨天應該是偷偷跑來會場,就算他能夠看到舞臺上的比賽情況好了,也不可能聽到我們在等候室的交談內容啊。這樣子他要怎麼掌握情況呢?」
「這只不過是一個小線索而已。不過,我在聽到那句話時第一次對千家先生產生了懷疑。如果你看到了丸底先生戴着耳機的樣子的話,就代表你昨天肯定是在會場附近。你設置竊聽器的動機之所以比任何人都明確,是因爲你無法進入等候室,既然如此,會因爲接收範圍的問題而待在會場裏也很合理……大概就是這樣吧。
「請大家回想一下剛纔我說的話。千家先生靠着螞蟻分辨放了鹽的小瓶子,並完成犯行之後,就躲到了置物櫃裏。接下來,他等到我們把東西從準備室拿出去,沒有人看守時,把胃藥的藥包留在房間裏,然後就不慌不忙地從門出去了。之後只要把門的自動鎖鎖上,半密室就完成了。」
千家的態度仍舊相當冷靜,但丸底卻驚愕地說道:
「這個粉鹽根本就是我的嘛!犯人爲了把胃藥加進小瓶子裏,就稍微倒掉了一些吧!」
「現在在我手上的是剛纔杯測的時候請大家寫下答案的作答紙。順便一提,最上面的這一張是第一個參加杯測的青山先生寫的,之後則沒有特別分順序。」
「是的,順便一提,這個竊聽器的最大收訊範圍應該是半徑三百公尺內。換句話說,因爲某種目的而在等候室設置竊聽器的犯人,在距離等候室三百公尺內的地方聽到了我們的對話,所以纔會知道第一起事件的詳細情況,還有中午休息時準備室前面有人看守的事。」
「一旦知道這件事,就會明白石井先生的自導自演完全是白費工夫了吧。因爲只要在昨天開幕典禮之前,石井先生還沒有把罐子拿出去的時候,從這個窗戶進入準備室,無論誰都能在罐子裏添加異物。當然了,如果一樣從窗戶離開的話,鎖釦就會維持往上推的狀態,只要能證明鎖釦無論何時都是放下的,那麼明日香小姐就仍然是唯一有嫌疑的人,不過,我想在發現被添加異物之前,應該沒有人會去注意鎖釦有沒有放下吧。」
事實上,犯人的判斷是正確的。如果他沒有鎖上窗戶,美星小姐、苅田或我一定會發現的。
「如果只是想減少瓶子裏的鹽,沒有必要特地丟在可能會被看到的窗外,只要倒進水槽沖掉就行了。犯人之所以沒有這麼做,唯一的理由就是他爲了某個目的必須在窗外堆出一堆鹽。爲了尋找這個目的,我們現在暫時先從犯人的角度來審視他的行動吧。
「耳機的事我正好是聽切間小姐說的。妳忘記了嗎?拿鐵拉花項目結束後,妳告訴我原本丟在垃圾桶的耳機不見了。」
犯人得知發生了第一起添加異物事件後,便決定自己也要犯案。大概早就看出第一起事件是石井先生和冴子小姐所策畫的妨礙行爲了吧。所以犯人就先趁站在Art-ery廣場入口的警衛爲了換班而離開時從窗戶進入了準備室。然後在調查了他打算犯案的對象,也就是石井先生的材料後,發現了兩個裝有白色粉末的小瓶子。」
美星小姐的話,讓我受到了彷彿被痛毆般的衝擊。因爲我在那一瞬間完全明白她想說的究竟是什麼事了。
「沒辦法做到?怎麼可能……難不成……」
「是螞蟻。窗外的地面有很多螞蟻正排成隊伍前進。」
美星小姐說的沒錯,可是,我完全不知道爲什麼要說這是個「大困難」。鹽和砂糖不是立刻就能分辨出來了嗎?但是美星小姐沒有給我插嘴提問的機會,又接着說道:
美星小姐立刻反駁他。這麼說來,或許真是如此。不過千家並沒有因此而承認自己說錯話。
「不,錯了。你是因爲看到丸底先生開始舉出可能使用接收器的人的名字,覺得被懷疑的人愈多愈好,纔會說溜嘴的。你一定很擔心他會不會想到你纔是最能夠光明正大地使用接收器的人吧?」
「因爲,只有正確答案的紙杯,是咖啡里加了鹽對吧?我喝下去的時候還以爲妳在捉弄我呢。」
「什麼叫『大困難』啊?只是要分辨砂糖和鹽,爲什麼會用到螞蟻?不是隻要舔一下就知道了嗎?」
「那又怎麼了嗎?」
「不過,就算是這樣,把我當成添加異物事件的犯人也未免太過分了。竟然只因爲鹽這個理由就說有味覺障礙的人是犯人,實在是太牽強附會。也有可能是知道我得了味覺障礙的犯人想把罪名嫁禍給昨天不在會場的我,纔會刻意留下假證據的不是嗎?」
既然如此,千家設置竊聽器的時間,不就是昨天的開幕典禮或正在進行第一個項目時,又或者是更早之前的彩排當天了嗎?想在那些時間掩人耳目地進入等候室應該不難。
「千家先生。我今天沒有戴耳機耶。我的耳機昨天被石井氏弄壞了。」
「謝謝……呃,我一點也不覺得高興好嗎?」
「另外,雖然青山先生和冴子小姐曾在中午休息時間進入準備室,但千家先生應該也是靠躲在置物櫃裏逃過了一劫。還有,因爲我們這些參賽者離開準備室後,就全都乖乖待在被屏風圍起來的準備區,要在沒有人發現的情況下從準備區後的門出來應該不難吧。」
我再次看向那堆鹽的附近。就如我剛纔看到的,一大羣螞蟻正在到處爬行。
較靠近窗戶的幾個人便伸長了脖子往下看。只見窗戶外的地面堆了一小堆鹽。
上岡雖然開口替千家說話,但在美星小姐面前也是無謂的抵抗。
石井發出的抗議聲替我闡述了心中的疑惑。
我總覺得千家好像瞬間瞪大了雙眼。不過,他立刻就又露出了諷刺的笑容,速度快到讓人懷疑是不是自己看錯了。
上岡追問道。千家聳聳肩,不太情願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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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這麼做的話,黛他們的計劃還是會變成徒勞無功。不過,這樣子石井的自導自演就不會被揭穿,至少比自己擅長的比賽項目被人妨礙來得好。雖然這都是結果論了。
千家露出苦笑,山村也輕輕地點了點頭。她好像也不記得四年前與這扇窗戶有關的事了。
美星小姐也目不轉睛地看着千家。我想起她曾經說過「正因爲是憧憬,所以才美好」這句話。她對KBC的憧憬,同時也是對於天才咖啡師千家諒的憧憬。必須以這種形式和他對峙,一定讓她沉浸在難以忍受的無奈感之中吧。
他口中的那傢伙指的是站在窗外的我。美星小姐搖了搖頭,隨即繼續往下說。
「既然如此,不就代表是那傢伙乾的嗎?」
「那個東西究竟是什麼呢?」
美星小姐翻開一張張作答紙,把它們放在旁邊的桌上。
仍舊站在窗外的我靠在窗框上抱怨道。
「……真傷腦筋,明明是妳叫我來的,沒想到竟然會被當成犯人。」
「沒錯,我的確說了這件事。不過,我記得我沒有提到那個耳機究竟是誰的。」
她的左手所指的房間內側有六個置物櫃。
調酒咖啡項目開始之後,觀衆、工作人員和參賽者應該都只顧着注意舞臺。正如美星小姐所言,要趁機穿過準備區後的門,離開大展覽場,感覺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
「這麼說來,還發生過那種事呢。我完全忘記了。」
那是當然的。我再次因爲自己答對了而覺得鬆了一口氣,並終於瞭解爲什麼美星小姐在開始實驗之前說會揭露相當殘酷的事實了。
「左側的正確答案是A,右側則是2,不愧是青山先生。」
「我記得是第二屆KBC時的事吧。那邊那位丸底的哥哥,丸底泰人咖啡師遲到了,想從窗戶進來,結果不小心弄壞了鎖釦。那一年的參賽者都目睹了那一幕。」
「好吧,我的確有味覺障礙。就算我否認這件事,只要稍微調查一下就會明白真相,所以只好承認了。我兩年前之所以把店收起來,真正的原因也不是因爲在KBC遇到了那麼悲慘的事,而是既然得了味覺障礙,那也沒辦法再繼續當咖啡師了。」
現在,她的手上只剩下一張作答紙了。當我看到上面寫的字時,巨大的驚愕感頓時席捲我全身,我覺得腳下的大地好像突然扭曲了一下。
美星小姐從冰箱裏拿出了石井的兩個小瓶子。其中一個瓶子上有老鷹圖案的金屬獎章,裏面裝了被加入胃藥的粉鹽。另外一個瓶子的金屬獎章則是西方人側臉的圖案,裏面裝的大概是砂糖吧。
千家臉上露出諷刺的笑容,也注視着美星小姐。他看起來相當沉着,一點也不慌張。
「正如千家先生也知道的,把竊聽器貼在鏡臺內側的雙面膠帶,和第三起事件時用來封住紙盒開口的東西似乎是一樣的。犯人應該是把設置竊聽器時用到的東西一直放在包包裏,所以就算是臨時起意闖進準備室,身上也正好有雙面膠帶可用吧。」
「我確認過了,那是鹽。因爲彩排當天曾下過雨,所以至少可以確定那是在彩排之後纔出現的。」
「咦?我大哥?」
「那大概是我正好聽到有人提起這件事吧。我也想不起來自己是在哪裏知道的,這種事不是很常見嗎?」
美星小姐呼吸了一口氣。與其說她是在調適心情,更像是對於繼續這個話題而感到厭煩。
聽到美星小姐的話,黛皺起了眉頭。
接下來,各位,我之前說明過,在第二起事件中,這間準備室變成了只能進無法出的半密室狀態對吧?其實,如果千家先生是犯人的話,就有可能從這個半密室逃脫。請看那裏。」
美星小姐把我寫了答案的紙翻過來,讓大家都能看見。紙上的左側和右側分別寫了大大的「A」和「2」。
美星小姐的其中一隻手裏拿着她所說的竊聽器。
美星小姐大步走到作答紙上寫的名字所代表的人面前,然後以明顯帶着怒火和悲傷的眼神看向那對低頭望着她的雙眸。
「犯人之所以把鎖釦放下,大概是爲了讓大家在比賽開始之前不會察覺到出事了吧。如果犯人一直沒有鎖上窗戶,結果被第二個比賽項目開始前進入準備室的參賽者發現的話,大家說不定會把可能被添加異物的材料全都檢查一遍。如果在比賽前就發現異物的話,無論是鹽還是牛奶,都能夠輕易取得代替品,這樣子犯人精心策畫的犯行幾乎是前功盡棄了。」
「犯下第二和第三起事件的犯人,沒辦法靠味覺分辨鹽和砂糖——也就是擁有味覺障礙。」
我不記得自己曾看過類似的東西,便一邊環顧四周一邊問道。美星小姐所說的答案讓我大感意外。
「所謂的味覺障礙,其實可以分爲很多種症狀,例如味覺變得遲鈍的味覺減退、完全失去味覺的味覺喪失,還有嚐到的味道和原本的味道不一樣的味覺異常,或是隻有特定味道嘗不出來的解離性味覺障礙等等,我們目前可以確定的,是犯人沒辦法分辨鹹味這件事,所以剛纔的實驗也是以分辨鹹味的方法來執行。而且爲了防止犯人碰巧猜對,我特別準備了兩個問題。那我們現在就實際來看看大家回答得怎麼樣吧。」
「我不肯承認,妳卻一口咬定是我,這樣子根本沒完沒了。妳該不會以爲只靠那句話就能夠證明我是犯人吧?」
然後,當我正在思考如何離開這個半密室的方法時,青山先生在窗外發現了某個東西。那個東西現在還在他的腳邊。」
「妳有證據可以證明設置竊聽器的人就是犯案的犯人嗎?還是妳現在要對我搜身,檢查我身上是不是裝了接收器?」
「千家先生昨天當然也在會場附近,而且還一字不漏地聽到了我們在等候室交談的內容。因爲他使用了這個竊聽器。」
我覺得形勢已經逐漸底定了。我可以感覺得到,得知千家是犯人時,因爲過於震驚而表現出難以接受的態度的人,現在也因爲美星小姐縝密無破綻的論述而逐漸開始相信她了。
「……還有問題尚未解決呢。」
這時,千家以變得有些低沉的聲音說道:
「好吧,既然我能夠犯下第二起事件,也有設置竊聽器的理由,我就暫時承認是我做的好了。不過,第三起事件又該怎麼說明呢?第二起事件的方法無法再用了。畢竟從犯人入侵準備室之後到閉館之前,警衛都站在窗外,閉館之後準備室前方防盜系統的感應器又一直是啓動的。而且今天早上一開館,上岡小姐好像就拜託工作人員幫忙看守準備區後面的門了。」
換句話說,從警衛完成交接,回到崗位的瞬間到今天早上的這段期間,完全沒有能夠再次從窗戶入侵準備室,並穿過有自動鎖的門逃脫的機會。但是我們確實看到了千家今天早上從會場的大門走進來的樣子。
既然如此,結論就只有一個——我早已從美星小姐口中得知答案了。
「如果犯人是分別找機會犯下第二和第三起事件的話,千家先生就不可能犯下第三起事件。換言之,這代表千家先生是同時犯下第二和第三起事件,也就是趁着昨天中午入侵準備室的時候把該做的事情做完了。」
第三起事件是發生在黛準備的牛奶紙盒上。黛以這是她買來的全新的牛奶,以及一旦開封后犯人就有可能從紙盒的開口添加異物,還有想讓贊助商看到參賽者使用其他牌子的牛奶來抗議他們提供的牛奶品質不良等理由,在拿鐵拉花項目的時候直接把未開封的牛奶紙盒帶到了舞臺上。黛買來牛奶的時候,千家應該已經躲在準備室裏了,所以他聽到了我和黛的對話,知道她打算直接帶着紙盒參加拿鐵拉花項目。所以在犯下第二起事件的時候,千家很有可能興起了乾脆連第三起事件也一起解決掉的想法。應該說,如果他原本就打算分別在石井和黛的東西里添加異物的話,和刻意製造兩次犯案的機會相比,反而是一次把該做的事情做完比較自然。
不過,前一刻還明顯居於劣勢的千家,現在卻露出了獲勝般的笑容。
「哈哈哈,這還真是奇怪啊。妳的想法實在是太武斷又可笑了。」
我開始懷疑千家是不是終於瘋了。他接下來說的話就是美星小姐之前一直想不透的問題。
「聽好了,假設我知道發生了第一起事件後,就臨時起意想犯下第二和第三起事件。濃縮咖啡項目是在昨天下午一點結束,那從我藉由偷聽你們在等候室的對話得知第一起事件的狀況,也聽到你們要找人看守準備室的事,到我趁着警衛換班時潛入準備室,中間應該只有大約十分鐘的空檔。爲什麼我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拿到食用紅色色素這種東西呢?難道妳想說我昨天來到這裏的時候,明明還沒有打算要犯案,卻正好攜帶了食用紅色色素嗎?」
他的反駁不無道理。我記得昨天我開始看守準備室和比賽相關人士開始午休的時間確實都是下午一點十分。因爲警衛說自己在一點二十分之後會離開崗位大約五分鐘,所以要在那之前準備好食用紅色色素是不太可能的。
而且,我也聽美星小姐解釋過,拿着食用紅色色素潛入準備室其實沒什麼好處。順便一提,數小時前她在準備室的窗外說到這件事時,曾提起還有另一個「能解釋爲什麼犯人不太可能事先準備了食用紅色色素的重要理由」。現在我終於知道那個理由了。千家是因爲第一起事件纔打算犯案,根本沒有經過事先預謀,所以不可能預先準備好食用紅色色素。
這時,苅田對千家的說法提出了質疑。
「犯人入侵準備室之後,因爲窗外有警衛,所以沒辦法暫時從窗戶離開,跑去買食用紅色色素。但是,如果是從門出去呢?如果不想讓門自動上鎖的話,只要把門開着就行了吧?你只要直接從門出去,穿過大展覽場去買食用紅色色素,再回來把它加進冴子的牛奶裏,然後關上有自動鎖的門,離開準備室就行了。調酒咖啡項目會花費差不多三個小時,絕對來得及。」
他的理論對我來說是個盲點,但千家好像早就考慮到了。
「你們應該知道那些在大展覽場的入口負責接待的女性吧?我和她們熟到只要看見對方一定會互相打招呼。我買食用紅色色素回來的時候,是不可能躲過她們的視線進入大展覽場的。她們必須檢查所有人的名牌,所以會一直盯着入場的人看,苅田先生也很清楚這一點不是嗎?」
「那你就是沒有離開過大展覽場。這麼多攤位裏一定有可以拿到食用紅色色素的地方。」
「我昨天和今天都沒有拿任何攤位的東西。你如果不相信的話可以去向所有的攤位確認。」
山村思索了一下,不是很有自信地回答:
昨天我在等待美星小姐的時候,也坐在長椅上看了那一篇文章。那篇報導刊登的日期好像是兩年前的十一月,所以千家參加第四屆KBC時會對它記憶猶新並不意外。不過,我根本沒想到那篇報導和這次的事件有關係。
「切間小姐說的全是對的。」
換句話說,食用紅色色素的瓶子只是障眼法,千家加入牛奶裏的東西其實並不是食用紅色色素?這麼說來,我聽說食用紅色色素的瓶子是千家在等候室的垃圾桶裏找到的。實際上,他應該只是假裝那個東西曾被丟在垃圾桶裏,然後就直接從懷裏把瓶子拿出來而已吧。
千家這句話其實也有幾分道理,但他自己選擇暫且擱置這個問題。
「不過,我記得那在味覺障礙的病例中算是非常罕見的案例。如果受到的外傷足以影響腦部中樞神經的話,應該會出現其他影響範圍更廣的症狀纔對……」
「所有的人身上不是都一定會有一種東西,是呈現能把牛奶染紅的鮮豔紅色嗎?」
我感覺自己全身的寒毛都豎了起來。究竟是什麼動力讓他不惜做到這種地步,就只是爲了想利用添加異物來妨礙一個人?
千家低下頭,一句話也沒有說。他的側臉蒼白如紙,甚至讓人以爲他全身的血液都沿着手腕的傷口流盡了。除了他之外,身爲受害者的黛或感覺一直擔心千家的山村等人也全都露出了毫無生氣的表情。
千家騎機車代步這件事,負責接待的大姐姐也曾經說過。
美星小姐滿意地點點頭。
不過,關於可以用什麼東西代替食用紅色色素這一點,美星小姐也思考了很久。結果她當時很肯定地說沒有那種能代替食用紅色色素又正好隨身攜帶的物品。
從那天開始,我就過起了爲籌錢而四處奔走的日子。話雖如此,我既沒有可以依靠的親戚,也沒有願意借我大筆金錢的熟人。雖然咖啡店的經營情況比開業當時好很多了,但是根本找不到願意慷慨貸款給我這種個人經營的小咖啡店的機構。因爲日本不承認這種治療方法,所以也不可能透過醫療保險取得補助。走投無路的我也試着拜託過院長,但他卻說『雖然我很同情你,但我沒辦法借你這麼多錢,不過,如果你有能力還錢的話,那就另當別論了』,拒絕了我。
我之所以比他們晚察覺是有原因的。我摸了摸自己的臉之後才終於明白。
千家在昨天的電話裏說他是在決賽的一個月前收到宣傳手冊的。這麼說來,美星小姐收到第五屆KBC的宣傳手冊時,也正好是距離現在一個月之前。
「老實說,我也覺得自己瘋了。這也代表我已經被逼進絕境了。」
「石井先生的模樣和千家先生甩開明日香小姐的手的模樣,在我眼裏重合了。緊接着,我跑到摔倒在地的青山先生旁邊蹲下來的時候,所有的片段就連成一條線了。」
話雖如此,爲什麼我又參加了第四屆KBC呢?因爲距離決賽大約一個半月的時候發生了一件事——我騎機車出了車禍。」
「我還是聽不懂。千家先生到底把什麼東西——」
「不過,如果我是犯人的話,會覺得在那時擔心被懷疑實在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當美星小姐這麼說的時候,那些看着我的人的表情瞬間寫滿了驚愕。
「怎麼樣,切間小姐?這樣妳還要說我能夠使用食用紅色色素——」
「不過,在第三個項目結束時,我還是排名第一。最後一個項目是濃縮咖啡項目,我帶了自己長年固定使用的咖啡豆,所以對這個項目有絕對的信心。在比賽開始前的中午休息時間,我爲了讓亢奮的心情冷靜下來,便一個人去了準備室。高爾夫選手在正式揮杆之前會先空揮幾下,音樂家在開始表演之前也會稍微彈奏一下樂器不是嗎?大概就是那種感覺,不再一次確認材料和器具的狀態,我就沒辦法冷靜下來。
都到了這個節骨眼了,他還是不肯承認自己的罪行。
在屈服的瞬間重回他臉上的諷刺笑容——那應該是附在他身上的東西消失的證明吧。
「到哪去了?一定要我告訴妳,妳纔會知道嗎?」
對現在的自己而言,最好的選擇是什麼?當我正拼命地思索的時候,可能是他們使用清潔劑犯案這件事成了誘因吧,我突然想起自己曾經看過某篇報導。那是一篇刊載在我買來放在店裏雜誌架上的週刊雜誌裏的文章。」
「我相信。如果你願意說實話的話,我會相信你。」
我慌慌張張地拿起儲豆罐,把蓋子打開。所有的咖啡豆都被灑滿了清潔粉,連其他項目用剩的也不例外。一看就知道他們是想妨礙我比賽。咖啡豆沒辦法在短時間內找到替用品。在那個瞬間,我領悟到自己獲得冠軍的路已經被封閉了。」
「沒有那個必要。」
我毫不猶豫地表示希望他可以介紹那個醫療機構給我。但是院長說,光是初期治療費就超過十萬美金,所以他纔不推薦我去那裏。因爲我曾經跟他說過,我開咖啡店的創業資金很少,手頭上幾乎沒有什麼多餘的錢。
「我也曾經聽說過有人頭部受到外傷之後引發了味覺障礙的後遺症。」
千家說完這段話時朝在房間角落緊靠着彼此的石井和黛瞪了一眼。我看見他們兩人就像被箭射穿似地僵直身體。
聽到這句話,其他人全都看向了被他指出名字的兩人。石井滿臉通紅地瞪着千家,黛則臉色鐵青,肩膀微微顫抖着。
「你應該不是會做這種事的人吧?竟然把要加進咖啡裏的東西變成了制裁人的道具……那個比誰都熱愛咖啡的千家先生究竟到哪去了呢?」
「千家先生,能請你再一次詳細地告訴我兩年前比賽時所發生的事嗎?你喝下的濃縮咖啡並沒有添加奇怪的東西。不過,那一定不只是單純的自導自演吧?」
「然後,在中午休息時間結束時,石井先生同樣甩開青山先生的手,害他摔倒在地上。」
我原本放在冰箱裏的儲豆罐,全都被拿出來放到桌子上了。而且旁邊還像是刻意要讓我看見似地擺了一個裝洗水槽的清潔粉的罐子。你們現在看得到水槽底下的東西吧?就是那罐清潔劑。
週刊雜誌、報導、添加異物——聽到這些熟悉的單字,我腦中閃過了一個令人不敢置信的想法。
美星小姐像是在細細咀嚼每一句話似地,開始緩緩說出她被逼至絕境後才終於找到的真相。在彷彿能刺傷皮膚的緊張感中,現場的所有人都相當認真地聆聽着她說的話。
美星小姐轉頭問道,上岡轉了轉眼睛,答道:
「啊,嗯,是啊。」石井有些尷尬地說道。
「今天中午我詢問明日香小姐的時候,我拜託千家先生和明日香小姐兩人單獨交談,好問出她所知道的情報。實際上,當時我已經開始懷疑千家先生了是爲了讓他不參與接下來的調查纔會這麼做的……明日香小姐,妳還記得當時千家先生那個讓人嚇了一跳的舉動吧?」
這一幕我們也聽上岡說過了,評審其實應該是做出了公正的評價,但是對千家而言,每一個評價感覺都可以左右他的人生吧。會失去冷靜和評審爭辯也是無可奈何的。
「那個啊,呃……我請人用抹布擦乾淨後,收集在水桶裏了。清潔人員要早上纔會來,我想那個水桶應該還放在舞臺附近吧。」
「這代表裏面的東西還混有千家先生的血液,對吧。怎麼樣,千家先生?如果你還打算繼續否認的話,也可以找人來鑑定一下。雖然我不是專家,不太瞭解相關的事情,但是應該可以得到證實那是你的血的結果——」
所以千家纔會甩開山村的手嗎?
當石井把我推開的時候,我的臉頰擦過了地面。很諷刺的是,第一個告訴我我的臉頰怎麼了的人並非美星小姐,而是在最後一個比賽項目開始前坐在我身旁的千家諒。
「我其實沒有證據,不過,考慮到在當時的情況下她還有機會獲得冠軍,那犯人應該就是冴子沒錯。冴子知道如果用平常的方式準備濃縮咖啡項目是無法贏過我的。她看到自己和排名第一的我差距那麼小,無法忍受冠軍就這樣從自己眼前溜走,終於使用了禁忌的手段,也就是妨礙我比賽。
知道自己被人妨礙之後,我被迫面臨了接下來該怎麼做的抉擇。向主辦單位申訴?可是,就算兩人因此失去比賽資格,爲了顧及贊助商的面子,比賽還是會進行到最後吧。這樣一來幾乎可以確定冠軍會是明日香。如果我沒辦法拿到獎金的話,不管讓誰失去比賽資格都無濟於事。」
5
就這樣,我在很突然的狀態下決定參加第四屆KBC。但是味覺障礙所造成的影響比我想的還要嚴重。當然也有可能是我太在乎這次比賽了,我在比賽的時候一直沒辦法忽略異樣感,還犯下以前絕對不會犯的失誤。我愈來愈焦慮和心急,終於忍不住在第三個項目時對給了我嚴厲批評的評審亂髮脾氣,說這樣的評分是不恰當的。」
「上岡小姐,冴子小姐不小心灑在舞臺上的牛奶,你們是怎麼處理的呢?」
過了幾天之後,我才察覺到身體的異狀。我喫不出住院時所喫的食物是什麼味道。其實我早就發現自己喫的東西沒有味道,但我只以爲是醫院提供的食物味道本來就比較淡,又因爲車禍失去意識,所以舌頭變得比較遲鈍的關係。直到這種情況持續好幾天之後,我才發現好像不太對勁。我跟院長說了這件事之後,他立刻臉色大變,替我安排了味覺和嗅覺的檢查。結果才知道我幾乎失去了所有的味覺和嗅覺。好像是在車禍時撞到頭,傷到了腦部的中樞神經。」
上岡一臉嚴肅地說道。
不過,爲了讓你添加的異物發揮效果,根據冴子小姐打算直接拿着紙盒上臺這件事,必須想辦法改變牛奶的外觀或味道纔行。但是你又不能使用像是透明的毒物這種可能在沒有看出異狀的情況下就不小心喝下去的東西。如果驚動警察的話,千家先生的行動馬上就會被發現,而且你原本的用意應該也不是想傷害誰吧?
「他們和我擦身而過時對我打了招呼,但是我總覺得他們的動作有些僵硬,我進入準備室之後,馬上就知道原因了。
千家彷彿嘲笑她似地雙手一攤,說道:
聽到這句話,我們嚇了一跳,回頭一看。之前一直不安地默默看着事情發展的山村,在說出這句話時,聲音聽起來簡直就跟慘叫沒兩樣。
所以美星小姐看到我臉頰上的傷口之後,纔會聯想到真相的嗎?
「我原本以爲千家先生是因爲兩年前的事情而對明日香小姐產生了不信任感,所以纔會表現出那種態度。不過,看來是我弄錯了。那其實應該是他自己也來不及阻止的反射動作吧。」
「關於這一點,院長好像也是百思不解。總而言之,只能想成我受傷的時候非常準確地只在中樞神經的特定部位引發了障礙。」
他瘋了——除了這句老掉牙的話之外,我找不到更適合的句子來形容他的行爲。
千家一步步地在我們的注視下搖搖晃晃地往前走,當他站到房間中央的桌子前時,突然伸出雙手,用力地拍了一下桌面。
「別再說了,千家先生。我已經什麼都知道了。」
千家先生開始思考在工具有限的情況下該把什麼東西加進牛奶裏,結果他突然察覺到了某個東西的存在。而且他大概是這麼想的——只要把這個東西加進牛奶裏,再讓人以爲是加入了食用紅色色素,那就算真的被懷疑了,也能夠強調自己的清白。正好就是千家先生現在正在做的事。」
駁倒苅田似乎讓千家更站得住腳了,他轉身面對美星小姐,以挑戰般的口吻說道:
經過等候室,想彎過走道轉角時,卻看到一對男女從打開的準備室的門走了出來——那兩個人就是石井春夫和黛冴子。」
「我不認爲用『你身上也可能帶着這些東西』當理由就可以駁倒你。我可以百分之百確定你加入牛奶裏的就是那個東西。」
「我身上究竟帶了什麼東西呢?顏料?油漆?雖然聽起來好像比食用紅色色素更有可能帶在身上,但是真要這麼說的話根本就沒完沒了。」
「大家應該都已經知道了吧。」
山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美星小姐便代替她開口了。
「聽到妳的指責真是讓我大感意外。我可是制裁了那兩個想陷害妳的人喔。」
「我不會把切間小姐說的話當真。不過,好吧,我說。把我的脆弱、醜陋、憤怒和痛苦全都說出來好了。畢竟再繼續沉默下去我也不甘心。」
有人倒抽了一口氣,不知道是苅田、上岡還是山村。千家在兩年前果然也受到了添加異物的妨礙,並不是他自導自演——不過,既然如此,爲什麼這件事會被埋葬在黑暗裏呢?
「那是追蹤幾年前殺人未遂事件的後續報導,事件的內容是紅茶被添加了毒物,因爲工作與這類休閒飲品有關,我纔好奇地看了一下。根據那篇報導,被害者對加害者提出民事訴訟,最後好像獲得了四百萬圓的慰問金。」
「我決定假裝沒有發現異狀,喝下加了清潔劑的濃縮咖啡,向那兩人索取鉅額賠償——這就是我的抉擇。」
聽到他毫不猶豫地反駁,苅田只好乖乖地認輸。我想起了在接待處遇到那些崇拜千家的女性。千家說的話和美星小姐從她們那裏聽來的證詞是一致的。
千家逼問山村。那冷酷無情的語氣讓山村忍不住抖了抖肩膀。
「爲什麼你要做這種事呢?」
但是美星小姐拒絕了千家先生的挑戰。就像是在給予他最後的慈悲一樣。
「我在結束工作要從店裏回家的路上不小心摔車了。頭部遭受劇烈撞擊,失去意識,被救護車送到醫院急救。我住院的綜合醫院離我開的店很近,院長也是店裏的常客。可能因爲是熟人,所以不需要客套什麼,院長就直接向我說明了症狀和治療方式。根據他的說明,我並沒有生命危險,也只受到了輕傷,過一兩週應該就可以出院了。總而言之,我聽完後也鬆了一口氣,決定先暫停營業,專心治療身上的傷。
「哼,就算我現在解釋了,又有誰會相信我呢?」
她目不轉睛地看着我。但是,到了現在我還是不懂她究竟在想什麼。她究竟從我狼狽的模樣中領悟了什麼呢?
「呃,該從哪裏說起纔好呢。喔,對,在第三屆KBC達成三連霸之後,我立刻就向上岡小姐表達不再參賽的意思了。上岡小姐雖然沒有立即答應我,不過對我來說已經無所謂了。因爲只要我一直堅持不參賽,她也拿我沒輒。我本來已經鐵了心,絕對不會再改變主意了。
「我看到自己被刊在介紹參賽者頁面的個人簡介,知道上岡小姐還沒有放棄邀我參賽這件事。雖然失去味覺和嗅覺對我來說確實很不利,可是我有經驗。只要照着之前的感覺去比賽,就能獲得冠軍,可以拿到獎金。區區五十萬圓或許只是杯水車薪,但是當時的我卻連這筆錢都想要得不得了。我馬上聯絡上岡小姐,表示我想參賽,結果她聽到之後非常高興,完全不知道背後還有這段隱情。
千家沒有吭聲。美星小姐並未理會他,又轉身面對石井。
「既然妳都這麼說了,我就洗耳恭聽吧。」
石井先生大概是在她的教唆下負責把風吧。只因爲想在舞臺上表演特技這種膚淺的理由就參加KBC的他,要用獎金或其他東西買通,讓他聽從自己的指示應該不難。不管怎麼說,這兩個人感覺是臨時起意想妨礙我比賽,如果他們也沒有比我剛纔說的考慮得更多的話,應該是很樂觀地以爲不會被人發現是自己做的吧。這是我的分析。
「我也考慮到請其他參賽者把咖啡豆分給我。不過,就算請明日香分給我,我想贏過熟知自己使用的咖啡豆特性的她還是很難吧。這麼做無法讓我得到冠軍。
「現在,請大家把焦點再次轉回昨天中午。千家先生躲在置物櫃裏,聽到了青山先生和冴子小姐的對話之後,就打算在牛奶裏添加異物,妨礙她比賽。因爲如果想在冴子小姐最擅長的拿鐵拉花項目妨礙她的話,就只能從咖啡豆和牛奶下手了。他應該也是在這時想到可以利用雙面膠帶的吧。
「千家先生割破了自己的手腕,用從傷口滴下來的血染紅了冴子小姐的牛奶。」
「是我做的。無論是在石井先生的鹽里加入胃藥,還是在冴子的牛奶裏混入鮮血,全都是我一個人做的。」
「……總而言之,我聽完院長的診斷後,頓時覺得眼前發黑。如果失去了味覺和嗅覺,今後基本上就無法再繼續當咖啡師了。我一直追問院長有沒有什麼辦法,但他的態度並不是很樂觀。雖然還是可以進行一些治療,但是中樞神經導致的味覺障礙很難治療,完全無法保證是否能痊癒。我不斷拜託院長,說這樣子我很困擾,希望他一定要治好我,結果院長不是很情願地告訴了我——在美國有一種日本還沒有實例的先進醫療機構,可以進行腦部復健。聽說在那裏接受治療的話,各種中樞神經所導致機能障礙的治癒率比既有的治療法高。
千家頓時像是被戳中痛處似地看着美星小姐。停頓了整整十秒後,他突然冷哼一聲,說道:
美星小姐稍微轉動身體,面向山村。
千家輕輕地拉開美星小姐的手臂,讓自己的左手重獲自由。
美星小姐走向愣在原地的千家,抬起了他毫無反抗之意的左手臂,然後用力地拉起了襯衫的袖口。他的手腕以繃帶包得密不透風,繃帶的表面滲出了怵目驚心的血色。
「是啊,沒錯,我確實很喜歡咖啡。但是我已經無法再品嚐它的味道了。妳能夠明白我的心情嗎?妳敢說就算妳今天眼睛看不見了、耳朵聽不到了,明天還是能繼續熱愛繪畫、熱愛歌曲嗎?曾經熱愛咖啡的千家諒已經和他的味覺一起消失在世界上了。」
是這樣嗎?雖然不知道兩人究竟有多熟,但是不能拜託與自己有親交的山村暫時將獎金讓給他嗎?他在沒有親戚也沒有熟人的環境中培養出來的觀念,讓他沒辦法接受依靠別人這件事嗎?我腦中忍不住浮現了這些想法。
「我伸手想從背後拉住他……結果被他用力地甩開了。」
總而言之,我當時非常需要錢。我想到一定沒有人敢喝失去味覺和嗅覺的咖啡師所煮的咖啡,所以拜託院長不要告訴其他人我得了味覺障礙,同時急急忙忙重新開店營業。除此之外,我也試着算過把店面和設備全賣掉之後可以拿到多少錢。我用盡了各種手段,瘋狂地籌措金錢——就在這個時候,我收到了第四屆KBC的宣傳手冊。」
千家如此回答後,上岡針對自己打斷他說話的事向他道歉,然後就再次陷入了沉默。
現場頓時陷入一片死寂。
我忍不住搖了搖頭。當時千家的瘋狂程度已經無可救藥了。
上岡、苅田和丸底完全嚇呆了,石井和黛也面色如土。不過我對山村的反應有點在意,她全身僵硬的樣子和那兩個沉浸在罪惡感中的人有過之而無不及。
「……你想藉由打官司來獲得四百萬圓的賠償金?」
上岡戰戰兢兢地開口問道。
「這實在太亂來了!爲了妨礙比賽而添加異物,和殺人未遂是不同的——」
「我知道!」
千家大吼的聲音在準備室裏迴盪。
「不用妳提醒,我也知道真的打官司的話不可能順利拿到那麼多錢。不過,只有正常的人才會這麼想。總而言之,既然確實發生了添加異物事件,只要我喝下去,讓它變成刑事案件,警察應該就會替我揭露他們的罪行吧。不管是要調停還是和解都好,只要能夠多拿到一些錢,要我做什麼都可以——我已經沒辦法深思熟慮,甚至認真地考慮起這麼做的可能性。」
「不過,就算把事情鬧上法庭,也沒辦法立刻就拿到賠償金吧?」
美星小姐冷靜地提出質疑,千家自嘲地笑着回答:
「我沒辦法借你這麼多錢,不過,如果你有能力還錢的話,那就另當別論——這是院長所說的話。既然這兩個人總有一天會賠我錢,我就可以拿這件事去拜託院長先借我一些。」
仔細想想,院長說的應該只是客套話而已吧?而且,用和解金或賠償金這種不確定的事項當作擔保,也不太可能借得到錢。不過,當時的千家可能連這些問題都無暇考慮了吧。
「我馬上就展開了行動。先把裝清潔劑的容器和儲豆罐放回原處,假裝沒有注意到那兩人的暗示。而且,爲了不讓人發現我看過儲豆罐裏面的東西,從急忙離開準備室,到我走上舞臺之前,我都沒有打開過儲豆罐的蓋子。等到濃縮咖啡比賽開始後,我就面對着觀衆席把儲豆罐的蓋子打開,把裏面的咖啡豆全倒進了磨豆機裏。我在午休時間打開儲豆罐時,發現雖然連最裏面的咖啡豆也沾到了清潔劑,不過上面的咖啡豆還是沾得比較多,所以我只要在倒入咖啡豆時把罐子整個倒過來,磨豆機磨好的咖啡粉裏應該會混有清潔劑纔對。
因爲必須填壓裝進濾器把手的咖啡粉,所以沒辦法不去看它。我稍微看了一眼,咖啡粉感覺和平常差不多,讓當時的我慶幸了一下。我把濾器把手裝在機器上,開始萃取咖啡。咖啡杯裏的濃縮咖啡也沒有什麼異狀。不過,當然了,這也是因爲我以前沒煮過加了清潔劑的濃縮咖啡的關係。看到自己沒辦法區別Crema和清潔劑泡沫,我甚至覺得有些感動。
好了,終於要進入實踐階段了。我假裝看出異狀,喝下了濃縮咖啡。我當然嘗不出來那是什麼味道和氣味,不過,我還是裝出痛苦的表情,故意讓自己的頭撞到吧檯桌,直接在舞臺上倒了下來,然後就一直假裝自己失去了意識。我覺得自己演得還挺逼真的。不過,結果卻是大家所知道的那樣。」
千家相信咖啡豆裏混有清潔劑,把濃縮咖啡喝了下去。但是根據上岡所言,她好像沒有發現任何可疑之處。是犯案的黛他們銷燬了所有證據嗎?總而言之,千家打的如意算盤一下子就失敗了。
「我想從他們身上獲得大筆金錢的計劃就此失敗了。不僅如此,我還被冠上了黑心咖啡師的惡名,說我因爲第一次遇到冠軍可能被搶走的危機,纔會自導自演地引起添加異物騷動。我直到最後一個項目都是排名第一,根本沒必要引起這種騷動。
雖然之前已經說過好幾次了,我很確定我的咖啡豆被加入了清潔劑。但是我沒有明確的證據,自己也策畫了奸計想謀取賠償金,所以當時已經連質問石井先生和冴子的力氣都沒有了。因爲沒辦法再繼續營業,我把店面和設備全部賣掉,結果也沒拿到多少錢。我一邊接受最基本的治療,一邊和周遭的人斷絕聯繫,過了一段無所事事的日子。」
千家在電話裏曾坦言自己之所以把店收起來,是因爲身體沒辦法再喝濃縮咖啡。但是他上個月卻來到塔列蘭,並點了濃縮咖啡。除了味覺障礙之外,還必須揹負在KBC引起騷動的惡名,讓他覺得與其繼續營業,不如把店賣掉,至少還能拿回一些錢,這應該纔是他把店收起來的真正原因。
如傾盆大雨般不斷落下的言語猝然而止。不過,就在這個時候,有一粒腳步慢了一些的雨滴落在地面上,「啪」地彈了起來。
我忍不住問道。黛像是在拜託大家相信她似地哀求道:
「就在那個時候,我想到可以用同樣的方法,也就是明明計劃了一切、卻裝出毫不知情的樣子,來報復這兩個人。而我想從他們身上獲取金錢的目的,也在那時消失無蹤了。」
「不過,千家先生,如果你使用同樣的方法,選擇在咖啡豆上動手腳的話,至少對石井先生而言,可以非常有效率且確實妨礙他們比賽不是嗎?」
「明日香,妳知道我的咖啡豆被加了清潔劑嗎?」
「那種事情我根本辦不到好嗎?要在衆人環視的舞臺上把千家先生留下來的濃縮咖啡、仍裝設在機器上的濾器把手,還有磨豆機內部所有的清潔劑清除是絕對不可能的。我也完全搞不懂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千家先生昏倒的時候,我還以爲他真的喝下了清潔劑,連我都嚇得快昏倒了。不過,後來上岡小姐仔細地檢查了吧檯桌附近的所有東西,卻從頭到尾都沒有說出清潔劑這個字。我也和石井先生討論過了,但是直到最後還是想不透爲什麼沒有檢查出清潔劑來。」
「……兩年前的午休時間,我在打開的準備室的門外面,看到了千家先生把自己的儲豆罐和放清潔劑的罐子擺在桌上,好像在做什麼事情。」
「兩年前的添加異物事件也是我們做的。我以獎金說服從很久以前就看千家先生不順眼的石井先生,要他負責在走道上把風,之後再互相替對方提出不在場證明。因爲我只要想到自己只差一點就能贏過千家先生,怎麼樣都無法冷靜下來。而且千家先生每年都在濃縮咖啡項目表現得非常好,如果不妨礙他比賽的話,根本不可能反敗爲勝。」
除此之外,千家也表示如果第一天沒有什麼顯着的成果,他打算第二天直接光明正大地前往會場,目的是讓兩人失去冷靜,不小心說出不該說的話。後來在犯下添加異物事件的時候,他使用讓大家把血液當成食用紅色色素的手段,除了避免被懷疑之外,好像也是考量到這一點。的確,如果他出現在會場裏,會有人猜測他昨天是不是也來到會場並不奇怪。
千家伸出手想抓住一臉害怕的黛,但苅田即時擋在兩人之間,千家表情扭曲地嘖了一聲,轉過了身體。
「而且,不管會不會在大家面前露面,我也早就決定今天要到會場來了。如果我拒絕了切間小姐的請求,卻又不小心被人看到我出現在會場附近的話,你們肯定會開始懷疑我是不是犯人吧?所以我決定乾脆光明正大地走進去。切間小姐打電話給我的時候,我除了答應之外,也沒有其他選擇了。」
在他手腕上的新傷口旁邊,圍繞着數也數不清的割腕所留下的疤痕。
「我們絕對不會忘記你愚弄了KBC的事實。KBC一定會要求你付出代價。如果你還有那麼一點點想彌補的意願的話,請你認真地思考自己現在應該做什麼。就算失去了味覺和嗅覺,也一定有你可以做到——而且是隻有你才能做到的事。」
如果沒有豎起耳朵的話,我可能會以爲自己聽錯了。雖然山村明日香的聲音夾雜着喘息聲,聽起來有些模糊,但我確實聽到她說了「都是我害的」。
「因爲失去了味覺和嗅覺,我的精神狀態也變得很不好,拿刀子割過自己的手腕好幾次。所以我可以藉由經驗來判斷多深的傷口能流出多少血。因爲已經習慣了,也不會覺得反感。我走到水槽旁,把用來剪雙面膠帶的剪刀從包包拿出來,抵住自己的手腕,把流出來的血用冴子的奶泡壺收集起來,再倒進紙盒裏。當然,我沒有忘記把奶泡壺和水槽上的血洗乾淨。」
千家漫長的自白到此終於結束了。
「所以,你爲了破壞他們的計劃,自己也跟着犯案了嗎?這樣一來你和他們都一樣有罪,沒辦法再向他們要求賠償了吧?」
除此之外,黛也強調當時他們沒有做出任何妨礙排名第二的山村的事情。因爲如果連山村的東西也被添加異物的話,一看就知道是誰做的了。而且黛在拿鐵拉花項目佔有優勢,對拿鐵拉花的基礎,也就是濃縮咖啡也有一定的自信,所以覺得自己可以靠實力贏過山村。
「我一開始也以爲只是明日香小姐記錯了。不過,事實上並非如此。」
「妳沒有做……所以千家先生在舞臺上昏倒之後,不是妳或石井先生把清潔劑弄掉的嗎?」
就像雨勢愈來愈大一樣,她說話的速度也逐漸加快,也像是許多雨聲互相重疊似地,變得不是很清晰。
那是我和山村的對話內容。美星小姐雖然背對着我們,還是不忘偷聽我們說話嗎?
「…………」
沒有人移動腳步,沒有人說得出半句話。當這段好像永遠不會結束的時間過去時,最先掙脫這個詛咒的是負責人上岡。她走向千家,站在他面前,以母親在教導孩子般的口氣說道:
打斷令人目不忍睹的氣氛的人是黛。
雖然因爲無計可施而苦惱不已,但我在那一年內並未放棄希望。到了今年,我聽說KBC睽違兩年之後又要舉辦,也得知石井先生和冴子都通過了預賽,心想千載難逢的機會終於到來了。
上岡提出質疑後,千家的回答卻是突然狠狠地瞪了黛一眼。
山村會相當驚愕也是很正常的。因爲千家先生明明喝的是沒有任何異狀的濃縮咖啡,卻還是昏倒了。千家根本沒有去看尚未磨成粉的咖啡豆,也感覺不到味道和氣味,所以連自己煮的濃縮咖啡裏沒有清潔劑這件事也沒察覺到。
千家痛苦地呻吟道。山村現在完全是一副驚慌失措的樣子。
千家沒有回答。他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從眼睛、鼻子和嘴裏擠出來的這些一直被關在諷刺笑容下的情感,只好一直凝視着上岡。雖然他沒有哭、沒有笑,也沒有板起臉來,我卻覺得自己好像一清二楚地看到了他的這些表情。
上岡轉過身體,以嚴厲的目光看着石井和黛。
結果石井還不肯死心地說道:
千家說話時的態度好像打從心底覺得很滿意的樣子。
千家質問道,黛也露出了訝異的表情。
這時,千家突然以彷彿要捉住山村的氣勢逼問起她:
「妳在執行自己策畫的妨礙行爲時,一邊犯下新的罪行,一邊不着痕跡地對其他人強調妳過去的清白,還用『因爲那個人做出了那種事』來揶揄我——多麼狡猾、多麼工於心計,多麼惡毒的女人啊!」
千家看着我說道。對他來說,只要自己不會被懷疑,不管怎麼樣都好,不過,證明唯一能夠犯下第二起事件的我和第三起事件無關,也等於是幫助了美星小姐,讓其他人很容易地就接受了犯人另有其人的說法。
「湮滅證據?我纔沒有那麼做!」
「因爲準備室的門很堅固,我想自己在做這些事的時候,走道上的人應該不會察覺纔對。不過,我也很慶幸那扇門沒有厚到讓我聽不見有人站在門口說話的聲音。多虧了這一點,我才能在冴子他們進來之前即時躲進置物櫃。雖然這麼說有點奇怪,不過,相較之下,我今天並未成功地把食用紅色色素從等候室裏拿出來。沒想到因爲這樣,反而證明了那邊那個人的清白。」
「我可以再問你最後一個問題嗎?」
「等、等一下!」
這樣的評分是不恰當的——剛纔千家本人也承認了,這句話指的是第三個比賽項目的評分結果。因爲所有的比賽項目都是同一羣評審評分,所以如果把這解釋成是藉由讓評審喝下加了清潔劑的濃縮咖啡來報復,的確是說得通。
不過,也有可能只是我曾經短暫地和她擁有共同的祕密,所以對黛產生了某種感情吧。苅田似乎根本不想聽黛解釋,毫不留情地說道:
「爲什麼……妳不告訴我呢?」
美星小姐好像還有想不通的的地方。千家以眼神催促她繼續說。
「告訴你們一件事吧。切間小姐說我把血混進牛奶裏的時候,大家好像都很震驚呢。你們大概是覺得爲什麼要爲了添加異物做到這種地步吧。不過,對我來說,這根本不算什麼。」
「那還用說嗎?當然是因爲我要親眼確認冴子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啊。」
「我承認這一次的確是我自導自演,不過,我也只是把異物加進自己的咖啡豆裏而已,沒有妳說的這麼惡劣吧?而且,妳要怎麼解釋兩年前發生的事呢?當時我們直到最後都沒有發現任何添加異物的證據喔。說不定連千家先生剛纔說的話也全都是捏造的——」
「我看到儲豆罐裏面的咖啡豆數量,馬上就知道這是打算用在濃縮咖啡項目的咖啡豆。所以我倒掉裏面的咖啡豆,把儲豆罐洗乾淨之後,就把我原本要用在濃縮咖啡項目的咖啡豆放了進去,而我自己則使用其他項目剩下的咖啡豆。因爲味道不適合用來煮濃縮咖啡,我覺得自己應該沒辦法得到冠軍,但是隻要能阻止千家先生的行爲,我根本不在乎。
當我聽到這段話的時候,實在是沒辦法再繼續苛責她。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我們陷入了新的恐慌之中,面面相覷。但是我立刻就發現有兩個人的反應和其他人截然不同。
美星小姐輕輕地點了點頭。正是因爲崇拜他,美星小姐纔會花了好幾年的時間不斷地挑戰KBC。
其中一個人是好像已經看穿一切的美星小姐,至於另一個人則是——
「妳就不能反省一下嗎?要不是兩年前你們鑄下大錯,或許千家先生的人生就不會變得這麼悲慘了——」
「若不是你們一而再再而三地做出妨礙行爲,千家也不會採取這種行動。關於這一點,我想是毋庸置疑的。我認爲你們兩個人的罪行比千家還要重大。請你們做好以後可能無法再參加KBC的心理準備。」
接下來,正式上臺比賽之前,我一直注意千家先生和他的儲豆罐,可是千家先生都沒有打開過儲豆罐的蓋子。雖然千家先生在舞臺上比賽的時候突然喝了自己煮的濃縮咖啡,讓我覺得有點訝異,可是我已經換掉了咖啡豆,應該不會發生任何事纔對……但是,千家先生卻昏倒了。我當時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眼前的情景。」
她的態度甚至讓我覺得有些厚臉皮。大概是看不下去了吧,唯一從第一屆就持續參加比賽,對KBC相當熟悉的苅田忍不住代替上岡斥責黛。
「我怎麼可能說呢?我一直以爲千家先生是想做出無法挽回的事情……想做出犯罪行爲啊。當時我太害怕了,根本搞不清楚狀況,也來不及和千家先生說任何話……等我終於冷靜下來的時候,就已經聯絡不上千家先生。」
「這不是很奇怪嗎?千家先生在兩年前的濃縮咖啡項目中是最後一個上臺的。比他還要早結束比賽的明日香小姐,究竟是因爲千家先生的什麼事而情緒不穩定呢?」
「都是我害的。」
「但是冴子卻威脅我,說如果不幫忙的話就要把兩年前的事情說出去,我也只能答應她了。不過,我也覺得那個容器的機關做得有點太過火了。該說是身爲魔術師的血讓我一時鬼迷心竅嗎……其實根本不用搞得那麼複雜的。」
痛打自己臉頰的手,或許有時候也是能拯救自己的手。
「快回答!」
「我看到千家先生自己把清潔劑的罐子放回水槽下。我覺得很奇怪,就先返回等候室,等到確認千家先生離開準備室之後,就又去了一趟準備室。然後,我看了看千家先生的儲豆罐裏的東西,發現咖啡豆上面被灑了一些粉末,很像是剛纔提到的清潔劑。我當時是這麼想的:千家先生想要報復評審。因爲在上一個項目的時候,我看到了千家先生向評審抗議的樣子。」
「還有——你們兩個。」
石井說出這句話,代表他終於承認兩年前犯下的過錯了。
話雖如此,如果第一天就出現在會場,他們兩個人說不定會提高警覺,這樣就沒辦法讓他們露出馬腳了。於是我想到可以利用竊聽器錄下他們的談話,或是掌握他們的行動。我推測比賽流程應該和往年差不多,就在前天早上潛入等候室,設置了竊聽器。當時負責接待的那些女性都不在,可以毫無顧慮地進入會場。我之所以選擇等候室,是因爲覺得石井先生和冴子兩人獨處的時候,或許會聊起兩年前的事情。除此之外,如果我聽到他們好像要一起出去外面的話,也可以跟在他們後面,偷聽他們的談話。除了等候室之外,竊聽器可以派上用場的大概就是準備室了吧,不過我認爲只要直接躲在窗戶旁邊錄音就行了。」
黛沒有回答。但是她所說的那句話很自然地在我的耳中重現了。
我先研究了讓兩人自白的辦法,但是我不認爲直接質問他們,他們就會承認,就算想趁兩人談論這件事時偷偷錄音,也因爲我平常和他們沒什麼私交,可行性不大。而且我知道隔年的KBC因爲發生騷動的關係而停辦了。
當千家解釋自己爲什麼不那麼做的時候,臉上露出了有些落寞的表情。
「我也有考慮過這個方法,但是,我實在是下不了手。是因爲我的自尊直到最後都不允許自己變得和他們一樣嗎……不,或許就像明日香所說的,是曾經喜愛咖啡的自己無法容忍這種事也說不定。」
聽到美星小姐的質疑,讓我有種被說中了盲點的感覺。的確,如果要在咖啡豆上動手腳的話,只要轉動水槽的水龍頭用水浸溼就好了。要是及早能發現,或許還能先買市面上販售的咖啡豆來代替,卻無法避免咖啡豆的香味和原本的相差很多,所以只要對石井保管在冰箱的所有咖啡豆這麼做,也能夠成功地影響他在第二項目調酒咖啡的表現。如果想在拿鐵拉花項目妨礙黛的話,因爲犯案時間是在昨天中午,中間隔了一晚的空檔,所以無法使用相同的辦法。但是,以石井的情況來說,使用這個方法不僅比還要利用螞蟻來把胃藥混進鹽裏方便,造成的損失也比較大吧。
「我個人其實是很同情你的。而且,兩年前我們主辦單位不僅沒有防止妨礙行爲,還把那起騷動當成你的自導自演來處理,我真的覺得很對不起你,真的很抱歉。」
「如果我知道千家先生變成那樣的話,我也會把冠軍讓給他啊!爲什麼不說出來呢?爲什麼不把事情好好說清楚,要求大家體諒呢?我的確是個不惜妨礙別人也要取勝的差勁女人,沒有資格當咖啡師。但是,我做的事情一看就知道是在惡作劇吧?誰會想到他真的把那個東西喝下去啊?就算千家先生是有苦衷的,也不用說得好像我是把他人生的一切希望都奪走的殘忍女人吧!」
「雖然千家先生好像沒有察覺到,但我們在這兩年間還是斷斷續續地保持着聯絡,所以纔會決定執行這次的計劃。總而言之,事情就是這樣,上岡小姐,隨你們處置吧,就算無法再參賽也沒關係。這就是所謂的『害了別人也害到自己』吧。兩年前決定妨礙千家先生比賽時,我就已經知道被發現的話會是這種下場,所以早就有心理準備了。」
——沒有那麼做?
——她是不是變得有點奇怪啊?因爲那個人做出了那種事。
黛的怒吼聲讓我聯想到玻璃撞到石頭後碎裂的情景。
和我一樣聽到了聲音,開口詢問她的人是美星小姐。但是山村並未回答,而是一直看着空中的某一點。
「不過,隨着時間經過,我改變了想法,覺得不能就這樣讓毀了自己人生的石井先生和冴子繼續逍遙下去。我的味覺障礙當然不是他們的責任。但是,如果那時他們沒有妨礙我比賽,讓我拿到獎金的話,情況或許就會有所改變。我現在會變成這樣,他們也有一部分的責任吧?所以我開始思考有什麼辦法能證明他們添加了異物,並再次要求他們賠償。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我忍不住低下了頭。
「……我原本拒絕了她,說我不想再做那種事了。」
結果,原本兩眼呆滯的山村便像是突然下起雨一樣,開始一字一句地說了起來。
聽到這段話,石井也拼命地點着頭。
摧毀對咖啡師來說和生命一樣重要的咖啡豆,確實是應該遭受嚴厲的譴責。但是,妨礙就是妨礙,沒有必要擴大解釋。她做這些事情的時候,應該根本沒有想要毀了千家的人生吧。我覺得在當時所能採取的所有應對方法中,正是千家自己選擇了讓事情往最壞的方向發展的那一種。
「爲什麼你今天會來這裏呢?只要你拒絕我的要求,就絕對不會有人懷疑你。」
大概是沒想到黛到了現在還在狡辯吧,苅田頓時啞口無言。
我忍不住「啊」了一聲。我和她聊天時根本沒想那麼多,完全沒發現這句話的奇怪之處。
聽到這段話,黛露出了覺得噁心想吐的表情。她現在應該很想立刻丟掉那個奶泡壺吧。
「結果,昨天我透過竊聽器,知道比賽時又發生了添加異物事件。雖然沒有任何根據,不過我立刻直覺認爲這是石井先生和冴子想陷害明日香這個最難應付的對手。因爲他們兩人說的話很明顯地就是想誘導大家懷疑明日香。之所以選擇自導自演這種拐彎抹腳的方法,大概是因爲想避免上次他們一添加完異物就被我看到的情況吧。」
「我當時非常害怕……我根本不敢問千家先生爲什麼要這麼做。但是我覺得自己必須做些什麼,所以——」
我聽到千家所在的方向傳來了吞嚥口水的聲音。
「冴子,妳還記得明日香被冠上莫須有的罪名,衝出等候室之後,自己說了什麼話嗎?」
「不過,你做的事情還是我們無法饒恕的。正因爲你是專業的咖啡師……不,正因爲你現在仍是全關西咖啡師所崇拜的對象,才更加無法原諒。」
「結果,我雖然用盡心思獲得了冠軍,卻幾乎沒有得到什麼好處,這一點我也說過了。這次我使用自導自演這種複雜的手法,其實主要理由之一就是怕又造成像上次那麼大的騷動。我想,只要身爲受害者的石井先生改變一下態度,就能夠調整騷動的大小了。」
「這是什麼意思?明日香,妳做了什麼嗎?」
「妳現在是想把自己的行爲正當化嗎?事情之所以會變得出乎大家預料,是因爲妳當時沒有深思熟慮,沒辦法讓妳的過錯一筆勾銷。而且,千家先生喝下濃縮咖啡而昏倒的時候,妳不是馬上就說咖啡裏被加了東西,還急着照顧千家先生,做出了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嗎?妳不僅只想着要處理掉混進咖啡裏的清潔劑,湮滅證據,還和其他比賽相關人士一起主張這是千家先生的自導自演,現在還敢推卸責任?」
他沉浸在感傷裏的時間只有一瞬間,當臉上再次浮現諷刺的笑容時,他突然開始解開左手手腕的繃帶。
「太難看了,石井先生。」
千家大概沒想到她會這麼說吧,看起來有些震驚。
「這有什麼辦法!我又不知道!」
「我丟掉了千家先生的咖啡豆,把我的咖啡豆放進了儲豆罐裏。」
繃帶從他的手上滑落地面,露出了底下的傷口。但是我之所以覺得背脊一陣發涼,並不是因爲他的傷口看起來很怵目驚心的關係。
「今天中午,青山先生問明日香小姐爲什麼會在兩年前KBC的最終項目輸給冴子小姐時,她是這麼回答的——我那個時候因爲千家先生的關係,情緒不是很穩定。」
「……所以第四屆KBC的冠軍纔會是冴子小姐,而不是妳,對吧?」
都是我害的。山村又說了一次責備自己的話。
「都是我擅自換了咖啡豆害的……都是我在兩年前的比賽中下定決心一定要贏過千家先生,所以不小心使出了全部實力害的。我根本不知道千家先生是抱着什麼決心在比賽,還像小孩子一樣認真得要命……我真的做了很過分的事。如果我沒有在比賽的時候一直緊追着千家先生——如果在第三個項目的時候,千家先生和第二名的差距大到讓他覺得自己可以輕鬆獲勝的話,就算有人妨礙他比賽,他也不會想要做出這麼恐怖的事情來。」
不是這樣的。我想開口對她說些什麼,卻沒辦法安慰她。
雖然千家遭受妨礙而失去冷靜並不全是他的錯,但他還有許多更好的選擇可以讓他避免事情演變成如此悲慘的局面。不過,山村卻挺身阻止了千家所選擇的這個過於瘋狂的行動。因爲除了山村之外,其他比賽項目也有很出色的咖啡師,所以就算她不使出全力,可能也無法改變結果。
不過,山村一定會一直責備自己吧。因爲能夠真正讓自己獲得寬恕的,始終只有自己。
「明日香……明日香……」
千家不斷地低喊着她的名字,身體像負傷的士兵般搖搖晃晃,並伸出手試圖碰觸山村。但是在他的指尖碰到山村之前,她就猛然癱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了起來。那悲痛的聲音一定深深地刺進千家心裏,將會一直折磨着他的後半生。
還站在窗外的我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地悄悄把窗戶關上了。窗戶另一側那個充滿混亂的世界,我想我是一輩子也無法瞭解的。不惜妨礙他人也要獲得冠軍的黛、爲了錢而乾脆地放棄冠軍的石井、曾經是天才咖啡師,卻陷入瘋狂的千家、一心想阻止他,進而犧牲了自己的山村。以及爲了讓比賽繼續舉辦而努力解開真相的美星小姐。KBC是個一直拒絕讓我這樣的局外人踏進去的神聖領域。
我抬頭一看,已經接近黃昏的晚秋天空混雜着各式各樣的色彩。我聽到遠處傳來呼喚我的聲音,便回頭一看,只見站在大門旁的藻川先生正用力地對我揮着手,跟我說頒獎典禮快開始了。
十分鐘後,比預定的時間稍晚一些的頒獎典禮開始了。
加上濾衝項目的比賽結果之後,山村明日香領先了棄權一個項目的美星小姐和其他人,獲得了第五屆KBC的冠軍。不清楚詳情的贊助商高層、工作人員以及觀衆紛紛給予她溫暖的掌聲,祝福新的天才咖啡師誕生。
不過,她今天獲得的勝利,究竟會爲她帶來什麼呢?
在擁有這份榮譽之後,她的心中又會混入什麼樣的感情呢?
接過獎盃的山村臉上沒有任何笑容,連主持人要求她發表得獎感言時也一句話都不肯說,而我們心目中的KBC,就在這種難以忍受的氣氛下落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