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夢見咖啡歐蕾的女孩

二 狐狸的假度假

《咖啡館推理事件簿》 · 岡崎琢磨 · 2.4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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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幾個臉上帶着笑容的人如射擊遊戲的敵機般和我擦身而過。

在已進入八月下旬的星期三,JR京都車站中央口的驗票閘門和平常一樣,不對,是比平常擠滿了更多的人。在即將消逝的夏天裏衝上列車的旅客們,嘴角全都綁着以期待而非氣體

充氣的氣球,快步邁向下一個目的地。古都京都不只擁有無數名勝古蹟,還會因爲四季變化而呈現不同樣貌,讓造訪者看也看不膩。即使舊時代的風情已經在現代逐漸淡化遠去,這個城市仍舊不分男女老少地吸引着許多人。

(注:「期待」與「氣體」的日文發音相同。)

不過,就算是最適合旅行的城市,也不代表一定適合居住。這個城市位於三面環山的京都盆地底部,氣候總被形容成「最糟」或「超糟」,夏天如喜劇般炎熱,冬天如悲劇般寒冷。京都市在這兩天也一直維持晴朗的天氣,彷彿想一掃之前連日來的雨天所累積的鬱悶,讓人置身於完全感覺不到夏天要結束的酷熱中。因爲採用挑高設計,冷氣的效能無法遍及整座京都車站,所以在車站內站了超過十分鐘後,我被瀏海蓋住的額頭很快地開始滲出汗水。〉

事先約好的十一點快到了。因爲一直保持沉默也挺怪的,我便對站在身旁的人隨口問道:

「這次她是爲了什麼事而來呢?」

「我妹妹嗎?是來旅遊的喔。」

美星咖啡師掀起帽子的帽沿,輕笑了一下。

她在大約十天前提出的不可思議計劃,換句話說就是這麼一回事。因爲我們正好在本人最近要來京都時聊起這個話題,所以她就問我要不要趁難得的機會見見她妹妹。我也對美星小姐的親人很感興趣,當然非常樂意和對方見面。只是不明白這有什麼好「難得」的。

「我妹妹還是學生,目前在東京市內租房子住。這次是利用暑假規劃了兩日遊,一個人到京都來玩。」

她一邊看向驗票閘門一邊說,穿着無袖連身長裙的肩膀看起來很涼快。她的側臉感覺比平常靠得更近,大概是因爲穿着高跟拖鞋吧。私底下的她與在塔列蘭時穿的制服不同,喜歡的是輕便休閒的衣服,鞋子卻好像經常挑選有跟的款式。說不定她其實挺在意自己矮小的身高。

「我之前根本不知道妳有妹妹。」

她應該沒有刻意隱瞞之意,但我還是以有點像是抱怨的口氣說道。她臉上的微笑頓時多了幾分淘氣。

「我跟妹妹說過青山先生的事喔。」

她到底說了什麼?我實在不敢想像,還是別深究比較好。

「坦白說,身爲姐姐的妳覺得她是怎樣的妹妹呢?畢竟是姐妹,所以和自己很像嗎?」

「這個嘛,該怎麼說纔好呢……雖然很難客觀評論,但我覺得她的個性和我不是很像。我妹妹參加的是輕音樂社團,喜歡在大家面前彈奏樂器或唱歌。」

原來如此,這的確和我對美星小姐的印象不同。

「不過在長相方面,我們兩個都被說長得像母親。」

她回答的口氣相當坦然。看到她的態度,讓我懷疑她是不是若有似無地想表達不希望我過度反應的意思。如果是這樣的話,她應該保持沉默纔對,不過也可能是因爲我方纔責怪她隱瞞自己有妹妹,所以纔會據實以告。若真是如此,我也只能對自己的失言感到懊悔,不過這對她來說大概也算過度反應的一種吧。

我們往有京都伊勢丹百貨的西側走,進入南北自由通路區。當我們穿過就算只有兩個人也很可能走散的擁擠人羣,往南前進時……

她垂在身體兩側的手緊握成拳地轉過身來,釋放出有如汽油彈般的熱氣。看來我不小心火上加油了。

既然美星小姐是「多多少少」記得的程度,更年幼的妹妹會不記得也很正常吧。

「是啊……應該說,我們其實和父親沒有血緣關係。」

她的口氣實在太輕描淡寫,我差點就聽漏了她的告白。

聽到姐姐的介紹,美空小姐的視線離開了智慧型手機螢幕。

「哦?如果客人覺得那間店是個『舒適自在的世界』的話,我會很高興的。」

(注:御饌津神的日文發音爲Miketsunokami,與三狐神的發音相同。)

我帶着僵硬的笑容說道。雖然我誠實說出了自己的感想,但是考慮到以前的美星小姐似乎比現在外向許多——或者是考慮到她們那情感奔放的舅公,說不定兩人的個性原本是一樣的。

參拜完本殿後繼續往裏面走就會看到千本鳥居。無數的硃紅鳥居緊密排列,像分岔的樹枝般形成兩條有着平緩曲線的隧道。一踏進隧道里,就如同美星小姐方纔所說的,產生了像是迷失在前往異世界的迷宮裏的錯覺。穿過一座鳥居之後又是一座鳥居,緊密到就算想在中途從旁邊離開也沒辦法。

「旅館的地址我之前就告訴姐姐了吧?既然只住一晚,還是優先考慮交通方便的地方比較好。」

「妳爲什麼要當真啊?只是開個玩笑,又沒什麼不好的。」

我硬是擠出一個問題,咖啡師卻說了聲「不」,看起來似乎很煩惱。

「這樣啊。好,我來試試看吧!」

「好主意。那就麻煩青山先生帶路囉。」

後方傳來說話聲,這次換成我轉過身。

「我在走過通往塔列蘭的隧道時,也有同樣的感覺喔。」

當我們轉身背對因爲妹妹登場而顯得有些失常的美星小姐,邁步往前走的瞬間,我頓時覺得讓我萌生同類意識的美空小姐,應該可以和我相處得很融洽。

「這種事不用你提醒我也知道!我還知道那個人是我妹妹!」

「不過母親再婚的時候,我也已經四歲了,是能夠理解最基本的情況,而且多多少少會留下記憶的年齡了。但是父母好像覺得女兒不可能記得他們再婚的事,所以直到現在都還隱瞞着我們和父親沒有血緣關係的事實。因爲好像發生過讓他們不願開口的事,所以我也沒辦法親自向他求證。」

而且志氣還不小。但在感到十分佩服的我身旁,她妹妹卻像是對艱澀的話題敬謝不敏似的,只顧着拍樓門的照片。

「對,說到這個,」美空小姐伸出食指指着天空,氣勢十足地回答:「我想去伏見稻荷看看。」

一身輕裝的美空小姐很快地就拋下我們,逕自往前走。我陪着美星小姐跟在她身後並肩而行時,想起了在京都車站看到的父母和小孩,然後對聯想到這種事的自己感到有些害躁。

「女兒長愈大就愈像母親的說法還滿常聽到的呢。」

我也緊跟在後,佔據了另一邊的燈籠。因爲有件事情我無論如何都想問問石頭的意見。

「哦……哎呀,妳真的很熟悉耶。」

「美空,妳午餐要喫什麼?」

「今天的行程是到處觀光,對吧?行李要怎麼處理呢?」

「是我妹妹。——喂,妳到了?妳在哪?我沒看到妳耶。妳眼前有什麼標示嗎?近鐵

……啊,妳從新幹線中央口出去啦。很容易搞混吧?抱歉。我知道了,我去那邊找妳,等我一下。」

美星小姐嘟囔道。只要談到跟親人有關的事,她的口氣馬上變得很差。

京都車站內到處都有投幣式置物櫃,不過只要到了旅遊旺季,總是會變得一櫃難求,因此我原本還有些擔心。但現在是八月,畢竟還是平常日——星期三是塔列蘭的固定公休日——所以我們很幸運地在第一個造訪的置物櫃發現了空位。

「啊——啊——我聽不見,我是花子、我是花子……」

她的臉上掛着比夏天的陽光還耀眼的活潑笑容。

……我看到了。在人山人海的車站驗票閘門前,有一位女性以歌劇演員也相形見絀的大嗓門喊叫着,不停揮動高舉過頭的手,像在有廟會的日子看到的溜溜球一樣輕盈地上下跳動。

一問之下才知道她訂了靠近京都車站南側的旅館。

走着走着,我們來到了樓門前。鎮守在寬廣階梯兩側的不是狛犬

,而是白狐的石像。美空小姐一邊對着石像按下快門,一邊說道:

「她似乎對這件事沒有印象。雖然我沒有跟她談論過這件事,不過以我妹妹的個性來說,如果她記得的話,應該會去追查任何跟親生父親有關的線索吧。」

美星小姐對我使了個眼色,意思是「我們都還沒喫耶」。這個時間喫午餐確實有點早,不過我可以理解那種一秒鐘也不想浪費的觀光客心態。

「哈哈,妳們姐妹倆真的是差很多呢……」

不願開口的事……原本已經被我硬扯回正途的思緒,又逐漸受到「是不是有什麼紛爭」的說法吸引。結果在她的敘述告一段落之前,我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既然這樣,乾脆來住我家不就好了……或者乾脆直接回東京算了。」

「需要我替妳拍一張抬石頭的照片嗎?」

「喂——姐姐——!呀喝——!」

「喂!爲什麼不理我啊!姐姐!美星!」

我試着向美星小姐搭話,她看着妹妹的背影,微笑着說了聲「是啊」。

「既然這樣,」我提議道:

「咦?啊,這樣啊,對不起,我好像害妳說了不該說的話。」

JR京都車站的北側被稱爲中央口,南側則被稱爲八條口,新幹線中央口驗票閘門是在靠西側的八條口附近。這個車站的內部空間很大,人又很多,不熟悉環境的人經常會找不到目的地。如果接下來要去觀光景點的話,從有公車停靠站的中央口出去會比較方便,不過與其叫來旅遊的人過來這裏會合,還不如我們快點去接人會比較有效率吧。

(注:稻荷神爲農業與商業之神,將狐狸視爲神的使者。)

「據說在神道教信仰出現前,狐狸就因爲會捕食危害農作物的老鼠而成爲農業信仰的對象。荼吉尼也有用炸老鼠當供品的風俗,但是在禁止殺生的佛教則是用炸豆皮代替,除此之外,狐狸其實很喜歡喫炸豆皮,所以演變成用炸豆皮當供品的習慣等說法。」

「我不知道。我根本不認識那種女生。」

要是在這裏上演姐妹爭吵的戲碼也不太好,所以我換了個話題。美空小姐低頭看了看放在腳邊的亮麪粉紅色行李箱。

「哇!好大!好紅!」

「我在新幹線上喫完了。」

「請妳冷靜一點,妳的名字是美星。」

我愣愣地看着她對我伸出大大張開的手掌,忍不住心想:如果說她是美星小姐的妹妹,倒也不是無法認同,但是卻沒有姐妹兩人很相像的感覺。光就笑容這一點來看,美星小姐給人的印象是充滿了如暖陽般的溫柔,妹妹則根本就是顆太陽。

伏見稻荷大社是遍佈日本各地的稻荷神社

的總本社,在新年參拜的時候會有許多旅客前來參拜,人數足以擠入全國前五名。神社位於京都市伏見區,從京都車站搭乘JR線只需兩站便可抵達。

於是美空小姐捲起套在無袖背心外的印花T恤的五分袖,等到國中生們一離開,馬上站到其中一邊的燈籠前面。

美星小姐真的在生氣。我則是在意起「什麼男朋友」的「什麼」。

就算扣掉膠底運動鞋的後底不算,她的身高還是比美星小姐高了一截。服裝以黑白兩色爲基調,走的卻是和塔列蘭制服完全相反的搖滾風。綁成左右兩束的頭髮挑染成灰褐色,脖子上掛着智慧型手機,還套着像是使用七彩油漆噴灑般鮮豔的手機保護殼。

雖然不知道花子是誰,不過現在不是逃避現實的時候。

「沒有的話就回東京吧。」

寄放完行李後,美星小姐對行動輕便許多的妹妹問道:

「要不要先寄放在置物櫃呢?如果能找到沒人使用的就好了。」

美星咖啡師連看也不看她一眼,快步從她面前走了過去。我試着模仿那些在擦身而過時投以好奇目光的路人,偷看美星咖啡師的臉,發現她的臉頰和雙耳都紅透了。

「呃,難不成那就是……」

不愧是美星小姐,對這些知識還真是清楚。於是我試着對她提出困擾自己多年的疑問。

「不,請你別放在心上。無論有沒有血緣關係,那個人終究還是我們的父親。」

「當我母親再婚時,我只有四歲。我的親生父親離開時是在更早之前,所以我其實已經對他的臉或個性沒有什麼印象了。」

「他纔不是什麼男朋友!妳就不能收斂一下自己的大嗓門嗎?這裏又不是卡拉OK的包廂!」

(注:荼吉尼爲佛教的神祇,由來是印度教的女鬼,佛教傳入日本後與日本神道教產生融合的現象,荼吉尼便與稻荷神被視爲同一神祇。)

結果她害羞地說:「我其實自學了一些京都的歷史和文化知識,因爲以前在店裏有客人問我,結果我回答不出來,覺得很懊惱。」

「你好,初次見面,男朋友先生。我是美星的妹妹,切間美空。」

美空小姐興奮得像是看到飼主回來的小狗,拿着開啓照相功能的智慧型手機開始到處拍照。原以爲只是想留個紀念,她卻像是有自己的堅持,拍照時都會先認真確認角度或行人入鏡的樣子,然後才謹慎地按下快門。

四歲。如果考慮到她有個父母相同的妹妹,感覺離婚到再婚的時間好像有點短。是因爲有什麼紛爭纔會離婚嗎……會有這種想像是典型的小人多疑。結果因爲腦袋胡思亂想,害我錯失附和她的適當機會。

有個矮小的男童如打水漂的石頭般地跑了過去,隨後則是一對年輕夫婦緩慢地經過我們身旁。

「這裏怎麼看都覺得很莊嚴肅穆呢。」

「我沒有說!青山先生,你不可以把她說的話當真喔!」

(注:在臺灣多稱爲豆皮壽司。)

「妳今天想去哪裏?雖然妳一直到昨天都說還沒決定……」

「嗯——旅館的住宿手續也要傍晚過後才能辦理……」

「這是『重輕石』喔。」

(注:伏見稻荷大社的建物之一,此神社以數量驚人的鳥居聞名,遊客多半會從一出站就看得到的一番鳥居開始,一邊參觀一邊計算鳥居的數量。)

(注:狛犬是一種狀似獅子或狗的猛獸,日本的寺廟或神社大門常會放置狛犬的石像,相當於中國寺廟的石獅子。)

就在這個時候,她突然把手伸進方纔用雙手提着的手提包裏,經過一陣翻找後拿出智慧型手機。

「真是的,終於追上妳了。爲什麼丟下我先走啊?」

「說到稻荷神就會想到狐狸呢。」

只要穿過千本鳥居,就會看到奧社參拜所,這裏似乎是讓人遙拜座落在它身後的山——也就是稻荷山的地方。我們從無數塊狐臉形狀的繪馬旁走過,發現人羣都聚集在一對石燈籠前。

(注:「近畿日本鐵道」的簡稱,營運路線橫跨日本大阪府、京都府、奈良縣、三重縣、岐阜縣與愛知縣的民營鐵路公司。)

「先在心裏想着自己的願望,然後抬起燈籠的空輪,也就是頂端的石頭。據說如果其重量比自己預測的還輕,願望就會實現,反之則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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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古時代,狐狸因爲其叫聲的關係,原本是稱爲『Ketsu』。而被奉爲稻荷神的宇迦之御靈神的別名是御饌津神,所以據說是有人因爲發音的關係,把御饌津神寫成『三狐神』

,狐狸纔會被視爲是稻荷神的附屬,也就是神的使者喔。後來因爲受到佛教的影響,在印度被視爲魔女的荼吉尼

,傳到日本之後變成了騎在白狐上的模樣,和稻荷神視爲同一神祇,所以纔會產生邪惡狐狸迷惑人類的形象。」

我們順從她的要求各自支付了車票錢並搭上電車,差不多十五分鐘後便抵達了最靠近目的地的稻荷車站。一走出驗票閘門,就看到了矗立在眼前的一番鳥居

「在穿越伏見稻荷的鳥居時,我總會覺得那是一道連接現實和異世界的『門』。」

「很不好。這個玩笑不好笑,而且我也沒有當真。」

「……妳妹妹對這件事的看法是?」

就連我在思考這些事而陷入沉默時,都會讓我覺得一看到她說出不該向他人坦白身世的樣子,就有股無言的壓力施加在身上,不禁痛恨起自己的窩囊。

「稻荷壽司

或是狐狸面等使用炸豆皮的料理,名字都和稻荷的狐狸有關,對吧?爲什麼給稻荷的狐狸的供品會是炸豆皮呢?」

妹妹回答時完全忽略姐姐那句話的後半段。顯然已經很懂得怎麼打發她了。

穿着制服的國中生們正摸着燈籠大聲喧鬧。

「不按照順序來就沒辦法接受嗎?姐姐妳還是一樣老古板耶。明明自己前陣子纔跟我說覺得對方人不錯什麼的。」

「不用了。這樣會分心,害我沒辦法感覺重量。」

姐姐難得主動提議,美空卻乾脆地拒絕,雙手合十,閉上眼睛。接着她輕輕動了動嘴脣,然後睜大雙眼,抬起了空輪。我也馬上學她在心裏想着願望,將雙手放在「重輕石」上。

「……好重!」

因爲用力的關係,我的真心話不小心自雙脣間溜了出來。我已經不是第一次造訪伏見稻荷,原本以爲這次應該能成功的,結果根本不需要我特別報告——這個「重輕石」非常沉重,應該要改名「重重石」纔對。

啊啊,美星小姐,我和妳的關係好像在今後也不會有什麼進展啊。

「哎,真的會有人覺得它很輕嗎?」

聽到我吹毛求疵地抱怨,美星小姐溫柔安慰我。

「辛苦你了。美空覺得怎麼樣呢?」

「我覺得沒有想像中重耶。青山先生,你太誇張了啦。」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她摩擦雙掌的動作看起來不像在逞強。難不成她其實擁有驚人的怪力?

「妳許了什麼願呢?」

美星小姐好奇地問。

「這是祕密。」

「咦,跟我說一下又沒關係。該不會是戀愛方面的吧?」

「嗯……『我等的人快出現』之類的吧。」

「哇!對方是誰?」

我看着因爲這種事就雀躍不已的美星小姐,心想「她畢竟是個女孩子嘛」而鬆了一口氣。總覺得那是一種類似爺爺在擔心晚熟孫女的心情。

想探究妹妹內心的姐姐以及閃躲其追問的妹妹,兩人爭論了一陣子後,美空小姐突然看着右邊說道:

「那裏還有鳥居耶。」

「走那邊的話是巡山參拜喔。」我正好站在右側,就順便提醒她。

「如果妳真的那麼想去,我也不會硬是阻止妳,不過恕我無法奉陪,請兩位自己去吧。我會等妳們順利走完回來的。」

從他細瘦的手臂和腳來看,大概是國中生吧。五分袖的白襯衫和黑色褲子應該是學校規定的制服。他直挺挺地站着不動,雙臂連同指尖都筆直地緊貼着身體,尖細的下巴往內縮起,一直盯着我們看。學生頭下的細長雙眼裏找不到同年齡的小孩該有的活潑神情。

「咦,妳是從這個方向走啊。」

「因爲好不容易纔抵達山頂嘛,就請對面店家的人幫我拍了張紀念照。」

美空小姐疑惑地歪了歪頭。雖然我順勢回答了,但是更詳細的說明我也不知道。我以眼神向美星小姐求救,她便欣然接下說明的工作。

結束用餐後我們閒聊了一陣子,美星小姐的智慧型手機便收到來電。

「稻荷山上有超過一萬座的鳥居,在連接三座山峯的參拜步道上有稻荷神的信徒所捐奉的無數顆石頭,稱爲『御冢』,還有以前祭拜神明的祠堂廢棄後留下的神蹟。一個個去造訪巡拜這些地方,就叫作『巡山參拜』或是『巡山』喔。」

我看向她腳上的高跟拖鞋,原來如此,確實不適合巡山參拜。

美空小姐比出勝利手勢後,便得意地現出智慧型手機螢幕。我湊上前去一看,她從我們和她在奧社參拜所分開時拍的照片開始,依序展示手機裏的圖片。經過三辻、四辻之後是眼力社、御膳谷參拜所……

「那個看起來很怪異的食物到底是什麼啊?」我戰戰兢兢地詢問她。

「美空,妳還記得和我們分開行動後,花了多少時間抵達一之峯嗎?」

「說不定他有什麼話想告訴我們。」

她到去年爲止都還是使用摺疊式手機,今年才換成智慧型手機。聽到這個消息後便準備了成對的保護殼的妹妹的心意,在親生姐姐眼裏或許是相當惹人憐愛吧。

「讓你們久等了——」

「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嗎?」

就算是我也不禁露出僵硬的笑容,連美星小姐都完全變了個人。美空小姐一邊含糊地說着「明明就很好喫」之類的話,一邊心不甘情不願地把那串肉放進手上提的塑膠袋裏。

美星小姐像發燒一樣伸手摸着自己的額頭,以低沉的嗓音問道。

「剛纔在伏見稻荷那裏也有看到,只要一到八月下旬,即使正在放暑假,京都還是會湧進許多校外教學的學生……」

(注:末廣大神爲伏見稻荷大社的一之峯上所祭祀的雄天狐,天狐是據說活了一千年以上的狐狸,是一種神獸。)

正如她所言,山頂上有販賣供品或紀念旗幟的小攤販,我之前去的時候還有上了年紀的女性在顧攤。一想到她每天早上都要「通勤」來這裏工作,不禁對她肅然起敬。

「我現在才發現,這個彩色的保護殼和美空小姐的是一對的耶。」

接下來我們連話也很少說,各自喫着自己的義大利麪。她優雅又津津有味地喫着番茄肉醬面,我則一邊用叉子捲起好像只加了醬油的和風義大利麪,一邊想着藻川先生做的拿坡里義大利麪比這好喫多了。只有在談論拿手好菜的手藝時,我完全信任他的實力。

當我還沉浸在過去的回憶時,美星咖啡師冷不防地在智慧型手機的觸控螢幕上將兩隻靠攏的手指伸展開來。這叫作捏合,是要放大螢幕時的操作方式。

只要被她那直率的眼神盯着看,無論是誰都會忍不住移開視線的。就在這時,店外出現了一個讓我有點在意的人影。

「運動」這兩個字已經脫離我的日常生活很久了。雖然知道養成運動的習慣比較好,不過若真能實踐的話也不用那麼辛苦了。我原本只是想感嘆一下現狀,美星小姐卻露出有點寂寞的表情。

「巡山參拜?」

美空小姐鼓起雙頰表示不滿,像小孩子般地鬧起彆扭。不過真的很年輕的人應該不會形容自己活蹦亂跳的吧?

「這是騙人的吧!」

「什麼嘛,結果還是隻剩我一個人啊。真拿你們沒辦法。」美空看了看手錶,「現在是十二點啊……巡山參拜會花上大約兩小時吧?你們兩人就趁這段時間去喫個午餐好了?」

「……真奇怪。」

「快住手!妳怎麼能在人來人往的地方做這種事!太沒規矩了!」

「哦,這個啊。」她把右手伸到我面前,「我跟我妹說我買了智慧型手機,她就給了我這個。雖然我覺得它有點太花俏,但她給我的時候說『這個還不錯吧』,我也不好意思糟蹋她的好意,纔想到至少在和妹妹見面的時候拿出來用。」

美星小姐的表情頓時變得僵硬。因爲我一直凝視着她右手的智慧型手機。

「讓泥們久冷惹。泥們師惹什麼好師的東七啊?」

「這個?是烤鵪鶉喔。伏現稻荷的步道旁的茶屋賣的。聽說是伏見的名閃。青山先生也要師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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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我的制止,美空小姐露出了掃興的表情。「爲什麼?」

「別放在心上,我才很不好意思呢!真希望我也有能輕鬆爬完一、兩座山的體力。」

「如果事先跟我說一聲的話,我就會穿比較適合爬山的鞋子來了……」

「美空?妳已經在京都車站啦,比我想像的還早呢。」

「真的嗎?」

我一邊說一邊攤開手掌請她們兩人先走,美星小姐連忙揮了揮手。

美星小姐一把奪走妹妹的智慧型手機,然後湊到我面前。我看到應該是把圖片角落放大顯示的螢幕畫面,不禁發出驚呼。

「就快一點了呢。」我看了一眼手錶。

「那樣子我反而不喜歡。」

「哎呀,我怎麼可能會這麼做嘛,哈哈哈……我和美空小姐是第一次見面,兩個人去巡山參拜也沒什麼意思啊。如果美星小姐不去的話,我也不會去的。」

對待自己的妹妹還真是毫不留情啊。

「啊,你的視線轉開了,很可疑喔。」

「原來如此,前面的路還很長啊,去看看好了。」

「對不起,她只要一下定決心就不聽勸了。」

我簡單地說明事情經過後,美空小姐皺起了眉頭。

「你們兩個是半斤八兩。這又不是什麼值得傷腦筋的事。」

唔呃。我的喉嚨發出了奇怪的聲音。這應該是那個吧?她其實不是在喫醋,只是說留下她一個人會很無聊吧?是這樣沒錯吧?

「青山先生,請你看一下這裏。」

「……也是啦。」

「妳有乖乖地走完巡山參拜的行程嗎?」

「沒有啦,這是……啊,妳看那邊。」

她妹妹露出爲難又困惑的表情回答:「呃,我想差不多一個小時吧。」

「說得也是,雖然妳難得來玩,不過還是暫時先分開行動吧。我們會在京都車站等妳,妳巡山參拜結束後就回京都車站找我們吧。」

「我知道、我知道了啦。妳也不用解釋得那麼認真吧?」

在我說出這句話的同時,美星小姐又坐回椅子上。「我記得那位少年跑走的方向有販賣紀念品的商店,說不定是買東西的途中不小心走過頭了,纔會跑到這裏來。」

美星咖啡師雖然回答了我,卻說得有些含糊不清。

「當、當然是真的。」

美星小姐「呀啊」地發出怪叫聲,雙手捧住自己的臉頰。

「喂、喂!『來』什麼『來』!不準用鳥嘴指!不準用鵪鶉的鳥嘴指着青山先生!」

我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什麼,因爲她嘴裏正嚼着用竹籤串起的某種烤肉。

「咦?爲什麼?」

「因爲你剛纔其實是想拋下我一個人,和美空一起去巡山參拜,對吧?」

「我剛纔已經說明了,狐狸會迷惑人是融入了荼吉尼的傳說後纔出現的說法。如果考慮到現實情況,那隻不過是毫無根據的臆測罷了。」

「還、還是不要去比較好喔!」

苦澀的記憶在我腦中復甦。我來到京都定居後沒多久,就在沒有事先做過任何功課的情況下跑來稻荷玩,踏進了巡山參拜的步道。那天的太陽也在空中熊熊燃燒着,怎麼爬都看不到終點的階梯地獄讓我相當絕望,最後在四辻的一個有茶屋的休息處宣告放棄,打道回府。當我往下走到山麓時,知道從山麓走到四辻後再折返的距離只有全程的一半,忍不住感到頭皮發麻。在那之後過了整整一年,我纔敢再次挑戰巡山參拜——這次因爲有選好季節和路線,所以總算比第一次更能夠好好享受「巡山」的樂趣了。

她說完後便作勢要站起來,但是她正想走過去時,少年就像逃跑的野生動物般地轉身跑走了。而他方纔站立的空間,則被匆忙走過的觀光客所拖的行李箱輾得粉碎。

從四辻到一之峯的路程距離很長,但是從一之峯經過二之峯、三之峯迴到四辻的路程則可以相對輕鬆地一路往下走。美空小姐不到兩個小時就回來京都車站了,如果把中途跑去買鵪鶉的時間算進去,她說抵達一之峯時大約花了一小時,大致上符合計算。

當美空小姐在山頂上拍攝紀念照片的同時,我在京都車站看了看手錶,正好就是在那名感覺有點奇怪的少年離去後不久。而那名少年的身影竟出現在美空小姐的智慧型手機螢幕中——像是從點着蠟燭的石燈籠旁露出頭來一樣,站得直挺挺地盯着鏡頭看。

「雖然這麼說不太好,不過那個少年感覺有點奇怪耶。」

接着出現的長長階梯盡頭是通往一之峯,然後步道會經過二之峯、三之峯,再繞回四辻。換句話說,路線是從四辻出發,繞了一圈之後再回來,但其實美空小姐選擇從一之峯開始走的路線,和反方向的路線相比,往上的坡道和階梯比較多,走起來會特別辛苦。現在纔想到應該先告訴她一聲也已經太遲了。不過美星小姐卻若無其事地說:

「咦,我想去、我想去啦!放心,我還很年輕,很活蹦亂跳的。」

「因爲在幾乎同一時間的不同場所看到同一個人的情況,除了被迷惑而產生幻覺外,也想不到其他解釋了嘛。而且好巧不巧地又發生在伏見稻荷,我們剛纔不是也聊過狐狸會迷惑人的話題嗎?」

「過程愈是辛苦,累積的功德也愈高喔。」

「我們慢慢喫吧,美空應該還要一段時間纔會回來。」

「嗯,我知道了。我們現在立刻過去。——她已經到了,我們走吧。呃,青山先生?」

「當然!雖然走起來挺辛苦的,不過我順利走完一圈喔。」

我看了看時鐘,已經快兩點了,距離我們分開行動後過了將近兩小時。

我只是把一時想到的事情說出來,她們姐妹倆卻異口同聲地反問:「被迷惑了?」

「不過妳事後應該後悔了吧?」

「那個,美星小姐,怎麼了嗎?」

這樣我們特地在京都和她會合就沒有意義了,不過美星小姐毫不猶豫地對妹妹的提議表示贊同。

「是校外教學的學生吧?」

「哦,原來還發生了這麼不可思議的事情啊。」

「想按照一、二、三的順序走不是人類的天性嗎?」

因爲正好有一班電車進站,我們只花不到三十分鐘就回到京都車站。因爲怕美空小姐提早回來,我們決定挑一個比較好找的地方,最後選擇了從中央口驗票閘門旁邊的電扶梯搭到底後就會看到的某個義式餐廳。各自點完義大利麪之後,美星小姐把自己的智慧型手機放在桌上,開口向我道歉。

這麼說來,那名少年的尖細下巴和細長的雙眼,都讓人不由得聯想到狐狸。不過美星小姐如我預料地說了句「完全不對」。

「因爲流惹一身汗後,肚子就餓惹嘛。」

她好像被什麼東西附身般忘我地凝視着螢幕。美空小姐忍不住想把智慧型手機拿回來,她卻抓着美空小姐的手腕問道:

我下意識地低語後,美空小姐便豎起右手的食指。

接下來的幾張圖片都是一邊爬上階梯一邊拍攝的山林風景。當抵達稻荷山的山頂一之峯時,螢幕上頭一次出現了美空小姐入鏡的照片。她站在石階上,也就是寫着「末廣大神」

的小神社——上之社神蹟前,伸出捲起T恤袖子的手驕傲地比着勝利手勢。

美空小姐充滿自信地說道,我和美星小姐互看了對方一眼。

「這怎麼行呢……而且我今天還穿這種鞋子。」

「我之前曾經走過一次,巡山參拜所需的時間據說大約是兩小時,在過程中會不斷地爬階梯,已經跟爬山有點類似了喔。如果是天氣比較涼爽的季節就算了,在這種大熱天的話——」我指了指頭上晴朗無雲的天空。「走完之後就會汗流浹背,又累又倦,沒力氣去其他觀光景點了。」

我們分開行動時正好是中午,所以拍攝時間是下午一點吧。我似乎也在那個時候看了一下手錶——

我們結帳後便離開店裏。美空小姐這次沒有走錯,確實在中央口驗票閘門前等我們。

「與其說『這是騙人的』……不如說我們被迷惑了吧。」

親切的女服務生笑着送來我們點的食物。

「所以美空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嗎?」

「那還用說。」她滿不在乎地說,鬆手放開智慧型手機,讓它自然地吊在手機繩上。「他看起來應該是國中生吧,正是精力旺盛的年紀。只要從山上一路往下衝,然後直接跑向車站,跳上剛好停靠在月臺的電車,整趟路程最快不會超過三十分鐘。反正我也沒有確認過正確的時間,只是因爲前往山頂的上坡路和階梯爬起來很累,不知不覺就以爲花費的時間比實際上還長而已。」

「換句話說,我們看到這個少年的時間點,和妳請人拍攝照片的時間點,中間大概差了三十分鐘?」

「對,就是這樣。」

「唔……我覺得這麼說太牽強了……」

「——幹麼?就算跟事實不同,又有什麼問題嗎?」

美空小姐突然臉色一變。美星小姐徹底否定的說法或許踩到她的地雷了。不過,如果她因爲這點小事就生氣,像我這種每次都被美星小姐斷言「完全不對」,卻還是有辦法傻笑的人,立場又該往哪擺纔好呢?

「我說啊,不管那個少年是一路衝下山還是被狐狸迷惑,老實說根本無所謂。就算知道真相又能怎樣呢?」

我沒辦法反駁她這句話。雖然我們遇到非常不可思議的現象,覺得很恐慌,不過這次的事件根本不需像之前那樣由美星小姐來解開真相。

「我可是特地抽空來京都旅行的耶。我接下來還想去很多地方玩,纔不想浪費時間討論這種不會有結果的事。我們在說這些話的時候,關門的時間也一分一秒地逼近喔。」

姐姐被妹妹一罵,頓時變得意志消沉。氣氛有些緊張,我便急忙插嘴說道:

「妳說關門時間,意思是妳想去寺院之類的地方嗎?因爲那種景點其實都挺早關門的。」

「沒錯。」美空小姐的表情在面向我的一瞬間變得比較溫和。「我想去銀閣寺或南禪寺

之類的地方看看。」

(注:日本京都的佛寺,爲臨濟宗南禪寺派的大本山。南禪寺是日本最早由皇室發願建造的禪宗寺院,也是日本禪寺中最高等級的佛寺。)

「妳想去東山地區走走啊。」

東山地區是聳立在京都盆地東側的羣山以及其山麓的總稱。除了美空小姐說的景點外,還有清水寺和八坂神社等風景名勝,是遊覽京都時不可錯過的地區之一。

時間已經超過兩點半了。我記得銀閣寺在這個季節的關門時間是下午五點半。我想不起來南禪寺是幾點關門,反正不用急着趕過去也沒關係。

在我們眼前有個彙集許多行駛路線的遼闊公車停靠站。我們選了一條適合的路線,搭公車前往銀閣寺。我試圖緩和她們姐妹之間不愉快的氣氛,結果和消沉寡言的姐姐相比,我和妹妹還聊得比較多。我一直忍不住懷疑是不是自己在這裏纔會讓情況惡化,明明坐在涼爽的公車內,卻流着不是夏天的炎熱所造成的冷汗。

當我們從公車上下來,穿過茶屋林立的步道時,已經演變成只有我和美空小姐在交談,美星小姐則以落後一步的距離跟着我們的狀態。既然是美星小姐的妹妹,年齡應該和我相同或是比我還小,率直的態度和用字遣詞充滿了沒有年齡隔閡的親切感,帶給我和美星小姐交談時很少體會到的親密感覺……健談的程度甚至讓我很可能一不小心就忘了背後那位小姐的存在。很危險,真的很危險啊。

「咦?那是念成『慈照寺』吧?這裏不是銀閣寺嗎?」

「若讓你擔心的話,我很抱歉。不過你誤會了,我甚至覺得如果你能去陪她聊天,是幫了我大忙。」

(注:足利義政,一四三六~一四九○年,爲室町幕府第八代將軍,創造室町幕府全盛期的第三代將軍足利義滿之孫。)

「是的,這個謎題磨得非常完美。」

「妳還是沒辦法接受美空小姐的解釋嗎?少年會出現在兩個地方,其實是因爲這之中有足夠他移動的時間差。」

「有一件事情,我想撤回前言。」

美星小姐用手指的第二個關節敲了敲太陽穴。

「哦,銀閣寺只是俗稱,如果包括山號的話,正式名稱是叫東山慈照寺喔。這是臨濟宗相國寺派的寺院,是足利義政

下令興建的,之後爲了和金閣寺相呼應,纔會把觀音殿俗稱爲『銀閣』。」

「也就是說,我們在京都車站看到的少年,跟美空照片裏拍的少年,其實是不同人嗎?」

在關西地區會有人把以番茄醬進行調味的義大利麪,也就是拿坡里義大利麪稱爲「Italian」。就算是爲人所知的京都咖啡名店INODA COFFEE,只要向店員點「Italian」,端出來的也都是類似拿坡里義大利麪的食物。不過,因爲藻川先生不是土生土長的關西人——他那口京都腔是受過世的太太影響——所以塔列蘭使用的名稱是拿坡里義大利麪。

「也就是說從奧社參拜所到一之峯花了三十分鐘嗎……如果不是用盡全力往上衝的話,時間會很趕呢。」

當我失望地垂下肩膀時……

我的胸口隱隱作痛。被兩名女性夾在中間,似乎可以代表很受歡迎,聽起來很不錯,不過因爲我不是自願的,反而覺得無所適從。我雖然想走到美星小姐身旁,卻因爲不知道該怎麼向她搭話,結果等到回過神來時,已經繞完銀閣寺境內一圈了。

我們跟着她在同樣的地方轉彎時,我趁機向和我並肩而走的美星小姐道歉。

「沒錯。但是因爲他們的容貌實在太像了,我們纔會以爲是同一個人。既然他們是雙胞胎,就讀同一所國中、一起來校外教學也很正常。如果他們能穿便服的話或許還能分辨出來,但是很不巧的,他們都穿着制服。」

「我們馬上過去!」

只見她輕輕地露出微笑。

「哎……妳爲什麼覺得我是錯的呢?」

這樣纔對嘛。我看着站在遠處的美空小姐朝對面的樹木舉起智慧型手機,難以掩飾內心湧現的笑意。不管這麼做到底有沒有好處,只要眼前出現了不可思議的事件,就會忍不住想釐清真相。這纔是名爲切間美星的女性。

美星小姐說完後,稍微加快了腳步,卻在走到美空小姐附近前,以只有我聽得見的音量說了一句話。

「我們喫午餐的時候,我爲了避免漏接來電,就把智慧型手機拿出來放在桌上。而少年目擊到我的動作後,心裏應該在想『我曾看過這個東西』吧。說不定他是想確認主人是不是同一個人。因爲這個保護殼很花俏,容易讓人留下印象嘛。」

終於逮到空檔的我轉頭看向後方。美星小姐在和我眼神對上時微笑了一下,但旋即變回原本板着臉的樣子。那是一種感覺非常複雜、無聊又寂寞的表情。

「美星小姐的意思是可以從那裏看出什麼嗎?」

「美星小姐妳覺得呢?有想到什麼合理的解釋嗎?」

「妳只是忘記了而已啦。」

她從手提包裏拿出智慧型手機,然後特地把背面對着我,我就知道她要說什麼了。

「幫了妳大忙?這是什麼意思?」

自從妹妹登場後,美星小姐的樣子始終很反常。如果我在這裏展現出比手搖式磨豆機更派上用場的一面,說不定也能帶來一些樂趣。事實上有件事情我一直忍不住想說出來。

當我們走進寺院境內時,美空小姐看着掛在寺門上的匾額問道。

「咦,我幾年前去過金閣寺,可是完全沒聽過你說的事耶。」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豎起雙手的食指和小指,模仿兩隻狐狸的樣子。「我們看到的少年其實是雙胞胎啦。剛好跟鎮守在樓門兩側的狐狸一樣。」

「唔,妳說得有道理……原來如此,所以不是雙胞胎啊。」

我搖了搖頭。因爲那名少年的氣質很特殊,我根本沒想到他的視線會有什麼含意。但是他明明站在店外,卻還刻意盯着坐在裏面的我們,雖然是不需要特別找理由解釋的行動,但是有原因的話肯定比較合乎常理。

「年輕……嗎……」

「哈哈哈,對不起。不過,如果真的對只來個一、兩天的親妹妹喫醋的話,我也是個心眼很小的女人呢。」

若敘述得更詳細一點,伏見稻荷的樓門的狐狸從正面看過去,左邊是啣着鑰匙,右邊則是啣着寶珠。如果沒有這個差別的話,兩隻狐狸看起來是一模一樣,沒辦法簡單辨別。

美星小姐把雙手放在嘴邊叫道,她妹妹便以同樣的姿勢回答:「再不快一點就沒時間囉!」

美星小姐瞇起雙眼注視着道路前方。

「咦?」

美空小姐靠到我身旁,以幾乎可以碰到肩膀的距離對我露出燦爛的笑容。不知道是不是洗衣精的關係,她只要一移動,寬鬆的T恤就會飄來具有清潔感的香味,讓我突然心跳加速。於是我搔着頭說:

「那個,剛纔真是不好意思。」

我們走過寺門後,暫時沿着方纔前來的步道往前走。美空小姐踩着輕快的步伐走下兩旁林立着茶屋和禮品店的坡道,在她身上完全看不到走完巡山參拜後應有的疲勞感。

從遠處傳來說話聲,我便往我們前進的方向一看,發現美空小姐正朝着我們用力揮手。她所在的位置是哲學之道的南端。只要從那條路的盡頭往右轉,再往左轉然後走數百公尺,就可以從永觀堂

進入南禪寺境內。

「其實我有個想法。」

「哦,這樣啊。因爲我是笨蛋嘛,跟姐姐不一樣。」

當她抬起頭來看我時,表情多了幾分光采。「是什麼呢?」

直到方纔,她都還在說自己尚未統整出結論,現在卻表現得胸有成竹。這不就代表我的推論幫了她一把嗎?

「呃,你是指什麼事呢?」她驚訝地睜大雙眼。

我的臉一下子熱了起來。這應該不是緩慢西傾的太陽斜斜地照着我的關係。我額頭上滲出的汗水既不是酷熱的氣溫造成的,也和方纔在公車上流下的冷汗不同。真希望我可以像鐵塊一樣就此熔化消失。

「我們快走吧。」

「看來我太自以爲是了。我原本還以爲妳一定是看到我只跟美空小姐說話,才覺得很無趣。」

我們穿過高聳的銀閣寺垣,買了門票後繼續往前走。首先出現在正面的是鋪成條紋圖樣、名爲銀沙灘的細沙造景。左手邊有方丈,也就是主殿,站在其前方轉身向後,就可以看到在形狀像富士山,名爲「向月臺」的細沙造景後方的銀閣。它連銀箔都沒有貼,靜謐又淡泊的氛圍,讓我心裏突然湧現一種難以言喻的寂寥感。

當我們沿着步道走到琵琶湖的疏水道時,美空小姐選擇往左轉。她想走哲學之道前往南禪寺。路程應該會花上三十分鐘,不過我有預感,就算告訴她這件事,她也一定不會停下腳步吧。

數小時後,我們順利參觀完南禪寺和清水寺等景點,來到了塔列蘭咖啡店。

關於這道可以稱爲塔列蘭招牌料理的拿坡里義大利麪,如果以爲用番茄醬調味、所以不管在哪家餐廳喫都差不多的話,那就大錯特錯了,不是我在吹牛,真的很美味。不知是因爲醬汁微微烤焦,還是使用了辣椒等佐料提味的關係,甜味、酸味和香氣共同譜出了完美的三重奏。而且還巧妙拿捏加熱時間,保留了洋蔥、茄子和紅蘿蔔等蔬菜清脆的口感和食材原本的甘甜,又能夠讓醬汁充分滲透入內。是在傳統的作法中揉合了巧思和特色,無論喫幾次都不會膩的極品。

「有什麼好笑的嗎?」

我心裏浮現一股慾望,想讓她承認我比手搖式磨豆機更能派上用場。

我一邊羨慕起在疏水道里涼快地游泳的鯉魚,一邊用手背擦去沾溼我眉毛的汗水。

「是保護殼嗎?」

我試圖掩飾害羞的情緒,說話的口氣變得像在鬧彆扭。美星小姐從沿途路旁的咖啡店前走過,同時被放在屋前的似乎很美味的蘋果派奪走了目光。

「——真是的,姐姐你們很慢耶!」

藻川先生雖然嘴上碎念着,還是難掩臉上的笑意。幾分鐘後,他端出最自豪的拿坡里義大利麪。換句話說,選擇拿手好菜比較不會失敗吧。雖然很感謝他連我們的份都準備了,但我和美星小姐還是不禁面面相覷,露出苦笑。早知道午餐就不要選義大利麪了。

「怎麼樣?這次我的意見總算沒錯了吧?」

我懷着期待繼續問道:

「妳是指狐狸少年的事,對吧?我還以爲妳稍微反省了一下呢,妳也真是學不乖。」

發出潺潺流水聲的疏水道沿岸種着一整排的櫻花樹,青綠樹葉的氣味濃得讓人差點喘不過氣。這裏是京都屈指可數的賞櫻景點,春天時會有衆多賞櫻的遊客前來此處。「哲學之道」這個聽起來很高雅的名字,據說由來是以前哲學家西田幾多郎會在這條路上一邊走一邊冥想。

……其實我偶爾也想學美空小姐認真地發一次脾氣看看。

「雖然只是猜測,但我想應該是這個。」

「我覺得完全不是這樣。」

「就是我剛纔只顧着和美空小姐說話,看起來好像把妳晾在一邊……」

我說到這裏就停止,是因爲美星小姐雙手掩嘴笑了出來。

「哎呀,好年輕啊,真是令人羨慕。」

「哦,那就是銀閣啊。話說回來,青山先生懂得還真多呢。」

沒想到會聽見這麼充滿自信的回答,我喫了一驚。

「我們掌握的時間點是正確的,所以在下午一點左右目擊到少年是不會改變的事實。假設真如美空所說的,從一之峯到京都車站只需要三十分鐘,往回推算的話,她抵達一之峯的時間,就是和我們分開行動的三十分鐘後。」

少年在比出勝利手勢的美空小姐對面發現了拍攝者,然後就不小心被拍到了。攤販的人拿起智慧型手機時,應該是以有鏡頭的那一面——也就是套上保護殼的背面對着少年的。

「原來如此。難怪你對這裏很熟悉。」

「如果是做了任意闖入他人小心翼翼地守護着的領域,惹當事人生氣的話,當然應該深切反省……」我猜這句話應該與她的親身經驗有關,但還是別多問比較好。「不過,只是推測同時出現在兩個地方的少年的行動,對美空沒有什麼害處的。她之所以生氣,大概只是因爲自己的說法被否定,才鬧起脾氣。我認爲暫時不要管她纔是最明智的處理方式。」

「但是,如此一來,要解開這次的事件好像很困難呢。」

「哎呀,才懂這點知識,還不算熟悉啦。像是金閣寺的正式名稱其實是北山鹿苑寺,由足利義滿興建這種事,只要去過的人都會知道的。」

「好久不見,叔叔!」美空小姐熟門熟路地直接走到吧檯前坐了下來。「你和上次見面的時候一點也沒變嘛。我還以爲這兩、三年下來,你會離天堂更近一點呢。」

「不。」

她在動腦思考的時候經常伴隨着用手搖式磨豆機磨咖啡豆的動作。但是我到目前爲止也遇過幾次她順利解開難以釐清的事件,卻沒有使用手搖式磨豆機的情況,這代表她不一定需要手搖式磨豆機的幫助。不過今天她聰明的頭腦是不是也無法像平常一樣清晰敏銳地思考呢?

「我說過了,狐狸用幻覺迷惑人只是單純的謠言……」

「對。照片中的少年眼睛是看着鏡頭的。我想這本身應該只是一種偶然吧。因爲注意到拍照的人,所以眼睛跟着看向鏡頭的情況很常見。」

「我在想,那個少年會不會跟伏見稻荷的狐狸是一樣的呢?」

藻川先生喜孜孜地迎接率先打開咖啡店大門的美空小姐。在他死皮賴臉地要求下,美空小姐今晚將會在這裏喫晚餐。這名平常很少表現出幹勁的老人,今夜竟乖乖地穿上用熨斗燙平的圍裙,一個人進行料理的前製作業,相當認真。我可以明白他疼愛親戚的小孩的心情,不過在平常營業時也稍微展現一下這份熱情會比較好。

哲學之道是一條以平緩的曲線蛇行,一直往南延伸的道路。美空小姐一下子往前跑,一下子又停下腳步,有時候還會突然轉過身,然後又像停在風景畫上的飛蟲一樣愈走愈遠。即使是西側緊鄰着住宅區、隨處可見的人行道,只要取個雅緻的名字,就會像夏天密密麻麻的雜草般,湧現出特別的風情,真是有趣。

「那是多虧我……」

我一邊追着那道背影,一邊爲了減輕被無視時的打擊,假裝以自言自語的口氣說道。

「因爲我可以在這段期間專心思考。」

「你說得沒錯,我或許真的應該反省自己。」

原來還有這種可能性啊。看來她真的連方纔一直沉默不語時都在專心思索。不過美空小姐的說法也可以從時間關係來明確否定吧。即使不考慮上山和下山的差別,假設少年真的只花了三十分鐘就從京都車站抵達一之峯,美空小姐也沒有足夠的時間能返回京都車站。

結果勉強算是沒有被無視,但美星小姐的回答非常模棱兩可,幾乎快被賣醬菜的女性的吆喝聲蓋過。好不容易有機會兩人單獨說話,她的態度卻很生硬,好像心不在焉。

「嘻嘻嘻,妳這小丫頭講話還是一樣沒大沒小。妳搭了那麼久的車,一定很累了吧?儘管把這裏當成自己家,好好休息吧。叔叔會使出看家本領,煮好喫的東西給妳喫的!」

「關於那名少年一直盯着我們看的理由,青山先生有什麼想法嗎?」

「真不愧是哲學之道呢!難怪以前會被稱爲『思索小徑』,沒有比這裏更適合思考的地方了。」

「如果他對我的手機保護殼有印象的話,就不可能是別人了吧。而且可以得知美空拍攝紀念照片的時間比較早,所以我們在京都車站看到的少年也不可能在之後趕往伏見稻荷了。」

「妳已經有什麼眉目了嗎?」

我們四個人圍着桌子一邊暢談一邊享用拿坡里義大利麪。用來乾杯的是藻川先生準備的罐裝啤酒和高杯酒

等酒類飲料。這麼說來,我之前也曾在店裏看到白蘭地的酒瓶。不過日文的「純喫茶」原本是指沒有提供酒類的純咖啡店,雖然只要說一句「現在非營業時間」就可以解決了,但這樣子真的沒問題嗎?

她一邊笑嘻嘻地說着,一邊拿起智慧型手機拍下銀閣的照片。和在伏見稻荷時相比,她操作相機的動作好像變得有點隨興。這種只有在旅途開始的時候認真拍照,走到一半就拍膩了的情況還挺常見的。

「還、還好啦,因爲我就住在這附近嘛。」

(注:此處的永觀堂是禪林寺的俗稱,爲京都的賞楓名勝。)

我說完後美星小姐一直點頭,我便以比平常更有自信的態度說道:

「喔喔,美空,歡迎光臨。大老遠跑來這裏,真是辛苦妳了呢。」

「這個嘛……我還沒有統整出結論。」

(注:加了蘇打水和冰塊的威士忌,是一種雞尾酒。)

在用餐時殷勤地說「還有點心唷」的藻川先生,開始喝酒後沒多久就滿臉通紅,等到喫完晚餐時已經把後腦勺靠在椅背上呼呼大睡了。明明是自己拿出來的,結果酒量也沒多好嘛。於是咖啡師便代替他走向廚房,幫忙把我早就預料到的蘋果派切好。美空小姐一邊看着她切,還不忘提醒道:「我要熱咖啡喔。」看她若無其事地喝酒的樣子,我知道她應該已經成年了,而且考慮到她母親再婚時美星小姐才四歲,美空小姐不可能比二十四歲的美星小姐小超過四歲。因爲這個推測很合理,我便打消了詢問淑女年紀的念頭。

「喵——」

查爾斯走過來纏住了美空小姐的小腿。動物似乎擁有人類無法理解的直覺,根據我在這間店裏觀察的結果,查爾斯對於喜歡貓的客人,即使是第一次見面也會毫不猶豫地靠上去,反之則對不喜歡貓的人保持適當距離。而美空小姐毫無例外的屬於前者,她一把抱起查爾斯放在自己的大腿上,開始撫摸牠蜷起的背部。形成一幅穿着黑白色衣服的少女寵愛地撫摸黑白色的貓的景象。

「妳明天打算做什麼呢?我還有這裏的工作,沒辦法陪妳喔。」

美星咖啡師一邊把咖啡豆放進手搖式磨豆機的抽屜裏,一邊詢問妹妹。不久後,微暗的店內便響起喀啦喀啦的磨豆聲。

「嗯……我還在想要去哪裏,看明天的心情如何再決定喵——」

美空小姐一邊摸着貓一邊回答。

「這樣啊。妳這次旅行的目的算是達成了嗎?」

「嗯——這個嘛……感覺有點進展了喵——」

「哈哈哈,因爲京都有很多風景名勝嘛,就算住在這裏,也還有很多地方沒去過,只有兩天一夜的話是不可能全逛完的。」

「我說的不是這件事。」

我原本想順着她們的對話說一些無傷大雅的話,卻因爲美星小姐以強硬的口氣否定我而感到退縮。

「咦?我剛纔說錯了什麼嗎?」

她用銳利的眼神看向妹妹,方纔的歡談氣氛簡直就像騙人的。「美空,妳來京都其實是另有目的吧?比觀光更重要的目的。」

「……妳在說什麼?」美空小姐的手停了下來。

「我猜妳大概有什麼理由,所以不想隨便過問妳的私事,原本打算保持沉默的。但是既然已經察覺到妳騙了我,我認爲自己也有要求妳說明的權利。」

我完全搞不懂美星小姐突然說這段話是什麼意思。但是一直默不作聲的妹妹的臉卻立刻失去血色,看得出來美星小姐似乎說中了什麼事。

持續數分鐘的靜默後,美星小姐像是等得不耐煩了,嘆了一口氣後說道:

「如果妳不願意主動開口的話,那隻能請妳回答我的問題了。妳在和我們分開行動的兩小時內,到底去了哪裏,又做了什麼事?妳不僅隱瞞自己提早來到京都,還耍了這種小手段騙我們。」

我被她的氣勢影響,下意識地握住她的手。就在那時,我感到有種難以形容,但是絕非善意的意念隔着她的肩膀傳了過來。我將視線從它的發送源頭,也就是佇立原地的嬌小女咖啡師身上移開,同時心想——這應該會是個很麻煩的「夏天」。

——我相信他聽到我暗藏在心中的問題後,一定會對我點頭的。

她只需要問一個問題,看男人點頭還是搖頭就結束了。但是,爲了能接受那個答案,她必須和男人相處得更久、知道更多細節纔行。

「因爲姐姐很介意自己身高不高,既然她都說要帶男朋友來了,我想她一定會穿有跟的鞋子。」

「妳白天讓我們看的伏見稻荷的照片——其實全都是昨天拍的吧?」

衝動行事可能會失敗。她不認爲那是隨隨便便就可以攤開來說的事。她打算緩慢又冷靜地處理這件事,直到她滿意之前,絕對不會離開這裏。

那時候她心想,這個人也未免太窩囊了吧!然而她現在卻非常能體會他的心情。

我今天早上十一點過後纔有行程,塔列蘭應該也在那時開始營業,只要開店前有任何人在店裏,就可以勉強趕上。

「哦,所以纔會想出把巡山參拜當作不在場證明的奇招,並付諸實行啊。」

我想起了在參觀銀閣寺時聞到的具有清潔感的香味。原來是美空小姐的衣服散發出來的。雖然只是臆測,但應該是她真的去巡山參拜之後,把身上穿的衣服拿去清洗,纔會有那股香味吧。畢竟在這個季節去爬稻荷山,下場可不是隻有滿身大汗那麼簡單。她身上會散發出衣服剛洗好的香味,而不是汗水味,或許正好成爲了她今天沒有去巡山參拜的鐵證。

「服裝,對吧?」

隔天早上,能讓人立刻清醒的刺眼太陽幹勁十足地照耀着柏油路,我拼命地踩着腳踏車踏板朝塔列蘭奔馳。昨天晚上的事似乎對我造成不小的打擊,害我到了今天早上才發現自己竟把錢包忘在那裏。

我想起美空小姐在伏見稻荷拍照時特別注意角度和拍攝景物的舉動。她事先準備證據的時候,應該考慮過照片的排列順序,從一番鳥居依序拍下來吧。因爲她要在我們面前裝出拍攝這些景物的樣子,爲了預防萬一,她假裝拍攝時的角度不能和實際照片的角度完全不同。

「嘿嘿,我決定今天開始在這裏工作。算是在開學前的短期打工。」

「哎呀,妳想的計策還真是複雜啊。讓我有種『果然是美星小姐的妹妹』的感覺喔。不過,沒想到妳竟然敢下這步險棋,如果我當時說要跟妳一起去巡山參拜,妳打算怎麼辦呢?」

這應該是妹妹對姐姐的自卑感吧。我沒有辦法體會這種情感,對身爲獨生子的自己感到厭惡。

「哎唷,這也沒什麼不好嘛。店裏多一個人手,也算是幫了大忙啊。」

我轉頭看向美空小姐。就算姐姐已經說了這麼多,她還是一直低頭看着查爾斯,一句話也不肯說。既然她沒有否認,就代表是這麼一回事:欺騙我們的「狐狸」不是少年,而是美空小姐。

「所以妳到了當天纔跟我說想去哪裏。如果事先告訴我要去伏見稻荷,我說不定會穿比較好走的鞋子出門。」

冷氣增強風量的風直吹臉頰,她稍微睜開了眼睛。

接下來她所揭露的難以置信的真實,讓跟不上她思考的我也驚愕不已。

光要寄出這封信就需要相當大的勇氣。所以她不敢使用本名,故意以假名寄出。但是她又期待對方會不會察覺到什麼、會不會想起什麼,因而在信上貼了大頭貼,真的是一點也不乾脆。

「妳怎麼會在這裏?妳不是今天就要回東京了嗎?」

這的確是件很丟臉的事,可是巡山參拜很熱又很累嘛。

「爲什麼?」

喀啦喀啦的聲音變輕了,靜靜磨着咖啡豆的美星小姐開始作結。

雖然和拱門一樣的屋頂下的隧道很狹窄,我還是推着腳踏車勉強穿過去。我把腳踏車停靠在塔列蘭的外牆旁,帶着祈禱般的心情握住門把一拉,除了門本身的重量外,我沒有感受到其餘阻力,一陣清脆的鈴聲過後,門打開了。

抱歉,我突然有急事,實在沒辦法過去。如果妳不介意的話,明天同一時刻可以再到這裏來嗎?

美空小姐自嘲地笑道,喝了一口咖啡。

她應該睡了一會兒。她坐起身,房間裏的擺設簡單到了極點,除了寢具外,沒有半點像樣的傢俱。畢竟她今天才託人借她房間住,沒有傢俱也是正常。應該說只有房間裏裝設冷氣這點還算滿意吧。

「原來如此,因爲美空小姐今天早上已經在京都了。」

我一開口問道,藻川先生便代替美空小姐回答了。

「對,就是男人。妳一直追問,會讓人覺得很白目啦。」

她想起自己在大約半年前被異性告白時的事。在那之前他們雖然見過好幾次面,對方卻一直沒有明確表達過好感,每次都讓她很煩躁。如果不是她多少也有意思的話,也不可能輕易答應跟他約會,然而他卻隱隱約約地表現出不想破壞目前的友好關係的意思,永遠都在原地踏步。因爲對他的態度感到失望,當他終於對她提出交往的要求時,她說要考慮一下,結果三天後就打電話拒絕他了。

「妳指的是男人嗎?」

她凝視着在褪色的報紙上佔了最大篇幅的新聞裏的人臉,再次下定決心。

「人應該在京都車站的少年,卻被拍進在稻荷山山頂拍攝的照片中,也就代表那張照片拍攝的時間,和我們目擊到少年身影的時間是不一樣的。我應該更早察覺到這點纔對。但我卻不小心被兩件事情擾亂了思緒。其中一件是京都車站和伏見稻荷之間的距離近到可以用相對較短的時間往返。而另一件則是……」

她是在大約兩個月前寄出第一封信的。

「美空,妳到底想做……」

「雖然那些照片也有可能是前天以前拍的,不過考慮到她不惜想出這個策略也要在今天達成目的,還有晴朗的天氣只出現在昨天和今天兩天,在這之前已經下了數天的雨,所以照片應該是昨天拍攝的。這麼一來,美空今天早上會出現在新幹線中央口就很合理了。」

美星咖啡師用磨好的咖啡豆煮了咖啡,送到妹妹面前。大概因爲突然有人靠近而受到驚嚇,查爾斯起身跳向地板,然後迅速跑開。而美空小姐仍舊不肯說話,我只好再次半推半就地扛下搞笑的任務。

「呃,嗯,請多指教。」

我指着圍裙問道,她便一臉若無其事地挺起胸膛說:

- 4 -

但是在她終於如願和男人見面的那天,她從頭到尾都沒有把藏在心裏的話說出來。她無法挽留表示自己很忙的男人,只暢談一小時就被迫結束也是肇因之一。

「這、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啊?」

「我讓她借住在後面公寓裏的空房了。反正我是房東,沒有人會抱怨,而且現在這個時期也沒多少人想租房子嘛。」

我想直接和你見面談談。——她在寄第四封信的時候寫下這句話。

大概是覺得老古板的姐姐很煩,美空小姐哼了一聲。

「這樣啊……」

藻川先生以溺愛大於疼愛美空小姐的態度安慰咖啡師。我覺得就算人手增加了,應該也只會讓他偷懶的時間變得更長,但是咖啡師也沒辦法違抗他這個店長,而我也決定替美空小姐說話。

美空小姐把像貓掌般稍微握起的手放在已經沒有貓的大腿上,輕輕地回了一句話。

結束通話後,她啪地一聲闔起手機,在借來的棉被上躺了下來。雖然工作地點有熟人共事,所以很輕鬆,但打工第一天還沒習慣工作內容,疲倦還是反應在身體上,才覺得頭頂上的日光燈很亮而忍不住閉起眼睛,過沒多久就感到濃濃的睡意襲來。在半夢半醒之間閃過腦內的是這手忙腳亂的三天內所發生的事,以及到目前爲止的事情經過。

「妳要住哪裏呢?」

「對不起,我有東西忘了……呃,咦?」

她勉強抽出時間,隔天也來到那間咖啡店。當她抵達時,男人已經先到了,並向她打招呼。他有一張她很熟悉且莫名懷念的臉。

「如果姐姐不去的話,我想青山先生應該不太可能一個人跟我走。結果實際上,卻是青山先生主動說不想去。」

「……我覺得那是不可能的。」

「學生的暑假不都是這樣的嗎?塔列蘭現在應該也變得比以前忙碌了,在正式增加人手前,先拜託熟人幫忙來試試水溫不是挺好的嗎?就算只請對方負責一些簡單工作,我想負擔也會減輕不少喔。」

美星小姐站在妹妹身後充滿不安地說道。和她一身黑白的制服不同,美空小姐穿的是平常的衣服。大概是太臨時而來不及準備多的制服吧。不過也有可能只是美星咖啡師自己喜歡穿成那樣,並不是真的制服。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率先開口歡迎我的人不是美星咖啡師,也不是藻川老爺爺,竟是昨天已經返回旅館的美空小姐。而且她還穿着代表塔列蘭員工的深藍色圍裙。

「因爲我們是在中央口等她,如果她過來會合時沒通過驗票閘門,我們馬上就會發現她不是搭新幹線來的。雖然購買入站車票後事先入站的方法應該也行得通,但美空最後使用的方法,是假裝自己單純搞錯了驗票閘門。」

我忍不住嘆起氣來。她不惜欺騙姐姐也想隱瞞的目的究竟是什麼?我已經完全搞不懂這對姐妹的感情到底是好還是不好了。

當天早上她就從東京出發,來到京都。對方指定的咖啡店是在一條小巷子的深處。店內的光線有點昏暗,雖然是大白天,從室外卻完全看不到裏面是什麼樣子。她懷着一抹不安走進店裏,心臟跳得飛快地等待男人出現。

我驚訝得嘴都闔不起來。美星小姐的手仍舊不停地磨着咖啡豆,她先說了一句「同樣被騙的青山先生也有知情的權利」,然後纔開始說明。

「當然只是個昨天前往伏見稻荷,今天正好出現在京都車站的普通的校外教學學生。」

「每次都是這樣,只要我稍微惡作劇或是犯了錯,明明可以瞞過大人的眼睛,卻老是被姐姐看穿,真的很煩人。」

她立刻收到回信。信裏除了答應見面,還寫到希望她在八月下旬某日的正午去伏見桃山的某間咖啡店。

她很害怕。怕自己老實說出心裏的話後,明明知道她用的是假名,卻一直用那個名字稱呼她的男人,會對她說的話一笑置之——

「如果當時你們還是要跟我同行,我就會打消念頭,乖乖地和你們一起觀光了。——就是情況如我所料,我纔會相信計劃能成功。要是沒拍到那個小孩的話,應該不會被你們發現,爲什麼會發生那麼討厭的偶然呢?」

「雖然打工期間只有到開學前,不過這個夏天還是請你多多指教囉,青山先生!」

我真是太愚蠢了。竟然會被少年那獨特的氣質所惑,結果注意力全都放在他身上。我對看到他的外表氣質,就稱他爲「狐狸」的自己的偏見感到羞恥。

我搶在她前面開口回答。因爲我終於明白她透過我的推論確定了什麼事情。

現在都已經八月底了還說什麼「夏天」,不愧是學生。不用說也知道,這是因爲對大學生而言,九月還在放暑假。

「我的確不應該欺騙你們,關於這點我願意道歉。不過,我也已經成年了,就算有一、兩個誰都不知道的見面對象,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吧?」

由於我最後拋下一切落荒而逃,所以這應該是某種報應吧。

她沒有反駁我,表情卻不太高興,感覺似乎很難接受。如果只有幾天的話應該還沒關係,不過看這情況,美空小姐也不可能在打工期間一直暫住在獨居的姐姐房間吧。

我們還來不及阻止她,她就拿起行李,快速離開店裏。她應該是要直接前往位於京都車站附近的旅館吧。因爲最後鬧得不歡而散,美星咖啡師抱着托盤,一臉擔心地凝視着窗外。老爺爺很不識相地在店內發出陣陣鼾聲,在他還沒安靜下來前,我就因爲感到如坐鍼氈而先離開了塔列蘭。

(注:爲日本書籍出版的一種型態,內容多是將已經在其他媒體發表過,或是從未發表過的同作者或同類型作品集結成一本書。)

美空小姐朝我面前邁出一步,毫不猶豫地伸出右手。

她在過了三週後收到了回信。

「接下來我要說的只是推測,美空有個想瞞着我達成的目的,所以比她事先告訴我的日期更早來到京都。但是她的目的沒辦法在當天完成,無論如何都需要在今天白天撥出數小時處理。話雖如此,若她臨時更改行程,反而會讓我們懷疑。萬一被事先知道旅館位置、又正好跑去旅館的我碰上,我一定會追問她說謊來到京都的理由。」

美星小姐沒有針對「男朋友」多加着墨。但她沒有否認,也不代表就是認同了。

雖然她在信封裏附上回郵,不過能收到回信,她還是覺得很幸運。即使信中只寫了一些無關緊要的事,但至少沒有不歡迎她的意思。要是不歡迎的話,大概連信都不會回吧。

她接下來必須暫時在這裏生活,所以必須準備最基本的生活用品。她要買內衣褲跟襪子,衣服就先跟姐姐借吧。就算尺寸有點小,但是考慮到姐姐喜歡穿寬鬆的衣服,應該不至於穿不下。課業方面只要能弄到電腦就沒問題了,只要使用智慧型手機的功能,連網路也連得上。

「是的。她對我們展示在巡山參拜的路途中一直拍攝的照片,正是爲了讓我們以爲那是今天拍下的。照片上應該會記錄拍攝的日期,只要調查一下,就可以找出無法推翻的鐵證了吧。」

「所以那名少年是……」

「我其實不贊成她這麼做……學校的課業也不能放着不管吧。」

在之後的幾次信件往來中,她謹慎地揣測着男人的想法。而男人的戒心也很重,他的表達方式既曖昧又閃爍其詞,可以解釋成她想要的回覆,也可以解釋成完全相反的意思。因爲覺得她愈往前進,對方就離得愈遠,所以她一直沒辦法對他提出較深入的問題。

「也就是說……」

「……對不起,突然提出這種要求。不過,我是認真的。嗯,那就再見了。」

「我說啊。」

「沒錯!」她輕輕地點了點頭。「不用說也知道,美空刻意穿上跟照片裏一樣的衣服來找我們。而少年因爲穿着國中制服,外觀當然會跟照片一模一樣,結果以意想不到的形式掩蓋了事實。」

「正如我們確認過的,假設美空今天和我們分開行動時在一之峯上拍下那張照片,那麼無論是少年前往京都車站所需的時間,或是美空抵達一之峯的時間,不管怎麼算都來不及,會出現矛盾。因此結論就是,最一開始的前提『照片是今天分開行動時拍攝的』根本是錯的。」

但是到了約好的時間,男人還是一直沒有出現。過了大約一小時後,她正打算放棄時,手機卻收到來信通知。她從寄第一封信開始,每次都會在信裏附上電子信箱,這是男人第一次寄信過來。

「歡迎光臨!」

除此之外還需要什麼呢?她環顧室內一圈後,拿起被她隨手扔在枕邊的單行本書籍

。她翻開封面,一張自己在老家發現的報紙整齊地摺好夾在裏頭。

美空小姐粗魯地打斷想繼續追問的姐姐,然後喀鏘一聲把杯子放在茶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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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咖啡館推理事件簿 1 下次見面時請讓我品嚐你煮的咖啡

  1. 01作品相關
  2. 02序章
  3. 03一 事件始於第二次光顧
  4. 04二 Bittersweet Black
  5. 05三 隱藏在汝白S中的心
  6. 06四 棋盤上的狩獵
  7. 07五 past,present,f******?
  8. 08六 Animals in the closed room
  9. 09七 下次見面時,請讓我PC你煮的咖啡
  10. 10終章
  11. 11後記

第二卷咖啡館推理事件簿 2 夢見咖啡歐蕾的女孩

  1. 01作品相關
  2. 02序章 她的夢
  3. 03一 敬啓者 未來
  4. 04二 狐狸的假度假正在閱讀
  5. 05三 毀壞汝白S的心
  6. 06四 咖啡偵探鈴羅事件簿
  7. 07五 0;She Wanted To BE1; WANTED
  8. 08六 the Sky Occluded in the Sun
  9. 09七 在星空下延續生命
  10. 10終章 夢見咖啡歐蕾的N孩

第三卷咖啡館推理事件簿 3 令人心慌的咖啡香

  1. 01序章
  2. 02一 參加比賽
  3. 03二 前夕
  4. 04三 第一天
  5. 05四 第二天
  6. 06五 第二天·真相
  7. 07六 後話
  8. 08終章 五年前
  9. 09謝辭

第四卷咖啡館推理事件簿 4 休息中,咖啡的五種風味

  1. 01作品相關
  2. 02下午三點前的無趣Q景
  3. 03巴列塔之戀
  4. 04消失的禮物飛鏢
  5. 05可視化的原生藝術
  6. 06在塔列蘭咖啡店的庭院裏
  7. 07release / relief

第五卷咖啡館推理事件簿 5 願這杯鴛鴦奶茶美味

  1. 01作品相關
  2. 02序章 大河川流不息的景S
  3. 03一 少N的短髮爲何富有魅力?
  4. 04二 於猿辻濡溼的袖子
  5. 05三 World Coffee Tour’s End
  6. 06四 Coffee Doll·raison d’etre
  7. 07六 漂浮於暴風雨夜晚的輕舟
  8. 08終章 願能將這杯鴛鴦乃茶做得M味
  9. 09特別收錄 這個蘋果派不好喫啊

第六卷咖啡館推理事件簿 6 盛滿咖啡杯的愛

  1. 01作品相關
  2. 02塔列蘭咖啡店的人們
  3. 03序章 某個老人的餘生
  4. 04第一章 摔破的咖啡杯之謎
  5. 05第二章 追尋影子
  6. 06第三章 失去蹤影的早晨
  7. 07第四章 一切都真相大白
  8. 08第五章 盛滿咖啡杯的愛
  9. 09終章 愛將繼續傳承下去
  10. 10後記

第七卷咖啡館推理事件簿 7 將方糖沉入悲傷深淵

  1. 01作品相關
  2. 02書評競賽之亂
  3. 03聽不見的歌聲
  4. 04蜜月悲劇
  5. 05法式濾壓壺與數個謊言
  6. 06與媽媽玩捉迷藏
  7. 07不要拒絕他
  8. 08尖身波旁的奇蹟
  9. 09後記

第八卷咖啡館推理事件簿 8 實現願望的瑪奇朵

  1. 01作品相關
  2. 02序章 Q侶間的訊息
  3. 03第一章 參加祭典的邀請函
  4. 04第二章 祭典正式開始
  5. 05第三章 祭典分崩離析
  6. 06第四章 自祭典敗退
  7. 07第五章 玷污祭典者
  8. 08終章 在祭典結束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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