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於猿辻濡溼的袖子
《咖啡館推理事件簿》 · 岡崎琢磨 · 1.9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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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夢想嗎?
那件事發生在我升上國中後第一個暑假前夕,一個天氣晴朗的日子裏。我與真子並肩坐在河堤時,她唐突地這麼詢問。
當時,我在學校已經交到了朋友,無需再因此感到寂寞。即使如此,我依然不改每週一來到河畔的習慣。莫名就這麼做了——纔怪。老實說,是因爲我想見真子。雖然知道只要前往她工作的美容院就能見到她,但這對國中男生而言,難度實在太高了。
「夢想?爲什麼要問這種事?」
——沒什麼。我只是想到自己從沒跟你聊過這類話題罷了。
我再度試着思考關於夢想的事,令我喫驚的是,腦中完全浮現不出任何詞彙。到了這年紀,我總算了解孩提時代所描繪的狂妄夢想——運動選手、漫畫家、太空人等等——自己是無法實現的。話雖如此,卻也沒什麼能取而代之的現實目標,因此我只能這麼回答真子:
「我沒有什麼夢想。」
——又來了。用不着害臊嘛!
「纔不是,我是真的沒什麼想法。」
於是真子刻意嘆了一口氣。
——什麼嘛,真是無趣的男生。
我也覺得自己是個無趣的人,但這時因爲真子這麼覺得,令我大受打擊。我噘起嘴回嘴:
「真抱歉喔。你有夢想嗎,真子小姐?」
真子彷彿凝望着對岸般揚起下顎,她回答:
——我的夢想是成爲很棒的新娘子……喂,你爲什麼要笑啊?
「因爲……又不是幼稚園的小女生。而且,任誰都會結婚不是嗎?」
對我這個國中生而言,大人基本上都會結婚。
——沒那回事喔。
真子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沮喪。
隨着這句話,真子又恢復了自然的微笑。
我在太陽昇起前醒了過來,就這樣躺在牀上,回想起不知何時與真子聊過的內容。
「不,這是元三大師堂,是祭祀天台宗高僧良源,也就是元三大師的佛堂喔。」
「哦。那麼,你所謂的好事是……」
「因爲我不太想曬到太陽。」
陽光確實很烈,而河畔步道上的林蔭並不足以遮擋光線。
從我所住的北白川過來這裏相當近,對於住在京阪電鐵宇治線沿線的真子而言,交通也算便利。不過,從出町柳站走到塔列蘭咖啡館則有好一段距離。如果要從同爲京阪線的車站下車,神宮丸太町站或三條站近多了。
我詢問,真子搖搖頭。
六月也即將進入中旬。週一,是個聽不見雨聲的寧靜清晨。不久,光線從窗簾的縫隙間直直透入,我因而得知今天是個好天氣。
我約好要帶真子前往塔列蘭咖啡館——而今天就是實現這項約定的日子。
「哎呀,你真愛操心。」
世間宛如在夢中渡過浮橋般,在過橋的同時,會一邊煩憂着許多事情——我想這首和歌大致上是這個意思,真子如此解說。
「那裏的庭園被稱爲『源氏庭』,庭園裏的桔梗差不多要盛開了。因爲你要帶我前往的咖啡館離那裏也不算遠,我纔會想順道去走走。」
「今天是週一,美容院公休吧。」
——那我告訴你一件好事。
我一心想讓她高興才與她如此約定,然而事後冷靜下來仔細思考,似乎又不僅如此。
「不,不要緊。」
——嗯,不過要跟國中生交往還是有點難度,而且總覺得這麼一來,不曉得我的夢想還得等上多少年才能實現啊。對不起。
「我不太能理解。」
——你總有一天也會理解的。你讀過《源氏物語》嗎?
——在渡過夢中那座浮橋的瞬間,這部大長篇就邁向了結局,簡直就像是象徵着「夢想從實現的那瞬間起就再也不是夢想」的世間常理,不是嗎?
我一邊假裝換個無關痛癢的話題,同時問起一件我從很久以前就一直很在意的事:
(注:町屋是指位在都市主要道路旁,數間緊連的住商一體式建築物。)
她這麼說完,目不轉睛地凝視着我。
「很饒富情趣吧。這就是源氏庭,令人百看不厭呢。」
「你的夢想不就是成爲髮型設計師嗎?」
「大本山……嗎?還真是歷史淵源的寺院啊。」
「當然記得。現在還是一樣喜歡嗎?」
我們沿着川端通南下,走過賀茂大橋移動到鴨川西側。我詢問帶路的真子:
「這裏就是正殿嗎?」
我這輩子從沒像這時候那麼感謝夕陽,真子想必沒有察覺我臉頰上的紅暈。
——這個嘛,那曾經是我的夢想。不過,現在卻實現了。
出町柳站位於賀茂川與高野川匯流成鴨川的地點,也就是所謂的三角洲東側。地底下與地面上分別有京阪電鐵及叡山電鐵的車站大廳,是交通樞紐,不過車站本身並不大,車站大樓裏頂多只有速食店及影帶出租店。周遭雖然也散佈數間餐廳,但給人的印象不是很繁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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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前方隨即可看見一幢古色古香的廳堂。廳堂前方設有香油錢箱,從屋檐筆直垂下的麻繩尾端掛有「鱷口鐘」——在神社參拜時,會鏗啷鏗啷地搖響鈴鐺,而在寺院裏,則是要先敲響這種扁平的鐘。
我知道自己睡不好的原因。因爲我跟人做了約定。
真子原本啪啦啪啦地翻着頁,這時卻啪地闔上文庫本。她瞥向我的眼神微微透出寒意。
連我這個國中生,都能察覺到話語背後似乎有某些隱情。然而,到底是什麼事?當場追問究竟恰不恰當?我的人生經驗過於貧乏,還無法做出適當的判斷。
「是啊。我會搬來京都也多少跟這有些關係。」
這話題跳得還真遠。我被她弄得暈頭轉向,摸不着頭緒。
「你穿這樣不會熱嗎?」
我們脫掉鞋子走上去,支付參觀費給櫃檯的女性。沿着走廊前進,馬上就來到了緣廊區。鋪有白沙的美麗庭院映入眼簾。
「我知道《源氏物語》,但沒有讀過。」
真子將雙手往後撐,讓上半身向後仰。
「你的先生在上班嗎?他從事什麼行業?」
「想請你陪我去一個地方——你還記得我很喜歡《源氏物語》嗎?」
不知何時,真子已經在緣廊坐下。我也並肩坐在一旁。
「久等了。抱歉,突然提出想散步的要求。」
「纔不是,只是順勢問起而已。」
「做、做什麼啦!」
「你這種膽小的地方一點也沒變,跟以前因爲不敢跟班上同學攀談而煩惱的時候一模一樣。」
「我又沒說想跟你交往。」
「喔,我不知道耶,從來沒去過。」
我在叡山電鐵剪票口正面、京阪電鐵車站的七號出口等着真子。她從地下室往上延伸的樓梯現身,一發現我就輕輕揮手,不過步伐並沒有改變。
因爲是平安時代貴族的故事,舞臺是以京都爲中心。
稍微往南前進,左手邊就可以看見廬山寺了。壯觀的寺院大門右側寫有「天台圓淨宗大本山」幾個字,左側則寫着「源氏物語執筆地 紫式部宅邸址」。
「咦?」
昨晚,真子突然打電話來這麼說。
——我最喜歡《源氏物語》,已經反覆讀過好幾遍了。
「不,我只是在想,不曉得你先生知不知道今天的事……萬一不小心被他撞見妻子與不認識的男人走在一起,感覺還是不太好吧?」
「哦……是故事中出現了叫這個名字的橋嗎?」
真子本來想穿越川端通,但號誌纔剛變成紅燈,我們便站着聊了起來。
——不是那樣的。所謂的夢想,從實現的那一刻起,就再也不是夢想了喔。
真子輕撫着上手臂回答:
雖然現在的氣溫令人坐着不動也會冒汗,但拂過傍晚河堤的風相當涼爽。真子穿着短袖襯衫的臂膀,在陽光的沐浴下閃閃發亮。
即使真子是我從前憧憬的對象,如今也已經嫁作人婦。國中時代那過於青澀且夢幻的戀慕之情,事到如今也不可能回來。而且,包含一同經歷的過往在內,我將美星小姐視爲非常重要的存在。既然如此,根本沒有必要相互隱瞞,沒有任何隱瞞是最好的。
「然後呢,在京都御苑附近有座名叫廬山寺的寺院,那裏有着紫式部的故居喔。因爲是與《源氏物語》有關聯的地點,我造訪了好幾次呢。」
——也有許多人明明想結婚卻結不了,而且即使結了婚,也未必就能幸福,所以我才說想成爲「很棒的」新娘子。
知道得真詳細。我深感佩服地跟在真子身後穿過寺院大門。
早上的預感成真,今天是個令人聯想到盛夏的炎熱日子。顧慮到穿着儘管輕薄但仍是長袖開襟毛衣的真子,我這麼詢問:
我從牀上起身。似乎會變熱——我有這種預感。
她頭戴看似涼爽的白色帽子,身穿灰色開襟薄毛衣、內搭黑白條紋的針織衫,下半身則穿着七分褲及藏青色布鞋。她的裝扮輕鬆好行動,也顯得相當時髦,與她髮型設計師的形象相符,可看出她對時尚的堅持。她的手上拿着一個大小與肩同寬的白色托特包。
「『現在卻實現了』這種講法聽起來,簡直像是希望夢想不要實現似的。」
——你難道不懂嗎?
「這是什麼意思?」
——這本文庫本是〈宇治十帖〉,收錄了《源氏物語》最後一段故事,最後一回的第五十四篇叫〈夢浮橋〉。這一共多達五十四回的大長篇,最後是以〈夢〉爲名的篇章做總結。
——哎呀呀,你會在意這種事?難不成你想追我?
——不,不是那樣的。《源氏物語》大部分的篇名確實是取自出現在故事中的話語、事件,或是在故事中吟詠的和歌。但這篇〈夢浮橋〉,據說是取自某個不知名作者所吟詠的古和歌「世間恆常,猶如夢中渡浮橋,過橋之際,此心亦愈發煩憂」而命名的。
「那麼,你想在哪裏散步?」
真子的聲音原本就比我記憶中十一年前的聲音略微低沉,而她現在的聲音則壓得更低,令我打了個寒顫。
我們參拜後往右邊前進。沿着鋪有碎石子的參道走了一會兒,左方設有櫃檯。這裏也是能令人感受到歷史感的日式建築,其後方似乎就是正殿。
「嗯,對啊。」
我凝望着她隨風飄動的秀髮,突然浮現這個疑問。
號誌轉爲綠燈。我與真子一同走過斑馬線。
「沒錯,正確名稱爲『廬山天台講寺』。這座寺院原本建於別處,據說是在豐臣秀吉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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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正親町天皇的飭令遷移至此的喔。這裏原本是紫式部的曾祖父藤原兼輔建造的宅邸,包括與藤原宣孝的婚姻生活,紫式部一生中有大半時間是在這裏度過的。」
我沒理由拒絕,於是就同意了真子的提議。
那麼,我們爲什麼要刻意約在這站見面?
我們沿着今出川通往西前進,在緊貼着京都御苑旁的前一條路——寺町通——左轉。雖然馬上變成僅容車輛單向通行的小路,但由於面對町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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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格的商店、小學或寺院等,因此不會讓人感到寂寥,相當適合散步。不過是稍微離開河原町通這條主要幹道一些,就成了如此寧靜沉穩的街道,真有意思。
——因爲那就變成了現實。該怎麼說纔好呢……就像是原本以爲非常好喫的水果,實際採收後,才發現可以食用的部分只有一丁點兒,而且品嚐之前,還得先辛苦剝下厚厚一層皮。就是這種感覺。
「被你這麼一說,我還真無法回嘴啊。」
「機會難得,我們去那間咖啡館前稍微散個步吧!我最近總是在工作,沒什麼時間運動。」
真子開始翻找自己身旁的皮包,不一會兒就拿出一本文庫本。
我與真子約好午後在出町柳站見面。
「……爲什麼要問這種事?」
「真子小姐,你有男朋友嗎?」
如果只是要去塔列蘭咖啡館,從出町柳站出發是遠了點,但若是想順便散步,這距離反而剛剛好。因爲是最短徒步三十分鐘左右的距離,也可以稍微運動運動。
「別擔心,我丈夫今天絕對不可能會看見我們。說到底,我們也沒做什麼虧心事,只要抬頭挺胸就好。」
(注:於日本歷天正年間(西元一五七三~一五九三年)遷移至現址。)
我應該是想借由將真子介紹給美星小姐,整理自己內心某處歉疚的情緒吧,對於我在美星小姐面前提起真子感到猶豫,抑或是害怕讓美星小姐得知真子的事——我應該是想借此消除這種僅能說是毫無意義的情感吧。
真子嘻嘻笑着。我爲了掩飾內心的氣餒,裝出一副鬧彆扭的態度。
——也就是說,是在詢問我關於「成爲新娘子」的預定計劃吧?哎,目前還在誠徵男友啦!
她將文庫本的封面朝向我,那是《源氏物語》的白話文譯版,似乎是分成許多集的系列作其中一本,書名下方標着集數。
苔類在白沙之間宛如浮島般隨處生長着。從中央一塊格外大片的青苔島上長出的松樹旁,可看見刻有「紫式部宅邸址」的石碑。許多修長的桔梗則宛如刺進苔類般筆直林立。
「花沒開幾朵啊。」
雖然庭院景緻令我深受感動,但我第一句說出的卻是這樣的感想。真子苦笑。
「因爲七月之後纔會正式進入花期啊。是我太早約你了。」
「不,不過的確有開花……哦,這裏是展覽區啊。」
因失言而焦急的我轉往後方,從敞開的拉門走進鋪有榻榻米的房間。這裏展示着許多與《源氏物語》相關的資料,如《源氏物語》的繪卷、各卷中繪製的合貝遊戲裏使用的貝殼實物等等。
我看得出神時,真子也走了過來。
「你在那之後讀過《源氏物語》嗎?」
那之後指的應該是國中時代到現在吧。
「不,很難爲情的是……沒跟你見面後,我對那部作品就完全提不起興趣了。」
真子雖然也看着展示品,卻沒有興奮的感覺。應該是早已看慣了。
「從現在開始也好,一定要去讀讀看喔。我特別喜歡〈宇治十帖〉。」
「這麼說來,你現在住在宇治對吧?」
「嗯。你讀完《源氏物語》後,一定要來宇治玩喔。我帶你一起逛逛相關景點。」
我雖然點頭應允,卻心想「這可不能輕易答應啊」。畢竟《源氏物語》可是全五十四回的大長篇,而且舞臺不是現代,是平安時代的貴族社會。我對當時的文化背景一竅不通,閱讀現代白話翻譯版已經是極限,即使如此,還是會出現許多看不懂的詞彙。我平時沒有閱讀習慣,突然要我讀完那樣的大作,我辦得到嗎?這令我非常不安。
「總覺得似乎會花上很長一段時間。」
「這對任何人而言都是一樣的,畢竟是那樣的長篇作品啊。俗話說『千里之行始於足下』嘛。」
我們欣賞完所有展示品後,就離開了廬山寺。
走出寺院大門時,真子邊環顧左右邊說:
「咖啡館位於二條通一帶吧?機會難得,就穿過御苑前往吧。」
環繞京都御苑的石牆及樹木,在一處往內凹進去。前方設有防止車輛進入的木製柵欄,另一側的石藥師御門則敞開着。那是座以木頭柱子支撐着屋瓦的簡樸門扉,在石牆及門扉間的縫隙,也以木製柵欄遮擋。
我探出身子詢問,店長嘴角扭曲。
我回過頭去,看到了真子比平時更嚴肅的表情。
「很適合。」我由衷地回答。
真子轉過身。在我開口詢問她要去哪裏之前,她就先告訴我了。
即使在這種時候,她似乎仍相當在意自己的外表。
「對不起,給您添麻煩了。」
我在與店長交談的期間,無意中轉過頭去,接着喫了一驚。
「是這樣啊……不,我原本以爲她是不是有什麼戀愛上的煩惱。因爲我們原本正在談論着戀愛話題。」
「究竟是誰做出這種事……是惡作劇嗎?」
「爲什麼說是戀愛護身符?」
真子的帽子及衣服都變得溼漉漉的。我終於理解到發生了什麼事。
穿過門後,寬敞的碎石子道筆直往前延伸。我先走了十步左右的距離時,真子從後方叫住我。
「她左手無名指上並沒有戒指。」
「竟有這種事……」我完全不知情。
將溼掉的衣服裝進店家提供的紙袋後,我們走出了服裝店。太陽已開始西斜,但天氣依然炎熱。真子,還是穿着長袖,因爲帽子內側似乎沒有溼透,她仍直接戴着。
「不會,別這麼說。」
我不由得試着詢問。以前即使是在盛夏的陽光下,她也會滿不在乎地露出肌膚。她變了啊,我心想。
這是間小而雅緻的店家,中央的臺座及牆上的盒子裏擺滿了手工製作的飾品。因爲真子看往牆上,我便眺望着稍遠處臺座上的商品。
「這裏離石藥師御門很近,不過要稍微折返一點路。」
真子正看着我們這裏,撲簌簌地掉着眼淚。
總之,既然給這間店添了麻煩,總不能什麼也沒買就離開。我在等待真子的期間,買下了那組咖啡豆吊飾。
「這陣子相繼發生在夜裏走近猿辻,就會遭水球襲擊的情況。報紙及網路新聞都有報導。」
「而且也有許多名店啊,人們對咖啡豆應該也很熟悉……真子小姐?」
我們打開嵌有玻璃的木框門扉,個頭嬌小的女店長以笑容迎接我們。
「女性果然都不想曬黑?」
「這是新商品,很可愛吧?」
「啊,呃,是這樣沒錯……這種事無關緊要吧。話說回來,真子小姐你要不要也買一組呢?或許有買有保佑喔。」
「她已經結婚,有丈夫了。」
試衣間的簾子被拉開,真子換好衣服後現身。她身穿印有圖案的T恤,外搭長袖白襯衫。
「雖然不會冷,但這樣下去感覺不太舒服,我想換件衣服。記得河原町通上應該有服飾店。」
「啊,我喜歡這種店。欸,可以稍微過去看看嗎?」
結果店長說出了別具深意的話來:
竟然用「這種東西」形容店裏的商品,這種說法聽起來有些刺耳。幸好店長正在接聽剛打來的電話,並沒有聽見我們的對話。
我沒有察覺到,她今天沒戴嗎?不愧是飾品鋪的店長,眼睛真尖。
「畢竟只是被水潑溼啊。而且在這個季節,也不會因爲弄溼而着涼。我想大概沒什麼人會把這看成什麼嚴重的事件。」
經她這麼一提,確實如此。再加上無論是我與真子重逢那天或今天,她似乎都刻意避談自己丈夫的話題。搞不好他們相處得並不和睦。
「不,我們只是普通朋友……咦?她沒戴婚戒嗎?」
「這主意真不錯。今天天氣很好,走起來一定很舒服。」
「我們原本正在散步……前往京都御苑、穿過石藥師御門後,突然有水球從她頭上砸了下來。」
「真、真子小姐,你怎麼了?」
店長是一名中年婦女,語調雖然有些過於熱絡,但相當親切,不會令人感到不快。
水球從她的頭頂上掉落下來,而且不只一個,好幾個水球殘骸落在地面。她直接遭襲擊而溼透。
我倉皇失措的聲音似乎令真子回過神來,她以指尖擦拭眼角。
「如客人您所說的,這是使用真的咖啡豆。」
在步行約五分鐘左右的地點的確有間服飾店,客羣應該是比真子年長的對象,不過真子仍在商品中挑出幾件適合自己的上衣,進入試衣間更換。店長看見渾身溼透的真子,似乎喫了一驚。她向我搭話:
「她發生了什麼事啊?」
「啊呀!」
「您知道些什麼嗎?」
「呃……招牌上寫着『手工飾品鋪』喔。」
「歡迎光臨。」
我連忙環顧周遭,但沒有半個人在。雖然懷疑是不是誰從附近的樹上扔下來的,卻也沒發現爬樹的人。
我雖然也會隨興地配戴飾品,但並沒有特別值得一提的喜好或堅持。我原本只打算以「與真子同行的友人」,或者是「只看不買的顧客」身份在店裏亂晃,但這時,某個商品吸引了我的注意。
我們走出店鋪,繼續散步,不到五分鐘就走到了石藥師御門。
這深入的問題令我不知所措,但她似乎有些想法。她會這麼想也是理所當然的。我一邊想着,擺了擺手。
一般而言,稱爲「咖啡果實(Coffee Cherry)」的紅色果實之中會有兩顆豆子,由於兩顆豆子相貼的那一面是平的,因此一般的咖啡豆都被稱爲平豆。
她指着我手中的紙信封袋詢問。
「……恕我失禮,請問您與那位小姐是情侶,或是夫妻關係嗎?」
我當然無法明白地說出「或許能改善你與先生之間的關係」這種話來。他們之間相處得不和睦畢竟是我的想像,我並不知道自己有沒有猜對。不過,或許能借由推薦她購買戀愛護身符,若無其事地問出話來也說不定。我這麼想。
真子從提包裏拿出毛巾擦拭身體,我怯怯地詢問。
「真子小姐!你、你沒事吧?」
「洗手間在後院……請往這裏走。」
「我啊——」
「原來如此,將從同一顆果實中取出的咖啡豆……真有意思。」
「我不知道,但真是惡劣。」
我拿起的是以兩個爲一組販售的吊飾,分別以半圓形的透明樹脂包住一顆烘焙過的深褐色咖啡豆。商品包裝上寫着「戀愛護身符」的字樣。
所謂的猿辻,指的是建於京都御苑內的京都御所東北角——鬼門,亦即寅醜方向的圍牆內凹處,屋檐下置有木雕猿猴。根據傳說,從前這隻猿猴每晚都會跑出來對行人惡作劇,因此才架設鐵絲網封住牠。
「哦哦,是猿辻的……」
正前方可以看見以擁有京都三名水之一的「染井」而聞名的梨木神社,神社後方就是京都御苑。
「當然好,我們走吧。」
糟透了。這句低喃概括了她的情緒。
「你買了東西啊?」
「欸。」
「這是使用了同一顆咖啡果實中的兩顆咖啡豆做成的成對吊飾。藉由讓男女朋友各帶着一個吊飾,以祈願兩人能心心相印,讓戀情開花結果。」
「不過,她爲什麼會哭呢?我們說了什麼會讓她落淚的話嗎?」
於是我向她詢問了詳細情況。
真子轉向店長。店長似乎也難掩動搖,但還是回應了真子。
「那間店是什麼呢?我在過來的路上沒注意到。」
真子穿過櫃檯內側消失在門後。接着,我對走回來的店長低頭致歉。
「難道沒有強化警備嗎?」
「這……這是什麼?」
真子從洗手間回來時,已經停止了哭泣,似乎也重新補了妝。
然而,在下一瞬間,發生了令人意想不到的事。
或許是聽見我的自言自語,店長爲我說明。
「我想是的,並沒有奇怪的氣味。只要過一段時間應該就會幹了,但……」
「發生了什麼事嗎?該不會是我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
但很遺憾,真子似乎不感興趣。
「要送給待會兒要去的那間咖啡館的咖啡師?」
「你不知道嗎?最近引起了小小的騷動呢。」
「託您的福,這相當受歡迎。畢竟在京都有許多人喜歡咖啡呢。」
「如何,適合嗎?」
真子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而我則語無倫次地回答:
「咦?我爲什麼會哭呢?」
「啊,對。我買了剛纔那組咖啡豆吊飾……」
爆裂聲傳來,某種液體飛濺。縮小的橡膠物體啪地掉落地面。
我完全搞不清楚京都御苑各道門的名稱。跟着真子折返的路上,在往右轉的小路對面看見一間小店擺出的立式招牌。真子瞇細雙眼。
「我就不必了,我纔不可能送這種東西給他。」
「這是水嗎?」
「『地點』以及『到了夜晚就會有人惡作劇』這兩點,都與猿辻的傳說相符,因此纔會出現『會不會是那隻猿猴做的好事』的傳聞。搞到最後,甚至還有人聽見了猿猴的啼叫聲哩。哎,我想這八成是知道傳說的人覺得有趣而做出來的事……這下子,終於在光天化日之下光明正大地這麼做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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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真的咖啡豆。」
「好啊。」我一邊心想着「終於變得像約會一樣」這類的事,回應身旁興奮的真子。
「不,沒那回事,你別在意——對不起,可以借個洗手間嗎?」
或許是察覺到我內心的想法,她輕撫着手臂回答:
「跟年輕時相比,我的膚質似乎變差了,只要長時間曬太陽就會變紅。」
「這樣啊……體質是會改變的啊。」
「是這樣沒錯,但你似乎尚未體會到這點呢。你現在終於跟當時的我年紀差不多了。」
「準確地說,我現在比你當時大了三歲。」
「那還是差不多。年輕真好,令人羨慕啊。」
真子小姐也還很年輕啊。我雖然由衷地這麼想,卻有些遲疑,不曉得該不該說出口。
「關於水球的事……該去找人談談嗎?比如說警方。」
我慎重起見地確認,但真子一笑置之。
「不必了。雖然火大,但只是稍微淋溼而已。比起這個,我們快去喝咖啡吧。」
聽見預料中的答案,我開始帶路,沿着河原町通往南走。
慢慢地走了近三十分鐘後,在道路前方看見了塔列蘭咖啡館。穿過兩棟住宅屋頂形成的隧道時,真子形容「好像祕密基地」,相當有趣,確實像是喜歡故事的真子會有的想法。
推開沉重的門扉,鏗啷的鈴聲響起。吧檯裏的美星小姐抬起頭。
「歡迎光臨,等候多時了。」
「你好。這位是我的朋友小島真子小姐。」
「喂,我現在姓神崎了。」
「啊,對喔。」
我搔搔後腦勺。真子笑了。
「她就是這間店——塔列蘭咖啡館的咖啡師切間美星小姐。」
「幸會。」美星從吧檯裏走出來,鞠躬致意。
「不過,我們接下來會喝熱咖啡喔。你真的不會覺得熱嗎?」
她雖然這麼說,但在我聽來,她的語調卻不帶安慰或情感成分。
這個問題相當殘忍,我很明白。然而我無法不去確認美星小姐在我耳畔所說的話。真子若是有什麼困擾,我想成爲她的助力。
「這不過是你的臆測。」我直截了當地反駁:「就算這是他人所爲,又爲什麼會是真子小姐的自導自演?她沒有理由做出這種蠢事啊。」
「那麼,到時候請聯絡我,如果你願意,暫時到我家來避一避也無妨。」
「我確實聽說猿辻的惡作劇這陣子蔚爲話題,而這顯而易見地是模仿猿辻傳說所做的事。既然如此,就不可能會在光天化日下遭到惡作劇攻擊。換言之,我認爲今天所發生的事件,是別人在模仿這一連串的惡作劇。」
「猿辻的惡作劇事件我知道,這件事最近的確蔚爲話題。」
她的眼神變了。這時她正好開始喀啦喀啦地磨起咖啡豆。
「話說回來,今天很熱呢。雖然已經磨好了咖啡豆,但兩位真的要喝熱咖啡嗎?」
「比如說我能爲你做些什麼?因爲,這樣下去,你太過痛苦了。」
「問我爲什麼……因爲你剛纔喊得很大聲啊。」
從真子截至目前爲止的態度,我也能察覺他們夫妻之間的關係並不融洽。她在聽見戀愛護身符的話題時,甚至還突然落淚。今天與我見面時會取下婚戒,一定也是她期待能忘懷平日陰暗生活的表現吧。
「…………」
美星小姐從店裏取來幾個衣架,接過真子手中的紙袋,走出店門外。她將衣服掛上衣架,掛在屋檐下後,立刻又回到店裏。
「扔水球的人是您自己吧。」
「我剛纔替真子小姐曬乾的衣服是長袖開襟毛衣,只要她想,隨時可以脫下。如果她是爲了掩飾手臂上的淤痕,應該也可以穿長袖針織衫等不脫下來比較合理的衣服纔對。」
美星小姐這麼說完,看向真子放在旁邊椅子上的紙袋。
「此外,真子小姐現在身上所穿的也是T恤加白襯衫,也是可以脫下的服裝。真子小姐會不會是刻意挑選這類服飾的呢?」
「你終於對我們家的幼齒咖啡師感到厭倦,把目標換成年長的大姐姐啦?」
在美星的催促下,我們坐到窗邊的座位。空調開得很強的店裏相當涼爽。真子將帽子、提包及紙袋全放在隔壁的椅子上。
我將今天到這裏之前的事告訴美星小姐。雖然美星小姐頭腦聰穎,擅長解謎,但今天的事件,她想必無法解決。猿辻的惡作劇如果是從以前就持續到現在,就不太可能掌握犯人的身份。我在她衝好咖啡之前的這段期間,當作打發時間,將實際情況告訴她。
「告訴我塔列蘭那句名言的人,就是真子小姐喔。」
我下意識叫喚她的名字,但她仍目不轉睛地盯着真子,對我的聲音沒有任何反應。接着,她開口對着一語不發、全身僵硬的真子說:
「你是說事件嗎?」
我沒有自信斷言自己的眼光公正,但真子的容貌端整,稱爲美人也當之無愧。喜歡美麗女性的藻川先生絕不可能放過。現在也一樣,他會假裝握手致意,也只是想找個好藉口碰觸真子罷了。
「那只是時尚感的問題吧?」
真子納悶地湊過臉來。
請我幫忙端咖啡果然只是藉口。我先回到窗邊的座位,詢問坐着的真子:
真子致謝,美星迴以微笑並接着問道:
「說真子小姐手臂上或許有傷的,不正是美星小姐你嗎?」
「嗯,謝謝。」
「啊,多禮了,你好……」
叩咚一聲,杯子擺在我們面前。不知何時,美星小姐已經衝好咖啡端了過來。
「不,我只是想說應該已經不需要在意陽光了。」
「謝謝你。」
回過神來,我已經站了起來。
「是啊。因爲我聽說這裏的咖啡味道,相當符合塔列蘭伯爵的至理名言。」
「啊,可以拜託你幫忙嗎?」
「謝謝誇獎。請坐這裏。」
我沒有結婚經驗。因此她若說我不明白,我也就無可奈何了。
美星小姐主要在兩個時間點有反應。第一個是在我提起手工飾品鋪時。
「你不明白。沒有那麼容易。」
「爲什麼要這麼做……」
「我去過那間店呢。」
「沒說什麼。反倒是你爲什麼會認爲他對我說了什麼呢?」
「還是分開比較好吧?你們還沒有孩子吧?」
然而真子卻搖搖頭。
美星小姐一語不發地看着真子。
「真子小姐,我明白您的處境或許相當艱難。」
他伸出手想跟真子握手,而查爾斯在他的肩上喵喵叫。
我有些傻眼,而藻川先生在放開真子的手後,倏地用臉逼近我。然後用手圈起圓筒狀,湊在我耳邊說道:
我呻吟。雖然是自己挑起的話題,但看見真子痛苦的模樣,仍令我難受。
「才——纔不是!」
「空調很強,我也不覺得熱。」
「您如果願意,我來把衣服曬乾吧。現在還有太陽,氣溫也很高,我想很快就能曬乾。」
「不,你明明就有喊……」
美星小姐將磨好的咖啡粉倒進法蘭絨濾布,拿起水壺注入熱水萃取咖啡。她一邊看着咖啡粉冒氣膨脹,一邊若無其事地在我耳邊低語:
「沒錯。」真子回答。
「你都不脫下長袖上衣呢。」
真子悲傷地說着。我忍不住拍拍胸膛。
果然與美星小姐觀察到的一樣。她從真子現在仍穿着長袖服裝,以及剛纔掛起的上衣也是長袖這點,立刻判斷出這個可能性。真子不同於以往地在意日曬這點,也讓我覺得不太自然,她說膚質變差果然是謊言啊。
我實在無法將真子落淚的事告訴美星小姐,於是在按照時間順序描述情況時,我只說了真子前往洗手間而已。
真子無力地垂下頭,又繼續輕撫着手臂。
「——啊,對了!美星小姐,我們今天被捲入了某起事件喔!」
「做些什麼嗎……坦白說,我會想要一個可以逃避的場所吧。有時當他憤怒發狂時,我會覺得無法繼續待在家裏。」
我的臉頰發燙,突然覺得飄飄然揮手而去的藻川先生真是討厭,就連如往常般在他肩上喵喵叫的查爾斯也惹人煩。不過這是遷怒。
「……美星小姐?」
真子說了聲「謝謝」,正要將手伸向咖啡時,美星小姐突然開口:
「寫成『美』麗的『星』星的美星小姐嗎?真是美麗的名字。」
真子浮現的笑容令人不忍。我不由得多管閒事地順勢脫口:
「幫忙……?」真子愣愣地說。
一定有什麼原因吧。我按照她所說的從座位上起身。
「還是你有什麼不能脫下襯衫的理由?」
「我纔沒有大聲喊叫哩。哈哈,你真奇怪。」
「那麼,袋子裏裝的就是溼掉的衣服?」
「然而,對於您依賴青山先生的溫柔,試圖欺騙他一事,我還是無法視而不見。」
「我不知道那間店可以借用洗手間,但我曾聽店長說店鋪是用車庫改裝而成的。」
「我是藻川又次,這間店的老闆。請多多指教。」
另一個有所反應的時間點,是我一講完整件事之後。
「你突然間在胡說什麼?」
是家暴嗎?沉重的事實令我也跟着低下了頭。
嗯?我感到疑惑。她不可能無法一個人端兩杯咖啡。
「那位咖啡師察覺了吧?畢竟你說過她很聰明啊。」
「怎麼了,那個人對你說了什麼嗎?」
「有什麼我能幫得上忙的地方嗎?」
「是的。自從我在散步時發現後,就去過好幾次。」
我注意到真子倒抽了一口氣。她輕撫着手臂一帶。
「咦?」
我抬起頭。美星小姐的表情相當嚴肅。
因爲不想被繼續追問,我硬生生轉換了話題。倒不如說,是換了交談對象。
然而,美星小姐冷靜地說明:
我因爲她的話受到衝擊,瞥了真子一眼。真子正漫不經心地眺望着窗外,並未注意到我們的互動。
「你知道嗎?畢竟離這裏不太遠啊。」
「————」
「我不想脫下來,因爲有淤痕。我被他……稍微……」
我還是老樣子,點了兩杯常喝的咖啡後,美星小姐就回到吧檯。取而代之地,是藻川先生晃了過來。
「爲什麼這麼問?」
「除了我以外,他還有其他女人。我們總是爲了這件事起爭執……他一時激動就會動手。雖然我也會盡量避免說出沒必要的話,但有時還是無法忍耐。」
- 4 -
「是這樣啊。接下來我會花幾分鐘衝咖啡,青山先生,不好意思,能過來幫我端咖啡嗎?」
我下意識地大喊。真子喫了一驚,美星小姐也停下了正要將咖啡豆倒進磨豆機的動作。
真子雖然感到困惑,仍握手回應,而我則托腮看着他們。
美星小姐的住處距離塔列蘭咖啡館步行不到十分鐘。京都御苑一帶對她而言,是適當的散步路線吧。
令人聯想到盛夏的氣候,身穿可遮擋日曬卻顯得燠熱的長袖開襟毛衣,此外又點了熱咖啡。真子是藉由湊齊這幾個條件,讓人不由得對於她爲何不脫下外衣一事心生疑惑——美星小姐如此說明。
「話雖如此,如果只是穿了長袖服裝,頂多只會讓人覺得『看起來好熱啊』,而不會抱持更多疑問。」
「實際上,我一見到真子小姐時,就立刻詢問她『不會熱嗎』……而她回答我『因爲不想曬到太陽』,因此當下我就乾脆地接受了。」
「沒錯吧。爲了讓事情照着真子小姐的想法發展,她必須進一步強調自己不脫下長袖服裝一事的不自然程度——爲此所安排的,就是模仿猿辻的惡作劇了。」
真子緊咬下脣,並未反駁。
「她只要弄溼自己的衣服,製造出必須換衣服的狀況就可以了。真子小姐應該是從各種方法之中,選擇了模仿猿辻惡作劇這種方式的。」
「請等一下。我親眼看見水球從她頭上砸下來啊,她自己怎麼可能做得出那種——」
「只要把球往上扔就行了吧?」
由於美星小姐過於直接地斷言,我張開雙臂抗議。
「我回過頭去時,真子小姐正看着我啊。如果是看着水球,姑且不論能不能刻意走到水球砸下的位置,單是要往上扔,並讓水球確實朝自己掉下來,根本是不可能的。如果水球沒確實砸到身上破掉,就無法朝換衣服的方向發展了。」
「地上有好幾個水球殘骸,對吧。」
「那又怎麼樣?你該不會想說,只要一次扔三個,或許就會有一個砸中吧?」
「不是。青山先生,我想問的是,你確實看見每一顆水球落下的瞬間嗎?」
我說不出話來。我的確親眼看見了水球落下,但我無法確認是不是看見了全部。無法保證在我轉過頭去前,地面上是不是已經有掉落的水球了。
「要弄溼衣服,只要一顆水球就足夠了吧。真子小姐讓青山先生走在前頭,接着迅速打破一顆水球,讓水淋在自己的衣服上,然後把剩下的水球往上扔,再叫住青山先生。畢竟只是往正上方扔,掉落的水球砸到身上破掉的可能性很高,實際上或許的確如此。然而,就算沒砸中也無妨。畢竟在真子小姐將剩下的水球往上扔時,她的衣服就已經溼了。」
我回過頭去時,真子的衣服究竟是不是溼的?我想不起來,畢竟那只是一瞬間發生的事。即使在我眼裏看來,真子的衣服是溼的,我也會認爲那是隨後遭到水球直擊造成的。
「不,那是因爲我被叫住就隨即回頭,才能目睹水球掉落那一幕喔。要是我的反應遲了一拍,就看不到了。」
「但那對真子小姐而言,也只是湊巧運氣好而已,她沒必要非得讓你目睹掉落的瞬間。倘若在青山先生轉過頭時,看見真子小姐渾身溼透,以及腳邊的水球殘骸。這時真子小姐再表示:『有水球掉了下來。』你會懷疑她的話嗎?」
我無法回答。我自己最清楚,想必我不會懷疑吧。
「那、那麼……她是怎麼把水球帶過去的?」
「啊,我稍微能夠理解。我們今天也一起參觀了與紫式部有關的場所,不過不僅是《源氏物語》,她總會在河畔讀着各種書。此外似乎也很喜歡看電影。記得她曾經對我說過:『只要沉浸在故事的世界,就能遺忘現實裏的討厭事情。』」
因爲判斷無法繼續袒護真子,回過神來,我已經開始批判起美星小姐了。這顯然毫無意義,至少不是現在應該做的事。
真子就這樣拿起托特包及紙袋走向店門口。我連忙追了上去。
「您沒有必要爲了吸引他的同情而做出這種事,只需直接和盤托出即可——因爲青山先生是個很溫柔的人。」
「您要去哪裏?」
美星小姐抱着銀色托盤站在那兒,彷彿要給予致命一擊。
「真子小姐……」
我看着真子將額頭貼在桌上的模樣,無言以對。接着,她坐起身,並從椅子上站起來。
其實,我也大致掌握了她會這麼想的理由。然而,我認爲現在還不應該特地告訴美星小姐。
「……你們真的是睽違十一年才重逢的嗎?」
我所認識的美星小姐,雖然有能力揭穿他人隱瞞的真實想法,另一方面,卻也不忘記體貼對方。今天也是,倘若她認爲沒有那個必要,就不會當面譴責真子欺騙我的事吧。
即使在這種時刻,美星小姐也只是微微臉紅。
「我原本很期待你衝的咖啡,不過我現在實在沒有心情品嚐。」
「啊,對。其實是這個……」
我想美星小姐大概生氣了。她透出某種憐憫以及表裏如一的從容感,看在我的眼裏,她這種態度可說是極度尖銳。
「你留下來。你有東西想交給她吧?」
「既然要把水球裝進托特包裏,對真子小姐而言,她應該會想在儘可能接近猿辻的位置再將水裝進氣球裏。爲此,那間飾品鋪的位置正好適合。我想她以前應該曾經造訪過那間店,所以,即使是乍看之下並無洗手間的店鋪,她還是知道只要開口就能借用。」
「雖然我不知道這件事明講好不好……這是戀愛護身符。據說是用從同一顆果實中採出的兩顆咖啡豆做成的成對吊飾,用以表示終將合而爲一的命運。」
犯人是一名住在附近的男大學生,目的似乎只是爲了發泄壓力。他是個相當認真的學生,認識他的人無不異口同聲地表示:不認爲他會做出那種事來。
「不過,真沒想到連我背後的意圖也被你看透了。是我太天真,太小看你了。我對於欺騙了他,以及爲此試圖利用你而道歉,真對不起。」
然而,就連這點反駁,美星小姐也準備好了答案。
我在沒有說明清楚的情況下帶女性到這裏來,是不常見的事。美星小姐會如此聯想也是理所當然。
「也就是說,她並不希望修復與丈夫之間的關係。換言之,她原本就打算離婚嗎……不過,真子小姐還說了『沒有那麼容易』對吧?嗯,她究竟在想些什麼,我完全摸不着頭緒。她以前並不是這麼複雜難懂的人啊。」
美星小姐會困惑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爲我剛纔刻意隱瞞了真子借用洗手間是因爲哭泣的緣故。然而,美星小姐雖然困惑,仍未撤回前言。
美星小姐突然詢問,令毫無防備的我喫了一驚。
「這種事原本就不該不謹慎地隨意說出口。我也不會突然對帶了朋友的客人說:『您不是第一次來這間店吧?』這種話。」
既然如此,我大可以發怒。她所撒的謊是不該撒的那一類謊言。然而回顧她今天的態度及行爲舉止,我仍感覺她似乎有某些嚴重的問題,因此無法責怪她。
「話說回來,真子小姐在離開時對青山先生說了些什麼對吧?說『你有東西想交給她』之類的。」
「……說得也是,是我做錯了。我的應對方式或許不恰當,但我實在無法保持沉默。」
「但是,真子小姐,你襯衫下的……」
一問之下,我才知道只要從廬山寺沿着寺町通往南走將近兩百公尺,就會抵達清和院御門。如果這是事實,確實比石藥師御門近多了。
「『我纔不可能送這種東西給他』……」
美星小姐明顯消沉下來。
「我當時建議真子小姐也買一對相同的吊飾。雖然我並不是真的相信吊飾能多靈驗,但如果她與丈夫處不好,這或許能成爲一次新的開始吧。不過,真子小姐不僅完全不打算購買,還回我說:『我纔不可能送這種東西給他。』」
美星小姐沉着地出聲詢問,真子回以淺笑。
這令我大喫一驚。也就是說,真子打一開始就不是針對我,而是以「美星小姐會察覺這件事」爲前提設計了今天的事?不過回想起來,我自己今天就曾數度提及真子身穿長袖服裝的事,其實她在當下就可以說出遭受家暴了。她之所以沒有這麼做,就是爲了讓美星小姐主動指出她袖子底下藏有淤痕嗎?
「難不成你要說她是從家裏帶來的?如果這麼做,說不準什麼時候會擠破,把裏面的物品弄溼吧?」
「因此她可能會更加積極地創作故事的後續內容。你是這個意思吧?」
「對不起。我很想知道真子小姐不惜做到這種地步,也想博得青山先生同情的原因……我想知道她會如何說明不脫下外衣的理由。我認爲,若是聽了答案,或許就能察覺真子小姐的意圖。」
「既然真子小姐會說出家暴這種事,表示她與丈夫之間的關係確實不太融洽。此時,她與十一年前曾相當熟稔的男性奇蹟似的重逢了。這就像戲劇情節,接下來或許還會發生某些更戲劇性的事——假如是平時總會沉浸在故事裏的人,會這麼認爲也不奇怪,更何況是像真子小姐這樣的女性。」
一週後的某一天,在猿辻惡作劇的犯人遭到逮捕。
美星小姐的話,讓我的頭腦稍微冷靜了下來。
「就是京都御苑的門,離廬山寺最近的並不是石藥師御門,而是清和院御門。她沒有必要特意折返,而且只要走清和院御門,就不會通過猿辻附近了。」
「真子小姐想製造出讓美星小姐你難以干涉的狀況。簡而言之,就是她想借由躲來我家,讓自己與我的關係變得比現在更加深厚——是這個意思吧?」
「這是什麼意思?」
美星小姐說到這裏便停了下來,但我也意會到她究竟想說什麼。簡而言之,真子試圖以自己與丈夫相處不融洽爲由,希望與我之間的關係比以往更加親密,是這麼一回事吧——雖然我無法判斷那究竟該稱爲戀愛感情,抑或是爲了滿足自己的某些算計。
家暴一事是謊言。不,她只讓我看到手臂,因此還不能如此斷言。然而,至少她承認自己說了謊。
「……落淚?」
「唔,你這麼一說……」
「應該是這樣沒錯。直到上個月在Roc9;k On咖啡店遇見爲止,我都不曉得真子小姐究竟在哪裏做什麼……甚至連她是不是活着都不曉得。」
「店裏的人並沒說過真子小姐不是第一次光顧喔。」
「……你明明可以之後再告訴我一個人的。」
真子俐落地收下曬在屋外的衣服後便離去了。我只能隔着窗戶,茫然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屋檐隧道的另一頭。
相當有道理——我這麼想。直到前陣子被美星小姐點出來爲止,我完全無法想像。然而這麼一想,十一年前借傘的那件事,以及今天在猿辻的事,行動模式都是相同的——換言之,就是基於她「試圖自行創作故事」的想法。
美星小姐啜飲着咖啡,吐了口氣。
「我曾聽他提起你的事,他說你是個非常聰穎的女性。所以,我想你應該會對我不脫下長袖外衣一事感到奇怪。接着,只要你主動揭穿我的祕密,無論他如何判斷,你一定都無法置喙吧?因爲從他的話中,處處可以感覺得出你們兩人之間有相當深厚的交情。」
- 5 -
美星小姐複誦了真子的話。
「老實說,我感到很奇怪。我們熟稔已經是十一年前某段時期的事了,當時我不過才上國中一年級,她應該頂多將我視爲親戚的孩子一般。當時我們之間絕對沒有堪稱深厚的情感。重逢後,我的確已經長大成人,但也才見過幾面,而且她還結婚了,她卻突然做出如此極端的行動,令我不由得懷疑,是不是有什麼嚴重的內情。」
美星小姐將銀色托盤放在桌上,將雙手撐在上頭,身子整個向前逼近真子。
我們認識兩年以來,我曾數度看過美星小姐認真發怒的模樣。特別有印象的,是某人仗着他人的善良,做出濫用其好意的舉止時,美星小姐所展現的憤怒。既然如此,真子今天的行爲對美星小姐而言,也是難以原諒的吧。
「真子小姐曾經多次造訪廬山寺,如果只是不知道名稱就罷了,倘若她連清和院御門的存在都不曉得,未免也太不自然了。更何況,她連石藥師御門的名稱都很清楚。」
「既然如此,就是有說謊癖……不,這麼說似乎也不太對。應該說,真子小姐給我某種印象——怎麼說呢,就是試圖以自己創作的故事來掌控現實世界吧。」
這麼說來,真子當時是對店長說:「可以借個洗手間嗎?」如果是我在那間店裏想上洗手間時,我應該會先詢問:「請問有洗手間嗎?」至少也會說:「請問方便借用洗手間嗎?」纔對。雖然僅有細微的差別,但「可以借個洗手間嗎?」這句話聽起來,就像是以「這裏有可以借用的洗手間」爲前提而詢問的。
「哎呀,要把這個送給我嗎?謝謝。」
我喝完咖啡,不想久待,正打算站起身時,美星小姐微微歪了歪頭。
「當然是裝在托特包裏。這個托特包看起來至少可以裝進三個水球呢。」
美星小姐握住吊飾的手加重了力道。
「你說對了。」
我被她制止,停下了腳步。即使如此,我還是認爲不能讓她就這樣回去。
「即使沒受到家暴,但她的精神狀態相當危篤——至少難以說是平靜的狀態——而不得不做出這些事來,這也是事實。希望你能夠再更妥善應對,至少應該先找我商量。」
「不過,她會不會只是不知道這一點?」
從美星小姐開始說話起,真子幾乎是動也不動,微微低着頭噤口不語。她終於抬起頭來時,我原本非常緊張,不曉得究竟會如何發展,但從她口中發出的聲音卻極爲平靜。
只要穿過清和院御門,沿着大宮御所的圍牆筆直前進,就會從京都御所的東南角出去。從那裏往南前往塔列蘭咖啡館,就不需經過京都御苑的北半部了。假如她有意逛遍整座京都御苑,折返到石藥師御門還可以理解,但真子從未對此提過隻字片語。
而我也因爲自己至今所認識的真子,與重逢後所瞭解的她之間的落差,感到不知所措。
「美星小姐,你這個人真是——真子小姐當時哭了啊!難不成你要說她落淚也是爲了執行這項計劃而演戲嗎?」
「我並不清楚您最終對青山先生究竟有什麼期待,也無法且無權左右您藉此令青山先生產生何種變化——但相對地,我擁有發言的自由。所以,請容我這麼說。」
「既然如此,倒不如說真子小姐與青山先生的重逢完全是個偶然,而這一點令你在她心中創作的美好故事裏佔有一席之地也說不定。」
坦白說,我與美星小姐並非情侶。然而我向真子說明自己與美星的關係時,真子會認爲我們其實是一對,或許是理所當然的。
我自言自語,而美星小姐沒有回應,只是一直以嚴肅的眼神,目不轉睛地盯着手中的吊飾。
即使如此,美星小姐現在似乎正在反省而垂下了肩膀。仔細想想,導致這種結果的正是將真子帶來這裏的我。我愈發感到歉疚,也就不再責怪美星小姐了。
「另外還有一項真子小姐明顯說謊的事喔。」
「話說回來,你上次提起在雨傘故事中登場的女性發型設計師,就是真子小姐吧?」
「我與店長聊着這個話題時,真子小姐不知爲何突然哭了起來……我剛纔說過,真子小姐是在落淚後纔去洗手間的,當時店長還懷疑真子小姐是不是有什麼戀愛上的煩惱。她果然是想起自己與丈夫之間的事了吧。」
我從脣邊擠出這句話。
真子在走出店門口前轉過身來,迅速脫下了長袖襯衫。
我翻找着包包,取出在飾品鋪裏買的咖啡豆吊飾,將其中之一交給美星小姐。
「……美星小姐,雖然你一直說真子小姐說謊騙人,但你自己不也一樣嗎?『真子小姐的衣服底下或許有不想讓人看見的東西。』——不就是美星小姐你在我耳畔這麼說的?」
「這樣啊……」
她的肌膚依然美麗——上面沒有半點淤痕。
「就結果而言,真子小姐表示自己受到家暴,藉此獲得青山先生的同意,可以躲到青山先生家裏,卻不見她進一步要求更多。既然如此,與其思考『她爲何試圖博得青山先生同情』,不如視爲『她的目的本身就是要博得青山先生的同情』才正確。」
「不要緊,你用不着擔心我,因爲全都是謊言。」
「對,我是這麼感覺的。」
「所以,她纔在飾品鋪借用了洗手間吧。」
我現在正和美星小姐喝着桌上的兩杯咖啡。她坐在真子剛纔坐過的、我對面的椅子上。
美星小姐看似無法完全接受,但再繼續想下去或許也是白費工夫吧,於是她改變了話題。
「我想,雖不中亦不遠矣。」
「真子小姐,等等——」
她說得沒錯。我搔了搔臉頰。
「我並不清楚真子小姐爲何哭泣……但我認爲這與是不是演戲並無關聯。因爲即使沒有哭泣,她還是可以借用洗手間。」
「——真子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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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封信•2】
我曾有個未婚夫。他是我工作地方的同事,我們歷經兩年的交往相當順利。他向我求婚時,我很高興,同時也認爲這是非常理所當然的發展。
同事們爲我們開了慶祝餐會。身爲主角,我與未婚夫都喝了很多杯。我們兩人都相當能喝。
餐會持續到深夜,一名男同事向我表示:「沒有末班電車了,不曉得能不能讓我借住一晚?」當時我已經與未婚夫同居,公寓就位於餐會場地附近。另一方面,這名同事的家住得很遠,位於搭計程車得花超過一萬圓的地點。我們倆同意了,三個人一起回到公寓。
我們當時同住於一間有樓中樓的房間。我總是與未婚夫同睡於閣樓,但那晚僅有我一個人睡在閣樓,未婚夫則與同事睡在下面的房間。
我們三人都酩酊大醉,至少我是如此,另外兩人看起來也差不多。關掉電燈後,我很快就進入了夢鄉。
不曉得睡了多久,我突然感覺到重量復了上來而清醒。由於我的酒意未消,意識模糊,從我睡着到現在,應該沒有經過太久吧。我的記憶相當模糊不清,無法回想起正確的情況。
房間一片黑暗,幾乎是伸手不見五指的狀態。我昏昏沉沉地接納了覆在身上的重量,這時影子突然蓋到我頭上,就這樣吻了下來,於是我便認爲是喝醉的未婚夫爬上了閣樓。
我雖然醉意猶存,仍以僅剩的理智考慮到同事還睡在下方。但我沒有足夠的力氣推開重量,只能竭盡所能地壓抑聲音,讓對方爲所欲爲。
此時,房間的燈突然亮了起來。
刺眼的光線令我瞇起眼睛,此時我聽見通往閣樓的梯子發出軋軋聲響。我轉頭,看見了爬上梯子的人。
那一瞬間,我完全無法理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從梯子上探出頭來的,是我的未婚夫。他的雙眸看向我,那是充滿衝擊、混亂及絕望的眼神。
我再次確認覆在自己身上的人物。
那並不是我的未婚夫。
雙眼充血的男同事,正在玩弄着我的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