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式濾壓壺與數個謊言
《咖啡館推理事件簿》 · 岡崎琢磨 · 3025 字
我有話要跟妳說──在他這麼告訴我的那一刻,我就已經有預感了。
當我在就讀的大學的藥學系研究室裏時,突然接到了他打來的電話。平常要是我聽到他說「我們現在可以見一面嗎」,會高興到跟搖尾巴的狗一樣,但今天的我卻只想捂着耳朵逃走。
他指定的碰面處是一間離京都市內鬧區稍遠的咖啡店。理由是這間店很安靜,我們可以冷靜地好好交談。我心想:「只是要談談而已,有需要冷靜嗎?是他自己想要冷靜,還是希望我能夠冷靜呢?」
傍晚時,他比我們約的時間晚了一點到,發現我坐在餐桌席後,就在我對面的座位坐了下來。然後等到我們點的兩杯咖啡送上來,他就如我所料地開口談分手了。據他所言,他喜歡上其他人。他說他不會再見我了,事情演變成這樣他也很抱歉──
我們交往了將近一年。與還是學生的我不同,他那種看起來像年長社會人士的舉止很俐落幹練,但有時又會展現出孩子氣的一面,讓我着迷不已。雖然他工作很忙,不太能和我見面;又自稱有潔癖,不僅不讓我去他家,連來我家時也一定會在當天離開,有不少讓我感到不滿的地方。但和他在一起時,連他的缺點我都覺得很可愛。我寧願死也不想和他分手。有些時候我甚至曾認真地這麼想。
即使聽完他的解釋,我也無話可說。我既無法答應分手,也不能反過來挽回他,只能低着頭不停地急促呼吸。大概是我的沉默讓他很不自在吧,他把咖啡喝到剩下約四分之一後,便說想去一下廁所,離開了座位。
他應該本來就不是真的想上廁所吧,大約一分鐘後就回來了,於是我對他說:
「我想在最後問你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希望你可以誠實回答我。就算只有一瞬間也好,你考慮過要和我結婚嗎?」
他露出了虛弱的微笑。
「有啊,因爲我很喜歡妳。」
我再次陷入沉默。他嘆了口氣,拿起咖啡杯。
「……這位客人。」
就在這時,一位身材嬌小的女性店員叫住他,他因此停下了動作。
「有什麼事嗎?」
「你的那杯咖啡,是我今天用這個名叫法式濾壓壺的器具衝煮的。」
店員手上拿着圓柱型的玻璃容器,上面附有濾網和手把,比起衝煮咖啡,看起來更像是泡紅茶用的濾壓式器具。
「喔……這有什麼問題嗎?」
「法式濾壓壺因爲使用了有縫隙的金屬濾網,可以把咖啡的油脂徹底衝煮出來,能直接品嚐到每種咖啡豆的獨特香氣,這是它的優點。但是相反地,衝煮時會有微量咖啡粉通過濾網,讓咖啡喝起來有粉狀口感,所以接受度也因人而異。」
「撒謊?」
明明有妻子,卻考慮過要跟我結婚?
「我不是故意要偷聽的,但畢竟這間店很安靜,你們交談的內容我也聽得到。我聽到他說分手的原因是有了其他喜歡的人。也聽到妳質問他有沒有想過要和自己結婚。從這些內容來推斷,妳應該不知道他已經結婚了,對吧?」
「那個小瓶子裏的東西,真的不會造成生命危險嗎?」
他走向結帳櫃檯,付了我們兩人的費用。我盯着他穿越咖啡店前院離去的背影,切實地體會到我們兩人的關係真的結束了,便開始哭泣。
「爲什麼妳要這麼麻煩地繞一大圈?如果想救他的話,只要告訴他妳看見我在裏面加了東西,不要喝比較好,這樣不就行了嗎?」
「他的座位背對着妳,可能剛纔並沒有看見,但我還記得。妳製作的是手衝咖啡,而非使用法式濾壓壺。」
「那我就將喝完的杯子收走了,你要續杯嗎?」
我知道這間店很安靜,他曾來過這裏是很理所當然的。不過,我沒想到他會帶我來一間與妻子來過數次的店。
店員對他一鞠躬後就離開了。他再次轉頭面向我。
其實我剛纔說了謊。如果量少到可以混在喝剩的咖啡裏,那隻會讓人身體不適而已。不過,如果一口氣喝光這瓶子裏的東西,有可能會致死。我選了這樣的毒藥,帶去和他赴約。
「這是什麼意思?」我頓時僵住。
「啊,原來妳是來告訴我這件事的。謝謝妳的貼心提醒。」
但就算是如此,又有什麼意義呢?
「我要走了。」
「雖然我非常清楚這麼做會讓自己變成不及格的餐飲店店員,但是接下來我將告訴妳一件事。剛纔那位男性客人其實至今已經來我們店裏消費好幾次了──和他的妻子一起。」
「我想那個杯子底部應該也有一些沉澱的咖啡豆粉末。用法式濾壓壺衝煮的咖啡不能全部喝完,應該要剩下一點點纔對。我認爲不要再繼續喝那杯咖啡會比較好。」
「我只是想稍微懲罰他一下而已。不過,我也不是沒有給過他機會。」
我放下瓶子,緊緊地蓋回蓋子。讓我與他的回憶被牢牢鎖在裏面,再也不會溢流出來。
他老實回答了我最後一個問題?
「我想在這間店再待一下。」
「是的,萬一被發現我把它帶出來就麻煩了,我會放回研究室的。」
我大概哭了有五分鐘那麼久吧。當我感覺到有人靠近,抬起頭時,剛纔那位女性店員正拿着溼毛巾站在餐桌旁。
他有潔癖這件事並非事實,之所以不讓我進他家,也不在我家過夜,應該都是因爲妻子在他家裏吧。
我漫無目的地走着,來到鴨川河畔。我在河岸邊坐下,又從包包裏拿出了那個小瓶子。
「我會跟妻子離婚後再與妳結婚。我只是覺得,他也可能真的這麼想過,不是嗎?無論他再怎麼卑鄙下流,妳也不需要連被他愛過的事實都當作沒發生過吧?」
我嚇了一大跳。店員這麼解釋道:
「不是的,我想救的人是妳。」
──我寧願死也不想和他分手。
「我早就預料到他會提分手,就從大學的研究室拿了這個東西出來。喝下去之後可能會暫時覺得身體不適,但就只有這樣。我想他應該會連自己被下毒都沒察覺到。」
他將杯子放在茶托上後,店員便伸過了手。
「不,不用了。」
──就算只有一瞬間也好,你曾考慮過要和我結婚嗎?
「如果妳沒有其他話想說,那我要先走了。」
──我想救的人是妳。
「即便如此,要是被發現了,妳還是會被問罪。」
「如果妳不介意的話,請用。」
「是啊,他並沒有親口告訴我這件事。」
「和妳一起來的那位客人去洗手間時,我不小心看見妳在他的杯子里加了某種東西。我心想這一定要阻止纔行,就臨時編了個謊。」
我從包包裏拿出了裝有液體的小瓶子。
「我早就隱約察覺到他已婚了。畢竟我們也在一起將近一年,如果沒感覺到半點異狀,那才叫有問題。雖然我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但他一看情況不對就斬斷與我的關係,甚至連自己已婚的事都沒向我坦白就想逃走。我沒辦法容忍他這麼做,就問他了。」
店員露出彷彿悲喜交加的表情,注視着我手邊的杯子。
「適合用來下毒。」
「我沒這個打算,我早就已經結婚了。如果他這樣老實地向我坦承,我就會原諒他,並請妳把杯子收走。但他卻撒了個顯而易見的謊,說他曾考慮過。於是我的心便在那個瞬間作了抉擇。」
我接過溼毛巾敷到眼睛上,然後開口問道:
「適合什麼?」
「這樣啊,謝謝妳至今爲我做的一切。再見了。」
「如果我告訴他妳在杯子里加了東西,根據那樣東西的性質,最糟糕的情況是妳會因犯下殺人未遂罪受罰。我不希望妳爲了一個隱瞞已婚身分和妳交往的差勁男人而變成罪犯。這就是我撒謊的原因。」
「咖啡氣味強烈,顏色很深,又有苦味。我認爲沒有比這更適合的飲品了。」
我不懂爲什麼店員要突然開始講解法式濾壓壺。店員伸出另一隻空着的手的手掌,用指尖指向他的杯子。
我打開了瓶蓋。當我把瓶子拿到嘴邊,正想喝下去時,突然想起店員說過的話。
我無視還在欲言又止的店員,走到店外。
「我並沒有想過要真的殺死他啦。」
「那句話……真的是謊言嗎?」
「謝謝妳。」
店員搖了搖頭。
「爲什麼妳要撒那種謊?」
我這麼告訴她,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店員問我:
因爲我親眼看見她手上拿着煮水壺,以畫圓圈的方式注入熱水。
對不起,擅自跟妳說了這些話。店員這麼說道,對我低頭致歉。
我用眼神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店員疑惑地歪了歪頭問:「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