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列塔之戀
《咖啡館推理事件簿》 · 岡崎琢磨 · 3萬 字
1
當我沿着北大路通往西奔馳時,已經快要哭出來了。
不管怎麼想都是智慧型手機害的。因爲查地圖很方便,今年春天我在不熟悉的城市進入專門學校就讀時,就下定決心換了這支手機。不擅長使用電子用品的我光是學會基本操作就費了一番工夫,但體會到最先進的鬧鐘功能有多麼方便之後,我很放心地把每天早上叫我起牀的工作交給了智慧型手機。雖然最近我覺得它運作得不是很穩定,卻沒想到會在這麼重要的日子,也就是學校考試當天當機,鬧鐘也沒有響。
話雖如此,平常的我就算鬧鐘沒響也不至於會睡到這麼晚才醒來。但是昨晚我正好爲了準備沒自信的科目唸書到半夜,所以今天早上睡得特別熟。當我終於醒來時,時間已經不容許我有半點遲疑,原本就比周遭女學生遜色的臉也來不及化妝,我只換好衣服就衝出了家門。
距離早上九點考試開始只剩不到十五分鐘。我原本想說可以當成運動,所以一直都是走單程將近兩公里的路去上學,現在卻害慘了我,我連腳踏車都沒有。平常在京都街道隨處可見的計程車,可能是因爲時段的關係一臺都看不到。不過這段路程只要動作快一點,還是能勉強趕上。前提是將近兩公里的路程我必須都用跑的。
想也知道,我才跑不到五分鐘,就把手靠在已經抬不起來的膝蓋上,停下了腳步。在暑假纔剛結束的九月初,早上的太陽還相當毒辣,不斷地從我的身體裏擰出大量的汗水。再加上我很少沒喫早餐,不僅頭昏眼花,胃還傳來了無法區分是餓肚子還是想吐的噁心感覺。
——束手無策了嗎?當我正這麼想時。
「要搭便車嗎,小姐?」
低着頭的我右耳聽見了男性的說話聲,以及短促的喇叭聲。
我過了一會才知道那是在跟我說話。不過,我現在慌亂的程度說不定也已經嚴重到讓旁人忍不住擔心地開口詢問。
我抬起臉,把囤積在喉嚨深處的唾液嚥下,轉頭看向右方。
「一個美女露出這種表情實在太浪費啦,妳怎麼會急成這樣呢?」
一輛大紅色轎車靠在路肩,駕駛座上的是一名看起來大約七十歲的老爺爺。他的嘴邊留着銀白色的鬍鬚,戴着薄薄的綠褐色針織帽。
「是專門學校的考試。九點就要開始了,我實在是來不及。」
我抱着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答道。老爺爺嚇了一跳。
「什麼,妳是學生呀?九點開始的話不是已經沒什麼時間了嗎?快上車,我載妳去。」
「您願意載我嗎?謝謝!」
我一邊說着,一邊坐上了車子的後座。雖然不知道該不該相信這個第一次見面,感覺又有點奇怪的老人,但我現在已經顧不了那麼多了。
「好啦,妳的學校在哪裏呢?」
「我的學校叫京都國際醫療福祉學院,在沿着北大路通直直往前走大約一公里的地方。」
「好,那妳抓緊囉!」
「話說回來,我聽說京都的人都比較冷漠,但是光看藻川先生的話,感覺一點也不冷漠啊。」
看到康士摸了摸劉海,我忍不住噗哧一笑。
「那位學生看起來像在拼命地忍耐着疼痛。大概是因爲妳用蠻力去拉的關係吧。」
我呼喚他的名字後,坐在旋轉椅上的他轉過身來。他露出好像聽到我叫他才終於發現我在這裏的驚訝表情,看起來很假。他單手拿着的馬克杯正冒着熱氣,似乎正在喝咖啡。
「PT?」
兩週後,看到發回來的成績,我相當驚愕。
去年,康士只要有機會就會告訴我他對物理治療師的憧憬,結果連我也半像被洗腦似地覺得這是個很棒的工作。而且,想到自己接下來的人生必須靠自己的力量賺錢活下去纔行,所謂的「擁有一技之長」對我來說就變成了一件相當吸引人的事。
就算聽了說明也不是很懂。因爲我是機器白癡,自然對這種流行很陌生。
「好了,快去吧。如果沒趕上的話我載妳就沒意義了。」
「我叫藻川又次,市內有一間叫『塔列蘭』的咖啡店,是我開的。我只不過是在採購咖啡豆途中順便載妳一程而已,真的不用放在心上。好了,考試要加油唷。」
「妳是……」
「我纔沒有用蠻力!我知道自己和其他學生比起來力氣小了一點,或許會因爲這樣而比較緊張也說不定……」
當我在初秋認真考慮起這件事時,康士已經通過推甄入學,決定要去就讀京都國際醫療福祉學院了。他聽到我想跟他念同一間學校後嚇得目瞪口呆,卻沒有阻止我選擇和他一樣的路。從那之後,我開始認真唸書,在隔年春天考過錄取機率約百分之二十的一般入學考試,進入了同一間學校就讀。物理治療科固定招收八十人,以名字的五十音順序劃分爲兩班,我和康士變成了同班同學。日本的物理治療師協會建議的是四年制的教育課程,我們所上的課程則是三年制。於是,我開始了課程排得非常滿、任何一個科目和考試都不能大意的、嚴格的學生生活。
雖然嘴巴上如此否定,但我知道自己臉紅了。因爲康士哈哈大笑了起來,我便生氣地回嘴:
距今大約一年半前,康士剛升上高三的時候,突然說他想當物理治療師,嚇了我一大跳。因爲看到他之前那種好像對任何事情都興趣缺缺的生活態度,讓我一直以爲他高中畢業後應該會先找間適合的大學念,再慢慢思考將來要做什麼。
2
「誰叫妳突然說要跟我一起來京都,我這個在旁邊看的都替妳捏了把冷汗。不過看妳現在這樣子,應該是不用擔心了。畢竟妳都能在這裏被路過的男人搭訕而得意忘形了。」
「Transfer 需要的就是多加練習。看妳是要請成績比較好的同班同學陪妳練習還怎樣,等完全準備好之後再去重考吧。」
不過,多虧了復健,康士的運動能力恢復得很順利,雖然很難再成爲運動選手,要做些簡單的運動倒是沒什麼問題。明明是自己身體的一部分,有一天卻突然沒辦法隨心所欲地活動,其造成的打擊是很難想像的。所以纔會如此感謝讓自己身體恢復正常的人,並且對此產生憧憬吧。以康士的情況來說,最親切地照顧他的人正是物理治療師。
「我一開始還擔心在陌生的土地一個人生活會不會怎麼樣……結果過了將近半年,看到康士的生活順利地踏上軌道,我也放心了。」
「我很擔心妳耶,因爲妳不是那種會遲到的人。」
他冷淡的口氣更凸顯出話中的嚴厲。
「沒有……我是面對對方扶住肩膀,所以沒看到臉上的表情。」
「妳有看到和妳搭檔的學生的表情嗎?」
康士的手機正好在這時響了。我看他盯着螢幕操作的樣子,似乎不是有人打電話來。
結果康士慌慌張張地說:
第一個對我說話的是我們班的導師佐野老師。爲了處理學生的各種煩惱——學習方面或生活方面的不安,本校在各班都有設置導師。但是不知道爲什麼,我就是無法喜歡這名乍看之下好像很親切,但眼鏡後的雙眼卻沒有在笑的男性講師。
「考試的內容是由我們學生兩人一組,把對方當成半身癱瘓的病人,先由牀上移到輪椅上,再從輪椅移動到汽車上。而我成功地完成了這些動作,既沒有拖延太久,也沒有重來好幾次。那爲什麼……」
「你自己也是,不要老是跑來我這裏喫我煮的免錢飯,快點找一個可愛的女朋友,讓她親手做菜給你喫啦。或者是學學藻川先生,偶爾也去搭訕一下女孩子也行啊!」
「因爲說穿了還是取決於個人啊。就像關西人不一定都討厭納豆、秋田也有可能出美女一樣。」
「哦,原來還發生了這樣的事啊。」
我的分數大致上都很高,幾乎所有科目都及格了。只有一項,也就是生物力學的成績是五十八分,沒有及格。而且總分裏面筆試佔了五十三分,但實際操作竟然只有五分。
滿分八十分的筆試只拿了五十三分也不是值得誇獎的分數,但就算如此,實際操作的分數也未免太低了。如果我在考試時曾犯下誰都看得出來的致命錯誤也就算了,我完全沒有自己犯錯的印象,明明就毫無問題地做完了實際操作。
我也是那種沒辦法拋下有困難的人不管的個性唷。當老爺爺笑着這麼說時,車子正好抵達學校的大門前。
「多虧你的幫忙,考得很順利。我覺得應該是前一晚拼命死背的功勞,還得找機會好好答謝藻川先生纔行呢。」
「這樣啊……所以是女孩子傳來的訊息嗎?」
物理治療科幾乎所有的學分都是必修,有可能一個科目不及格就留級。不過,考試的結果反映給學校後,會替不及格的人實施補考,所以實際上大部分的學生都能通過補考並修得學分。其實也沒必要太着急。
但是,老師卻好像覺得沒什麼似地低聲說了句「什麼啊,原來是這件事」。
「因爲自己曾經接受過治療,才更覺得這是個好工作。而且,妳也知道吧,我本來就很喜歡運動。」
物理治療師除了治療老年人之外,也會負責幫受傷的運動選手進行復健。有很多人會因爲想以別的形式接觸運動,而把物理治療師當成目標,康士也是其中之一。於是我很高興地決定支持他的目標——我原本是這麼想的,但等我回過神來時,自己想讀的專門學校竟然變得跟康士一樣了,緣分真是個不可思議的東西。
「關於筆試的成績,的確是我不夠努力,我會反省。但是,實際操作只有五分會不會太過分了呢?」
「那個……」
「一年B班的伊達涼子,我有一些關於考試成績的問題想問您。」
「不,是『Decacetter』,有人傳訊息給我。」
「如果妳只是想當PT的話,其實也不用離開東京啊。我那時是覺得,趁這個機會離開家鄉一下也不錯。」
康士愉快地笑了笑,用筷子夾起水煮黃豆,靈活地拋進嘴裏。
就算我把成績單湊到他眼前,他的臉色也沒有任何改變。
「少多管閒事了,我只是沒有每件事都跟妳報備而已,其實也玩得挺瘋的……妳看,纔剛說就來了。」
考試各項科目滿分都是一百分,六十分以上就及格。如果考試內容包含實際操作的話,配分原則上是筆試佔八十分,實際操作佔二十分。
不過,聽到他的動機後,我恍然大悟地明白了。
「就是說啊,沒想到鬧鐘剛好就在這種日子沒響。要是藻川先生沒找我說話的話,還不知道會變成怎麼樣呢。」
「轉位動作最重要的是正確理解做法後,用最小的力氣執行。愈沒有力氣的人反而愈會不小心依賴力氣。妳的情況是一開始明明有做到站在對方身體癱瘓的那一邊的基本動作,卻在發現稍微施力也動不了之後,就馬上改變角度,想從錯誤的方向拉動對方。這種動作會害對方身陷危險。是最應該避免的情況,我這樣說妳懂了嗎?」
「算是吧。」
Transfer,也就是轉位動作。例如要從牀上移動到輪椅,或是從輪椅移動到廁所的馬桶上坐好,還有上車等等,指的是在病患轉換位置時提供必要的協助。
「最近在學生間很流行喔。可以透過網路談論自己喜歡的事情,或是閱讀別人上傳的短文,也可以直接傳簡訊交流。」
「伊達同學,妳還記得實際操作的考試內容嗎?」
老爺爺似乎覺得很麻煩,但大概是不想再繼續耽誤我的時間吧,他很快就說出了他的名字。
老爺爺揮揮手催促想再次向他道謝的我,但我不能就這樣離去。好歹我也懂得要遵守最基本的禮儀。
「是物理治療師。主要的工作內容是幫助因爲受傷、生病或年紀大了等理由而無法進行像是走路或站立的基本動作的人,按照醫生的指示施以能回覆這些身體機能的治療。物理治療師能夠進行治療體操等運動療法,以及電療和熱敷等物理療法。是需要取得國家專業認證的職業喔。」
我心中已經毫無反駁之意了。瀨古老師的說明以合理的方式粉碎了我的自大。經他這麼一說,我才發現他講的事情我心裏都有數。
3
他說完後就開着紅色的車離開了,我則轉身跑向了學校教室。
「哎呀,這個比喻好過分。」我皺起眉頭。「不過,我真的沒想到自己竟然會有搬來京都住的一天。因爲我和康士都是從出生起就一直住在東京嘛。」
聽到我說出這句話,康士便像在開導我似地說道:
我斥責康士不可以亂說話,他卻聳了聳肩。
「瀨古老師。」
老爺爺踩下油門,車子發出咆哮聲往前衝,加速在北大路通上奔馳。老爺爺輕快地轉動方向盤,彷彿要縫合左右兩邊的車線似地一邊避開其他車輛一邊往前進,還好像很遊刃有餘地對在後座喘着氣的我搭話。
生物力學的課是他負責的。我指着成績表上的分數,追問瀨古老師。
「當然記得。是Transfer。」
不過,我實在是無法接受。我看了好幾名同班同學的成績,生物力學的實際操作分數最起碼也有兩位數,讓我更覺得自己受到了不公平的對待。
「是簡訊嗎?」
「不,雖然我們學校有護理科,但我的目標是PT。」
「不好意思,我沒辦法再聽妳抱怨——」
「喔……雖然聽不太懂,但能幫助人的工作真是了不起呢。」
和我隔桌而坐的康士每週有兩天會到這間房子來喫我親手做的菜。一開始他還顯得有些不自在,但自從我說只做一人份反而比較麻煩之後,他來找我就不再顧慮了。
這天午休時,我抱着說出「受死吧」時的心情去踢館,打開了老師辦公室的門。
結果,我勉強趕在考試即將開始之前進入教室,沒有白費前一天晚上的苦讀以及藻川先生的好意。至少我在寫所有科目的題目時所得到的感覺都讓我如此相信。
「怎麼了,伊達同學?表情這麼嚴肅。」
他一邊喫東西一邊說這種話,一點說服力都沒有。剛纔康士問我今天早上爲何如此匆忙,我就把事情的經過告訴了他。我喫着鹽烤竹筴魚說道:
「Decacetter ……那是什麼?」是我很陌生的單字。
我無視佐野老師,走向坐在他斜對面的位子,背對着我的男老師。
「校名有醫療福祉,所以妳想當護士嗎?」
於是,我便直接去找老師理論。
康士從小學開始就一直在踢足球。但是高二那年夏天,他在社團的練習比賽中與其他選手衝撞,左腳的關節受了重傷而被迫退出。從那時開始,他就變得跟一具空殼一樣。對於從他小時候就一直近距離感受他的熱情的我來說,他那副模樣實在太令人不捨,我只能陪他一起上下學,開口安慰或是替他加油打氣,但我想這麼做並沒有太大的意義。
我一時反應不過來,有些退縮地說:
「等那個老爺爺的身體老到不能動的時候,妳再在工作上報答他吧。」
「你只要說謊就會做這個動作,從小到大都沒變呢。」
再繼續欺負下去感覺很可憐。所以我決定配合他,硬是換了個話題。
「那就好。」康士說完這句話就把手機放在桌上,喝起快冷掉的茶。說不定他纔是那個到現在都還沒掌握唸書訣竅的人。因爲平常就一直很認真唸書的我,還能夠從容地笑着跟他說:「希望你不會留級。」
瀨古秀平,和日本成年男性的平均身材相比,他長得稍微高了一點,也稍微瘦了一點。燙得筆挺的襯衫和有折線的西裝褲有一種清潔感,但到處亂翹的長髮毀了這一切。我聽說他的年紀還不到三十五歲。在需要五年實務經驗的講師中算是比較年輕的,但卻不會給人年輕人的印象,應該是因爲他的態度相當冷淡,像沉醉在孤高的感覺之中吧。
擺在兼具客廳和餐廳功能房間中央的桃花心木桌是我很喜歡的傢俱,我開始獨居時在販賣國外雜貨的店買的。這張桌子上正擺放着我做的晚餐。
「笨蛋,纔不是你說的那樣呢!對方可是老爺爺喔?」
瀨古老師站了起來,打算離開老師辦公室,我對着他的背影說道:
我一邊用小茶壺沖泡用餐後要喝的茶,以簡直就像是監護人似的口氣說道,而康士則回了我一句「我纔要擔心妳呢」。
「我的名字是伊達涼子。我之後會再找時間答謝您的,請您至少把名字告訴我。」
「打擾了!」
「少囉唆!所以重要的考試妳到底考得怎麼樣了?」
本校共有五個學科,光是物理治療科的講師數目就超過十人。剛進入午休時間的老師辦公室裏約有二十五名講師。除了少部分的講師之外,其他人全都轉頭看我。
「謝謝您,那個……」
瀨古老師轉過頭,看到深深低下頭的我,頓時啞口無言。
「對不起,是我搞錯了。所以,能請您陪我特訓嗎?」
「妳說特訓嗎?這太誇張了。」老師的聲音聽起來相當困惑。
「要是這樣下去,我沒辦法整理自己的情緒,這也是原因之一。不過,最重要的還是我怕自己會在病人或年長者身上實踐記錯的方法,給他們帶來無法挽回的負擔。所以,還請您務必答應。」
與其說是被我的誠意感動,不如說是無法忍受周遭老師們的好奇視線吧。瀨古老師把手放在我肩上,以慌張的語氣說道:
「我知道妳的意思了,請把頭抬起來。妳其實不用這麼苦苦拜託我,陪學生練習不擅長的科目,對講師來說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真的嗎?謝謝您!」
我臉上浮現笑容時,老師好像有些內疚地移開了視線。我原本以爲他是個冷淡的人,但一看到他流露出情感的樣子,就覺得他像是個在其他人面前努力假裝若無其事的孩子,甚至感到有點可愛。
就這樣,我開始利用午休時間,和瀨古老師進行一週一次的特訓。
4
在我順利通過補考,並和老師進行第三次特訓的那天發生了一件事。
午休同時也是大家喫午餐的時間。我和瀨古老師走進練習室後,就先隔着桌子面對面坐下,一邊喫便當一邊討論那天要特訓的內容,或是聊聊沒什麼關係的雜事。光是做這些事情就會把五十分鐘的午休時間耗掉一半左右,所以特訓的進度其實有些緩慢。
「老師,您每天都是喫這種東西耶。」
因爲我想接上中斷的話題,便指着擺在老師面前的便利商店的便當說道。老師基本上不太說話,但我主動找話題時,他總是會給我還算明白的回答。
「呃,是啊。因爲沒有人會幫我做,我又不擅長做菜。」
「雖然這麼問有點失禮,但您年紀也不小了吧。您有太太嗎?」
結果老師有如呼吸般乾脆地說道:
「有啊。」
我從沒聽說過。我看向老師左手的無名指。
「原來是這樣啊。因爲您沒戴戒指,我還以爲您一定是單身……不過,仔細想想,戴戒指的話訓練的時候會很礙事嘛。」
不過,既然如此,那請太太做便當給他不就好了?我還沒提出疑問,老師就先回答了:
以他好像覺得我莫名地有親近感,後來就演變成會偶爾一起喝酒的關係了。」
「你們的年紀差了超過一輪耶,而且對方不是已經有老婆了嗎?」
「看——」
對話就此中斷。後來我就不再主動說話了,因爲康士感覺好像想說些什麼。果然,他假裝很認真地在用刀叉切開高麗菜卷,看也不看我地說道:
當我正滔滔不絕地說個沒完時,聽見了玄關的門打開的聲音。
開始喫飯後,我試着提起比較開心的話題。我和康士要在即將到來的十一月上旬的三連假回東京一趟,康士班上的男性友人拜託他擔任東京嚮導。我也決定趁着這個好機會跟他們一起去東京,但到了目的地之後就會分開行動。因爲就算我和康士一起遊覽東京也沒什麼意義。我想康士也是這麼想的吧。
老師大口大口地喫着呈現鮮豔橘色、看起來並不好喫的義大利麪。他的表情看起來很寂寞,我忍不住萌生必須要想辦法替老師打氣的責任感。我很清楚這是在多管閒事,但是最先聊起這個話題的正是我自己。而且,我不是很想假裝自己沒聽見離婚這個字眼。
「啊,康士好像來了。我要掛了,先這樣。」
這時佐野老師不太高興地潑了我們兩人冷水,似乎很不能接受自己擔任導師的班級有學生和其他講師親近。這男人真是小氣。我氣得回嘴道:
「不過,您爲什麼會提到Decacetter 呢?」
當我和佐野老師互相瞪視對方時,島老師挺身擋在我們兩人之間。
味道的話就不用擔心了,別看我這樣,我其實對自己的手藝還挺有自信的。」
「忙死啦,連睡覺的時間都沒有。反正就跟以前差不多啦。」
「啊……嗯,我有聽過。」
我一邊與瀨古老師在走廊上並排行走,一邊說道,他看着前方回答:
「這是我們夫妻之間的問題,伊達同學妳不用太在意。而且,一開始的確是很難受,但過了半年後也終究是習慣了。如果就這樣子離婚的話,我也不會有太大的怨言吧。」
我在自己家裏聽了伊達章三隔着電話傳來的聲音,有些不悅地答道:
「我請他每週找一天陪我特訓,後來就混熟了。因爲他和太太及小孩分居的關係,所以能夠體會他在這方面的心情……不過,也就只是這樣。我們沒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喔。」
我們快到練習室了。老師搶先我一步伸出手碰觸教室的門,我突然看出了籠罩他背影的某種哀愁。
「就像從屋檐滴下來的雨水終究會裝滿水桶一樣,經過長時間累積的東西有時候也會無法剋制而潰堤吧。」瀨古老師這麼說道。
連最靠近自己的人的細微變化都無法注意到,實在不適合從事物理治療師的工作。老師最後補上這句話,臉上浮現自嘲的淺笑。至少要以物理治療師的身份從事醫療或照護工作五年,才能夠選擇成爲講師。而想成爲講師的動機有很多種,就算有人的理由是覺得不適合這項工作才轉任教職也不奇怪。物理治療師不僅要負責替病人復健,照顧對方的心也是很重要的工作之一。
(注:Decacetter 的發音與日文的「出門」類似。)
「如果考慮到這條校規的用意,在你們兩人獨處的時候就跟在校外一樣了。」
「其實也沒什麼好準備的啦。」
事到如今,我也不得不承認了吧。
聽他的口氣就知道謠言指的是誰了。我稍稍縮起下巴,說:
這個單字我以前曾聽康士說過。不過,我到現在還是搞不懂它具體上是用來幹麼的。大概是看出我對它一無所知,瀨古老師繼續說道:
結果,瀨古老師有些刻意地咳了一下,開口問道:
「放棄吧,太難看了。」
「現在學生之間都在傳一個很奇怪的謠言喔。」
「好了、好了,你們兩個別吵了。這次就特別通融一下也沒什麼不好啊,畢竟這件事的開端是因爲伊達同學很有學習熱忱的關係嘛,佐野老師應該也覺得學生的成績能進步是再好不過的事了吧?」
「我不是說了嗎?他們現在分居。老師也說可能會離婚。」
聽到島老師的話,瀨古老師緊張地說道:
只要提到迪德藥品,財經界沒有人不知道伊達章三這個名字。他在大約十年前以僅僅四十幾歲的年紀從父親手上繼承了國內大藥廠的經營權,現在已經穩坐業界龍頭,以青出於藍的評價聞名。
「你又在說這個了。」
「因爲我和島老師平常就滿熟的。」
島老師玩Decacetter 其實還算符合他的形象。不過,瀨古老師的話就感覺有點意外了。他看起來不像是會追着流行跑的人。
「現在這樣就行了,因爲當事人覺得很滿意。而且這間專門學校,課業重到連打工的時間都沒有喔。這比無所事事地過完大學四年還要更有建設性不是嗎?而且,你難道沒想過,就是因爲身爲離婚原因的父親是個壞榜樣,孩子纔會選擇不同的人生嗎?」
我想起昨天繞到銀行去時的事情,開口說道。目前章三每個月都會匯足以應付學費和生活費的錢給我。話雖如此,我也不知道這些錢能拿多久,所以纔會覺得我也必須想辦法自立纔行。我已經不是那種會因爲家裏失去主要經濟來源就慌了手腳的年紀了。
但是聽到我的問題,康士卻回答得有些含糊。
「那是指學校外的情況吧?我們只是趁着特訓時在學校裏喫飯,應該沒有違反校規纔對。」
「對了,要去東京的事情準備得怎麼樣了?」
「瀏覽各個帳號的短文叫『追隨』,瀏覽者則叫『追隨者』。而追隨者可以針對看到的短文給予回覆。例如有個使用者發了一則『我來球場看棒球賽』的短文,那觀看同一場比賽的人就可以和他分享感想,如果雙方正好都在球場的話,也有可能會演變成『既然在附近那就見見面』的情況。」
我不等章三回答就掛斷電話,走向玄關。
「說好像有個學生很積極地在追求瀨古老師。」
「島老師剛纔是在袒護我們吧?」
「反正補考已經結束了,依照原本的情況,就算特訓到此結束我也不會有怨言。
「你來啦,快,快坐下。你一定很餓吧?」
「以一句話來解釋的話,就是使用者註冊帳號後可以在網路上自由發表短文的服務。一則一則的訊息稱爲『短語』,本來是爲了要讓人告訴大家自己出門的目的地,或現在身在何處纔開發的,所以纔會取這個名字。」
「嗯,託你的福過得很好。爸爸你呢?」
「你誤會了,若要論受學生歡迎這一點,我根本比不上島老師你。」
「……這樣啊。」
「呃,不過,我現在其實也沒有硬逼自己喫討厭的食物啊。妳不需要這麼好心。」
大概是心裏想的事情影響了我的表情,瀨古老師板着臉說道:
「真好啊,瀨古老師,這麼受學生歡迎。」
「其實是因爲它在學生間很流行,我一時感興趣,在大約半年前也開始使用Decacetter,心血來潮的時候會發表一些短文。我在還搞不太清楚它的使用方式時以真實姓名開始玩,所以帳號被島老師發現了。因爲我們都是使用Decacetter 的人,所
「——不行啊,瀨古老師。校規不是禁止老師和學生一起喫飯的嗎?」
「等一下,你這是什麼意思啊?」
「真拿您沒辦法。那我下週開始也幫老師做便當吧。」
「喔……可是,爲什麼會分居呢?」
5
我頓時火冒三丈。我覺得自己好像被他罵了而有些退縮,但我又沒有做什麼應該被他罵的事情。
「請您不要這麼客氣。至少一週一次也行,好好攝取營養的食物纔會有精神喔。
島老師以溫和的口氣勸說後,佐野老師的態度好像也軟化了。「你們最好敢保證不會出任何差錯。」他粗魯地拋下這句話,就用力踩着地板離開了老師辦公室。瀨古老師也很有個性地露出若無其事的表情,準備前往我們平常特訓的練習室。我向島老師點頭致意後,慌慌張張地追上瀨古老師。
近年來其他大學或專門學校發生過許多因爲學生和講師的關係不單純而引發問題的狀況,我們學校從本年度開始實施一條規定,如果沒有特別的原因,講師和學生不能在學校外面見面。在這樣的情況下,佐野老師的話其實也有道理。不過,即便如此,他也不應該對就字面上來說並未違反規定的我們態度這麼惡劣。
在隔壁桌子出聲調侃的人是島老師。感覺很和善的笑容和胖胖的身材凸顯出他隨和豁達的個性,與其說是講師,感覺更像是朋友,所以學生們都很喜愛他。年紀應該是比瀨古老師稍大一點。
我不準老師搖頭,強硬地堅持己見。後來在練習轉位動作時,老師碰觸負責擔任對象的我的動作感覺比平常更僵硬。
「說來丟臉,我和太太目前分居中。我太太現在和三歲的兒子住在東京的老家。」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來到我家的康士表情有些僵硬。我暫時假裝沒注意到,要他在桌子的另一側坐下。晚餐已經煮好了,我把高麗菜卷和洋蔥湯分別裝在碗盤裏,放在他面前。
「什麼謠言?」我用叉子前端抵住下脣。
不過,章三有個在這類不可一世的男人身上相當常見的壞毛病,那就是花心。因爲長年的素行不良,終於在一年多前演變成離婚的局面。雖然我認爲他大概不會有反省之意,但他好像還是多少覺得有些內疚,不僅沒有因爲我冷淡的態度而退縮,有時候還會打電話來關心自己孩子的近況。
和康士的說明比起來,我覺得這樣解釋稍微好懂一點。「那發表短文可以幹麼呢?」
大概是看穿了我的內疚感,瀨古老師苦笑道:
「會把老婆跟小孩搞丟,也不是什麼好男人啦。」
「這個嘛,我也不是很明白。可以確定的是並沒有出現像是外遇的明確理由。不過,我太太的心卻在不知不覺間開始疏離,當我察覺到時,已經遙遠到我追不上了。」
過了一週,我在午休時間到老師辦公室找老師。
「大概是忘記了吧。只有這件事我不想拜託祕書處理,明天我會記得去匯的。」
「與其說『別看妳這樣』,不如說妳看起來就很會做菜啊……」
「不過,該怎麼說,這麼早就決定想做的職業並專心學習也沒什麼不好,但又不是以後就一定對任何領域都沒有興趣,我覺得留下一些選擇的空間也是一種做法啊。雖然我不會要求自己的孩子一定要和父親走一樣的路,但還是希望孩子能進入好大學,在更寬廣的視野下學習……」
我把兩個包裹中的其中一個舉到臉旁邊給老師看,老師轉了轉眼珠,說道:
唔,大概只要方法用對了就會是個很方便的東西吧。我無法跟上腳步的文明多半都是這樣子的。
我覺得很不耐煩,打斷了章三的話。雖然他並沒有表現出否定孩子選擇的態度,還是會不死心地提起一些關於將來的事情。這在今年春天以後已經漸漸變成他的口頭禪了。畢竟——雖然這對企業家來說很常見——做事情喜歡討吉利的他連替孩子取名時都很介意姓名學,甚至很用心地想了一個和自己筆畫相同的名字。顯然是希望唯一的孩子能變得跟爸爸一樣出色。
我頓時啞口無言。這似乎是我不該過問的事情。我把便當配菜的肉排送進嘴裏代替對話,卻嘗不出任何味道。
「對了,你這個月的錢好像還沒有匯。」
「我和瀨古老師不一樣,又不是帥哥,就算受學生歡迎,也是跟吉祥物差不多的感覺啦。」
我好像真的迷上瀨古老師了。
「妳真的幫我做了便當啊。」
「平常我對這種流行的東西是連看都不會看一眼的吧,但我也是個有感情的人。太太突然離開我,真要說的話還是挺寂寞的。我抱着能稍微排遣寂寞也好的心態發表一些碎碎念之後,島老師卻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一直關注我發表的短文。我沒有理由拒絕在各方面都很關心我的他。因爲後來我不再使用真實姓名,追隨者裏在現實中和我也有來往的應該只有島老師一個人。」
但康士卻抬起頭,吐出了這句話:
「——怎麼樣,過得還好嗎?」
「嗯,是啊。」
但就這樣一直受到老師照顧,我也很過意不去。所以……好嗎?」
「伊達同學,妳知道Decacetter
㊟
嗎?」
我在總是坐同一個位子的老師面前打開帶來的便當,擺出了開朗過頭的態度。他跟我說便當很好喫,把便當全部喫光,還不忘跟我道謝,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打從心底覺得開心。在我心想「如果他能開心就好」的同時,已經開始構思着下週的便當該放什麼菜了。
「但我剛纔還是覺得有點驚訝。呃,島老師的確是跟誰都處得很好啦,但看起來並不是那種會在起紛爭的時候替哪一方說話的類型。」
我刻意以開朗的聲音如此宣佈,老師臉上露出了難以置信的驚訝神情。
他回答我的聲音有些疲倦,我幾乎可以想像出他伸手搓揉眉間的樣子。
——這個人才不是孤高,而是孤獨。只是他太笨拙了,不知道該如何化解困境。
「拜託你了。其實也不用急着匯啦。」
「不過,我在這半年間也沒有積極地採取行動表示誠意,例如頻繁地去找兒子或要求和太太見面等等。我只是對太太單方面要求分居感到不知所措而已,在她的眼裏看來,我這種個性應該難以忍受吧。」
「你又不瞭解老師是怎樣的人,明明除了上課之外都不會跟他說話的……」
「我是在擔心妳耶!」
康士把握在手裏的叉子摔到了桌上。
他的叫聲裏隱含的急切嚇到了我,但我同時也對康士的想法感到高興。我覺得歇斯底里地抗拒他的溫柔的我很丟臉,認爲自己必須誠實地面對他,一如他對我的態度。
「謝謝你,可是,我希望你不要管我和瀨古老師的事情。」
康士原本銳利如箭的眼神出現動搖。
「放心,我們不會變成康士你擔心的那種情況的。好不容易來到京都,重獲自由了,我現在不想繼續忍耐。就算這是最後一場戀愛也無所謂,我不想留下遺憾。」
「……妳這個固執的傢伙。」
康士粗魯地站起來,就這樣離開房間。
我不能追上去。因爲我知道,他說的話其實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表達對我的關心。既然我已經拒絕了,就沒有臉見他。
我們的東京行因此蒙上一層陰影,桌上喝到一半的洋蔥湯彷彿被扔進小石子似地微微晃動着。
6
不過才大約七個月沒回來,站在進入深秋的銀座街角時,居然有種懷念的感覺。
結果我雖然按照預定和康士他們來到東京,但走下新幹線之前,我和康士只有在必要的時候才交談。既然如此,當初乾脆連出發也分開行動還比較好,但我們兩個人連要聯絡對方討論這件事的意願都沒有。反正康士和朋友兩人聊得很開心,我自己一個也無所謂。只是康士的朋友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還很擔心我,所以對他有些不好意思。
後來的時間我都是在和人見面敘舊下度過的。今天是第二天,我和高中時的朋友在銀座喫午餐,現在剛和對方道別。雖然晚上還排了行程,但目前還有時間。
氣溫很涼爽,但下午的太陽還是有些刺眼。我伸出右手遮住眼皮上方,正在思考要不要去很久沒逛的百貨公司晃一下時,背後突然傳來了呼喚我的聲音。
「伊達同學。」
我轉過頭,差點以爲自己心臟要停了。
瀨古老師正背對着太陽光站在我面前。
「真巧,竟然會在這裏遇到妳。」
老師露出我從未看過的純真表情,對於這場預期外的邂逅感到很驚訝,但是對我來說,這可不是一句「好巧」就能解釋的事情。我分不清楚這究竟是偶然還是必然,嚇得目瞪口呆時,瀨古老師苦笑了起來。
這下糟糕了,老師自言自語道。講師跟學生在學校外見面是違反校規的。如果被人看到我們一起走出咖啡店的話,就算說我們真的只是偶然碰見,大概也沒有人會相信吧。更何況這裏不是京都,而是東京。
美星站在吧檯內側,對我露出討人喜歡的笑容。我把臉湊到她旁邊,悄悄問道:
「特訓的成果好像已經出現了呢。就連我也覺得妳最近的技巧變得非常熟練,已經可以好好活用自己學到的東西了。」
「等一下,您要去哪裏啊?」
如果他跟上次一樣開車在北大路通附近移動的話,無論是在路邊還是在橋上,要認出坐在這片河岸旁寬廣空地上的我都很困難吧。我隱隱約約地想,這附近說不定是老爺爺經常跑來喘口氣的地方。
我一口氣說了一堆之後,突然很認真地盯着一直聆聽我說話的老爺爺的臉看。
我說我也打算在附近閒晃一下,跟老師差不多。結果老師高興地笑着跟我說:
「所以,妳爲什麼嘆氣呢?果然是因爲男人嗎?那我可以陪妳談談唷。」
「老師,您沒辦法接受年紀和自己相差超過一輪的女人嗎?」
「我們學校的學生……難道是康士?」
我不肯罷休地說。老師想要逃避我,但是,即使只有一點點也好,我想知道老師的想法。
我們進了一間把咖啡寫成「café」的咖啡店,店裏的古典氣息給人一種歷史悠久的感覺。我們在皮製沙發上面對面坐下後,老師拿起菜單,專注地看了起來。
我背對老師離去的方向,沿着黃昏的銀座街道往前走。這時智慧型手機震動了起來,我從包包拿出智慧型手機,看見收到的簡訊內容時,我聽到了「如果只是老師看錯就好了」的一縷希望碎裂的聲音康士寄來的簡訊上只寫了一句話:「我不會跟妳一起回去。」
我們離開咖啡店時,已經超過下午四點,夕陽照在咖啡店前的道路上。側臉被陽光照到後,我瞇起了眼睛,這時……
「如果我什麼想法都沒有的話……」
但是,老師卻瞬間把我拉回了現實。
我只能不停點頭。老師也對我點一下頭,說了句「再見」就離開了。因爲要是又
「歡迎光臨——哎呀,你回來啦,舅公。這位是?」
「妳可以想辦法讓他們不把這件事說出去嗎?」
「您接下來打算去哪裏呢?」
(注:此處的銀巴(銀ブラ)是取銀座的「銀」與巴西的「巴」(ブラ)組合成的詞彙,意思爲在銀座喝巴西咖啡。)
喝完咖啡之前,我一句話都說不出口,只能看着不好意思地操作手機的老師發呆。
「妳是認真的嗎?我是有太太的人喔。」
「藻川先生,您願意聽我說嗎?」
「這樣啊,我知道了。」
接着,我在藻川先生的帶路下,穿過面對後方道路的兩棟老房子間的縫隙,一間名爲「塔列蘭」的古色古香的咖啡店出現在我眼前。看到這間咖啡店後,我纔想起藻川先生曾說過他在市內開咖啡店。原來那間店在這裏啊——我向他確認後,他點點頭,推開感覺很重的大門,邀我進入店裏。
「啊!」
「如果我什麼想法都沒有的話,就算是在這種地方,我也不會邀請妳來吧?但我卻寧願揹負被發現可能會丟工作的風險。」
「她好像遇到了什麼搞不太懂的事情,妳稍微聽聽她怎麼說吧!」
我立刻叫住他。藻川先生轉頭看我一眼,用下巴比了比自己的正前方。
當老師再次拿起咖啡時,他的聲音已經變得冷靜,看起來像是克服了震驚的情緒。
「妳說『又』的意思是藻川先生總是這樣嗎?」
「……那我會覺得很寂寞。」
一名正在慢跑的女性喘着氣從右到左跑了過去。
我真是太無情了。明明之前說會登門道謝,卻因爲後來發生的事情忙得團團轉,不知不覺就忘了這位親切的老爺爺。距離那天早上約兩個月之後,我纔再次看見他的臉、和他交談。
我倒抽一口氣。在那個瞬間,我明白了。
早知道我應該把自己跟康士他們一起來東京這件事告訴老師的。這樣一來老師也會提高警戒,說不定也不會邀我一起喝飲料了。之前和康士間有些疙瘩也害了我們,如果我們經常聯絡對方的話,要掌握他和朋友的所在地也是辦得到的。沒想到會這麼不巧都在銀座。
「我不是說了嗎?我平常會來這附近採購東西。剛好看到妳在這裏,我就繞過來瞧瞧啦。」
這個時間,做着簡單運動的年輕人、騎腳踏車奔馳的小學生們,以及感情很好靠在一起的學生情侶等等,都像是爲了把握即將西沉的太陽般聚集在設計得相當寬敞的遊覽步道上。他們歌頌青春的模樣相當耀眼,我突然想像了一下自己在他們眼裏會是什麼樣子。
無論我有多麼信賴對方,都不能把事情告訴跟學校有關的人。但是,如果是藻川先生的話,就算說出來也沒關係吧?我不知道究竟能不能對這名年紀比自己大很多的老爺爺流暢地說明清楚,應該說我連他能不能聽懂都不知道,但是,至少我把話說出來之後,可能會覺得稍微舒服一點。
聽到這句話,老師皺起了眉頭。他從嘴裏擠出了僵硬的聲音。
「該說是男人嗎……的確跟男人也有很大的關係啦。但我會嘆氣的直接原因並不是男人,而是對一件不知道該說是不可思議還是無法理解的事情很在意,不過,那件事情又沒辦法找身邊的人討論……」
因爲突然發生的事情而不知所措的我開口問道。老師感覺相當悔恨似地回答:
畢竟只要談到跟戀愛有關的事情,連「大國主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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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沒辦法贏過我。藻川先生這麼說道,哈哈大笑起來。大國主命是以京都最古老的「結緣神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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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地主神社9主祭神」爲人所知的,神社境內還有名爲「戀愛占卜石」的守護石。之前我纔剛去那裏參拜過。
我搭上藻川先生的車,到了某棟公寓前。他說目的地不是這裏,只是先把車子停在自己家而已。
「我想聽的不是這個!我只是想知道老師的想法——」
「這種咖啡——」
(注:爲日本神話中登場的神祇,也是出雲大社的主祭神,因大國主命爲結緣之神,因此出雲大社也以「求良緣」聞名。)
老師發出短促的叫聲,把我拉進了旁邊的小巷裏。
被人看到我們在一起,事情大概就無法挽回了吧。
雖然知道這樣會讓老師困擾,我還是說出自己的真心話。不過,老師真的很溫柔。他露出的笑容,跟之前一點也不會痛地把我從輪椅上抱起來時感覺很像,對我說道:
我向他探出身子,把事情告訴了他。藻川先生聽完後立刻站起來轉向後方,開始往前走。
「這也是不得已的啊。而且,總不可能真的在東京被人發現吧?」
如果這件事變成早已傳開來的謠言的後續,一定會立刻被所有學生知道。我們違反規定的事情總有一天會傳到其他老師耳裏。身爲學生的我還算好,就算接受處罰也不會怎麼樣。但是,瀨古老師將會被迫面臨相當嚴苛的局面吧。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老師果然只把我當成一個麻煩的學生而已嗎?雖然知道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還是令我沮喪不已。
「咦?啊,經妳這麼一說,其中一個人的確是他。所以你們是一起來的吧?」
如果我的心就這樣默默地接受老師的意思,應該就能把疼痛減到最小了。但明知如此,我卻還是要在環抱自己的溫柔中拼命掙扎。
「原來是這樣啊。我還以爲他又跑去搭訕人家,嚇了一跳呢。」
「那麼,要不要一起去喝點飲料呢?」
「最近我一個月會來一次東京。有許多問題非處理不可,雖然這些事也已經在今天告一段落了。」
藻川先生對美星這麼說,並要我在吧檯桌前坐下。但他自己好像沒什麼興趣的樣子,走到離我們比較遠的店內一角坐了下來。
他一說完就踩着大步走了起來。我在沒有機會拒絕(雖然也沒打算拒絕)的情況下與老師保持三步的距離,默默地跟着他。
「世人的目光比妳想的還要無情。如果一直執着於我,只會給妳帶來麻煩而已。」
「但現在我做的事情更像是太太應該對自己先生做的。」
7
我喝了一口咖啡。感覺比平常還要苦。
無可奈何之下,我點了點頭。老師對店員豎起兩隻手指,說要兩杯,這樣就算點完餐了。
「妳別這麼害怕,我發誓,我絕不是什麼跟蹤狂。我不是追着妳來到東京的。不過我知道妳今天人在東京,所以問我是不是百分之百偶遇的話也很難肯定就是了。話雖如此,我的確沒想到真的會在這裏碰到妳。」
竟然拿結緣的神明來比喻自己,這個老爺爺真是天不怕地不怕。不過,我在煩惱的內容和戀愛有一點不太一樣。
「跟我來,有個人很擅長處理這種事情,我現在就介紹給妳認識。」
三天連假結束隔天的放學後,我坐在設置於近鄰學校、賀茂川沿岸遊覽步道上的長椅,眺望着緩緩流動的河川水面閃閃發光的樣子。
「怎麼了嗎?」
我一點也不害怕,反而對沒有事先約好,卻能在東京這個大城市相遇的奇蹟感到歡喜,甚至想起了「命中註定」這個太過感情用事的詞彙,整個人都沉浸在喜悅之中。
「是啊。他特別喜歡年輕女孩子,只要在街上跟人家擦身而過就會不分青紅皁白地搭訕。是幾年前太太過世後纔出現的壞習慣,但因爲實在太丟臉了,害我很不喜歡跟叔叔一起出門……哎呀,您應該不是來聽我抱怨的纔對。」
非處理不可的問題,不用說也知道是跟家庭有關的事情吧。不知道他所說的「處理」是指重修舊好還是離婚,無論是哪一種我都不想聽。於是我主動接續話題。
我們隨便閒聊一會,咖啡就送上來了。老師先聞聞咖啡的香味,再慢慢地品嚐一口,對我這麼說:
「妳在嘆什麼氣呀?是遇到什麼討厭的事情了嗎?」
片刻之後,店員來點餐了。老師指着菜單說:
「——藻川先生。」
「謝謝老師,這都是託老師的福。」
「剛纔在那裏有兩個我們學校的學生。我想應該是被看到了。」
「沒想到會這裏遇到您。」
這麼說來,上次特訓時他的確有說過會來東京。說是轉位動作的特訓,但其實能學的東西有限,最近經常從頭到尾都在閒聊,特訓只是掛名。
今天的課只有四節,所以我才能在四點過後就自由地在這裏,面對從賀茂川上游吹來的風陷入沉思。
「不能再喫到伊達同學做的便當,我也覺得很可惜。因爲妳做的菜很好喫。」
但是,老師卻以強而有力的口氣這麼說。他直視我的雙眼,告訴我「不會有事的」。
「我應該已經沒有東西可以教妳了,就算結束特訓也沒問題了吧?」
我快哭出來了。這時,瀨古老師把手放在我肩膀上,對我說:
正在看店的是一名身材嬌小又長得很可愛,讓人忍不住想用女孩子稱呼她的二十四歲女性。她的名字叫美星,好像是在這間店工作的「咖啡師(Barista)」。我對這個詞彙不是很熟悉,美星跟我解釋那是一種差不多可以說是「咖啡的專家」的職業,我決定暫時先當作自己已經瞭解了。
「這件事我自有辦法,應該可以解決吧。不管怎麼說,今天是我主動邀請妳的,所以妳一點都不需要介意。不過,請妳不要跟任何人說妳今天和我見過面,而且任何人問起這件事妳都絕對不能承認。」
(注:爲日本知名的祈求結緣與戀愛運的神社,與清水寺相鄰,在江戶時代前爲清水寺的鎮守社(祭祀守護特定建築物或土地的鎮守神的神社),在明治時代時因神佛分離令而從清水寺獨立。)
接着看向了我,像是現在才注意到我也在場。他是在問我要點什麼,但是我根本沒拿菜單,哪知道要點什麼。
那取代彷彿要溫柔擁抱我的笑容出現在他臉上的,是相當認真的表情,我甚至覺得自己像是被用力抱緊似地喘不過氣。
「對不起,我想應該很困難。」
老師並非克服了震驚的情緒,而是已經下定決心。
我慌了起來。我當然很高興他邀我,但我害怕會違反不能在學校外見面的規定。不過老師卻很坦然地說:
對岸行道樹後方的是京都府立植物園嗎?如果跟特別的對象一起參觀的話,一定會覺得什麼花都很漂亮——我一邊這麼想,一邊嘆了一口氣,這時,隔壁的空位突然有人坐了下來。
我想起前陣子康士來我家的情況,搖了搖頭。
我轉頭往聲音傳來的方向一看。
「因爲還有時間,我正在思考要不要去奢侈地享受一下銀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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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達同學呢?」
美星對自己的離題表示歉意後,請我說出要談的內容。
我聽她的話先把這兩個月來發生的事情大致解釋了一遍。因爲考試的分數很低,所以主動要求瀨古老師幫我特訓,藉此和他熟識;瀨古老師和島老師是感情很好的同事,但我的導師佐野老師卻不太喜歡他;我們學校規定講師和學生不能在校外見面;我在銀座偶然遇見瀨古老師,和他一起喝咖啡,結果被同班同學看到我們走出咖啡店——在我敘述的時候,美星始終沒有說話,默默地用手搖式磨豆機磨着咖啡豆。
「然後,到了今天,我忐忑不安地去上學,在午休的時候決定去看看瀨古老師。結果我在老師辦公室旁的走廊看到佐野老師正在質問瀨古老師。」
我馬上躲在距離我最近的轉角處,偷聽兩人的對話。從兩人說話時都壓低聲音這點看來,似乎是不希望其他老師聽到他們的對話。
「我聽學生說了,你好像在校外跟伊達同學見面了對吧?」
聽到佐野老師的話,我痛苦地抱住了頭。看樣子謠言果然已經傳開了,雖然我曾經抱着一絲期待,猜測康士可能會替我保密,但即使我認爲他不會積極地提起這件事,也不代表他就會拜託當時也在場的朋友別說出去。考慮到他之前來我房間時的態度,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瀨古老師雖然佯裝不知情,但佐野老師卻沒把他的回答當一回事。
「就算你裝蒜也沒用。在前陣子的三連休的第二天下午四點左右,有學生看見了你們兩個人。而且還是看到你們一起從銀座的咖啡店走出來。你們或許以爲只要在離學校很遠的地方見面就不會被人發現,只能說你們太倒楣了。一起出遠門的話,那可是非常嚴重的問題,不是一句違反規定就能收場的了。」
他雖然說學校會追究責任,但語氣卻莫名興奮,簡直就像是在炫耀自己的勝利,我甚至對佐野老師產生了輕蔑之意。但是,不管怎麼說,我們都違反了規則,所以情勢相當不利。我靠在牆壁上,因爲擔心瀨古老師的下場而難過地垂下頭。
但是,瀨古老師接下來所說的話,卻是我料想不到的反駁。
「那天我人在京都喔。會不會是學生看錯了呢?」
「哈!」佐野老師的聲音聽起來比知道真相的我還困惑。「竟然還敢厚臉皮地說這種謊,你有證據嗎?」
「我想你看到這個應該就懂了吧?」
瀨古老師好像拿出了什麼東西。數分鐘後,佐野老師滿臉通紅地從呆站在牆角的我眼前快步離去了。
「——當時瀨古老師拿出來的證據好像就是這個。」
美星把臉靠向我拿出來的智慧型手機的畫面,說道:
「這是Decacetter 吧。」
佐野老師一離開,我就去找瀨古老師,問他發生了什麼事。老師確定四周沒有其他人之後,把給佐野老師看過的手機螢幕也拿給我看,簡單扼要地解釋自己利用Decacetter 製造了不在場證明。但是,因爲擔心我會出什麼差錯,所以他沒告訴我詳細的手法。後來他告訴我特訓要暫時停止,我也只能接受了。
停止特訓是逼不得已的,這一點我也明白。但是,根據瀨古老師的說明,明明真的在東京和我見面的瀨古老師,卻會變成一直待在京都,讓我相當混亂。最重要的是,我知道瀨古老師的不在場證明是假的。老師的謊言會不會因爲什麼事情而被拆穿呢——我無法掌握真相,只能任憑心裏的不安不斷膨脹。
「是我主動提出辭職要求的——我要離開這個城市了。」
「爲什麼?」
「原來是這樣啊。不過,這束花還真大呢。」
她知道瀨古老師究竟做了什麼嗎?當我驚訝得呆住時,美星的臉突然紅了起來。爲什麼呢?總不可能是說完剛纔的臺詞後自己也覺得不好意思吧?
她說完這些後,替我送上了剛煮好的咖啡。她應該是在提醒我要小心一點吧,但是很不巧地,我對此束手無策。我喝下的咖啡,味道跟在銀座喝的一樣苦,我轉頭看向藻川先生,想說或許他還會對美星的話一笑置之,但他的臉上也掛着不會輸給咖啡的苦澀表情。
「給我的?這是您特別準備的嗎?」
有一名學生在瀨古老師還以真實姓名使用Decacetter 時就一直追隨他的帳號,但有一天竟然變成了像是島老師在用的帳號,學生覺得很奇怪,就告訴身邊的友人,這件事似乎被佐野老師聽見了。
明明不需要內疚,老師卻一反常態地多話,解釋了我根本沒有問的事情。
「瀨古老師說只有一個人跟他在現實中也有來往。這就是他的同事島老師的帳號。」
「既然這樣,那個老師是不是一開始就是一路跟着妳到東京的呀?因爲他知道妳和同班同學一起,爲了解決萬一被發現的問題,才事先做了安全措施吧?」
我如此補充道,結果美星的眼神立刻就變了。
在美星的掩護攻擊下,他終於沉默了。
「是的。他當時就已經想到要用Decacetter 來製造不在場證明了。」
「據我所知,島老師曾經袒護過瀨古老師,如果瀨古老師說『我有可能會被解僱,請你幫我』,我想他應該不會拒絕。所以兩人就先交換帳號,再各自把對方的使用者名稱和帳號名稱換成自己的。話雖如此,其實嚴格來說也不用全部換掉,只要讓別人看起來覺得很像是本人的帳號就夠了。因爲這些資訊都是可以任意更改的,接下來,瀨古老師把島老師過去發表的、跟專門學校有關的短文留下來,再把能明顯看出不像是瀨古老師會說的事情刪除。短文的總髮表數之所以很少,是因爲他不得不刪掉許多短文吧。說不定還得依據情況來調整追隨的帳號。」
「……我覺得自己必須跟老師道歉。」
美星狠狠地瞪藻川先生一眼,他就閉上了嘴巴。我瞬間明白了這間店誰最有說話分量。美星並不介意臉頰肌肉微微抽動的我,回到了正題。
「已經無所謂了。」
島老師的名字叫善郎,他的帳號名稱是「島島善善」,使用者名稱則是@shima2-yoshi2。他發表的內容和瀨古老師的大同小異,幾乎都是與專門學校有關的牢騷或無關緊要的碎碎念。發表的短文數量是瀨古老師的帳號的十倍以上,因爲想看完所有過去的短文要花非常多時間,美星看到一半就放棄了。
「沒關係的,知道究竟發生什麼事情的話,我想我們之間的氣氛就不會那麼尷尬了。」
我覺得眼淚快流出來了,所以只點點頭表示瞭解,然後就轉身背對老師。我穿過教室前往校門的雙腳,在不知不覺間跑了起來。
「他們兩個人原本就是同事,好像是因爲玩Decacetter 才變得比較熟的。我也檢查過了,這兩個人都有追隨對方。」
「我覺得這是個有可能辦到的方法。但是,我才花這麼短的時間就看穿了它。因爲Decacetter 具有匿名性,有可能只是他們兩人沒注意到,事實上還有學校人士從以前就一直在關注他們的帳號。如果佐野老師不死心地調查下去,就無法保證這個方法可以隱瞞多久了。」
「如果妳以爲我會因爲違反規則而被解僱的話,那真的是很大的誤會。學校給我的處罰只有減薪三個月而已。」
「所以,瀨古老師是怎麼利用這個帳號當不在場證明的呢?」
「交換?」我疑惑地歪了歪頭。
「我想這是不可能的。」
放學後,我到老師辦公室前等待瀨古老師現身。雖然想跟他說話,但發生那種事之後,我還是不太敢踏進老師辦公室。
就算只知道了自己能理解的部分,我還是覺得心情好多了,但相較之下,美星卻是面色凝重。
一聽到這句話,我就知道學校給老師什麼處罰了。爲了避免更換講師讓學生產生混亂,所以處罰纔會延到今年年底才執行吧。
藻川先生的反駁相當一針見血,如果佐野老師提出一樣的問題,我很懷疑瀨古老師究竟能不能順利度過這個難關。
「妳在賀茂川沿岸的長椅告訴我吧。可以先過去等我嗎?」
「他追隨的帳號跟追隨他的人好像都很少耶。這裏面有在現實生活中跟老師比較熟的人嗎?」
「如果他做了那麼多事情纔在東京和涼子小姐見面,結果在咖啡店裏要談的卻只有結束特訓這件事,這樣不是很怪嗎?而且,就算老師是在事先想好對策的情況下跟蹤涼子小姐,也不可能連被誰看到的時間都抓得剛剛好啊。假設涼子小姐和朋友喫午餐喫久一點,兩人被看到的時間晚了大約一小時的話,那兩點時發表的短文就沒有任何意義了。因爲在這段時間內是可以從京都趕到東京的。」
美星露出滿足的微笑,把一直襬在吧檯上的磨豆機下方的抽屜拉開,聞着咖啡豆的香味說道:
結果,老師卻說了出乎我意料之外的話。
「不,如果只是單純討論有沒有可能實行的話,我所說的方法的確是可行的。但是,不要忘記了,瀨古老師之所以會陷入必須製造不在場證明的情況,是經過許多偶然才造成的結果。」
「爲什麼呢?他又沒辦法證明那則短文沒有使用剛纔妳所說的方法,無論是使用別人的照片,或是找誰幫忙上傳。」
謝謝妳。老師低下頭說道。不對。我纔沒有照顧老師什麼,那是騙人的。無論是向我傾訴家庭的情況,還是喫我親手做的便當,都只是老師在配合一直往前衝的我而已。我卻讓瀨古老師揹負了違反規則而離開學校的污名。
要無視那束花的存在就討論正題實在很困難。我一用手指那束花,老師就把它遞給我,說道:
美星清了清嗓子,開始用剛磨好的咖啡粉沖泡咖啡。
我指出那則關鍵短文的發表時間,美星則把它唸了出來。
「我和太太討論過之後,決定要全家人再次一起生活。太太纔剛開始工作,所以由我辭掉工作前往東京。我有物理治療師的資格和實務經驗,或許也能再找到新的工作——這個有些天真的期待也是理由之一。剛出社會時的實務經驗讓我失去了自信,但我後來也發現自己並不適合在專門學校擔任講師。簡單來說,就是我該離開的時候到了吧。」
「也就是說,在下午兩點零三分的時候,瀨古老師根本沒有必要特別準備照片或幫手來發表這則短文。當然了,要說他爲了去東京而前往京都車站,看到有活動後無意間拍了照片上傳應該也可以吧。但是從時間上就可以明確地排除實行的可能性了。」
美星的不安成真了,瀨古老師的謊言不到一個月就被拆穿。
「是聖誕節禮物。很抱歉讓妳多了個東西要拿,不過,要是妳不介意的話,還請收下它。」
「您這是什麼意思呢?」
我以凍僵的手指使用着手機,在昏暗寒冷的天空下等待超過三十分鐘後,看到瀨古老師從河川上游的方向走了過來。
「咦?啊,這麼說來,我記得我們在咖啡店聊到講不下去時,他一直在看手機。」
藻川先生還不肯放棄,但是……
「不過,只有這樣是沒辦法當不在場證明的吧?」
「真要從頭追究的話,都是因爲我任性地請老師陪我特訓,結果纔會害老師失去工作的……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向老師賠罪。」
「瀨古老師,我有話要跟您說。」
「這種理由我沒辦法接受。如果老師做了跟跟蹤狂沒兩樣的事情,那會用盡辦法隱瞞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是的。剛纔我其實也正想去找妳,但妳先過來找我,所以省了一些時間。」
「我今天早上把它帶去學校,先放在平常我們去的那間練習室裏,幸好沒有任何人發現。」
「瀨古老師說他看到那個偶像後,就拍了照片,上傳到Decacetter。」
老師在我身旁坐下來,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沒想到他在處境這麼艱難的時候還有心情做如此鋪張的事情。但我的傻眼在收下花束的瞬間就被高興淹沒了。
「這樣啊……那這則短文就可以當不在場證明了。Decacetter 的發表時間是由系統管理,沒辦法讓使用者隨意操控的。」
「這個謎題磨得非常完美。」
下午兩點零三分在京都車站的人,無論使用何種交通方式,都不可能在下午三點在銀座邀學生喝飲料。也就是說,在上傳照片的時候,瀨古老師就已經動了某種手腳。
是室町小路廣場對吧?美星小姐補充道。那裏算是一個小活動場地,觀衆可以坐在階梯上觀賞舞臺上的表演。
聽到美星的問題,我一邊滑動畫面一邊回答:
我毫不猶豫地點點頭,接着又問道:
要怎麼形容當時我腦中響起的聲音呢?那是一種與玻璃掉落摔破,或行駛的車子撞上電線杆時似是而非的、既震驚又悲慘的聲音。
「啊,那個活動我知道唷。」藻川先生插嘴說道。他好像還是有在聽我們說話的樣子。「因爲我也去看了嘛,那些女孩子第一次在京都車站舉辦活動,所以只有那天開放觀衆拍照唷。」
「我們被看到一起走出咖啡店時,瀨古老師的反應實在不像是事先已經安排好對策的樣子。正因爲他平常不太會把情緒表現在臉上,所以我可以確定他那慌張的模樣並不是裝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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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我搶在美星之前開口回答:
美星很快就明白了情況,但藻川先生則是不太能接受地反駁道:
「除了老師之外,應該還有很多人也把京都車站的活動情景上傳到網路上吧。只要從裏面隨便挑幾張照片,再假裝是自己所攝影的,上傳到Decacetter 就好了。或者也可以在有人幫忙的情況下,請對方急忙前往正在舉辦活動的京都車站拍下照片後,再把使用者名稱和密碼告訴對方,讓對方用瀨古老師的帳號發表照片。」
我立刻在教室找到康士,拜託他教我怎麼用手機使用Decacetter。我沒告訴他我的目的,他雖然不太高興,還是很熟練地執行我的委託,告訴了我簡單的使用方法。我和康士分開後,立刻憑着對瀨古老師的手機畫面的印象尋找他的帳號,併成功顯示在自己的手機上。但是,我終究搞不懂瀨古老師是用了什麼魔法捏造出不在場證明,只好在河岸旁的空地獨自一人唉聲嘆氣。
美星用食指抵着臉頰,先表示自己其實也沒有用過,然後才說:
我看着放在自己大腿上的花束,說道:
不僅違反了規則,還想隱瞞事實的行徑曝光,瀨古老師的處境變得十分惡劣。一時之間,我也差點成爲大家譴責的對象,但瀨古老師堅持是他自己主動接近我,也強調這條規定是爲了保護學生,換句話說就是袒護了我,最後學校給我的處罰只有口頭上的告誡而已。至於島老師協助隱瞞的行爲,瀨古老師似乎堅持那是他未經同意就佔用了島老師的帳號。
「瀨古老師在銀座跟妳說過『這件事我自有辦法』對吧?」
美星擔心地說。她竟然以能夠解開真相爲前提,似乎比外表看起來還充滿信心。
美星指着顯示在我的手機的畫面上的瀨古老師的帳號,說明了起來。以瀨古老師的情況來說的話,他的使用者名稱是「@shu-seko」,帳號名稱則是「SEKOSHU」,這些只要一開始設定好,後來就可以任意更改的樣子。因爲在設定上是要用使用者名稱和密碼來登入帳號,所以使用者名稱不會跟其他帳號重複。
「美星,妳很熟悉Decacetter 嗎?雖然我會用了,但我是機器白癡,到現在還搞不太懂Decacetter 是什麼東西,這樣子是沒辦法理解瀨古老師所用的手法的吧?」
「佐野老師好像也馬上說了類似的話來反駁。可是他看到照片的發表日期之後,似乎就知道他的反駁是沒有意義的了。」
「因爲這樣,今天應該是我最後一次和妳見面了。現在回想起來,真的受到妳很多照顧。因爲妳願意聽我傾吐煩惱,我才能理清自己的情緒,從之前的膠着狀態往前跨出一步。還有,妳的便當真的每次都非常好喫。」
「哦?原來你在京都車站啊。難怪那時明明是營業時間,你卻一直沒回來。」
我叫住老師的聲音顫抖到連自己都覺得很窩囊。
「下午兩點零三分……」
「老師是不是在你們被發現的稍早之前就一直在操作手機呢?」
「咦——可是,在校外見面不是……」
「瀨古老師應該是覺得不要讓涼子小姐妳知道內情比較好,所以纔沒有對任何人解釋……妳確定要聽我說出真相嗎?」
瀨古老師一定會受到很嚴重的處分,而導致此結果的原因毫無疑問就是我。雖然沒有人直接跑來對我說三道四,但我後來等於是以如坐鍼氈的心情在上學,過沒多久,學校即將放寒假了。
這是什麼意思呀?藻川先生問道。
最後美星又說,或許可以藉由最早的短文的發表時間來證明這件事。經她這麼一說,我想到瀨古老師在上個月時曾說自己開始使用Decacetter 是在半年前,所以最早的短文是今年一月發表的話,時間上就會有些誤差。我再次檢查看起來像是島老師在使用的帳號,結果最早的短文是今年四月發表的。果然,把它視爲是瀨古老師原本使用的帳號應該沒錯。
「是的。這個活動原本就是在下午兩點到三點間舉行的。但我記得我和瀨古老師在銀座見面時是下午三點左右。被看到走出咖啡店應該也是在剛過四點的時候。」
「我先說結論吧。瀨古老師和島老師把Decacetter 的帳號整個交換了。」
「咦?可是,您剛纔不是說就算在校外見面也無所謂了……」
「對Decacetter 很不熟悉的我完全沒想到還有這個辦法,但聽妳解釋之後,這其實是個比想像中簡單又大膽的手法呢。」
遠遠地就可以看見他除了包包之外還拿着某個體積龐大的東西。隨着他愈走愈近,我發現那是一束必須用兩手環抱纔拿得起來的花。
「爲什麼?」
正如她所言,瀨古老師追隨的帳號連同名人帳號在內約有三十人,追隨他的人則是少到只有十個人。我指着老師追隨的其中一個帳號說:
所以她剛纔纔會問我瀨古老師是不是有操作過手機嗎?他瀏覽Decacetter 的時間與短文的發表時間愈近,就愈容易與製造不在場證明的點子聯想在一起吧。
接着,美星操作我的手機,瀏覽了瀨古老師過去發表的短文。第一次短文是今年一月左右發表的,除了跟專門學校有關的內容之外,還可以看見一些不是很重要的自言自語,但總數也只有一百出頭。對一個持續使用Decacetter 的使用者來說好像算是非常少。
「我和老師在銀座見面的那一天,在京都車站的大階梯的舞臺好像有偶像在舉辦活動。」
十二月二十四日,世人都稱這天爲聖誕夜,也是本校今年的最後一個上課日。
「瀨古老師在被學生目擊到和妳在一起之前,大概就連在咖啡店裏的時候,都一直在看島老師上傳到Decacetter 的京都車站的活動情況吧。所以他纔會想到,如果真的需要製造不在場證明的話,可以利用這則短文。如果只請島老師作證說瀨古老師和自己在一起,怎麼看都很像是在袒護感情好的同事,但是隻要有Decacetter 的短文的話,就可以當成不動如山的證據了。」
我靠在牆壁上等了一會,瀨古老師就從老師辦公室裏走出來了。他看到我的臉,只有稍微揚起眉毛而已。那是讓我感覺這幾個月所發生的事情好像全都是在作夢般的冷淡反應。
「使用者註冊帳號後再登入,就可以使用Decacetter。要註冊帳號的話好像必須設定在登入時會用到的密碼,還有使用者名稱跟帳號名稱。」
老師看到我沉默低下頭的樣子,似乎也放棄聽我的回答了。他從長椅上站起來,最後跟我說了一句「多保重」就離開了。我連在他的腳步聲逐漸遠去的時候也從未抬起頭來看老師。明明想着至少要把他離去的身影烙印在眼裏,身體卻像凍結似地一動也不動。
寒冬夜晚的空氣之冷冽,讓我懷疑花束的花瓣或葉片可能會因此枯萎。但這種感覺也逐漸淡去,就在我連時間經過了多久都搞不清楚的時候,身體突然被用力搖晃了一下。
「妳在這裏做什麼?會感冒的唷!」
因爲和夜色混在一起,雙眼抓不太到焦點,但這的確是藻川先生的聲音。
爲什麼他會在這裏呢?不過,我逐漸模糊的意識已經無法再深思下去了。
「我覺得心裏有點不安才跑來看看,沒想到……哎呀,妳的臉頰冷得跟冰塊一樣!來我店裏吧,馬上弄點可以溫暖身體的東西給妳喝。」
藻川先生說完這句話後,扶起我的身體,摟着我的肩膀,把我帶到車上。那之後我的記憶中斷了一陣子,但還記得要緊緊抱住花束不放,回過神來時,我已經坐在塔列蘭店內的桌子前了。
9
「……弗朗西斯科• 巴列塔。」
美星爲了讓我恢復清醒,替我準備的不是咖啡,而是溫熱的白蘭地。她看到放在我旁邊椅子上的花束後,說出了這個單字。我含下一口白蘭地,喘了口氣,反問她:
「巴列塔?」
「是把咖啡樹引進目前世界第一咖啡生產國巴西的名人喔。——瀨古老師曾說要去銀巴,然後和妳在銀座的café 喝咖啡對吧?他喝的咖啡大概就是以巴西生產的咖啡豆衝煮的。」
當時我沒有看菜單,不知道咖啡豆的產地是哪裏。不過,因爲美星刻意用「café」來稱呼咖啡店,可以推測出她大概已經確定我們兩個人去了哪間店。
「有人說銀巴指的其實是在銀座的café 喝受到文化人士喜愛的巴西咖啡,而銀座的café 則是咖啡在日本普及的契機之一。這是在大正時代誕生的詞彙,銀巴的『巴』就是巴西咖啡的省略。」
我並不知道這件事。我一直很理所當然地把「巴」想成是閒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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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意思。
(注:一般日本人所知的銀巴(銀ブラ)其實是在銀座閒晃漫步的意思,一九九○年代才又另外出現「在銀座的咖啡店喝巴西咖啡」的說法。閒晃的日文爲「ブラブラ」,與巴西的日文「ブラジル」前兩個字相同。)
「瀨古老師一定是很喜歡咖啡的人,因爲想要體驗我說的那個意思的銀巴,纔會到銀座去的吧。因爲那時涼子小姐回答『跟老師差不多』,老師想說反正最後你們兩人都會走到同一間店,所以纔會用『這也是不得已的』來形容這件事。既然他這麼迷戀巴西咖啡,會知道弗朗西斯科• 巴列塔的軼聞也是很正常的。」
「等一下,妳怎麼會突然提起這個?」
「我說的是老師送給涼子小姐的那束花喔。正中間的那株有葉子的植物就是咖啡樹苗。」
我目瞪口呆地盯着花束看。我怎麼看都覺得是平凡無奇的葉子,但對咖啡的專家來說,要認出咖啡樹的葉子或許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就連對園藝不是特別有興趣的我也曾經看過店家在賣咖啡樹苗,所以樹苗本身並不是什麼很稀奇的東西吧。但是,如果說到把咖啡樹苗放在花束裏算不算普遍的話,那就另當別論了。
「雖然仔細觀察之後,才發現長得根本一點也不像。不過,像是意志堅強的部分,或是隻要下定決心,就算前方有障礙也會繼續往前衝,我覺得還是跟她很像。反正就是那天在路邊跑到筋疲力盡的妳讓我覺得好像有這種氣質啦。雖然我自己也搞不太懂,不過我想應該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要是媽媽沒有過着幸福的日子的話,我會很頭大的。看着補上這句話後張嘴咬了一口炸雞的康士,我覺得很欣慰。
我再次轉身面向老師,對他深深低下頭。
「你不要胡說八道!如果真的只是做做樣子,我哪會做這種事情!」
新幹線列車抵達月臺,打開車門。這次輪到我對老師揮手,說「請多保重」。老師什麼也沒說地轉過身走進了車裏。他真的直到最後都沒有說一句話。
「你這傢伙到底想幹麼呀!都要回去自己老婆身邊了,還送這種東西給人家!」
「別再說了,藻川先生。」
沒錯,所以我聽完剛纔的軼聞之後,才覺得好像沒辦法用「可喜可賀」來收尾。
所以我就走過去找妳說話啦。他這麼說道。
聽完我說的事情後,康士好像稍微鬆了一口氣,低下頭對我說:
我沒有時間向只是一直呆站在原地的老師解釋我和藻川先生的關係了。我已經在月臺前方看到新幹線正逐漸駛近。
「哼!反正你以後也不會再見到她了,要怎麼說都行——」
我無視他的話,對美星說道:「不過,如果真是如此,那老師給我的花就是在表達他對我的感情吧?因爲多爾維夫人肯定是愛着巴列塔,纔會冒着危險贈送樹苗給他。」
我不小心下意識地反問他。但是藻川先生卻沒有直接回答我。
「包在我身上!我會用光速載妳過去的!」
「說是這麼說,但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好。」
「事情就是這樣,抱歉讓你擔心了。」
康士不太高興地問道。我想,這應該也不算是真正發自他內心的反應吧?
「對了,妳剛纔跟老爸在電話裏講什麼啊?」
「在我眼裏看來,二十幾歲跟四十幾歲都一樣是小姐呀。」
「你知道那個女生明白這束花代表的意思之後會怎麼想嗎!她說不定會一直沒辦法從你那只是做做樣子的愛情裏走出來唷!」
總而言之,我們最後很幸運地在月臺中段發現了瀨古老師。而我也沒有必要思考應該先對老師說什麼話了。
當然了,我的回答是「與其說這個,還不如多照顧一下康士」。但章三卻說「那傢伙應該不想要靠我的關係纔拿到的工作吧」,馬上否決了我的話。康士才十幾歲,正是各方面都難以捉摸的年紀。只要沒有真的想斷絕往來,就讓時間填補父子間的裂痕即可。反正還要過很久纔會開始找工作。
我今年四十五歲了。在我就讀的這間以取得專業資格爲第一目標的專門學校裏,有很多學生是社會人士,我們班就佔了大約一半,不過我還是年紀最大的。更別說剩下的一半都是連有沒有滿二十歲都不知道的年輕人。
康士頓時嚇得張大了嘴巴,湯匙差點就從手裏掉下去。
伊達康士是我和離婚的丈夫伊達章三所生的兒子。而我和章三之所以會認識,是年輕時的我在某間醫院擔任行政人員時,章三以父親經營的藥廠員工身份到醫院來,結果對我一見鍾情。好像是他看到我別在胸前的名牌寫着全名,發現「如果我們結婚的話,姓名的筆畫數就都跟我一樣」,認爲這是命中註定的樣子。應該不太可能真的只有這個理由,但仔細想想,「章三」和「涼子」都是第一個字十一畫,第二個字三畫,所以知道時也滿喫驚的。不過,這個說法有個問題,那就是在姓名學裏三點水多半是計算成四畫,所以倒也不一定就是真的筆畫相同。順便一提,「康士」這個名字也和章三一樣是第一個十一畫、第二個字三畫。
不過,即便如此,我們還是勉強趕上了最後一班新幹線。當然了,瀨古老師搭的不一定是那一班,很有可能已經離開了。我抱着祈禱似的心情買了月臺票,一邊在新幹線的月臺上奔跑,一邊在心裏詢問自己:見到老師後我該說什麼呢?我究竟希望老師怎麼做呢?
我趁送我回家的車子停下來等紅綠燈的時候對在鄰座握着方向盤的藻川先生問道。
根據看法的不同,對整件事的解讀會出現相當大的差異。前者是多爾維夫人回應了巴列塔的感情,後者則是巴列塔利用多爾維夫人的情意完成了使命。換句話說,咖啡樹之所以能傳入巴西,前者的原因是「巴列塔之戀」,後者則是「多爾維夫人之戀」。
瀨古老師拼命抵抗,但藻川先生仍舊不肯停手。至於我的話,則因爲這名老爺爺往前衝的關係,距離一下子被拉開,正疲憊不堪地努力趕向他們。
彷彿時光倒轉的情景一瞬間就結束了,列車再次動了起來,駛向東京。載着老師的列車逐漸遠去,而我絲毫沒有想要追上去的意思。
只是無論如何,我現在都希望自己可以照顧自己的人生。自從我嫁入了所謂的豪門以來就無法在外面工作,所以也一直對章三的小小錯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等到離婚之後,我才明白那是多麼令人不安的處境。現在我領着章三給的贍養費和兒子的學費,過着經濟上還算充裕的生活——因爲考慮到康士的想法,我們沒有住在一起,從沒有工作收入的現況來看,這應該是相當奢侈的事吧——但是,我並不打算永遠依靠他人生活。不只是因爲受到兒子的影響,從前在醫療機構工作的經驗也是我選擇物理治療師這條路的原因之一。既然決定要做,就要貫徹到底。我的意志之堅強是連藻川先生都給予肯定的。
於是,巴列塔成功地把咖啡樹帶回巴西,進而促使巴西在未來發展成世界最大的咖啡生產國。」
藻川先生輕輕地抓了抓鼻子,看着正前方裝糊塗地說道:
據說如果從高處俯瞰夜晚的京都市區,可以看到沿着棋盤狀的街道排列的車燈連成一條筆直的光線。就這個意思來說,藻川先生的車子在聖誕夜的壅塞道路上的確就跟光沒兩樣。換句話說,我們只能在車陣裏緩慢地前進。
我把身體往前靠在桌子上,用力地搓揉康士的頭。康士雖然嘴裏喊着「別鬧了」,卻沒有激烈反抗,臉上帶着笑容。
我或許曾想過要道歉。不過,我還沒有感謝老師。我想這就是我想傳達的事情。
「你爸爸說可以介紹工作給我,叫我考到物理治療師資格後就回東京。」
不過,我現在覺得非常幸福。
瀨古老師的眼裏流露出悲傷的情緒。但是,我卻能自在地對他展現笑容。
藻川先生皺起眉頭看着我說道。
我操作手機打開了Decacetter。瀨古老師的帳號從那件事發生後應該就沒有發表過任何短文了——不。
「是喔。」康士喫了一口拿來當配菜的馬鈴薯泥,態度還是有些彆扭地說道:「不過,如果媽妳答應的話,或許這件事讓老爸幫忙一下也好。畢竟妳之前因爲老爸的關係傷透了心,現在只要妳覺得高興就好了。」
「這個嘛,該怎麼做纔好呢?不到必須做決定的時候是不會知道的吧。」
但我還是站了起來。我覺得要是現在不去的話,自己會後悔一輩子。
康士把湯匙放進法式清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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裏,假裝若無其事地問道。因爲今天他過來的時候,我正好在跟章三講電話。康士在我們離婚時曾強烈譴責身爲禍首的父親,所以比起我,章三似乎更介意康士的想法,連我偶爾跟他講電話的事情,他也希望我不要告訴康士。但是今天我剛好沒抓準掛電話的時機,就被康士知道了。
「所以,妳要接受這個提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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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爲什麼那天早上您會找我說話呢?而且還喊我『小姐』。」
我正在前往京都車站的路上。曾照顧過我的所有人,謝謝你們。再見了。
我說的「不知道」是實話。無論是離婚後卻沒有把姓改回來,還是直到現在還是用以前習慣的「爸爸」來稱呼章三,這麼做究竟有沒有理由,連我自己都搞不太懂。隨着日子經過,無論是好是壞,我都愈來愈可以體會到,兩人以夫妻身份生活的這二十年究竟有多長。
「老爸該不會說要跟妳複合吧?」
「……應該是覺得有點像吧。」
美星則表情不是很好看地點點頭。
巴列塔的使節團要回國的那天,總督舉辦了送別的宴會,多爾維夫人也有出席。在宴會的氣氛到達最高潮時,多爾維夫人突然送了巴列塔一大束花。而這束花裏面竟然藏了五株咖啡樹苗。
有時候或許也會遇到很痛苦的事情。說到寂寞的回憶的話,我昨天才剛深刻地體會了一次。
「不過,爲什麼他會用花束來傳達這麼難理解的訊息呢……他有可能在銀巴那件事發生後誤以爲涼子小姐妳對巴西咖啡很瞭解,但是……」
「你、你是誰啊!」
因爲在我用手指出老師的位置後,藻川先生先是奪走我手上的花束,接着就猛然朝老師衝了過去,冷不防地用剛纔拿到的花束痛打老師。
外頭夜色已深,這個時間趕過去的話,就算是最後一班新幹線也不一定來得及。
我「呵呵呵」地笑起來,老實回答了康士的問題。
美星對我說了一個與老師真正的用意有關的傳說。
他指的似乎是跟他一起去東京的朋友。
11
「誰知道呢?不過,我覺得應該沒有那麼單純。有可能是那個人想用自己的方式贖罪吧。」
我已經察覺到他是在說誰,所以沒有追問下去,而是從沿着川端通北上的車子的窗戶眺望外面的景象。原本會形成兩條朝同樣方向行走的光線的單側雙線道道路,在不知不覺間失去其中之一,凸顯了仍舊持續前進的一道光。
「其實我一開始就明白了,這是一場不會有好結果的戀愛。擁有太太跟年幼孩子的老師,是不會對我這種——年紀比自己大超過一輪的女人有興趣的。」
巴列塔待在圭亞那的時候,認識了當時的圭亞那總督克羅德• 多爾維的夫人,最後與她墜入愛河。某天,巴列塔因爲不知道該如何把只要攜帶出境就會被處以極刑的咖啡樹帶回巴西而頭痛不已,便把這個機密任務告訴了多爾維夫人。多爾維夫人答應巴列塔要給他咖啡樹苗,但一直找不到機會,最後,巴列塔順利地調停紛爭,即將要回到巴西了。
「那個叫巴列塔的男人肯定長得很帥,跟我一樣。」
真是可喜可賀、可喜可賀……我該這麼說嗎?
現在出門去哪裏。聽到這句話,我腦中靈光一閃。
隔天,我把康士找來家裏,煮了聖誕大餐款待他,順便報告了前天發生的事情。
「就這樣結束好嗎?對方也對妳還有留戀唷。」
根據那些資料,我知道除了「巴列塔和多爾維夫人墜入愛河」的說法之外,還有文獻寫的是「巴列塔是個稀世美男子,他欺騙多爾維夫人,藉此拿到了咖啡樹苗」。
我趁着在河岸旁空地等待瀨古老師的時候有確認過,他沒有發表任何短文。但是現在螢幕上卻有一則最新的短文。發表時間距離現在只有幾分鐘。
「不過,我還是覺得很開心。因爲可以再次感受跟周遭的年輕學生們一樣的心動和歡喜。」
「不過,我還是很擔心妳啊,媽。妳纔剛跟老爸發生那種事,如果這次輪到妳去破壞人家家庭的話,那可不是開玩笑的。當然了,妳都離婚了,我也希望妳可以好好享受自己的人生。但是,如果妳要考慮今後的事情——特別是有考慮到再婚的話,我希望妳可以更腳踏實地一點,慎重地挑選對象。」
「一七二七年,巴西與法屬圭亞那之間的國界經常爆發紛爭,巴西便派遣使節團前往圭亞那。而奉命擔任隊長的就是少校兼沿岸警備隊代理隊長弗朗西斯科• 巴列塔。巴列塔最重要的目的當然是調停紛爭,但除此之外,他還身負另外一個使命。那就是把當時已經在圭亞那栽種,禁止攜帶出境的咖啡樹帶回巴西。
美星曾經告訴我,藻川先生的太太已經在幾年前過世了。
我跟在迅速往外衝的藻川先生身後,穿過了塔列蘭的大門。途中,我轉頭隔着窗戶望向店內,看見美星對着我用力握緊拳頭,便單手舉起了花束回應她。
藻川先生沉思了很久後,一邊踩下油門一邊說道。
「——藻川先生,請開車載我一程!」
「可是,美星有說過,你最喜歡年輕女孩了。你平常只會對年輕女孩搭話吧?」
以前孩子還小的時候,都是父母單方面地希望孩子能幸福。這個孩子究竟是在什麼時候長大到會反過來希望母親能幸福的呢?
「像誰?」
(注:以絞肉和蔬菜煮成的清湯,關鍵在於製作的過程中會撈除浮油和雜質,完成的湯呈現清澄的琥珀色,因此也有人稱之爲黃金湯。)
「妳沒有問他住在哪裏嗎?或是什麼時候要去東京、現在出門去哪裏之類的。」
「謝謝您。」
——對弗朗西斯科• 巴列塔產生興趣的我,在那之後跑去查了一些有關他的軼事的資料。
等我終於追上來,想把兩人拉開時,藻川先生卻出乎我意料地馬上就冷靜下來了。他稍微退開,抱着胳臂,頭撇向一邊。
「我也這麼認爲。不過,那束花也有代表永別的意思吧?」
順便一提,康士的聖誕夜似乎是跟一位很親密的女性度過的。他之前說他玩得挺瘋,看來也並非是在說大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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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着這種被學生們包圍的日子,讓我確實感覺自己好像也變得愈來愈年輕,彷彿得到了能重新體驗青春時代的機會。不過,那終究只是一種感覺。在這麼近的距離見識到年輕孩子有多耀眼後,真的會覺得要和他們平等競爭是連想都不用想。
「我才應該道歉,對不起,做了那種好像要拆散你們兩個人的事情。明明知道放着不管謠言就會愈傳愈遠,卻完全沒有提醒那傢伙要保密。」
對這個浪漫的故事潑冷水的是藻川先生。
人們心中的真實一定只有本人才會知道。就算巴列塔曾口頭敘述或是把事情寫在日記裏,也沒有人能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愛上了多爾維夫人。
不過,我還是相信巴列塔是真的愛上了多爾維夫人。
因爲雖然性別不同,我卻能夠深刻體會巴列塔刻意接近身爲已婚者的多爾維夫人,想與她交心的心情——我覺得,如果不是那麼真摯的情意,是絕對無法讓一個人因爲深受感動而不惜爲此違反重要規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