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拒絕他
《咖啡館推理事件簿》 · 岡崎琢磨 · 4902 字
「歡迎光臨,清水先生。」
我一穿過咖啡店的大門,已見過好幾次的女店員切間便在吧檯後方露出笑容。
店內有三位男大學生圍坐在靠窗的餐桌席旁。三人臉上都掛着能用「偷偷竊笑」形容的表情,感覺隨時會從椅子上站起來。除此之外店裏沒有其他客人。
──沒時間了。
我舉起手掌制止打算從吧檯走出來的切間,迅速坐到吧檯前。
「今天也和平常一樣是熱咖啡嗎……」
「不,我要看菜單。還有……」
我邊回答邊從自己攜帶的手拿包裏拿出筆盒,拉着掛在拉鍊上、仿造京都市營地下鐵御陵站站名招牌外型設計的鑰匙圈,打開了筆盒。接着抓起放在裏面的原子筆,抽出一張直立在桌上的餐巾紙,潦草寫下一句話後拿給切間看。
切間看到那句話後驚訝地倒抽一口氣並默默點頭,開始清洗用過的餐具。
這間塔列蘭咖啡店是在附近獨居的我很喜歡的地方,我經常爲了轉換心情等理由獨自造訪這裏。我尤其感謝這裏的兩位店員對待我時的距離感,無論我多常造訪,他們也從不追着我問東問西,除了報上姓名外也幾乎不和我說話,讓我感到很舒適──不過,也有可能只是因爲切間不知道該跟我這個年紀比她大上一輪的大叔聊什麼,另一位老店員藻川先生也似乎只對年輕女性感興趣,即使去年生了一場大病還是如此。
雖然交情不深,但我畢竟是常客,對店員們的特質還是有一定程度的瞭解。特別是自稱咖啡師的切間,有着異於常人的敏銳頭腦,有時能輕易解決客人帶來的謎題。正因爲曾親眼目睹類似情景,我今天才會造訪這間店。
我雖然翻開菜單,但腦袋根本就沒有在讀上面的字。正當我焦躁不安地撥弄着平常只會戴在右耳的耳環時,切間突然對我喃喃說了一句話。
「──」
我知道那句話的正確意思,但坐在店內角落的藻川似乎還沒有意會過來。
「妳剛纔是說『直筒式』嗎?幹嘛特地把自己的褲子版型說出來呀,人家一看不就知道了嗎?」
「叔叔你先不要說話啦。」
切間瞪了藻川一眼。
「你今天還沒有去採購對吧?快去。」
「妳怎麼可以對一個病人這樣呼來喚去的呢?」
「你哪算病人啊?雖然離上次手術才快滿一年半,但現在根本就是活繃亂跳嘛。之前那麼擔心的我簡直就像個笨蛋。」
不要拒絕他
「這沒什麼,你過獎了。」
我掛在筆盒上的御陵站鑰匙圈外型是仿造京都市營地下鐵的招牌,但御陵站也是京坂大津線的起始站。因爲是「大津線的第一站」,可以代表一的姓名。
「我無所謂。如果是因瞎猜而胡說一通的話,我也會覺得不舒服,但我很肯定這種事不會發生。既然如此,我想知道切間小姐妳究竟看出了多少事情。」
「我並沒有做什麼了不起的事情。」切間的言下之意似乎是指她對一的苦惱無能爲力,「不過,如果你們覺得我有稍微幫上一點忙的話,我會很開心的。」
「但是……這樣好嗎?如果我的想法是對的,這件事應該牽涉到很敏感的問題,我不覺得這是一個可以爲了好玩去隨意猜測的話題。」
我向她道謝,並看了一眼餐巾紙上的潦草字跡:
我走到一身邊,抱住了他。
「這次的事情不只涉及強迫他人出櫃,連看到手機裏的照片後大驚小怪地吵鬧的行爲,我覺得也算是未經本人許可就擅自公開對方的性向。現在或許是暫時敷衍過去了,但我很擔心一先生今後的處境。」
「別這麼說,只要妳有這份心意,我就很高興了。因爲我們還不至於嚴格到要你們必須更正確地理解我們的情況後,才能夠表達支持。」
後來一和切間交換聯絡方式,與朋友摟着肩離開店內。可能是因爲這間店很少出現那種類型的客人,原本害怕地蜷縮在角落椅子下的貓咪查爾斯一邊四處張望,想知道風暴是否已過去,一邊小心翼翼地走了出來。
「所以妳纔會連一丁點線索都不會錯過吧,實在是太厲害了。」
「清水先生。」
一彎下腰,伸出了右手。他的手腕上戴着印有梵文的橡膠手環。
「我那樣回答沒問題嗎?」
「謝謝你們光臨本店。」
一在我的懷裏放聲大哭。我看到切間在吧檯後方拿出新的溼毛巾,撕開上面的包裝袋。
他一看到我的臉,雙眼就湧出了淚水。
切間當時一邊清洗餐具一邊說的是以下這句話。
繃緊的神經終於得以放鬆,我深深地吐出一口氣。切間像是已經等不及和我獨處似地問道:
「到這裏爲止還算是偶爾會發生的事,所以我即使覺得有點煩,卻沒有很在意。但是就在這時,清水先生你出現了,還爲了不讓任何人聽到,用手寫文字告訴我『不要拒絕』。當我在心中問自己這代表什麼意思時,唯一想到的只有接下來可能會發生的來自男性的告白。」
「據說他的社團朋友看見他存在手機裏的男性照片,懷疑他是不是同性戀。畢竟他參加的是柔道社團,後來對方好像就吵着說,如果他是同性戀的話,會覺得被他碰到身體很噁心。」
切間把一個裝滿咖啡的杯子放到我面前。就在這時,一陣清脆的鈴鐺聲響起,有人打開了咖啡店的店門。
──我是直同志。
「沒事的。」
「我叫大津一,是××大學理工學院三年級的學生。我參加一個名爲『剛道』的柔道社團,今天是和社團的朋友們來到這間店……」
「直同志這個詞指的是能夠理解並支持LGBTQ族羣的人。妳知道這個詞彙且願意用它來表明自己的身分,真的讓我感到既安心又可靠。」
「喂,真的成功了嗎?」
「謝謝妳的關心,不過,這是一必須自己面對的問題。當然了,我會盡我所能地支持他,而且我覺得光是有妳這樣的直同志在我們身邊,他就已經很幸運了。」
從我只在右耳戴耳環就可以看得出來──此舉通常是同性戀者用來自我宣示身分的方法,尤其是在國外──我並沒有隱瞞自己的性向。但是與性別密不可分的話題往往令人厭煩,所以我很喜歡這間店,這裏的人不會隨意亂問客人的交往情況。說不定切間之前早就察覺到我的耳環所代表的意思了。
當時店裏沒有其他客人,切間只能得出這個結論。
「當時的情況刻不容緩,所以雖然有些獨斷,但我腦中第一個想到的人──就是切間小姐妳。如果對象是咖啡店店員,一就可以用「看到人後產生了好感」當理由隨口敷衍過去,也不需要擔心會影響到現實生活中的人際關係。而且正如我剛纔說過的,我對妳的聰明才智抱有期待。」
「如果妳不介意的話,可以讓我聽聽妳的推理過程嗎?關於我爲什麼會下達這個指示的原因。」
「因爲你們都隨身攜帶着可以暗中代表彼此名字的東西啊。」
「我沒有時間詳細說明,而且那時的情況根本也無法這麼做。但我還是懷抱期待,覺得如果是切間小姐妳,或許能察覺到原因,並按照我的指示行動。妳是一位十分聰慧的女性,當時的我顯然並沒有看走眼。」
站在那裏的人是一。他露出十分緊張的表情,肩膀因爲喘得很厲害而上下起伏。
聽到大學生的呼喚,切間停下洗碗的動作,笑着回答他。
「不好意思,店員小姐。」
「其實我以前也碰過類似的情況……但那時因爲不夠體貼客人,結果造成對方的不快。從那之後我就一直努力以不着痕跡但仔細入微的方式在注意客人的舉動。」
「唔……」切間皺起了眉頭。
「所以,那個……其實我之前就對店員小姐妳很有好感,如果妳不介意的話,請和我交往!」
「妳說得沒錯,我們是同志情侶。」
「當然了,如果有辦法的話,我也想先趕來這裏說明情況。但是偏偏我當時正好在其他地方辦事,如果一在社團朋友的逼迫下必須帶他們前往這間咖啡店,就算我動作再快,也不可能趕在他們之前到達這裏。我最後來得及告訴妳的就只有剛纔那句話了。」
「太好了,看來你聽懂了。雖然叔叔好像誤以爲我們是在聊褲子版型。」
我的年紀已經超過三十五歲,也擁有各式各樣的人生經歷,所以正以自己的方式在享受身爲同性戀者的生活。但是一還很年輕。雖然最近這十年來,我感覺到人們對LGBTQ族羣的看法已經產生極大轉變,但相較於歐美各國,這個國家對此族羣的理解還有很多進步空間。因此一決定在大學的社羣裏,或是親戚家人這種特殊人際關係中隱瞞自己的同性戀身分,並認爲這是目前最好的選擇,我也能明白他的想法。
「講得好像我死了還比較好一樣……唉,算了。那我先出門啦。」
切間輕輕地低頭致歉。
坐在座位上的兩位學生興高采烈地吹口哨,走到一身旁拍打他的肩膀和後背,很像大學生會有的反應。
數秒後,我慢慢地鼓起掌來。
「哇!真的嗎?太好啦──!」
我再次勸切間回答後,她便用手遮住嘴,清了清喉嚨。
「那我就說出我的想法了。那個人──大津一先生是清水先生的情人對吧?」
切間幫了我這麼多,我有義務向她解釋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在確定店內只有我們兩人和一隻貓後,我開口說道:
所以她在那時也已經察覺到我和一互相認識了。不用說也知道,這就是我一踏進店裏,便能夠斷言他們是大學生的理由。
切間停下了磨着咖啡豆的手。不久之後,一股濃郁的咖啡香氣便飄了過來。
「不,妳應該至少對整件事有一定程度的瞭解纔對。而那對我來說就是正確答案。否則妳不會對我說出那句話。」
「哎呀呀,沒想到妳竟然連這件事都看出來了。」
切間揮了揮手。但我已經知道她是基於謙虛才這麼說。
「真是不好意思。」
「一在大約一小時前聯絡了我。」
──清水先生,快幫幫我。
「不過,如果要看出我和他是情侶,光靠這些證據還是很牽強呢。」
「我在那三個人一走進店裏時,就覺得他們的態度有點奇怪了。後來我透過無意間偷聽到的談話內容,察覺到其中兩人似乎正在鼓吹另外一個人,要他主動追求我。」
「其實我一度很猶豫,不知道該不該用這個詞稱呼自己。我在性別這個議題上還有很多需要學習的地方。但是當時的我實在想不到其他方式,可以只讓清水先生你一個人知道我想支持你們的立場。」
雖然切間指出的證據是對的,但兩者應該都不是一眼就能看出與名字有關的東西。我又再一次地對她的聰慧感到敬佩不已。
「妳願意對我說自己是直同志,我真的覺得很高興。」
另一方面,一手腕上戴着的手環是清水寺境內的隨求堂販售的護身符,以讓遊客在模仿菩薩腹中的黑暗裏前進的「胎內巡禮」而聞名。這手環的包裝上清楚地寫着「清水寺」的字樣,與我的姓氏相同,一總是把它當成我的替代品配戴在身上。
切間磨着準備拿來煮給我的咖啡豆,淡淡地說道。
「如果切間小姐妳當場拒絕了一──若沒有我的指示,妳十之八九會這麼做──那他今後可能也會一直被其他人如此對待,直到出現一位願意配合他的女性爲止。但是,多虧切間小姐妳的巧妙回答,他這陣子只要一直假裝自己正在追求妳,那些懷疑他是同性戀的想法最後肯定會煙消雲散。真是不知道該如何感謝妳纔好。」
「沒有任何人可以強迫你說出你不想說的事情。」
即使一突然開始自我介紹,切間仍舊不爲所動。
不要拒絕他。我相信切間只要聽到那句話,就會願意提供協助──應該說,我當時也沒有其他方法能選。
切間似乎覺得要是這時說出過度謙虛的話,可能會妨礙我交談,便繼續保持沉默。
「問題來了,爲什麼我不該拒絕這個男人的追求,即使它乍看之下十分輕浮呢?我藉此察覺到,對該男性而言,這應該不是他真心想要的告白。如果他是認真的,要是我假裝答應了,最後只會傷害他。因此我就猜想到,那位男性肯定是受到周遭近似霸凌的施壓,纔不得不跑來追求我,而只要我接受他的要求,他所承受的壓力應該就可以告一段落。」
美星小姐輕笑了一下,我也跟着笑起來。接着,我對她說道:
另外兩個自稱是朋友的學生正以戲謔的眼神看着一。切間一臉害羞地答道:
切間露出好像覺得很欣慰的表情,對我說道:
「對不起,我把和你交往這件事搞得好像是必須隱瞞的祕密一樣──」
「是的,有什麼事嗎?」
「謝……謝謝妳!」
藻川踏着悠哉的步伐離開了店內。剛纔那羣男大學生的其中一人趁機從椅子上站起,朝着吧檯走過來。即使穿着薄針織衫,還是可以看出他擁有十分結實的體格。
「嗯,妳幫了我大忙,真的很謝謝妳。」
所以一就假裝說要去廁所,暫時離開座位,然後打電話向我求助了。
我和一是在偶爾會在京都市內舉辦聚會的同志社羣認識,並開始交往的。一是個就讀優秀大學的大學生,他察覺到父母對他的未來寄予厚望,也期待他娶妻生子,使他無法對任何人公開自己的同性戀身分,纔會滿懷苦惱地加入那個社羣。
切間有些不知所措。
「呃,那個……一下子就交往比較困難,但如果是先當朋友的話就可以。」
「一堅稱自己並不是同性戀,結果其他人就開始追問他有沒有喜歡的女性了。以當時的氣氛來看,他只要講出名字,其他人很有可能會叫他立刻告白。如果他身邊至少有一位女性朋友知道他是同性戀,那問題還好解決,但不巧的是,他想不到有誰能夠幫他這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