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不見的歌聲
《咖啡館推理事件簿》 · 岡崎琢磨 · 6242 字
一打開咖啡店的大門,一張令人懷念的臉便轉過來望向我。
「歡迎光臨。」
她的反應看起來就像個一般店員,害我差點大失所望,但我馬上就想起自己戴着墨鏡。我摘下墨鏡,對她微笑。
「切間同學,好久不見了。妳還記得我是誰嗎?」
切間美星站在吧檯後方,雙手捂着嘴,露出有些刻意的驚訝表情。
「妳是峯岸同學對吧,我嚇了一大跳。」
她的這種小動作從以前就老是讓我覺得很火大。我想起這件事,苦笑了起來。
「這樣啊,原來妳還記得我,太好了。」
「我當然還記得啊。我們高中畢業後就沒見過面,所以是隔了七年?我真的沒想到妳會來這裏找我。」
「我因爲工作剛好來到附近,就順便繞過來看看了。我聽其他同學說切間同學在京都的咖啡店工作。」
我環顧這間名叫塔列蘭的咖啡店。一位看起來像店員的老爺爺明明應該是店員,卻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打瞌睡。這間店可能沒什麼知名度,明明是週末,客人只有吧檯前一位留着棕色短髮的同輩女性。
我聽到那位女性邊看着我邊低聲對切間說話。
「喂,美星,那個人是……」
「小晶,我來介紹一下吧,這位是峯岸沙羅小姐。她是我的同學。」
「妳好,我是峯岸。」
「很高興認識妳,我是水山晶子。我和美星是大學同學。」
她們兩人的關係看起來很親密,但切間似乎沒有跟水山說過我的事情。這讓我心中產生一股奇妙的感慨,既覺得有點受傷,又感到鬆一口氣。
切間走過來詢問我是否可以坐在吧檯前。因爲我是來見她的,當然是請她讓我坐在那裏。我看到腳邊有一隻貓,有些驚訝,但我不討厭動物,所以沒有排斥感。
畢竟這是一間以咖啡爲賣點的店,我乖乖地點了熱咖啡。當切間煮好咖啡送上來時,我向她搭話道:
「我們難得見面,要不要聊聊以前的事情?」
「其實有件事我一直放在心上。」
「這樣啊,那我們之後在學校見了。」
擔任指揮的男生質問道。切間瞥了我一眼,一臉若無其事地繼續往下說:
於是我打算偷偷溜回家。但當我正要離開教室時,有人抓住我的手臂。
光是利用音樂課的時間練習還不夠,連放學後及清晨,甚至是假日都要排練。我一點都不在乎合唱比賽的成績,但我不想引人注目,姑且還是認真參加了排練。現在回想起來,我當時應該要多少偷懶幾次不去纔對。但我在這種事情上就是沒那麼機靈。
「喂,妳們肚子餓不餓啊?我們找個地方喝茶吧。」
但她其實並不是只對我一個人特別友好。切間對每個人都是這種態度。即使如此,我還是不太敢無視她,所以就低聲回應了:
提到音樂室那件事的女生有些不知所措地反駁道:
「妳到底想做什麼?我猜妳大概是想幫我,但那樣隨口胡說也不對吧。」
「請多指教。」
切間美星。她和我同年級,所以我知道她的長相和名字。但是高一時我們不同班,從來沒有認真交談過。話雖如此,她並沒有無視我。
切間突然這麼問我,我忍不住點了點頭。照理說周遭的衆人會覺得切間對我說的話聽起來很過分,但可能是她的個人形象讓大家不會覺得很嚴厲吧。因此沒有任何人開口譴責切間。
「就是因爲她是音癡,纔會在午休練習唱歌啊。合唱曲她好像練得還不夠,所以還沒辦法唱。妳會在正式演出前好好練習,讓自己不會唱走音對吧?」
這既是事實,也是謊言。我的事情早就已經辦完了。
「峯岸同學,可以請妳好好唱嗎?」
我沒想到她會這麼說,氣勢稍微弱了下來。
從我的身旁傳來了這麼一句話。
擔任指揮的男生再次追問,我低下了頭。我死也不想說出真正的理由。但是除此之外,似乎也沒有其他能脫險的辦法──
「峯岸同學,妳是一個人嗎?」
其實我本來就非常討厭這種強制要求全班同學聚在一起的學校活動。這種事應該讓想做的人自己去做就好。我又不會打擾其他人,他們大可放着我不管。我很清楚自己這種個性交不太到朋友,也知道我因爲做任何事都無法樂在其中,喫了很多虧,但我沒有勇氣爭取不做的自由,一直以來都選擇即使心裏感到不耐煩,還是默默忍耐下去的做法。
「今天我們也要練習合唱喔!請大家在黑板前排好隊伍!」
「切間同學,妳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切間露出看起來十分失望的表情後,
「妳這是多管閒事。」
在這個班級裏,沒有學生願意替我說話。這是我自己不積極結交朋友造成的後果。
「我就直接了當地說了,峯岸同學其實是個音癡。我就拜託峯岸同學唱歌時不要太大聲,否則我也會跟着唱不準。結果峯岸同學卻想蹺掉練習回家,所以我纔會拉住她,要她別因爲不能唱出聲音就想偷懶。」
「她在說謊。峯岸同學,妳今天午休時明明就在音樂室唱了歌吧。雖然我只是剛好路過聽到聲音,但聽起來並不像喉嚨狀況不好。」
當同學們開始各自散去準備回家時,我抓住切間,拖着她走到空蕩蕩的走廊上。
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
其中一個人注意到我,有些匆忙地跑了過來。
我含糊地點點頭,回應切間的問候。我的態度差到即使惹毛人也不奇怪,但切間並不在意。
「妳只有嘴巴一直在動,沒有真的唱吧?而且妳剛纔還打算回家,我覺得這樣不太好。」
但另一個女生立刻插嘴說:
便留下這句話並離開了。另外兩個女生則小聲地針對我說了些什麼話。可能是「不要這麼自私好不好」或是「那傢伙感覺真差」吧。
我看到站在切間後方的兩個女生露出困惑的表情。她們也和我同年級。但與切間不同,她們態度較拘謹。即使不討厭我,似乎也不想主動和我有所牽扯。
我當時正在家鄉的一間購物中心裏。那裏有超市、服飾及雜貨專賣店,還有醫院、電影院、開設英語會話教室和卡拉OK教室的文化中心等,是個聚集各種店鋪及服務的巨大商業設施。因爲地處郊區,離我家有點遠,我是自己搭乘公車前往那裏的。
「我一開始和切間同學同班的時候,其實並不喜歡妳。」
「妳說得一點都沒錯。不過我在過程中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峯岸同學妳不唱歌的理由。」
開學典禮的日子到來,我升上高二。
聽到我的質問,切間感覺有些傷腦筋地笑着說:
當我察覺到說話聲並轉頭查看時,我正注視着一塊佈告欄,那上面貼着下個月要舉行的各種活動海報,例如當地的祭典或是由藝人經紀公司主辦的歌手試鏡等等。
「咦?是這樣嗎?」
我端起咖啡送到嘴邊。當我鬆了一口氣時,才發現自己剛纔竟一反常態地相當緊張。切間默默地示意我繼續說,我便邊回想高中時的記憶,邊說了起來。
在無可奈何之下,我決定配合CD播放器播出的鋼琴伴奏對嘴假唱。班上同學有四十人,我以爲這麼做不會被發現。但是經過大約三十分鐘後,擔任指揮的男生突然喊了我的名字。
「不過,後來因爲某件事,我改變了想法。我想談的就是那時的事……」
「峯岸同學,從今天開始我們就是同班同學了呢,還請妳多多指教。」
切間肯定地點點頭,說出了答案。
簡直是一派胡言。切間根本沒有跟我說過半句這樣的話。
我心裏暗叫不妙。只有那天我無論如何都不想開口唱歌。
「峯岸同學,妳也一起來練習吧。」
切間露出苦笑。我感覺到與我隔着兩個座位的水山正在戒備我。
她臉上帶着純真的笑容。看來我們不巧分到了同一班。
我看到三個明明放春假卻穿着制服的女高中生正朝着我的方向走來。她們穿的制服和我平常穿的一樣,仔細一看,都是我知道的臉孔。
我曾經很討厭切間這種人,而且沒有什麼明確的理由。她和我這種光是自然而然地活着,就很容易跟周遭的人起衝突的人難以相容,只是如此罷了。我看到她就是會莫名覺得火大。
「妳好,峯岸同學。竟然在這種地方見到妳,好巧喔。」
「對不起。我好像有點感冒,喉嚨在痛。」
在距離文化祭典只剩兩週的某個週五放學後,當還沒有加入社團的我開始收東西準備回家時,擔任合唱團指揮的男生拍了拍手說道:
「妳爲什麼不認真唱呢?如果妳有什麼理由,可以解釋給我們聽嗎?」
「既然是這樣……好吧,畢竟音癡也不是妳的錯。只要妳今後願意好好練習,今天就不用開口唱了。」
「我們現在要去喫可麗餅,峯岸同學不介意的話,要不要一起喫?」
「是這樣沒錯。」
「只是因爲同情我?與其讓大家允許我對嘴假唱,妳還不如一開始就不要阻止我離開。」
切間眨了眨眼說:「一直放在心上的事?」
「可是峯岸同學,妳在午休唱歌時聽起來並不像音癡啊……」
「是我叫她不要唱出聲音來的。」
我陷入沉默。那個男生繼續指責我。
那是我成爲高中生後度過的第一年結束時,在春假髮生的事。
「真是對不起,我以爲讓妳參加練習是個好主意。這樣或許能讓妳更快融入班級。」
「當然可以啊,我現在也有空。」
我一點都不在乎。我轉身背對她們,走向公車站準備搭車回家。
原來她聽到了。我咬住下脣。
當我在接下來一年要使用的教室裏、坐在自己座位上發呆時,切間走過來對我說:
切間似乎很滿意我的回答,走向和她感情不錯的朋友。結果那天我交談過的同班同學就只有她一人。
「好啊,美食街有一間可麗餅店……」
是切間。她的動作十分輕柔,與其說在責備我試圖逃跑,更像是想把走錯路的人帶回來。
「妳知道我爲什麼不唱歌?」
「因爲峯岸同學妳是被我阻止離開纔會陷入困境的,我覺得我也有責任,所以就……」
我的母校在每年五月初都會舉辦文化祭。目的大概是想在這個剛分班不久的時候,藉由準備文化祭和正式表演來加深班上同學間的情誼。二年級生除了擺攤之外,還要參加全班級互相競爭的合唱比賽。
我嘖了一聲,思索自己是否該甩開她的手。但是那時教室裏有不少同學都在看着我們,我不想把事情鬧大就放棄了。我就這樣在切間身旁排好隊,開始練習合唱。
「我不去,我是來這裏辦事的。」
大概是想避免合唱的一致性被擾亂吧,擔任指揮的男生允許我不唱了。於是我繼續對嘴假唱,那天的排練則在大約一小時後結束。
如果刻意跟着走讓她們感到困擾,或許會很有趣,我的腦中瞬間閃過這個想法,但當然還是搖頭拒絕了。
「嗯,這我知道。」
「……美星妳就是因爲這樣才老是被男生捉弄啦。」
她就是這樣的女生。雖然我們不同班,但我就是知道。切間美星不會排斥別人,對任何人都一視同仁,長得既嬌小又可愛,雖然有點少根筋,但反而是她的一種魅力。她應該不是刻意營造出這種形象,而是個只要自然而然地生活,就會受到人們喜愛的女孩。
總而言之,我得想辦法躲過眼前這場危機纔行。我深吸一口氣後解釋道:
看來在我被切間抓住手臂之後,他就盯上我了。
「峯岸同學,妳打算參加明天舉辦的歌手試鏡對吧?」
我頓時啞口無言,她說得完全沒錯。
「所以我猜測妳爲了調整喉嚨狀況,想盡量減少非必要的歌唱機會……」
「等等,妳爲什麼會知道我報名參加明天的歌手試鏡?」
切間發現她的想法似乎是對的,看起來鬆了一口氣。
「我們春假時曾在購物中心巧遇過對吧。那時峯岸同學妳正盯着佈告欄看。我還記得上面貼着一張海報,內容是募集歌手試鏡的參加者。然後舉辦日期好像就是明天。」
「妳只靠這些事就猜到了?」
「那個購物中心裏的文化中心開設了卡拉OK教室,對吧?我覺得那張試鏡海報或許也是想順便吸引在那裏上課的學生報名。我就想,峯岸同學大概是因爲在那間卡拉OK教室上課,纔會去那裏吧。」
「妳知道我去上課?」
「我不知道啊,我只是這麼想像而已。」
我開始對侃侃而談的切間感到有些害怕。
「妳之所以在午休時練習唱歌,也是爲了明天正式上場準備吧。既然如此,妳應該更不想因爲合唱練習這種事害喉嚨更疲勞纔對。」
「妳是注意到這點才幫我說話的吧?」
「嗯,因爲峯岸同學堅持今天就是不唱歌的理由,我只想得到這個。要是今天的合唱練習害妳明天試鏡結果不理想,妳應該會埋怨阻止妳離開的我,我纔會那麼做。」
我嘆了一口氣。沒想到平常態度看起來十分自然的切間,內心竟然還隱藏着這麼敏銳的觀察力。
看來已經不需要再繼續對她隱瞞了吧。我開口說道:
「我從小就夢想當歌手。所以我去上卡拉OK教室,一直在練習唱歌。明天的試鏡規模一點都不算大。畢竟他們連這種鄉下地方的購物中心都來貼海報了。但也因爲這樣,我覺得自己有機會。我把希望賭在這次的試鏡上。」
「但妳沒辦法在大家面前解釋這件事,對吧?」
「像我這種連朋友都沒有的女生,要是說自己嚮往當歌手,不知道會被大家嘲笑得多難聽。我想成爲有名的歌手,給那些過去對我冷眼相待的傢伙一點顏色瞧瞧。所以在我真的成爲歌手之前,不想公開這個夢想。」
切間又再次露出了有些傷腦筋的表情。
「切間同學,快告訴我妳用了什麼方法吧。妳其實還知道些什麼吧?」
「答案很簡單,因爲我其實也報名了這場試鏡。」
「後來我放棄參賽了。」
「不過,也對。雖然很不甘心,但妳說得沒錯。老實說,被人拿着大道理說教是滿讓人火大的,但也不能忘記妳剛纔幫助我的恩情嘛。」
「我願意支持認真努力的妳,但如果妳的努力最後只是用來讓某個人服氣,那我想收回我的支持。因爲我覺得唱歌並不是這樣的東西。」
「倒也不是這樣啦……」
「妳果然是SALA小姐對吧。我剛剛就在想好像看過妳。」
我朝着吧檯往前探出身子說道。結果切間便苦笑了起來。
切間從正面注視着我的臉。聽完她接下來說的話,我才知道她其實也以另一種有別於我的方式在認真看待這件事。
「什麼嘛,原來是問這個啊……算了,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隱瞞的吧。」
我一時語塞。
「嗯,要加油喔。」
「妳指的隱瞞是?」
當時切間展現出來的敏銳度太令人震驚,因此這些細節就變得無關緊要。但隨着時間經過,我愈來愈覺得那種情況已經脫離觀察敏銳的範圍。
「奇怪?」
「我只是以前稍微想過而已啦……因爲我很喜歡唱歌。而且我覺得自己算是唱得還不錯……就忍不住夢想自己或許能通過試鏡,成爲歌手。反正就是年輕時的衝動想法啦。」
「所以妳不會有這種想讓某個人服氣的心情嗎?」
「……後來我通過隔天的試鏡,開始踏上職業歌手之路。然後就一直唱到現在了。」
「我覺得切間同學妳應該有些地方比其他人還敏銳,即便如此,當我回想起來時,還是覺得有點奇怪。」
「謝謝妳。託妳的福,我應該能以完美的狀態去參加明天的試鏡。」
「我高中一畢業,就覺得峯岸同學好像去了離我很遙遠的世界。雖然我從未主動聯絡過妳,但我從那天起就一直很支持妳喔。」
我驚訝到下巴差點掉下來。
「峯岸同學妳是爲了給某人一點顏色瞧瞧才唱歌的嗎?不是爲了帶給其他人感動?」
「我說不出口啊。」
「峯岸同學,大家其實並沒有妳所想的那麼討厭妳喔。」
水山大笑了起來。切間的臉則變得有點紅。
「所以……妳一直放在心上的事是什麼?」
切間聽到這句話後,笑容才終於重返臉上。
──自那天之後,我便對切間改觀,開始願意對她敞開心胸了。
「爲什麼要放棄?再說,妳發現了我的夢想,自己的事卻一個字都沒提,這樣太不公平了吧?」
SALA是我從事歌手活動時用的名字。我還算受歡迎,也上過無線電視的音樂節目,會有人認得我的臉並不奇怪。這就是我平常總是戴着太陽眼鏡的原因。
切間將話題又引導了回來。我今天就是爲了確認這件事纔來到這裏的。
「如果是那樣就好……」
我一這麼說,水山就按捺不住似地開口了:
切間擦着餐具,露出微笑。她看起來和高中時有些不一樣。與其說變得成熟,不如說感覺帶有一絲陰影。她大概也累積了各種我所不知道的經歷吧。
「但切間同學妳不是沒有出現在試鏡會場上嗎?」
「美星,妳曾經想過要當歌手嗎?我從來沒聽妳說過耶。」
「放心吧,我不會再抱着要給某人一點顏色瞧瞧的想法唱歌了。」
「人見人愛的妳說這種話,我起來只會覺得是在諷刺。」
我沉默不語了好一陣子。結果切間很明顯地慌張了起來,我漸漸覺得有點好笑。
我將手放在切間的肩膀上。
「因爲我對自己渺小的夢想感到很羞愧──在看到有人如此認真,只因隔天要試鏡,就連合唱練習都不肯參加之後。」
「妳說妳看見海報,所以記得試鏡的事情,到這裏我都還能夠理解。但是連日期都記得就很奇怪了吧。爲什麼妳那時連這種事都想得起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