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媽媽玩捉迷藏
《咖啡館推理事件簿》 · 岡崎琢磨 · 1.8萬 字
──媽媽究竟是不是愛着我的呢?
1
我在準備打開這間咖啡店的門時緊張了一下。
如果是星巴克之類的咖啡廳,我平常也會上門光顧,但這種風格老舊的咖啡店還是第一次踏進去。我覺得自己這樣的女人去那裏很格格不入,如果店員或常客對我皺眉的話感覺也很差……好吧,或許是我太自以爲是了,但我曾經有過那種想法。
一打開門就聽見一陣清脆的鈴鐺聲,從店裏流泄而出的涼意撫過我汗溼的身體。女店員看向我說歡迎光臨,她比我想的還年輕很多,讓我覺得自己白緊張了。
我立刻就找到了和我約在這裏碰面的人。
他是個穿着西裝襯衫和灰色長褲的寒酸大叔,坐在靠窗的餐桌席上。男性顧客裏只有他是自己一個人前來,對方看到我之後,也縮着肩膀沒啥自信地舉起手向我示意。他從椅子上微微抬起臀部,視線不停遊移,明明已經是有點年紀的大叔了,舉止卻跟擔驚受怕的幼犬沒兩樣。
──真是噁心。
我走近大叔的座位,在他對面的椅子坐下來。當我翹起牛仔短褲下的雙腿時,大叔別開視線,好像看到什麼不該看的東西一樣。誰叫你在意這個的啊?死禿頭。
剛纔的女店員端着冷開水走過來。我不知道在這種店應該點什麼纔好,就隨口說了個飲料名:
「我要焦糖瑪奇朵。」
「那種飲料在這種店是……」
店員打斷正要說「沒有」的大叔,對我答道:
「我們有喔。」
這個店員笑起來還真是可愛,我心想。不過,要是我們私底下認識,應該會因爲個性差太多,根本不可能融洽相處吧。像她這種清純型的女人,大部分都是個性陰險又愛情緒勒索的輕浮女,講白了就是我最討厭的類型。
大叔用自己帶來的毛巾擦了擦他那異常寬大的額頭上的汗水,對我說道:
「妳好啊,英美里。」
我撇頭無視他。
「我是下條,謝謝妳今天特地大老遠來京都見我。八月的京都應該很熱吧?」
「你想跟我說什麼?」
我希望他快點告訴我他的目的。我對他冷冷這麼說後,大叔先是驚訝地愣住,接着喝一口冷開水,彷彿想掩飾自己的反應。
所以我想在最後讓她見妳一面。我心不在焉地聽着下條所說的這句話。
我的內心頓時躁動不安起來。
下條看我難以抉擇,又緊接着說道:
「你是誰?」
「就算無法見面,至少還能用其他方式和我聯絡吧?小的時候也就算了,我都已經成年了耶,她這十五年來到底都在做什麼啊?」
於是我跟對方說這種事沒辦法現在立刻就決定,叫他讓我考慮一下,然後就掛斷了電話。我一回到包廂,琪琪就問我:
「抱歉,我接個電話。」
爸爸在教育我時也相當嚴格。我因爲反抗他,結果長成了現在這個樣子。因此我也能輕易地想像出他限制媽媽行動的模樣──或者說得更確切一點,爸爸想要的應該是支配吧。支配媽媽和我。
「打電話的人跟妳說了什麼?」
「我也問過優裏那代表什麼意思,據她所言,妳們兩人之間似乎有段很重要的回憶。不過她也跟我說過,妳當時年紀還小,大概不記得了。」
這個詞彙讓我覺得很突兀,便開口反問他。
「她也是有很多苦衷纔會這樣的。」
「下個月就四十五歲了。」
那時我正與朋友兩人一起在我老家橫濱唱卡拉OK。當天是平日的白天,我待會還得去上班,但我們仍舊毫不在意地喝着酒。
「妳是結城英美里對吧?」
我回想起爸爸的冷冽眼神。他雖然沒有實際說出口,但那種眼神就像在說他覺得自己聰明過人,所以看不起其他人,而且一切事情都必須在他的掌控之下,這樣他纔會滿意。
「公園?」
「我又不能不接,妳先自己唱吧。」
所以我今天便從新橫濱搭新幹線來到京都,並造訪這間大叔指定的咖啡店,打算和他碰面。順帶一提,因爲琪琪再怎麼樣都不可能有興趣陪一個毫無關係的大叔喝飲料,我就讓她自己去其他地方打發時間了。
「喂。」
「這是什麼情況?他是客人嗎?」
「我就開門見山地直說了,妳母親優裏目前得了乳癌,正在離這裏很近的京大醫院住院,可能已經沒多少日子可活了。」
──我早就猜到他應該是要跟我說這種事了。
我父母是在我五歲時正式離婚的。擁有我監護權的人不是媽媽,而是爸爸。在我的生活周遭也有幾個父母離異的人,但是據我所知,只有我明明是女兒,卻由父親撫養長大。而且我還聽說媽媽在離婚後,只過兩三年就和別的男人再婚。隨着我逐漸長大,我開始把這些事情解釋爲媽媽拋棄了我。
「我好像還記得。」
這時女店員端來了熱咖啡和焦糖瑪奇朵。當我正在吹涼飲料時,下條呻吟似地說道:
「那個人也會替我出旅費對吧?那我當然會想去啊。」
不過──我應該基於一時的情感拒絕這項要求嗎?
雖然下條這麼解釋,但我腦中卻反而閃過了某個情景。
「我的名字?」
「什麼?太掃興了吧!」
「我聽說是因爲被妳的父親拒絕了。」
我心想,既然琪琪這麼說,那就去一趟好了。反正無論發生什麼事,只要是和朋友一起,我都可以確定這趟旅行會很有趣。
「那個人甚至沒有來找我見過半次面。」
「我也搞不太懂……但對方希望我去京都找他。他說費用全都由他出,也可以帶朋友一起去。」
「那是沒辦法用電話講清楚的事情嗎?」
「我希望妳可以去見優裏一面。」
就算對方是媽媽的丈夫,也不該未經本人同意把我的電話號碼交給這種素昧平生的大叔,真是有夠差勁。我心想,待會得跟爸爸抱怨兩句纔行。
「我是從妳父親口中得知的,因爲他是律師,我馬上就查到他的聯絡方式。我一聯絡他的事務所並說明情況後,他就告訴我了。」
我覺得他們非常自私。小時候的我心裏總是懷抱着想見媽媽的念頭。她當時沒理會我的這種心情,事到如今纔想和我見面?
「應該是妳父親的手腕太高明瞭吧,遇上這種專家,我們根本無力抗衡。」
「……當初不要我的人可是我媽喔。」
黃昏時分的天空。孩子們的聲音。順着太陽穴流下的汗水。手牽着媽媽時的溫度。
我留下還在抱怨一個人唱很寂寞的琪琪,走出包廂按下手機的接聽鍵。
「聽起來超棒的耶,妳帶我一起去吧。」
「而且她還提到了公園這兩個字。」
──我在兩週前突然接到這個大叔打來的電話。
「我媽媽現在幾歲了?」
「就算是這樣,應該也是你來找我才合理吧?」
「你說這種話,到底是想要我怎麼樣?」
一旦錯過這次機會,它就永遠不會再找上門了。
「抱歉,嚇到妳了,我叫下條敏夫,是妳親生母親的現任丈夫。」
「對不起,但我不能那麼做是有原因的。當然了,我會替妳負擔所有的交通及住宿費。妳想住幾晚都沒關係,如果覺得一個人前來很不安,想帶朋友同行也可以。你們可以趁機在京都觀光,或是去環球影城玩玩。」
「……媽媽的丈夫?呃,話說回來,爲什麼你會知道我的手機號碼?」
「我和她之間並沒有小孩。這是我的第一段婚姻,原本就沒有小孩,妳直到現在仍是優裏唯一的女兒。」
當我正在唱西野加奈的〈戀愛使用說明〉時,手機響了起來。我本來想當作沒聽見,但來電號碼我沒看過,說不定是女子酒吧的客人打來的。若真是如此,我不接的話可能會有麻煩。
「嗯,是的。」
「所以你告訴我這件事的目的是什麼?」
我佯裝不在意地詢問他。下條雙手抵在桌上,對我深深地低頭鞠躬。
「優裏呻吟的時候總是在向妳道歉。」
聽到媽媽這麼年輕就在鬼門關前徘徊,我多少有些震驚,但感覺比較像是基於同爲女人的立場,而不是因爲她是我媽媽。
我聽到電話另一頭傳來明顯是老男人的說話聲,馬上就起了戒心。我在女子酒吧工作時用的並非本名。
「……優裏最近痛苦呻吟的次數愈來愈多了,她經常呼喊妳的名字。」
「其實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跟妳說。我們夫妻目前住在京都,能請妳親自來一趟嗎?」
我也討厭爸爸,但至少他收入高,穿着打扮很乾淨整齊,頭髮也十分茂密。看到既漂亮又是護士、皮膚還白到不輸給護士服的媽媽,在跟爸爸離婚後竟和這種大叔再婚,讓我這個女兒總覺得有點失望。
這個名叫下條的大叔開口了。
我看到大叔無法反駁,頓時覺得一陣惱火,便嘖了一聲。
──對不起,英美里。真的很對不起。
我纔不想管她有什麼苦衷呢。
第一次見到媽媽的丈夫,我發現他外表十分蒼老,很難想像是和我父母同年代的人。他不僅禿頭,還感覺有體臭,明明一點都不帥氣,卻好像只有性慾還沒減退,是個隨處可見的大叔。但我聽說他是媽媽的學長,兩人從她還住在京都府福知山市的老家時就是好朋友,所以實際年齡大概和媽媽差不了多少。不只是我,連琪琪的旅費也是由他支付,照理來說應該不會缺錢,但他穿的衣服卻皺巴巴的,怎麼看都不像有錢人。
即使沒有鏡子,我也知道自己皺起了眉頭。這傢伙在胡說什麼啊?
「我想說的事情就是……」
我頓時啞口無言。當那道宛如閃電的錯愕情緒消逝後,隨之湧上我心頭的是怒火。
我在去年秋天成年了──雖然滿二十歲的那一刻是和男友一起慶祝的,但在那之後過沒兩個月我就與他分手了──明明已經不再是小孩也不是學生,但我沒去找固定工作,只在女子酒吧打工維生,對我那個擁有律師頭銜、在世人眼裏十分出色的爸爸而言,並不是什麼好事。不過,真要追究的話,其實是因爲高中時爸爸管教我的方式異常嚴厲,我一氣之下離家出走,輾轉在好幾個朋友家借住,最後纔會過着這種生活,所以爸爸算是自作自受,沒什麼資格抱怨。現在我因爲錢不夠,只好無奈地和爸爸兩人一起住在老家,但其實真的很想盡早搬出去住。
下條沮喪地垂下肩膀的動作看起來實在很像在演戲。
「妳父親是個對妻子擁有異常控制慾的男人。她的精神狀態無法承受,纔不得不離婚。」
「咦?妳是認真的嗎?」
心亂如麻的我勉強擠出了這個問題。
「這樣啊……你找我有什麼事?」
我不屑地說道。
一般來說,要是我聽到可以免費去京都旅行,就會懷疑這是不是詐騙了。但既然爸爸也知情,應該至少可以保證不會碰上什麼壞事吧。雖然多年來我和爸爸的關係一直不太好,但他畢竟不是那種明明身爲律師,卻對女兒被騙坐視不管的父親。
「不……應該算是親戚?」
我邊停止歌曲邊這麼說後,和我同在女子酒吧工作的朋友琪琪便說:
「她不是可以主張自己擁有法律認可的見面權嗎?」
「這當然和放棄女兒的監護權是兩回事,但是無論如何,優裏那時已經瀕臨崩潰,她沒有多餘的心力和一個當律師的人爭奪監護權。」
我一這麼喃喃自語,下條就驚訝地瞪大雙眼問:「真的嗎?」
「這件事應該是在我媽離婚並和我分開不久之前發生的。那時我們去了不知道是哪裏的公園,只有我們兩個人。」
我在下條提起公園前完全不記得這件事。他以一種好像自己很懂的語氣說道:
「優裏應該是想在僅剩的時間裏和妳一起留下回憶吧。因爲她是愛着妳的。」
真的是這樣嗎?若是如此,身爲女兒的我,或許應該至少去見媽媽一次面吧。
下條見我猶豫不決,便露出微笑對我說道:
「如果妳不介意的話,可以說給我聽聽嗎?就是妳們兩個去公園的那件事。」
我彷彿被催眠似地,等到回過神時,已經開始敘述整件事的經過了。
2
爸爸對媽媽擁有異常控制慾這件事,大概是真的。
但我是現在回想起來才這麼覺得的。爸爸在我還是個小小孩,纔剛學會說話沒多久時,就已經會叫我在他每天工作回來後報告當天發生的事情了。而且還是一五一十全部說出來,不放過任何一絲細節。
我之前頂多只會覺得,他是個會認真聽女兒說話的父親。但後來我重新想了一下,那其實並不尋常。爸爸一定是透過我在監視着媽媽吧。畢竟不管再怎麼要求小孩守口如瓶,他們都是不會說謊的。
媽媽應該對爸爸的這種行徑厭惡到不行吧。所以有一次爸爸難得出差不在家時,媽媽突然對我這麼說:
「英美里,我們現在就出發去公園玩捉迷藏吧。」
我那時正好很愛玩捉迷藏,馬上就答應了,但是當媽媽帶我坐上我們家的車──那是一臺很常見的家用掀背車──時,我覺得有點奇怪。我和媽媽平時總是直接走去附近的公園玩捉迷藏。這當然會讓我覺得很疑惑,心想爲什麼要刻意開車對吧?
後來我們的車就此上路了,那是一段久到感覺永無止境的旅程。
我以前幾乎沒有和媽媽兩人單獨遠行過,因此倒是很樂在其中。但我在車上還是想過到底何時纔會抵達公園,或是懷疑媽媽並沒有提到公園,是我自己聽錯了。
「誰要當鬼呢?」
當我這麼詢問正在開車的媽媽時,她面向前方回答我:
「是爸爸喔。」
我那時聽到後只覺得:哦,原來爸爸晚點也會過來啊。
下條的表情看起來像是在思考什麼很困難的問題。
我聽到她說話的聲音後,花了點時間才領悟過來。
到頭來我還是不知道自己究竟坐了多久的車。我們在途中休息好幾次,最後真的來到了一座公園,但那時已經是傍晚了。有些小事我記得莫名清楚,例如媽媽把車子停在停車場後,從正面照過來的夕陽太刺眼,害我眼睛睜不開。
──這個人正在生氣。
「吵死了,大叔你閉嘴啦。」
因爲長時間坐車也滿累的,我下車後第一件事情就是問媽媽這裏是什麼地方。媽媽則跟我說,這是她小時候常來玩耍的公園。當時我還不知道她指的是哪裏,就沒有再多問,但這表示她從我們住的橫濱一路開車來到了福知山吧?那根本不是開車就可以輕鬆抵達的距離,媽媽大概是精神上快被逼到絕路了,纔會不惜做出這種事吧。這是我現在再次回想後的感覺。
「英美里,我們還是回家吧。」
可能是因爲長時間搭車實在太疲倦,媽媽一開動車子我就馬上睡着了。我連自己回到家的時間都記不太清楚,等醒來時已經躺在家裏的牀上,外面的天色也變亮了。沒想到自己竟然會直接睡到早上。我真的是個很會睡的小孩呢。我用睡昏頭的腦袋思考着昨天發生的事所代表的意義,結果卻有種這一切全是一場夢的感覺。
據下條所言,那是一個名叫柳田國男的人在《山中人生》這本書裏寫到的。
我想她應該是因爲即使順利逃離了爸爸,卻想不到該去投靠誰,正一籌莫展吧。一般來說只要回老家就好了,但在我媽媽的父母那一代,好像還是有不少人覺得離婚是件丟臉的事。或許她的父母沒辦法理解,與一個擁有響亮律師頭銜,收入也穩定的人結婚後,卻由於那個人控制慾太強而飽受痛苦,會是什麼樣的感覺。
「我是本店的咖啡師,敝姓切間。非常抱歉,我不小心聽到你們的對話。畢竟這是一間很安靜的店。」
下條分析整理了媽媽的行動後,更讓我覺得就是這麼一回事。
「妳也未免講得太難聽──」
──媽媽的父親?哦,原來外公以前是福知山市的公務員,在退休後二次就業,負責管理公園啊。那大概是媽媽找機會拿外公的鑰匙去多打了一份吧。那把鑰匙看起來滿普通的,我想應該不是什麼難事。
「那她連一次都沒來看過我,也是因爲……」
當媽媽正拉着我的手準備離開管理室時,我又看了一次桌上的電子時鐘。上面顯示的數字是「05:26」。原來我只在裏面躲了五分鐘。那時我連怎麼看時鐘都不會,但現在回想起來就覺得滿驚訝的。因爲我一直以爲我和媽媽兩人在那裏躲了非常久。或許小孩是一種體感時間比大人還要慢得多的生物吧。
「喂,妳……」
媽媽牽着我的手,帶我來到像是公園管理室的地方。那也不算組合式建築啦,但就是一間小屋。它的牆壁全都是灰色的,正面有一扇小窗戶和櫃檯,可以一眼環顧整座公園,或是與使用公園的人交談。我們繞到管理室後方,看到一扇供人出入的門。
「待在這裏的話就不會被找到了。」
「聽了英美里小姐的敘述後,我發現有幾個不太對勁的地方。第一個是回程時的情況。英美里小姐妳上車後馬上就睡着,等醒來時已經躺在自己家裏的牀上,外面的天色也變亮了。」
愛是一種模糊的東西,無法用數值來衡量,也不能用來決定監護權的歸屬。我應該早就明白這一點纔對,卻老是擅自替媽媽真正的想法下定論。明明我什麼都不知道,也沒有努力去回想。
「我帶了做好的咖啡歐蕾來喔。」
「我會去見媽媽的──」
公園佔地遼闊,有一羣小學生在那裏到處奔跑,還有個老爺爺牽着不知道是柴犬還是博美的狗在散步。
我點的焦糖瑪奇朵很好喝,甜味和苦味的比例拿捏得恰到好處。當年那個喜歡只有甜味的咖啡歐蕾的我,已經不在這裏了。
「我想聽聽看這個人要說的話,在沒有聽完之前,我是絕對不會去見媽媽的。」
到了那天傍晚,爸爸出差回來了。他和往常一樣問我他不在時發生了什麼事,當我老實回答後,他嚇了一大跳。這也難怪,畢竟是帶着女兒從橫濱開車往返福知山嘛。爸爸後來大聲斥責媽媽「妳到底在想什麼」,那聲音可怕到我還有印象。
我打斷下條的反駁並詢問她。
我和媽媽走進沒有開燈的昏暗管理室。裏面很狹窄,而且可能因爲大家都直接穿鞋進去,聞起來有股土砂味。屋內有張桌子和旋轉椅,筆記本、筆和打掃工具雜亂地擺放在各處,給人一種冰冷缺乏生命感的印象。只有位於角落的雙人沙發是奶油色的,可以感覺到一絲暖意。在暫時收留走失的孩子時肯定會用到那張沙發吧。
媽媽在上車之前又讓我喝了一次咖啡歐蕾。不過,或許是因爲不得不回家了讓我很失望,味道沒有第一次喝的時候那麼好喝,總覺得有點酸酸的。
媽媽是愛着我的──而她就快離開這個世界了。
3
我腦中清楚浮現媽媽心事重重的表情,彷彿昨天才剛見過一般。
就算對方是媽媽現在的丈夫,我也不打算對一個第一次見面的大叔說這件事。但是既然都想起來了,也只能這麼做。
我再次盯着她仔細端詳。她個子嬌小,年紀應該比我大,外表卻很年輕,看起來感覺像工讀生。然而,在她修剪得十分平整的瀏海下,卻絲毫沒有浮現我剛纔覺得很可愛的笑容。
因爲切間看了我一眼,我便點頭表示允許。切間先是清了一下喉嚨,然後就開口了。
「我覺得完全不是你說的那樣。」
誰是你家人啊?講得真好聽。我哼笑一聲,不過我和媽媽的確有血緣關係。
我的想像力好像有點太豐富了──下條如此喃喃自語,難爲情地吐了一口氣。
管理室內沒有任何人,門也是上鎖的。我不清楚實際情況,但大概是時間已經很晚,所以關門了吧。正當我覺得這樣沒辦法躲藏時,媽媽卻從肩上背的托特包裏拿出鑰匙,打開了門。爲什麼媽媽會有公園管理室的鑰匙呢?
後來才過沒多久,爸爸和媽媽就離婚了。爸爸獲得了我的監護權,我一直以爲自己是被媽媽拋棄的,但她長得漂亮又從事護士這種幫助人的工作,而且溫柔到我完全不記得自己曾被罵過,我實在沒辦法怨恨她,好像只因覺得寂寞而哭過。
那時我明明才五歲,卻非常喜歡喝媽媽做的香甜溫熱的咖啡歐蕾。聽說咖啡因對小孩不太好,但我那時是個不分晝夜都很會睡的小孩,從不曾因喝了咖啡歐蕾而失眠,所以我猜那裏面大概只加了一點點咖啡。我記得更小的時候,反而曾因爲完全不肯睡覺,讓媽媽傷透腦筋,或許這種情況也會隨着成長改變吧。
媽媽是抱着什麼心情對我說「是爸爸喔」的呢?是因爲她打從心底害怕爸爸會追上來,找到我們嗎?
「優裏覺得自己再也無法忍受妳父親的控制,曾經帶着女兒想逃回故鄉。但她很清楚父母不會支持她這麼做,只好先躲進她正好擁有鑰匙的公園管理室,想思考下一步該怎麼做。可是她在那裏領悟到自己不能就這樣一直逃避丈夫,於是改變主意,決定返回橫濱家中。」
我注視着自己從短褲下露出來的膝蓋。
我一對下條怒吼,他就臉色發白地閉上了嘴。這樣就嚇到了,真是沒出息。他沒撫養過小孩,大概也沒有被年輕女人反抗的經驗吧。
「但是單親媽媽家庭很容易在經濟上陷入困境,因此她並未如願。畢竟妳的父親是個律師,應該很瞭解如何在這種爭奪中取勝。」
當我盯着數字,不知道那代表什麼意思時,媽媽喃喃自語地說道:
媽媽心中一定有許多掙扎吧。但我覺得她應該也發現,一直躲在這種地方是無法解決任何問題的。
媽媽當時的臉我還記得很清楚。她的表情看起來心事重重,一點都不適合玩捉迷藏。
然而──
「我再次向你們表示歉意,但我真的沒辦法什麼都不做,眼睜睜地看着本店所重視的客人在我眼前被欺騙。」
我嚇了一跳,便反問她:「那爸爸呢?」結果媽媽就說:「他沒有來這裏找我們。」
──對不起,英美里。真的很對不起。
媽媽從來沒對我說過的話在我的耳朵深處迴盪。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又該如何看待那天和媽媽兩人一起玩捉迷藏的回憶呢?
「當優裏做好與丈夫離婚的打算時,她帶着妳這個女兒逃走了。這就是她其實想和妳在一起的證據。她愛着妳,一輩子都很後悔自己離開了妳。」
我和媽媽並肩坐到那張沙發上。右邊桌子上的銀色電子時鐘所顯示的數字是「05:21」。
「妳這是什麼意思?」下條不太高興地問道。
女性店員──切間低頭致歉。
下條說道。
「就算聽到了,那又怎麼樣?妳身爲店員卻開口乾涉顧客的家人,這簡直荒謬至極。」
店裏的那位女性店員正站在我們的餐桌旁。
「妳說的欺騙是什麼意思?爲什麼剛纔那件事完全不是他說的那樣?」
「在福知山有個關於神隱的傳說。」
「其實優裏她本來是想爭取女兒的監護權的。」
喝完咖啡歐蕾後,我想我應該迷迷糊糊地小睡了一下。後來媽媽突然像是下定決心似地說道:
「她明明不愛我這個女兒,卻在自己快死的時候纔想見我,這實在太自私了,所以我並不會想去醫院看她。不過……在我想起去公園那天發生的事後,我覺得媽媽或許還是以她的方式在愛着我。她說不定是想帶着我想逃離爸爸,只是沒有勇氣逃到最後而已。」
「我不能讓女兒和一個曾經帶走過她的母親見面。妳父親應該是如此主張的吧。」
──你說我敘述得格外具體?我從小就和爸爸不一樣,腦袋不太好。但不知道是不是爲了彌補這方面的不足,我的視覺記憶能力非常好。那天發生的事也被我以影像記在腦子裏了。
雖然我不清楚詳情,但是一般來說,由母親獲得監護權的情況大概是比較常見的吧。不過,既然爸爸對媽媽擁有異常控制慾,我覺得他當初應該用盡了各種手段來爭取女兒的監護權。根據我的猜想,他這麼做並不是出於對女兒的愛,更主要的目的大概是爲了報復拒絕他的媽媽吧。
「如果在太陽下山後玩捉迷藏,好像就會被愛拐走人的神明藏起來。我猜優裏大概是知道這個傳說吧,她纔會在黃昏時和妳玩捉迷藏。與其把女兒交給丈夫,乾脆讓神明把我和女兒一起藏起來好了──她心中懷着這種不切實際的願望。」
「原來是發生了這種事啊……」
我以爲自己真的在玩捉迷藏,爲了不被爸爸發現,一直沒有說話,但管理室裏連冷氣都不涼,非常悶熱。媽媽見狀後,便從包包裏拿出水壺對我說:
當時正值暑氣未消的季節,媽媽大概是爲了補充水分才準備的。和媽媽一起屏息躲藏時喝的咖啡歐蕾有點溫溫的,十分好喝。
當我再次抬起頭時,心中已經有了決定。
我們走出建築物時,公園裏十分寧靜。雖然有個老爺爺在遛狗,但剛剛還在玩耍的小孩已經全都不見了。天空雖然還是紅色的,但等我坐上車時,已經不覺得夕陽很刺眼了。太陽大概是在我們玩捉迷藏時下山了吧。
媽媽在那之後連一次都沒有來看過我。我聽爸爸說她很快就再婚了,所以一直以爲媽媽並不愛我。但是……
「走吧,英美里,要是不趕快躲起來,會被爸爸發現的。」
在我開口這麼說的瞬間,一道聲音從意想不到的方向飛了過來。
「說不定妳會覺得僅僅五分鐘的時間十分漫長,是代表妳真的被神明藏起來了。或許正是因爲經歷過那種事,優裏纔會放棄一直留在那裏的想法,決定折返。」
她說得沒錯,所以我點點頭。
「就算妳是個很會睡的小孩,這樣還是睡太久了吧?就算假設外面的明亮天色代表的是日出時分,妳也等於是睡了一整晚喔。」
「不過,如果我很累的話,的確有可能會睡那麼久……而且我也不記得自己中間到底有沒有醒來過。」
切間似乎不太認同我的說法,但還是繼續往下說。
「根據英美里小姐的記憶,她只玩了短短五分鐘的捉迷藏。但在公園裏玩耍的小孩們卻在五分鐘內全都不見了,這一點又該怎麼解釋呢?」
「那隻不過是時間點的問題罷了。」下條駁斥道。
「但是帶狗散步的老爺爺還在啊。」
當我也表示相同意見時,切間語氣尖銳地回擊了。
「英美里小姐妳擁有優秀的視覺記憶能力,連當時發生的事都記得一清二楚對吧?但妳談到狗的品種時卻是這麼說的──不知道是柴犬還是博美。」
「這……我有點想不起來了,而且我是從遠處看見的,也有可能是因爲這樣才難以分辨。」
「是這樣嗎?但我覺得柴犬跟博美在體型及毛皮觸感上都有很大的不同。」
「如果是令人印象深刻的事也就算了,不記得陌生人牽着的狗是什麼種類,本來就很正常吧。」
我覺得下條說得沒錯,但──
「如果是忘記或認不出狗的品種,還可以用這點來解釋,但妳卻記得那可能是柴犬或博美對吧?妳的記憶模糊地介於兩者之間,這就是我想不通的地方。」
「喂,到底是哪一種?」
我狠狠瞪了一眼逼問我的下條,陷入沉思,但馬上就搖了搖頭。
「不行,我既覺得那好像是柴犬,也覺得那或許是博美。」
切間滿意地微笑一下,又舉出另一個不對勁的地方。
「妳還說過,妳上車的時候,已經不覺得夕陽很刺眼了對吧?妳們在管理室裏只躲了五分鐘,就算加上移動時間,大概也差不多隻有十分鐘,太陽會在這麼短的時間內下山嗎?」
「是因爲那時剛好就是太陽下山的時候吧。」
切間聽到下條的問題後,反應很冷淡。
我不記得自己曾被蓋上毛毯之類的東西,但畢竟我連自己被下藥昏睡都沒有察覺到,對媽媽而言,即使蓋上了毛毯,要在我睡醒前把它收起來應該也不是什麼難事。
「我不清楚優裏女士的個性,既然身爲丈夫的你這麼說,或許真的就是如此吧。至於其他問題,我也沒有足夠明確的證據,可以百分之百否定你的反駁。」
「等等,我不記得媽媽有餵我喫過藥。」
「我覺得她實際上應該不是整整十二小時都把女兒放在那邊不管……但是趁丈夫出差不在時與其他男人幽會,這本來就是時有所聞的事。她在幽會的時候不能帶女兒同行,這在離婚調解時會讓她陷入不利。畢竟要讓一個五歲的小孩貫徹謊言是極其困難的。」
「所以她連找老家的父母商量看看都沒試過嗎?再者,既然福知山是她的故鄉,她有心要找的話,說不定至少能問到一個肯讓她借住一晚的朋友啊。」
「英美里小姐妳似乎沒有在管理室裏睡着的記憶,但妳還記得自己是在喝了咖啡歐蕾後才迷迷糊糊地打起瞌睡的對吧?我猜英美里小姐妳那時喝下的咖啡歐蕾裏,應該就放了劑量足以讓妳睡着十二小時的安眠藥吧。」
下條板着臉陷入沉默。他的肩膀看起來似乎在抖動。
偷偷摸進管理室,用安眠藥讓女兒睡着,並開車往返橫濱與福知山。她大費周章地做出這些事,就只爲了和對方約一次會,我總覺得很不划算。
切間直白又坦然地說出這句話,我不禁嚇得目瞪口呆。
「既然英美里小姐的母親帶着女兒開車從橫濱長途跋涉到福知山,以常理來說,應該都會以爲她是鐵了心想逃離丈夫纔對。那她爲什麼只在管理室待了五分鐘就改變主意,決定回家呢?」
所以我那時纔會覺得自己好像玩捉迷藏玩很久嗎?我實際上真的在那裏待了十二小時──那並不是什麼被神明藏起來造成的。
我整個人都呆住了,說不出話來。我所有的力氣都用來避免直視這句話背後代表的恐怖意義。
4
「但是,從橫濱開車到福知山的話,無論速度多快,單程都要花上起碼六小時。也就是說,當英美里進入管理室的時候,咖啡歐蕾已經裝在水壺裏超過六小時了。如果妳想拿氧化當理由的話,那時喝起來應該早就走味了纔對吧?」
「咖啡會隨着時間經過氧化,導致走味。尤其是酸味,會變得格外強烈。因爲溫度愈高氧化速度就愈快,如果趁熱把咖啡裝進保溫效果好的水壺裏,味道就會更容易變糟。」
「妳說的假設是什麼?」
「就是咖啡歐蕾的味道變了這件事。」
「那我想不起來狗的種類是哪一種,也是因爲……」
切間告訴我的,是連身爲當事人的我都從未質疑過的驚人真相。
「既然如此,妳就不要再……」
「還有一點,如果英美里小姐把早晨誤認爲傍晚,並聲稱後來整晚都在睡覺,那優裏女士到頭來還是無法證明她那晚究竟去了哪裏。不過,若優裏女士選擇開車載着女兒從福知山返回橫濱,至少她可以證明自己那晚有六個小時是在車上。」
「所以她應該已經事先實驗過好幾次了吧。」
先前切間列出的好幾個可疑之處,就像是被施了魔法般一一消失。
「我那天絕對沒有喫藥,在那之前如果是一兩次的話也就算了,但平常媽媽根本不會固定餵我喫藥。」
「這樣是行不通的。」我嘆着氣說道:「爸爸是那種會叫我把一整天發生的事全告訴他的人。他光是知道媽媽丟下我自己出門,就有可能會起疑心了。媽媽只能想辦法誤導我,讓我以爲自己一直和她在一起。」
「優裏是個心思細膩又敏感的人,她沒辦法厚臉皮地去拜託別人這種事,纔會毫無抵抗地被丈夫控制,即使被逼到絕境也只能選擇逃跑。」
她只要向幽會對象謊稱自己把女兒暫時交給父母照顧就好。畢竟對方自己也是外遇的當事人,基本上不可能會把她的謊言泄漏給其他人。
「我沒結婚也沒劈腿過,有點不太懂。有人會因爲外遇就不惜做出這種事嗎?」
「話雖如此,但既然都要下藥讓女兒睡着了,帶着她一起去幽會反而還比較安全吧?」
「我認爲愛情所產生的衝動,一般來說是他人無法去想像及衡量的……」
我記得爸爸後來曾大聲斥責媽媽「妳到底在想什麼」。切間說得沒錯,開車往返橫濱與福知山是相當異常的行爲,足以轉移爸爸對幽會的注意力。
「那應該就是她把藥混在咖啡歐蕾裏了吧。」
「那她至少可以讓女兒睡在自己家裏……」
我向這位事到如今才得知妻子的瘋狂行爲、大受打擊的大叔白了一眼,對切間問道:
「然後在第二次上車之前,英美里小姐妳又喝了咖啡歐蕾。如果妳在車上保持清醒的話,就會察覺到現在的時間不是傍晚,而是早晨,優裏女士在此時也必須讓女兒睡着。」
「一般來說應該是這樣沒錯,不過,如果她被人下了安眠藥,情況又會如何?」
「因爲在黃昏及早晨遛狗的老爺爺並不是同一個人。可能其中一人牽的是柴犬,而另一人則是博美吧。妳應該是因爲兩個老爺爺體型剛好長得很像,纔會誤認成同一人。而且在小孩子眼中,老人是有可能比狗還要難辨別的。」
「如果只讓女兒睡了一整晚,英美里小姐會把自己睡眠時間不正常的事告訴父親,這樣優裏女士還是會被懷疑。所以即使優裏女士讓女兒睡在自己家裏,她還是必須採取一些因應措施,例如讓女兒搞混傍晚或早晨等等,但是因爲她的幽會對象在福知山附近,我覺得她應該很難這麼做。」
「她可以去程時搭新幹線,回程再搭長途計程車,或是選擇異地還車的租車方式。」
「所以優裏女士纔會刻意以開車的方式往返福知山。只要她聲稱自己是在晚上七點左右離開福知山,就表示最快也要到晚上十一點左右纔會抵達橫濱。此外,雖然不管她幾點出發,能拿出不在場證明的還是隻有晚上那六小時,但帶着女兒開車往返橫濱和福知山這件事給人的衝擊性更強烈,因此連帶懷疑她是否在那段空窗時間與人幽會的可能性也比較小。」
「但是,我忍不住想到了一個假設,可以更直接地解釋我至今指出的許多可疑之處。」
「英美里小姐妳很喜歡喝咖啡歐蕾,妳母親注意到之後就利用了這一點。強烈的甜味和咖啡的苦味應該能夠大幅掩蓋安眠藥的味道。妳那時明明是幼兒,卻沒有受到咖啡因影響,仍舊睡得很好,這就是證據。」
「妳說……安眠藥?」
我很納悶爲什麼下條要這麼認真地反駁。
這番話讓下條一時語塞。
「是的,這個看法比他們在短短五分鐘內就回家還要合理許多。妳看到的夕陽應該也是一樣的情況。有一句俗話叫『朝霞不出門,晚霞行千里』,意思是一般來說出現晚霞的隔天會放晴,出現朝霞後則往往會下雨,但據說有時看到晚霞後,隔天早上也有機會看得到朝霞。英美里小姐妳們乘坐的車子是朝向西邊停放的,夕陽會從正面照過來,但早上的太陽位於東邊,妳纔會覺得陽光已不那麼刺眼。」
「優裏女士說不定一開始只是基於照顧孩子很累等理由,想讓孩子順利入睡,纔會在飲料裏下藥。但她後來卻察覺到,可以利用這個方法來製造空窗時間。」
「妳說的根據是什麼?」
「英美里小姐實際上應該不是在公園的管理室待了五分鐘,而是十二小時又五分鐘纔對吧。」
「英美里小姐,妳曾說過自己是個很會睡的小孩。優裏女士一開始只給女兒服用少量的安眠藥,然後再逐漸增加劑量,並觀察出女兒喫下多少量之後能夠睡多久。」
「妳少說傻話了,一個五歲的小孩哪有可能乖乖地待在那裏長達十二小時。」
若她在傍晚讓我睡着後就從橫濱出發,即使是搭乘新幹線、飛機或夜間客運巴士,也不可能在幽會後趕在隔天早上日出之前回到家。如果是往返至少需要十二小時的自家用車,那就更不可能了。
「但重點在於優裏女士實際上並沒有採用這些方法。我猜應該是因爲與其把女兒留在家裏長時間昏睡,放在公園的管理室距離更近,她無法看顧女兒的時間也更短,反而比較省事吧。既然優裏女士都決定這麼做了,再去追究她爲什麼不選擇其他方法也沒什麼意義。」
聽到這句話後,我頓時面如土色。
「不用說也知道,她應該是想在女兒睡着的期間做一些事吧。例如──和外遇對象幽會之類的。」
她的解釋很有說服力,有種不愧是咖啡店店員的感覺。
我忍不住「啊!」地驚呼一聲。
「雖然這只是我的臆測,但應該是因爲優裏女士攜帶水壺出門時,裏面的咖啡歐蕾是完全裝滿的吧。這麼做的話水壺裏的含氧量自然就降低了,可多多少少防止咖啡氧化。但是她讓英美里小姐飲用後,水壺裏的空氣也跟着增加,後來就產生氧化反應了。英美里小姐那時應該是嚐到氧化反應導致的味道變化吧。」
我往前探出身子問道。
所以媽媽就利用這種情況,讓我把大約十二小時的時間誤認成五分鐘了。不過,當時我才五歲,不太可能看懂電子時鐘的數字代表的意義,只要能讓我把日出誤認成日落,應該就足以達到目的了吧。
根據切間的補充說明,我在管理室看到的電子時鐘,在傍晚那時顯示的數字,就足以證明是分爲上午與下午的十二小時制了。我不清楚媽媽事前究竟知不知道這件事,但無論如何,她應該都覺得我不會記得時間吧。
「雖然不能說是明確的證據,但我的話是有根據的。」
雖然我這麼想,但下條仍舊不肯罷休。
「不用說也知道,如果帶着女兒一起行動,就算服了安眠藥,還是會增加她醒過來的風險。那時是九月,即使是夜晚,讓她留在車裏睡覺的話,中暑的危險性還是極高,而且掀背車又沒有可以避人耳目的後車廂。相較之下,管理室只要鎖上門,就不會受到外界干擾,所以優裏女士纔會覺得這樣比較安全吧。說不定她還用毛毯蓋住女兒,這樣即使有人從窗戶往內偷看,也不會被發現。」
無論有沒有把早晨誤認爲傍晚,我都會覺得自己睡了一整晚。但如果媽媽在我睡着時從福知山開車到橫濱,就可以證明她至少有六個小時是在開車。
「英美里小姐妳在敘述這件事時曾提到『當時正值暑氣未消的季節』,這表示妳很清楚地記得那是發生在九月左右的事對吧?大家都知道九月有個節氣是秋分,那時晝夜的時間長短几乎是相等的。所以在京都,清晨五點升起的太陽,會在傍晚五點時落下。」
下條看起來很不以爲然,好像覺得事情都經過十五年了,根本不可能找得到證據。但切間仍舊不爲所動。
「事情有可能像妳說得這麼順利嗎?就算能用安眠藥讓她睡着,也沒辦法調整睡眠時間。而且要是萬一沒拿捏好,讓幼兒喫安眠藥可是會危及生命的。」
「這一切全都只是妳的臆測吧?妳能夠證明優裏真的做了這些事嗎?」
「如果是清晨五點的話,或許還有人在公園遛狗,但根本不可能會有小孩子嘛。」
「管理室最多隻能待到明天早上,如果沒有其他去處,她們也只能回家了吧?」
那時咖啡歐蕾的滋味的確很明顯地變糟了。我嚐到了很強烈的酸味。
「不過……她爲什麼必須做這種事呢?」
我在更小的時候,是個完全不肯睡覺,經常讓媽媽傷透腦筋的小孩。經她這麼一說,我發現自己突然變得很愛睡覺的時間點,好像和喜歡上咖啡歐蕾的時期是重疊的。
下條口沫橫飛地反駁道。相較之下,切間的態度則冷靜得可怕。
「優裏女士在那時是一位護士對吧?既然如此,對她而言,安眠藥應該算是唾手可得的東西吧。她利用藥物強制女兒入睡,讓她把傍晚五點誤認爲早上五點,製造出十二小時的空窗時間。」
「但她大可以請親人或朋友代爲照顧,如果真的找不到人,也可以送去有全天候服務的托兒設施……」
我拚命地否認這件事。
「所以我說我睡得很好,是因爲只放了一點點咖啡在裏面,這其實是我誤會了……?」
切間沒有像打網球時的截擊一樣馬上反駁,而是深呼吸一口氣後纔開口。
「如果在幽會時看到她女兒一直昏睡不醒,對象難免也會覺得不太對勁吧。而且絕大多數的人只要聽到她讓女兒服下大量安眠藥,應該都沒辦法若無其事地繼續與她交往。優裏女士也很清楚這一點,所以她非得隱瞞真相不可。」
「這太荒唐了!」大叔頓時勃然大怒,「妳的意思是,她爲了做這種事,把喫下藥睡着的女兒丟在沒有人的管理室裏長達十二小時?」
切間先是彷彿經驗豐富似地這麼說,然後纔回答我。
「話雖如此,我推測優裏女士會這麼堅持要與對方幽會,可能有兩個重要原因。第一個是她丈夫出差不在家。而且即使不是這種情況,她的丈夫也是個控制慾極強的男人,甚至會藉由女兒來監視妻子的行動。所以對於心中已另有所屬的優裏女士而言,他這次難得出差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正如我之前說過的,爸爸因爲出差不在家是很少見的事。
「至於另一個原因,則是這次幽會對優裏女士而言,或許具有特殊意義。」
「特殊意義?」
「你在一開始曾經提到過,優裏女士下個月就滿四十五歲了對吧?」
「是、是的。」
切間突然向下條確認,他雖然有些驚慌,還是點了點頭。
「現在是八月,所以代表優裏女士的生日是九月。換句話說,在十五年前的九月,她即將滿三十歲。她在該月份做出這麼古怪的行爲,真的只是巧合嗎?」
就算聽到這段解釋,應該還是有很多人認爲不合理吧。但我卻不禁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
想和自己最喜歡的人一起度過代表人生里程碑的一天──去年和男友一起度過二十歲生日的我來說,這是再自然不過的想法。
「我雖然沒有厲害到可以得知那天究竟是不是她生日……但要是她丈夫正好在那天出差的話,總覺得又有點太巧合了。反過來想,也有可能因爲正好是生日當天,才讓優裏女士產生了這麼做的衝動。」
「即便如此……她的行爲還是太瘋狂了。」
下條的聲音聽起來很沙啞。
「無論理由是什麼,這都是不對的。爲了與外遇對象幽會,就用藥讓女兒睡着,再把人留在公園的管理室裏,這根本不是正常人會做的事。我雖然沒有養育過孩子,但也明白這個道理。哪怕對自己的孩子只有一丁點的愛,也不可能會做出那麼恐怖的事來。」
下條似乎想借此表示自己無法相信妻子會做這種事,並改變話題的走向。但他其實應該也已經察覺到了──察覺到這樣的袒護毫無意義。
「既然如此,你的這句話應該就是答案了吧?」
切間如我所料地這麼說後,便帶着充滿憐憫的眼神,將殘酷無情的現實直接擺在我面前。
「優裏女士並不愛她的女兒──她想和丈夫離婚,與另一位男性重啓新人生,一直視英美里小姐爲阻礙。」
5
我心中那個模糊但始終穩固的溫柔媽媽形象,正漸漸脆弱地崩潰瓦解。
一陣有如時間停止般的寂靜籠罩了整間咖啡店。
我們搭計程車,一下子就抵達京大醫院了。
「但你剛纔還是試圖掩蓋真相,對吧?」
在那一刻,我感覺到自己的內心有股冷風吹襲而過。
「妳覺得不要知道反而比較好嗎?繼續相信妳母親是因爲愛妳才帶妳去公園,會讓妳覺得比較幸福嗎?」
「我覺得妳不需要去醫院。」
溫柔的媽媽。這十五年來,我一直很想見妳。
「既然她只因爲外遇就不惜做出這種事,那想必是足以讓她思考是否共度未來的人吧。那裏是她的故鄉,但在單一地區不太可能有很多這樣的對象。雖然只是我的推測,不過當時的幽會對象,會不會就是下條先生呢?」
我打開病房的門。
下條一聽到我這麼說,似乎就放棄抵抗了。
「我從以前就一直很喜歡她。我知道她已婚,也有一個女兒,但我只要能和她在一起就好,總是盡力滿足她的任何願望。老實說……當我聽到她不打算帶女兒一起走時,我覺得很奇怪。當然了,如果她選擇當單親媽媽,應該會過得很辛苦,不過她是護士,也說過自己可以賺到足以獨自撫養女兒的收入。而且我打從一開始就很積極地想和她再婚。」
下條則欲言又止。
如果待在我身邊的不是隻想控制女兒的父親,更不是無法愛女兒的母親,而是這種熱心到有點煩的成年人──也許我的人生會過得比現在更正常一點。
切間靜靜地搖了搖頭。她的身影和只存在於我記憶中的理想媽媽重疊在一起。
美麗的媽媽。
雖然下條原本就和我差很多歲,是個和我活在不同世界的大叔,但在這短短一兩個小時內,他看起來好像又老了十歲。
──這個人早就知道了。他知道媽媽並不愛我。
切間的言詞十分辛辣。此刻的我因爲太過震驚與混亂,無法開口,她這句話彷彿在代言我的感受,我很感謝她。
媽媽。
切間轉頭面對我說:
「……沒想到妳竟然連生日這一點都看出來了。」
下條以雙手捂住了臉。
但是與此同時,我也冒出了這樣的想法:
「謝啦。」
我頓時感到畏懼,因爲切間的態度實在太嚴厲了。
切間的追問比女孩酒吧裏使用的碎冰錐還要銳利。
我要算的帳還不只這筆。
「……我想問妳一件事。」
下條優裏女士
「是京大醫院對吧?既然你都告訴我了,想阻止我是不可能的。你不如和我一起去,這樣或許還比較能放心。」
「我太害怕了……我不敢面對真相。」
──我這個人是不是已經壞掉了呢?
當下條正回答不出來時,切間又繼續追問道:
「就算妳不相信也沒關係。爲了不愧對自己的良心,我接下來要說的都是事實及真心話。如果我知道優裏把睡着的女兒放在公園的管理室裏,我就算用揍的也會逼她去接女兒,並且毫不猶豫地與她斷絕關係。就算知道她丈夫有多異常,也心疼她的痛苦,我還是會這麼做。她竟然爲了我瘋狂至此,這讓我相當害怕。」
「你應該有頭緒吧?十五年前的九月,你的確有一晚曾在福知山市附近與現在的太太幽會。」
我站了起來,堅定地說道:
「妳告訴我這麼殘酷且現在已無法挽回的真相,目的究竟是什麼?」
「如果是那樣的話,我沒辦法帶妳……」
當我們再次見面時,我會有什麼反應呢?是照着我之前誇口說的那樣,先揍妳一拳嗎?還是看到妳就快死掉的模樣,以及令人懷念的笑容後,就會忍不住原諒妳呢?
「真的是這樣嗎?但我聽起來卻覺得她只是想在死去之前了結一樁心事而已。」
「可能是因爲對媽媽來說,要帶着我和你再婚會讓她有點遲疑吧。」
我讓下條去櫃檯結帳,走出咖啡店。在穿過大門時,我轉頭對切間說道:
「…………」
真是一對無可救藥的夫妻。雖然切間並沒有直接說出來,我卻打從心底這麼覺得。
下條熟練地在醫院內前進,辦好手續並前往病房。病房入口旁的名牌上寫着她的名字:
爲了把這些帳全部算清楚,我必須去見媽媽。趁我再也沒機會這麼做之前。
我笑着打斷驚慌失措的下條。
「我不是爲了大姐姐妳所想的那個理由纔去的。既然都知道自己在十五年前受到那麼過分的對待了,如果不去揍她一拳泄恨,我是不會甘心的。」
下條揉了揉自己的眉頭。
「我可以想像英美里小姐在這段與父親共同生活的十五年裏,也經歷了種種辛酸苦難。她對這些事情完全不聞不問,到了自己死前才請求妳的原諒,這麼做難道不會太自私嗎?血緣關係其實沒有那麼重要。妳大可以隨心所欲地活着,不需要被這種東西糾纏住。」
「聽到這些話後,我直覺認爲自己和她之間不應該有小孩。所以我們夫妻纔會到現在都還是維持兩人生活。」
「你這種說法只是想把責任全推到媽媽身上而已吧?」我不屑地說道。
──我一點都不覺得自己的女兒很可愛。
「這個人明明知道妻子真正的想法,卻對妳撒謊,說妳母親是愛着妳的。而且目的還不是爲了妻子,而是想自保。然後妳母親則是連一次都沒有來找妳見過面,等發現自己快死了,才終於想到要向妳道歉。」
切間轉頭面向我。
「不過,臥病在牀的優裏是真的想見妳。否則我根本沒有理由做現在這件事。在這十五年裏,我覺得她已經知道自己犯的錯有多嚴重,也一直很後悔。所以她纔會在夢裏呻吟,想跟妳道歉。」
說真的,我覺得切間的正義感相當煩人。爲什麼要擅自替我作主?這和妳又沒有什麼關係。
「我們早就談過這件事了!我跟她說我不介意。我沒有要說什麼『因爲那是我愛的人的女兒』之類的好聽話,我只是單純覺得這麼做是很自然的一件事。但是優裏最後並沒有帶女兒一起走。當我問她理由時,她是這麼回答的。」
「我和優裏是從小就很要好的朋友。她因爲受到丈夫控制而疲弊不堪,我經常透過電話或簡訊聽她抱怨,結果就在不知不覺間演變成了彼此相愛的關係。當時我還是未婚,有好長一段時間沒有交往對象,內心十分孤獨寂寞。我那時肯定是哪裏不對勁……連我自己都這麼覺得。」
「我可以發誓,我一直到剛纔爲止都不知道真相會是如此。沒想到優裏只爲了見我一面,竟不惜做出這種跟惡魔沒兩樣的事來。她說自己把女兒寄放在老家,我卻完全沒有懷疑過她說的話。」
我對着眉毛快皺成八字形的切間舉起緊握的拳頭。
「你今天明明知道優裏女士是爲了和自己幽會纔會做出反常行爲,卻還試圖欺騙英美里小姐對吧?你甚至還撒了與現實完全相反的謊言,說優裏女士愛着她的女兒。」
我一自暴自棄地這麼說,下條就發出了像慘叫的聲音。
「這……我也不知道……」
她害我在這十五年裏飽受孤獨。明知道爸爸是有問題的人,卻還是把我留在他身邊自己離開。她對我沒有愛,所以從沒罵過我,害我一直誤以爲那是一種溫柔。
「我要去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