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競賽之亂
《咖啡館推理事件簿》 · 岡崎琢磨 · 2.7萬 字
當你彎過那個轉角,就會發現天上有道彩虹。
所以讓我們再喝一杯咖啡,
然後再喫一片派吧。
——Irving Berlin 「Let』s Have Another Cup of Coffee」
※此爲根據二○二○年一月舉行的全國高中書評競賽決賽中實際發生事件編寫的虛構故事。在此事先聲明,作者並無質疑當時參賽的高中生之意圖,還望各位讀者能夠理解。
──我是因爲妳才輸掉的。
她悲痛的控訴在我耳邊縈繞,久久不去。
1
「真是對不起,害你還要陪我來處理這件事。」
聽到我的道歉,男友枡野和將以一派輕鬆的態度如此回答:
「妳別放在心上,這對實希妳來說是很重要的事吧。」
他溫暖的話語深深浸透進我軟弱無力的心。我拿起豎立在桌子邊緣的菜單後攤開,藏起難以保持平靜的表情。
這裏是位於京都市中京區,名爲塔列蘭咖啡店的店家。我在靠窗的餐桌席與和將面對面坐着。店內開着足以讓和將戴的眼鏡起霧的暖氣,還播放音量偏小的爵士樂,待起來十分舒適,讓我緊繃的身體稍微放鬆了一些。
平常都在東京報社工作的我會在京都,是爲了與和將利用週末前來旅行。不過,這間咖啡店隱藏在一排傳統木造平房後方,不太會在觀光到疲倦時隨意繞進去坐,我是爲了赴約才特地來到這裏的。
原本最初規劃行程時,我以爲這只是一趟純玩樂的旅行。但一件偶然加入的代辦事項,使我的心至今仍陰暗沉重,如同隔着淡綠色玻璃窗看見的灰暗冬季天空。
我與和將向一位穿着白襯衫、黑褲及深灰色圍裙,留着鮑伯頭的可愛女性店員點了咖啡。店裏目前沒有其他客人,店員似乎也只有她一位,但有隻暹羅貓縮成一團,在店內角落的老舊椅子上睡得正香甜。
「所以妳們約定的時間是下午四點對吧?但還有將近三十分纔到喔。」
和將看着手錶說道。
「是我邀對方出來見面的,當然不能遲到。」
「這倒是沒錯。提早到是最好的選擇。」
「等時間快到了,你要記得挪到其他座位喔。」
在問答時間時,會場裏的人雖提出好幾個問題,榎本同學都流暢地回答了。她的回答並不幽默,也沒有風趣之處,但每個問題都誠實作答的態度應該會帶給觀衆更好的印象。
我在應屆畢業後進入讀裏新聞社工作已經快滿三年了。
或許是身爲第一棒的沉重壓力,她說出的第一句話聽起來像在顫抖。發表開始後,我便佔用了本部長桌的一部分空間,着手製作決定決賽發表順序的籤紙。
我掛斷了電話。因爲要一次搬過去很困難,只好先扛着一半數量的椅子前往一號小表演廳。我請在會場裏的工作人員協助排好椅子,然後又來回一趟,把十張椅子都搬完了。
「德山,妳那邊已經結束了嗎?」
「……如果能查出犯人是誰,至少妳就不會是唯一需要負責的人了。」
A組的參賽者們立刻就聚集到本部來了。男女學生各有三人,有明顯焦躁不安的學生,也有看似神色平靜的學生,大家在正式發表前的態度可謂千差萬別。順道一提,另一組的學生們則會坐在觀衆席上觀看預賽,並參加問答及投票。
「人們不是都說,把零錢放在車上,會增加被竊賊盯上的機率嗎?就算那是某人抱着惡意所做的惡作劇,也是我讓他有機會下手的。」
她沒有對我提出賠罪的要求。這從頭到尾都是我自己想做的,所以不該說辛苦。我主動聯絡並邀她見面後,發現還是高中生的她不知該挑哪間店纔好,所以我找了一間離她家不遠的咖啡店,指定在這裏赴約。之所以安排得如此周到,也算是一種我應該表示的誠意吧。
她介紹了一本由美國數學家所寫的書,名叫《數字的奧妙》。這本書收錄了各種與數字有關的小知識,她一邊引用書中較具體的趣聞,一邊讓聽衆逐漸沉浸在她的敘述裏。
「德山妳跟他們也沒差多少吧。」
在上司的這句話指示下,我前往的新職場是東京總公司內一個叫「印刷推廣委員會」的部門。該委員會似乎是爲了保護書籍和報紙等印刷文化,並追求進一步振興才成立的。我是事務處的職員,需負責像是與出版商合作、協調活動細節等各種工作。起初,我對部門內安穩的氣氛感到很困惑,這與我擔任記者時忙得不可開交的情況截然不同,但是習慣之後,喜愛看書的我開始覺得這份工作是我的天職。
和將不滿地閉上嘴。他是東京都特別區的公務員,我是在菜鳥記者時期透過採訪認識他的。他目前任職於區公所,但我聽說他在學生時代修習過法律。雖然他對這件事有自己的想法,但他知道我的個性有時很頑固,所以大概也不想跟我爭論吧。
「但那個女生馬上就會到這裏了……」
「你沒有看那場比賽,纔有辦法說這種話。」
「不,妳搬完之後可以回本部沒關係。」
她光是站在舞臺中央,手放在胸前深呼吸一口氣,就讓我覺得會場的氣氛變得正經嚴肅。後來她開始說話時,明明聽起來不像刻意提高音量,聲音卻能傳遍廣大會場的每個角落。
「好的,那我過去後是不是直接待在那邊比較好呢?」
「等這場比賽結束後,我會毫無牽掛地放心補眠的。」
「我們還有時間。一旦妳跟她道歉,整件事就下定論了。這是最後的機會,讓妳找到能說服自己的合理解釋。」
我縮起下巴,低頭盯着桌上的某個空白處。
「處長,你這句話是性騷擾喔。」
2
開幕式結束後,工作人員也紛紛散去,前往各自負責的預賽會場。我則是根據事先收到的指示,在大表演廳待命。大表演廳裏首先舉辦A組的預賽,接着纔會輪到B組。
「這種爽朗的表情和緊張僵硬的感覺真是不錯呢。看起來青澀又美好。」
是相田處長打來的。
我對在我身旁窺看觀衆席的處長低聲說道。舞臺左側有個寬敞的空間,長桌在那裏一字排開,當作工作人員的本部。
「很好。那就麻煩妳今天再忍耐一天吧。畢竟對參賽的高中生來說,這是他們一路努力晉級才得以參加的重要比賽。絕不能讓我們主辦單位的失誤毀掉它,我希望妳能夠把這件事銘記在心。」
和將看到我的態度也猶豫不決,便往前探出身子說道:
店員磨起了咖啡豆,可以聽見喀啦喀啦的聲音。我開始回想在三週前的比賽中所發生的奇異事件。
「我們再一起思考一次吧?思考爲什麼會發生這種事,還有這究竟是誰做的。」
對一個嚴格遵守法規的報社而言,性騷擾這個詞近年來比一把剪刀還要鋒利。處長尷尬地聳聳肩,但我們部門的氣氛還算開明,所以我還能無所顧慮地反駁年紀比我大兩輪的男性上司。
在B組的預賽開始前有二十分鐘的休息時間。在此期間,將輪到其他參賽者進場,觀衆也會移動至下一個想看組別的預賽會場。就在休息時間開始的同時,我放在套裝長褲口袋裏的智慧型手機振動了起來。
就如先前曾提過的,書評競賽的投票基準不是介紹技巧多高超,而是隻看觀衆會不會想讀這本書。不過,看完榎本同學的發表後,我直覺認爲她應該可以晉級。即使在高水準的預賽中,她還是完美結合書本的魅力與精采的發表,看起來就是比別人略勝一籌。
「要是連妳都說這種話,那我就更無地自容了。」
「對不起,我應該在昨天就先準備好的,結果還是來不及。」
第一位參賽者是女生,她拿着要介紹的書,走到舞臺中央的講臺前。比賽流程是參賽者隨時都可以開始發表,只要他們一開口,舞臺正面熒幕上顯示的碼錶就會啓動計時,五分鐘後鈴聲一響起,發表就強制結束。
聽完我們公司高層發表的開幕詞後,主辦單位開始詳細說明這場比賽的規則。預賽總共有四個會場,分別是這個大表演廳與三個小表演廳。事先分成八組的參賽者會移動至各會場,每個會場都會舉行兩組預賽,分爲前半場與後半場。也就是說,會有四組參賽者同時在不同會場進行預賽,所以觀衆也會選擇自己想看的組別,進入該會場觀賽並參與投票。由於必須看完每一組所有人的發表內容才能投票,原則上是禁止中途進入觀賽的。
她是代表京都府參賽的榎本純。她身材高瘦,一頭黑色長髮用白色髮夾固定住。雖然是高一生,氣質卻十分成熟,感覺上班族套裝比學生制服外套更適合她。
一開始的兩年,身爲新進記者的我學到了採訪與寫稿的基本技巧。我在去年的四月收到調職通知,那時新的財政年度纔剛開始。
平常總是悠悠哉哉的處長,難得說出這番帶有熱忱的話,但我那時卻只是隨意聽聽,沒放在心上,直到當天稍晚纔對此後悔不已。
全國高中書評競賽的唯一參賽條件,就是參賽者必須爲高中生。一開始會在日本全國四十七個都道府縣舉辦比賽,介紹的書籍成功獲選爲冠軍書的高中生可進入決賽。繼東京都的比賽後,今年一月在東京舉辦的決賽,我也是以工作人員的身分協助辦理。
「各位,請問你們曾針對數字思考過嗎──」
「我看到鋼管椅了。」
「妳能搬來一號小表演廳嗎?只要十張就夠了。」
這個印刷推廣委員會負責主辦一場名爲「全國高中書評競賽」的比賽。
「德山,妳很喜歡看書對吧?」
「一號小表演廳湧入許多觀衆,座位好像快不夠用了。我沒記錯的話,本部應該還有鋼管椅對吧。」
決賽是由四十七個都道府縣各派出一位高中生代表參加,其中東京都因人口較多,還會再多一位,總計共四十八位參賽者。他們會先分成A到H共八組,每組六人,以此編制舉辦預賽,再由獲勝晉級的八人在決賽互相競爭。
「其實要防止再次發生並不難……雖然我認爲連同我在內,所有工作人員都非常不能接受這樣的結果。」
「但妳難道不會覺得心裏很悶嗎?說真的,如果妳認爲替未成年人頂罪是一種美德,我會很想直接對妳提出異議。就算撇開這點不談,要是無法釐清是什麼情況導致問題發生,妳也不可能防止同樣的事情再次出現。其他工作人員全都對這一點袖手旁觀嗎?」
「妳昨晚是不是沒睡覺啊?走路搖搖晃晃的,妝看起來也不太服貼耶。」
在參賽者依序上臺發表的過程中,我順利地做完了八張籤紙。不久,A組的發表全部結束,觀衆開始投票。投票方式是在進場時收到的選票上寫下想投的參賽者號碼,然後交給會場裏負責收選票的工作人員。我一直待在本部,旁觀其他工作人員迅速蒐集選票後再回來。
但這些高中生的發表水準之高,遠遠超出我這個觀看過東京都比賽的人的預期,讓我在製作途中多次停下手來看到入迷。不用說也知道,他們充分運用有限的發表時間,內容也精湛完美,此外還加上連主播都相形見絀的優美髮音與恰當的肢體語言,又能夠剛好在五分鐘時結束髮表,這些細節都讓人深刻感受到他們爲這天練習了多少次。他們的發表非常值得觀賞,介紹到的每一本書都讓人很想讀讀看。
「話說回來,妳也真是辛苦呢,身爲活動的工作人員,竟然得向參加活動的高中生賠罪道歉。」
我準備了一疊邊長十公分的正方形白色便條紙、八個個位數數字的印章及黑色印臺。我撕下一張便條紙,在中間蓋上「一」的印章,折了四折後放入抽籤箱。只要重複以上步驟蓋到數字八,八張籤紙就製作完成了,是一項非常簡單的工作。如果動作快一點,甚至花不到五分鐘。
我對發表順序第三位的女生格外有印象。
他的熱烈勸說並沒有打動我。不過,在她抵達之前我本來就沒事做,而且我當然也有想知道真相的念頭。再來,雖然嫌麻煩的感覺大於感激,但我也很清楚,這是他表示體貼的方式。
「是的,已經結束了。」
「德山,妳還好嗎?妳手上抱着的東西還真大啊。」
幸好我家裏正巧就有製作籤紙所需的所有工具。我把它們全找出來,放進一個只在上方開了個圓洞充當抽籤箱的正方形大紙箱,然後抱着紙箱進入比賽會場,但印刷推廣委員會事務處的相田處長看到我的模樣後,卻苦笑了起來。
「但真正有錯的不是妳,是惡作劇的犯人才對吧?」
「舉例來說,我在這場預賽中是第三個發表的人。而『三』這個數字其實有這種神奇的性質──」
「妳會不會太鑽牛角尖了啊?我不覺得這是什麼好事。」
榎本同學在僅剩兩秒時結束髮表,直到最後都沒有讓觀衆感到一絲無趣。她的表現並不像一個純熟巧妙的發表者,不時可窺見符合高中生身分的緊張感,但她的發表內容卻讓人神奇地覺得很出色,更重要的是,會讓人強烈地想閱讀她介紹的那本書。
決賽的比賽會場是讀裏新聞社名下的表演廳,位於大手町,在中午舉行開幕式。大表演廳裏擠滿了許多觀衆,包括參賽者的監護人,還有以參賽者所介紹書籍的出版社爲主的相關人士。主持人是一位因愛看書而廣爲人知的搞笑男藝人,一開始是先讓參賽的高中生們自表演廳外入場。他們一個個被叫出校名與姓名,上前走到舞臺正前方爲他們準備好的座位入座。
「好吧,那我就試着從頭再敘述一次。」
第一屆比賽是四年前舉辦的,歷史並不長,但委員會里的成員總是懷抱着一股自負,認爲全國高中書評競賽與許多社團活動的全國比賽一樣,正逐漸在愛看書的高中生們心中成爲能替青春增添色彩的比賽。而我因爲是第一次參與這種比賽,對細節不甚熟悉,直到決賽前一天都還忙着處理各種準備及確認事項,甚至連好好睡個覺都有困難。我把優先順位較低的事情先往後延,結果到了比賽當天早上,才發現自己忘記製作用來決定決賽發表順序的籤紙。
我知道啦──和將不假思索地一口允諾。
簡單來說,書評競賽就是介紹書本的競技比賽。參賽者會帶來自己讀了覺得有趣的書籍,並在規定時間五分鐘內介紹這本書的迷人之處。之後再經過幾分鐘的問答與討論,整段發表便到此結束,輪到下一位參賽者上場。在所有參賽者都完成介紹後,比賽會場裏的參加者會以「自己最想讀哪本書」爲基準來投票選出一本書。而獲得最多選票的書即爲這場競賽的冠軍書。
「沒辦法啊,畢竟要求停止調查的就是那個女生本人。」
預賽的發表順序是提前決定的,也已經事先通知參賽者。所以她把這一點也當成材料融入,使發表內容更加豐富。
當我回到本部時,B組的參賽者已經前來集合了。當我從躁動不安的他們之間鑽過,打算回到原本的座位上時,發現榎本同學站在抽籤箱前。
「這件事是我不對,我不該抱着半吊子的心態參與活動。畢竟這對參加的高中生來說是非常重要的比賽。」
我把智慧型手機貼在耳邊,環顧四周。結果發現有幾十張鋼管椅摺疊起來,豎立在角落牆邊。
我一這麼說,他的表情就變嚴肅了。事到如今還要再次敘述這件事,感覺是個十分倉促臨時又荒謬的提議,但他想要幫助我的態度應該不是虛假的。我也一點都不討厭他這種沒什麼心機的特質。
「我和他們根本不一樣,我的年紀四捨五入後就三十了耶。變老這件事還真是令人討厭呢。」
「辛苦了,妳在發表時表現得非常好喔。」
我開口向她搭話。榎本同學回過頭來,臉上表情看起來沒什麼喜色。
「謝謝妳。不好意思,這該不會是用來決定決賽發表順序的抽籤箱吧?」
「沒錯,真虧妳看得出來呢。」主辦單位早已事先通知參賽者,決賽發表順序將以抽籤決定,「這個箱子怎麼了嗎?」
「放在這種地方不會有問題嗎?我覺得好像有點太沒戒心了。」
我嚇了一跳,原來她是在擔憂有人會對抽籤箱動手腳。我一開始心想她未免太神經質,但馬上就改變了想法。對高中生來說,這場比賽的意義就是如此深重。我可以明白她無法容許任何不公正,認爲應該徹底阻止這種行爲的心情。
「抱歉,妳說得很對,我會好好看管它的。謝謝妳的忠告。」
我抱起抽籤箱,把它移到本部後方用隔板隔開的區域,其他工作人員會固定待在這裏。爲了保管選票,這裏禁止參賽者靠近,只要放在這裏,基本上就不可能有人動手腳了。
榎本同學一臉放心地離開了本部。後來幾乎沒過多久,B組的預賽就開始了。
B組的發表過程也進行得很順利,在所有組別的預賽都結束後,有長達一小時的午休時間,但身爲工作人員的我們是無法休息的。
我們請位於本部的B組學生們離場,然後先計算預賽的得票數。如果參賽者得知自己晉級決賽的時間點有落差,容易產生不公平感,所以會等到現在才一起計票。我計算了自己觀看的A組得票數,並親眼確認榎本同學如我所料成功晉級。
接着,我們開始替午休後在大表演廳舉行的當紅作家座談會搭建舞臺。我與其他工作人員一起合作,排好桌椅和準備瓶裝水。除了原本就已宣佈參加的作家之外,還有三位得知作品將被介紹後前來觀看的作家將出席座談會。我把寫有每位作家姓名的紙張貼在桌子前。
其實我知道還有另一位男作家已經來到了會場。但介紹他的書的參賽者通過了預賽,待會會在決賽時登場。要是知道作者就在會場裏,介紹這本書的學生或許會感到不安,也可能讓觀衆有所偏頗。所以我們請該作家先不參加座談會,等到他的著作獲得冠軍書殊榮時,再參加頒獎典禮。
當午休結束,所有參賽者都在大表演廳就座後,座談會就開始了。這些高中生大概是第一次見到職業作家,眼裏全都充滿興奮神采。即使對我們這些負責推廣印刷文化的人而言,作家們的談話內容也有很多發人深省之處,座談會可以說是成功落幕。
座談會結束後,緊接着開始舉辦決賽。首先由負責主持的藝人從A組依序念出通過初賽的參賽者姓名。然後被唱名的參賽者再從座位站起,走上舞臺。
當主持人率先喊出榎本純的名字時,會場爆出熱烈的掌聲。榎本同學單手拿著書,另一隻空着的手則疑似因緊張而握成拳頭。下一個被叫到的人是代表巖手縣的板垣愛美,是我看過預賽的B組勝利者。她介紹的書就是那位沒有參加座談會的男作家寫的。後來其他組的學生名字也紛紛被叫到,八位晉級決賽者齊聚在舞臺上。男生共三人,女生共五人。有個女生捂着嘴巴,不敢相信自己晉級決賽;有個男生則拚命忍住嘴邊的笑意;還有個女生似乎對自己很有信心,臉上毫無表情。所有人的反應看起來都因人而異,十分有趣。
「發表順序將用抽籤來決定。請拿出抽籤箱吧!」
聽到主持人的呼喚,我抱着抽籤箱從舞臺旁走了出來。從榎本同學開始,我請每個參賽者按照組別的字母順序,手伸進抽籤箱抽出一張籤。
「還請各位參賽者都先不要看簽上的內容喔,我們待會再同時打開來看吧。」
真不愧是專業藝人,連這種時候也不忘說點話來串場。
這通電話也是本人接的。新房豐是A組第二個上臺發表的男生。
他打斷我的話這麼說,一下子就讓打電話給他的我愣住了。
「如果德山妳做的籤沒有問題,那就只能假設是有人動了手腳。那個人抽掉了七號和八號籤,並用三號和四號籤遞補取代。但我完全不懂這麼做有何用意就是了。」
然而,當榎本同學一開始發表,我就立刻察覺到她的異狀。
「嗯,我就是。」
「如果沒有在抽籤決定順序時發生那種問題,我其實是可以更冷靜地發表介紹的……我本來以爲自己是第六個,結果卻突然得知自己是最後一個,害我腦中頓時一片空白……」
「這怎麼可能!」
「若德山妳很介意這件事的話,大概也只能向榎本同學賠罪了吧。而且最好是正式地面對面道歉。還有……」
正如相田處長所言,既然在抽籤時發生了那種情況,就表示犯人把我製作的一到八號籤裏的七和八從抽籤箱中拿出後,另外製作了第二張三號和四號籤放進抽籤箱。
緊接着,觀衆席掀起一陣騷動,但我這時仍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還有?」
相較於預賽,她的態度明顯缺乏從容。視線不停遊移、聲音僵硬且聽不太清楚,不是突然加快語速,就是反過來說到一半卡住。連我這個旁觀者都想爲她捏把冷汗,最後她超出規定時間長達二十秒,以類似強制中斷的方式結束了發表。
「不過,就算我們不知道目的,但如果有人動了手腳,犯人恐怕就是參賽的高中生吧。他們好不容易纔獲得參賽資格,老實說,我沒什麼心情去懷疑他們……」
湊巧的是,我正好也預計在三週後與男友和將前往京都旅行。於是我把那天定爲向榎本同學道歉的計劃執行日,並開始調查這起不公正事件。
站在最前方的榎本同學拿着寫了「六」的籤紙。她旁邊的板垣同學則是「一」。
主持人似乎忍不住顯露本性,語帶困惑地這麼說。
「好了,請各位一起打開手上的籤吧!」
「我是讀裏新聞印刷推廣委員會事務處的德山實希,想針對前幾天的書評競賽決賽抽籤的事詢問……」
決賽的時間一轉眼就過去了,終於輪到壓軸的榎本純同學上臺。
──畢竟對參賽的高中生來說,這是他們一路努力晉級才得以參加的重要比賽。
在這二十分鐘裏,待在抽籤箱所在的本部的參賽者只有A組與B組的學生,總共十二人。換言之,犯人就在他們之中的可能性很大,而且說不定還有目擊者。
主持人說得沒錯。抽出一、二、五、六的參賽者各有一位,但抽到三和四的參賽者卻各有兩位。本來應該要有的七、八號籤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各多了一張的三、四號籤。
「你的意思是要我找出犯人嗎?」我嚇了一跳。
閉幕式結束後,主辦單位會安排所有晉級決賽的參賽者合影留念。但榎本同學的表情仍舊不見喜色。當合照拍完時,她似乎再也無法忍受,終究還是捂住臉哭了起來。
「好的,我會試着調查清楚。」
──她說得沒錯,如果我好好看管抽籤箱,就不會在抽籤時發生那種問題。我爲什麼會讓這麼嚴重的疏漏發生呢?
「這樣啊……我本來以爲那不是什麼大問題,原來還是有高中生因此表現失常啊。」
「要德山妳在休息時間幫忙搬椅子的我也有責任。如果妳遇到問題,就儘管告訴我吧。」
「好了,妳冷靜點。抽籤這種事情,只要能決定順序就好,其他都不重要。」
第一個人是在A組預賽時第一個上臺發表的女生,代表北海道參賽的伊藤真里亞同學。她登記在名單上的是一組○八○開頭的電話號碼,我撥打之後,接起電話的是伊藤同學本人。
雖然身爲工作人員,偏愛特定學生可能不太妥當,但我仍舊十分期待她的表現。因爲根據在預賽時看到的情況,我推測她贏得冠軍書殊榮的機會很大。
舞臺上的參賽者們看起來也有些不知所措,但還是照着簽上號碼的順序重新排成一列。站在舞臺最左側的是抽到一號的板垣同學。第二順位本就毫無爭議,有問題的三和四也因爲當事人互相禮讓似地自動排好,並未發生任何爭執。站在舞臺最右側的則是抽到六號的榎本同學。
我向有些慌張的伊藤同學解釋自己正在調查決賽抽籤的事,並告訴她只有在A組預賽結束後的休息時間纔可能對抽籤箱動手腳。
榎本同學哭着離去了。我佇立在原地動彈不得,既無法攔住她,也無法追上去。
即使處長如此安慰我,還是無法平息我心中的混亂。
她的表現與預賽時判若兩人。這也是決賽的沉重壓力造成的嗎?也有可能是她的緊張情緒在得知通過預賽後突然鬆懈下來,結果就大意了。我爲她感到同情,即使看見她退到舞臺旁後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我也不知道該對她說什麼話。
「決賽將會照着此順序來發表!期待各位參賽者能帶來一場激戰!」
我直到現在才終於切身體悟到相田處長的話有多麼深重。參賽者們挑選想介紹的書,仔細構思發表內容,平常也努力練習,以萬全準備參加各都道府縣舉辦的比賽──他們如此費盡心力,才終於獲得參加全國比賽的資格。既然他們投入了熱情,在比賽時當然會緊張,也會因爲一點小事犯下致命錯誤。所以即使是工作人員在管理上的小小失誤,也能左右比賽結果。
榎本同學只瞥了我一眼就又低下頭。她在那一瞬間露出來的溼潤雙眼讓我心疼不已。
「我是讀裏新聞印刷推廣委員會事務處的德山實希。伊藤同學,關於前幾天舉辦的全國高中書評競賽決賽,我有一些事想詢問妳。」
我向她道謝並掛斷電話後,明明才第一個人,我卻已經開始覺得自己在白費工夫了。這麼做真的能找到犯人嗎?即使電話另一頭的是犯人,要是對方裝死不認帳,我不就束手無策了嗎?而且就算找到目擊者,其證詞也有可能就是犯人爲了嫁禍給其他參賽者所編的謊言。參賽者們之間不會直接聯繫,所以只要你有心,想怎麼說別人的壞話都沒問題。
「我是因爲妳才輸掉的。」
「德山,看來是妳的失誤啊。」
「德山,妳怎麼啦?比賽好不容易結束了,但妳還是沒什麼精神。妳的精力燃燒殆盡了嗎?」
「呃……三號和四號籤是不是各有兩張呢?」
決賽的投票方式是以發放給所有觀衆的團扇來計票。只要叫到自己想投的書名,就舉起團扇面對舞臺。工作人員會統計票數並決定冠軍書。由於考慮到投票時可能出現相當殘酷的票數落差,主辦單位會要求參賽者聚集在舞臺左側的本部後方,禁止觀看投票過程。因爲我也待在本部,便在不知道計票結果的情況下參加了投票後舉辦的頒獎典禮。
當我站在本部撤除後的空地發呆時,相田處長跑來向我搭話。
「想辦法查清楚真相應該會比較好吧。爲什麼會發生那種事、該怎麼做才能防止以後再次發生。既然妳已經錯過一次道歉的機會,我想與其急着道歉,妳應該考慮好好向她解釋清楚。」
「……所以說,伊藤同學,妳當時有沒有看見什麼異狀呢?例如有人看起來像在碰觸放置在本部的抽籤箱之類的。」
「……榎本同學?」
「我到底該怎麼做纔好呢?」
接着又頒發了特別獎等其他獎項,但直到最後都沒有叫到榎本同學的名字。她低下頭抿着嘴脣,似乎在強忍內心的懊悔不甘。
「我要公佈結果了。今年的全國高中書評競賽決賽,獲得冠軍書殊榮的是──」
在頒獎典禮結束後,又接着舉行閉幕式,今年的全國高中書評競賽決賽就此落幕了。雖然途中發生了一些問題,但應該可以說整體上並無重大過失──我如此心想,甚至有種已卸下肩上重擔的感覺。
「我沒有看見。我連有個抽籤箱放在本部這件事都沒注意到。」
「我的確做了七號和八號籤啊!而且三和四根本不可能有兩張,我也是一頭霧水……」
相田處長走了過來,在我耳邊低聲說道:
她的語氣與其說是咄咄逼人的指責,不如說帶有沉重的恨意。當我正啞口無言時,榎本同學依舊沒有抬起頭,吐出一句判定我有罪的話。
「咦?是什麼事呢?」
「但這並不代表妳可以忽略有人動手腳這件事吧?等找到犯人,真相大白之後,再來考慮該怎麼處理就好。現在首先要做的是掌握事實。」
聽到主持人的這句話,參賽者紛紛打開籤紙,確認自己抽到的數字,然後再對着觀衆席展示出來。
我可以確定自己並沒有記錯。因爲我在處理撤除工作時檢查過,七和八的印章上的確還留有尚未完全乾掉的黑色墨水。這可以說是我曾使用那些印章製作籤紙的證據。
雖然我仍有些遲疑,但還是點了點頭。
主持人高聲宣佈後,參賽者們便移動至舞臺旁。板垣同學先是停頓片刻,然後才戰戰兢兢地走到講臺前,爲決賽揭開序幕。
3
她聽起來並不像在撒謊。話雖如此,這不代表我能夠做出她並非犯人的結論,但再繼續問下去似乎也沒什麼意義。
我花了一點時間才注意到她正在責怪我。
「妳爲什麼沒有好好看管抽籤箱呢?」
到目前爲止都沒有問題,但接下來的情況顯然不對勁。
「喂,請問是新房豐同學嗎?」
看起來是抽籤的結果出了點問題。我忍不住走上舞臺後,被眼前的景象嚇了一大跳。
於是我向相田處長借了參賽者名單,決定先打電話一個個詢問調查。
我心裏很清楚自己應該要向榎本同學道歉。但那時會場的撤除工作已經開始,我也因而忙得走不開。等到收拾工作告一段落,我也下定決心認爲還是得道個歉時,榎本同學因爲必須在今日返回京都,早就離開會場了。
「不是我做的喔。」
我不禁走過去向她搭話:「妳沒得獎真是太可惜了。」
我在只剩下兩人時目視確認了一下,箱子裏的確還有兩張籤。八個人全都抽完籤後,我便抱着箱子退到舞臺旁。
在一陣頒獎的鼓聲音效響起之後,負責主持的藝人念出在決賽中第一個發表的板垣愛美同學所介紹的書名。板垣同學一臉難以置信地雙眼泛淚,寫出那本書的男作家也出現在舞臺上。被作者登場嚇到的板垣同學收下作者頒發的獎狀後,會場裏的人紛紛給予掌聲及喝采。
我大叫一聲,立刻檢查抽籤箱。但箱子裏當然是空的,並未剩下七號和八號籤。
我從抽籤箱上移開視線的時間,是從A組預賽結束後接到處長的電話、離開本部協助搬運鋼管椅開始,到返回本部並被榎本同學警告爲止──我連中途短暫返回本部時也沒去看抽籤箱──整段時間大約只有二十分鐘。除了那段時間之外,參賽者們沒有其他機會可以靠近抽籤箱。
我把自己被榎本同學責怪的事告訴了他。處長抱着雙臂沉吟起來。
「哎呀……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而且這並非犯罪搜查,無法採取指紋,根本和水中撈月沒兩樣。我一邊嘆着氣,一邊打電話給下一個學生。
雖然我腦中仍存有許多疑惑,但看着這些高中生在遇到剛纔那樣的問題後,還是能充滿自信地發表演說,讓我也漸漸找回了冷靜。正如相田處長所言,只要能決定順序就不會有問題。而且實際上,最後也的確順利決定出順序了。雖然還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也無法否認工作人員有所疏忽,但這項問題不會讓人覺得嚴重干擾比賽進行。
「不,並不是這樣的……其實剛纔發生了一件事……」
「那個,你說『不是我做的』的意思是……」
「妳正在尋找在簽上惡作劇的犯人對吧?那不是我做的。」
「難道說,有人告訴你我正在調查這件事?」
「不是的……但妳一提到抽籤,我唯一能想到的情況就是正在找惡作劇的犯人。」
看來他是因爲太快會意過來纔出現那種反應。
「我並不是在懷疑新房同學你,但如果你知道些什麼,希望你可以告訴我。」
「這個嘛……A組的預賽結束後,我就馬上離開本部前往觀衆席了,也有人可以替我作證喔。我一直和大地同學在一起。」
大地一悟也是A組的參賽者,是第五個上臺的男生。不過,新房同學是秋田縣的代表,大地同學則是宮崎縣的代表,我覺得他們在比賽前應該沒有任何聯繫。他們兩人的感情是何時變得這麼好的呢?
「你是在比賽當天和大地同學混熟的嗎?」
「不,我們兩人都有在玩社羣軟體,也在上面發表了關於書評競賽的事。我記得是大地同學在搜尋時找到我,主動聯絡我的帳號的。從那之後,因爲我們都是代表縣市參賽,一直保持會偶爾聊天的關係。』
我恍然大悟。這是一個只要透過網路,不僅是日本全國,甚至能與全世界任何人聯繫的時代。由於兩人擁有共同話題,很有可能在比賽前就已萌生友誼。
「總而言之,預賽結束後的休息時間我一直都和大地同學在一起,沒有機會對抽籤箱動手腳。如果妳認爲我在說謊,也可以去問問大地同學。」
我不認爲新房同學在說謊,但既然他如此強調,我便照着他的話立刻打電話給大地同學。電話才響幾聲,大地同學就接了起來。所以他應該沒有多餘的時間先和新房同學統一說詞。
這次我也是正經地報上名號後就開門見山地直接詢問。
「新房同學是這麼跟我說的,請問這是正確的嗎──」
大地一聽到我的說明就爽快地承認了。
「新房同學說得沒錯喔,我休息時間一直都和他在一起。」
「所以你們也是什麼都沒看到嗎?」
「是的,我唯一可以確定的大概就是我們並沒有動手腳吧。」
我掛斷了電話。這樣就可以確定在A組與B組的十二位參賽者中,有兩人是清白的。以消去法的觀點來看,可以說是有所進展,但依然沒有獲得足以鎖定犯人身分的關鍵線索。
體型福態的處長往後靠到椅背上,使旋轉椅發出一聲慘叫。
「爲什麼是她呢?」
「雖然我們身爲工作人員,說這種話不太對,但仔細想想,榎本同學要求停止調查,對我們而言可能是意想不到的一線生機啊。」
「請妳不要再尋找犯人了。」
「我也是這麼想的,所以我只能答應她的要求。既然我們無從得知參賽者之間是否另有聯繫管道,就算想繼續偷偷打聽情報也有難度吧。」
雖然無法坦率地認同,但不管怎麼說,我都不能再調查下去了。我與處長的討論內容只是臆測,我們今後大概也沒機會深究真相了。
「但所有的參賽者在那時可都無法確定自己是否晉級決賽喔。我們是等到所有組別的預賽都結束後纔開始計票的。可是犯人還是對抽籤箱動了手腳,這究竟是爲什麼呢?」
「咦?那是誰呢?」
處長臉上帶着得意的微笑,是覺得事情如此發展很有趣嗎?
只要稍微思考一下,就能夠明白爲何不讓作者參加的理由了。因爲這樣可能會在決賽時干擾觀衆的判斷,或者影響板垣同學演說時的表現。
處長坐在旋轉椅上,尷尬地搔了搔太陽穴。
「既然我們不知道目的,就無法斷定這是作弊事件了。」
「關於我在比賽時管理不善,造成妳困擾這件事,我想當面向妳道歉。下週末我會去京都,如果妳不介意的話,我們可以找個地方碰面嗎?」
「這我是無所謂啦……畢竟我自己也很想知道真相。不過,現在事情變成這樣,真相等於是陷入五里霧中了。」
「所以妳的道歉之旅是下週末嗎?真是抱歉啊,連車馬費都無法幫妳出。」
「認真說起來,參賽者能夠在抽籤箱上動手腳的時間,就只有A組預賽結束後用來休息的那二十分鐘對吧。」
「這樣啊……對榎本同學來說,她會有這種感覺或許也是在所難免。」
「如果自己的書被選爲全國比賽的冠軍書,對作者來說是很好的宣傳機會。這足夠成爲他協助參賽者的動機。各都道府縣的比賽結果會立刻公佈,所以作者一確定參賽者可以參加全國比賽後就主動聯繫他們並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不過,就算作家想讓板垣同學獲勝,他又爲什麼要把七、八抽掉,換成三、四呢?」
我在幾乎沒有任何收穫的情況下結束了對A組學生的詢問調查行動。因距離去京都旅行的日子愈來愈近,我決定優先打電話約榎本同學見面。
「不用說也知道吧──就是作者啊。」
但當我這麼想時,處長卻說了一句令人意外的話。
「我一點都不想責怪在抽籤箱裏動手腳的人。同爲一路努力至今的參賽者,我能夠理解那種就算作弊也想贏的感覺。」
「就是板垣同學啊。」
「我目前正在採取詢問休息時間時人在本部的高中生等方式,調查爲什麼會在抽籤時發生這種問題。不過至今還沒有得到任何可靠的情報。」
我很訝異榎本同學會袒護犯人,但她的理由頗有說服力。
因爲不能讓參賽者們看到他,可以說他是被關在那裏的。而我也正好把抽籤箱搬到那個區域暫放。
「不對,只有一個人辦得到。那個參賽者不需要等待預賽結果公佈,就能夠知道自己晉級。」
我在這通電話的最後對她說了一句話,想讓她知道我願意對此事負責。
相田處長把手靠在下巴上思考了一會,開口說道:
「嗯……妳有什麼事嗎?」
「所以我纔會打從一開始就認爲防止作弊是工作人員的職責。如果想避免再次發生,只要你們的視線別離開抽籤箱就好了吧?請妳不要再尋找犯人並推卸責任了,否則我也不會接受妳的道歉。」
「看來這項懷疑是愈來愈有真實性了呢。」
「抱歉啊,德山。都是因爲我給了不必要的指示,叫妳去尋找犯人才會變成這樣。」
「就是那個用隔板隔開的區域嘛!」
「嗯……看來是無法指望靠目擊證詞抓出兇手了呢。」
「原來如此。B組的板垣同學所參加的預賽是在大表演廳舉辦的,所以她也有機會接近抽籤箱。」
我完全無法反駁她。有錯的是作弊的人,這個論點是正確的。但還是必須考量到工作人員與參賽者、成年人與高中生的立場差異。避免參賽者們碰上不公正事件是我們這些工作人員的義務。
「但妳詢問調查到現在,應該也多少查出了一些事,說來聽聽吧。或許妳找個人談論之後,能夠獲得意料之外的收穫。」
「我明白了,我會停止調查。」
「關於這點我並無異議,但即便增加了三和四的籤,也不代表抽到第三或第四個上臺的機率會增加啊。」
但討論到這裏,問題又回到了起點。
榎本同學的反應中透露出一絲困惑。她似乎很難想像這件事有嚴重到要讓一個成年人特地從東京前往京都向高中生道歉,她的態度比較像是還來不及考慮是否接受道歉,就在無意間被我唐突的提議牽着鼻子走了。
「喂喂,妳搞混了,板垣同學最快也要在午休時纔會知道自己晉級決賽。她在那二十分鐘的休息時間時根本連預賽都還沒開始比。」
所以是犯人還沒確定晉級預賽就作弊了嗎?若犯人在預賽時覺得自己表現不錯,或許──
「有人協助?」
「哈哈,這樣啊。希望妳能夠平順地解決這件事。」
後來我與榎本同學來回交談幾句,確定了兩人見面的時間及地點。
「啊,說得也是……不過,這樣一來,就表示板垣同學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在得知晉級決賽後跑去動手腳。」
「板垣同學介紹的那本書,作者不是來會場嗎?如果她在座談會之前就掌握這項消息的話,妳覺得她會怎麼想?」
「是有人協助板垣同學動手腳。」
「假設犯人是作家的確是個合理的解釋。至於調換號碼這件事,說不定其中隱藏着我們意想不到的原因。不過……」
「是的,這一點我可以確定。」
「我還是很在意,犯人爲什麼要做那種事呢?」
處長坐起身挺直背脊,不停拍打自己的兩隻大腿。
於是我在處長的建議下報告了詢問調查的結果。不過,看起來具有意義的證詞很少,頂多就是新房同學與大地同學互相保證了彼此清白。
處長再次提起犯人抽掉七號和八號籤,用三號和四號籤遞補取代這件事。
「雖然這種事一定是因人而異,但要是在八人中抽到第三或第四個上臺,大概會覺得這個號碼並不差吧。反過來說,如果是第一棒或壓軸,應該就有很多人想避開了。」
「但要是不弄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就很難採取萬全的措施避免再次發生,也會讓道歉的行爲少了最關鍵的部分……」
這意想不到的發展使我的態度有些退縮:
「經你這麼一說……參賽者的確是要等到在抽籤前被叫上舞臺時,纔有可能知道自己晉級決賽。這樣一來,不只是那段休息時間,就算犯人在其他時間點動手腳,這件事也都和預賽的結果毫無關係。」
「這就是我們想不通的地方啊。」
「也就是說,板垣同學可能在決賽前就跟作者有往來了。」
「榎本同學?我是讀裏新聞印刷推廣委員會事務處的德山實希。我在前幾天的書評競賽時曾和妳聊過抽籤箱的事。」
我大喫一驚地說:「這怎麼可能!」
「那位作家雖然並未參加座談會,但因爲他有可能會出現在頒獎典禮上,我在決賽開始前就先請他在本部等待了。我記得他等待的地方是──」
我別無選擇,只能如此答應她。「那我也會接受妳的道歉。」榎本同學這麼說道,掛斷了電話。
「畢竟這也有可能只是作家一時興起的惡作劇,與板垣同學沒有任何關係嘛。作家本來就是一種想法奇特的生物……話雖如此……」
「因爲在工作人員告訴作家他無法參加座談會時,他就可以得知板垣同學已經晉級了。」
畢竟能排到第三或第四上臺的人還是隻有一個。頂多就是在抽到三或四時,能夠一切順利地選擇在抽到同號的人之前或之後上臺,但抽到第一棒或壓軸的可能性並不會因此降低,我不認爲犯人有必要爲此特地作弊。
「謝謝妳。那麼……」
要是揭露得獎者涉及不公的事,應該會演變成足以損害賽事價值的大問題。這的確是潘朵拉之盒。
「咦……下週末的話我是沒什麼事啦。」
「若是再觀察得更精確一點,甚至可以推測板垣同學與作弊行爲毫無關係。有可能是作家知道板垣同學通過預賽後,就擅自對抽籤箱動手腳。因爲除了參賽者,他是唯一同時擁有作弊動機與下手機會的人。」
板垣愛美──這個女生所介紹的書被選爲決賽的冠軍書。
「這是基於我個人原則的行爲,所以我並不介意,但請你別把它說成是道歉之旅好嗎?這樣會破壞我難得可以跟男友去旅行的樂趣。」
「犯人的用意究竟是什麼?」
後來我仍舊繼續詢問調查,但A組第四順位的女生和第六順位的男生也都表示沒有目擊任何異狀,也不像新房同學他們那樣能夠證明自己的清白。包含只透過網路聯繫的新房同學與大地同學在內,所有人都是比賽時才第一次見面的話,這也是很合理的事。他們別說是和人建立關係了,連要去關注自己以外的人都很困難。
「畢竟犯人動手腳時應該也刻意避人耳目了。不過,如果是這樣的話,我覺得自己已經無計可施了。」
榎本同學的語氣突然變得很強硬。
「如果板垣同學與作家同謀的話,她根本不需要看見寫着座談會與會作家姓名的貼紙,就有可能知道自己晉級決賽了。如果他們兩人在比賽中仍保持聯絡的話。」
「我們在準備舉辦座談會時,不是會把寫有參與作家名字的紙貼在桌子前面嗎?板垣同學看到那張紙後就會想:『咦?我介紹的書的作者明明就在會場裏,卻沒有參加座談會。』要從這一點推測出她已經晉級的結論並不困難。」
即使隔着電話,榎本同學的語氣仍舊很僵硬。我想她應該還沒有原諒我。
「如果板垣同學的獲勝確實有不公正之處,那可是件不得了的大事。說不定會動搖這場賽事的根基。德山,我們這麼做有可能是不小心打開了潘朵拉之盒啊……」
隔天,我一進公司就走到相田處長的辦公桌前,向他報告我不得不停止調查的事。
這種情況並非毫無可能。只要板垣同學事先看過作者的臉部照片,並在會場碰巧發現作者本人,就滿足此情況發生的條件了。而且也無法斷定那位男性作家自己是否曾透過社羣軟體等管道泄漏消息。雖然工作人員應該已經拜託該作家儘量隱瞞前來會場這件事,但會不會遵守就得看他本人的良心了。
「說到這一點,爲了讓榎本同學滿意,我覺得應該要做些什麼來表達我打算用自己的方式承擔責任的意思。能請你收下這個嗎?」
我從外套的內袋裏拿出了一個信封。
相田處長皺起眉頭問:「那是?」
「這是我的調職申請書。」
我一遞出信封,處長便伸手暫時收下了它。
「爲了替這次比賽引起的混亂負責,我決定以後不再參與任何有關全國高中書評競賽的事務。無論那是作弊還是單純的惡作劇,都是我不夠謹慎小心造成的。我認爲自己沒有資格再參與這場賽事。所以我也必須離開印刷推廣委員會。」
「這是妳仔細考慮後所下的決定嗎?」
「是的,如果不展現這種態度,榎本同學應該不會原諒我。」
對喜歡書的我而言,印刷推廣委員會的工作可說是天職。所以還沒待滿一年就必須離開這裏是個令人痛心的決定。但無法盡做自己喜歡的工作本就是社會人士的宿命。沒辦法,這不是任何人的錯,是我自己造成的。
相田處長沉吟一聲後,把信封收進了辦公桌裏。
「這封申請書我暫時替妳保管。老實說,我並不希望德山妳離開我們部門。」
「光是能聽到這句話,就已經是榮幸之至了。」
處長從椅子上站起來,如逃跑般離開辦公室。我回到自己的辦公桌前,全神貫注地埋頭工作,彷彿想擺脫愈來愈強烈的不捨之情。
後來我便在事情毫無進展的情況下迎接了京都之旅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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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整件事的經過。」
我說完後,和將單側手肘靠在桌上,手掌托住下巴。
「原來是這樣啊。」
我的智慧型手機放在桌上,正持續播放着某段影片。裝設在觀衆席上的攝影機錄下了全國高中書評競賽決賽的所有比賽過程,這是我請相關人員複製給我的影片檔案。我在敘述整件事的過程中不斷重複播放那段出問題的抽籤畫面,連店員送上我點的咖啡時也沒有停下來。
「所以,實希妳懷疑板垣同學或那位作家就是犯人嗎?」
聽到和將的問題,我歪頭說道:
「是這樣嗎?很多人都會爲了保住自尊不擇手段。」
「是啊,但我跑這一趟並不只是爲了和妳見面。」
和將似乎不太認同我與相田處長的討論內容。他摸着鏡框,提出了新的假設。
我想不到有哪個人會因爲籤被動了那種手腳而受益。把它視爲單純的惡作劇反而更有說服力。
「那就表示他們不可能自己製作簽了吧。既然是這種情況,大概也只能推測有人協助他們了。應該是某個A或B組的參賽者發現了印章和便條紙,就隨便做好幾張籤,再依據其他參賽者想抽到的數字把簽發給他們吧。」
「請讓我再次向妳致歉。害妳遇到這次的事,我真的很抱歉。」
這裏的入口的確不太好找,於是我告訴她不須介意。
「……這樣好嗎?」
「你怎麼了?」
「這樣啊……」
她纖細白皙的手指放在黃銅製的門把上。就在她正想要打開店門的時候。
在我們約定的下午四點過了幾分後,一陣清脆的鈴鐺聲響起,有人打開了咖啡店的店門。
女店員看到榎本同學打算離開,露出喫驚的模樣。她手中的銀色托盤上放着一杯拿鐵咖啡。榎本同學連自己點的飲料都不喝,已準備離去。
「妳不是來跟我道歉的嗎?還是說,妳的目的是想說服我明年也參加比賽?但就算我明年也參加決賽,而且介紹的書被選爲冠軍書,還是無法抵銷妳所犯下的失誤啊。」
我看着她淡淡說出再正確不過的言論,內心大受打擊。因爲我害一位女高中生失去對某項事物的熱忱。
這樣的回答應該不能當作是原諒吧。看來光是親自跑一趟京都是無法打動她的。我在心裏慶幸着自己並非毫無準備就前來,同時抬起頭向她報告:
「就是這樣。犯人爲什麼要做這麼麻煩的事?如果只是想造成混亂,就算蓋上相同數字也辦得到。所以把這件事反過來看,結論不就是製作三號和四號籤這件事具有某種意義嗎?」
「不過,這當然也有可能是深信自己已被淘汰的參賽者反過來動手腳惡整晉級的人。」
「也有可能是太在意自己動手腳的事,結果自取滅亡……」
「明年我不會參賽,因爲已經沒有意義了。」
換言之,涉及作弊行爲的參賽者至少有三人,而且實際上還可能更多。
我驚訝地要求他解釋給我聽。
他說的話有幾分道理。如此一來就很難想像這只是個單純的惡作劇了。
「話也不能這麼說。二這個數字感覺真的很像是隨便拿走時會選擇的張數,拿到籤的人之中正好有兩人晉級的偶然情況是有可能發生的。只要犯人發出去的籤張數愈多,機率就愈高。」
「如果這是事實,就會變成和獲勝的板垣同學作弊差不多,不對,甚至是更嚴重的問題……我覺得我的胃開始痛起來了。」
她之前在預賽的舞臺上表現得那麼亮眼,現在卻完全聽不進其他意見,讓我焦急了起來。
「我已經說過好幾次了,在那二十分鐘的休息時間裏,預賽的結果根本就還沒有出來。如果榎本同學覺得自己的表現能夠晉級決賽,卻還是以決賽可能會輸掉的前提對抽籤箱動手腳,這種參賽者心態也未免太扭曲了吧。」
我終於明白他想說的意思了。
「爲了替這次比賽引起的混亂負責,我決定退出印刷推廣委員會。所以我不會再參與那場賽事的相關事務了。」
和將說到這裏,突然安靜了下來。
我說完後,榎本同學的眼裏果然浮現了一絲情緒波動。
「所以犯人特地更換手上的印章,製作了三號和四號籤對吧。」
所以是製作籤的當事人原本也打算作弊,但後來並未晉級決賽嗎?那個人也有可能實際上製作了更多籤,只是拿到籤的參賽者之中最後只有兩人晉級預賽。
「你這麼說的話,我的行爲所代表的意思不就改變了嗎?我又不是爲了逃避才這麼做的……」
「榎本同學,謝謝妳今天願意抽空和我見面。」
「不……我只是在想,爲什麼要補上三號和四號籤呢?」
「製作三號和四號籤所代表的意義究竟是什麼呢……」
「你的意思是爲什麼不挑其他數字嗎?」
「時間快到了,我換到其他座位去吧。」
「因爲應該也有參賽者只是照正常流程抽到了三號和四號而已嘛。不過,既然有兩張三號,就算抽到四號,上臺順位也不會是第四個,說不定犯人並不知道還有其他人也對籤動了手腳。雖然也有可能是抽到四號的人想排在第五或第六順位就是了。順帶一提,因爲實希妳在只剩兩張籤時檢查過抽籤箱裏面的東西了,所以後來才抽籤的G和H組預賽獲勝者也不會是犯人。」
「她爲什麼要做這種事?」我忍不住笑出來。
「我們之前已經否定過一次了,即便增加三號和四號籤,也不代表抽到順位第三或第四的機率會增加啊。」
「也就是說,犯人隨便拿走兩張籤,結果又正好只有兩個人晉級決賽?總覺得好像有點太湊巧了……」
「沒想到妳真的從東京來到這裏了。」
我建議榎本同學點餐後,她選了拿鐵咖啡。當店員離開桌旁時,她喃喃吐出一句話:
看來他爲了替我這個女朋友說話,連心中的眼鏡都變得混濁了。雖然他這份心意讓我有點高興,但我還是一口否定了他的想法。
「抱歉,我太晚到了,其實我剛剛已經抵達這附近,但一直找不到店家在哪裏。」
或許是我不太高興的關係,和將看了看手錶後說道:
「換句話說,犯人就在重複抽到三號和四號的那兩組人之中對吧。」
榎本同學身後傳來呼喚聲,她停下了動作。
「那些抽到三號和四號籤的參賽者都沒有靠近過抽籤箱喔。」
我站起來對她低頭致意。暌違三週再次見面,榎本同學看起來似乎有些消瘦。她輕輕點頭和我打招呼,在剛纔和將所坐的椅子坐了下來。
「那些事我已經明白了,如果沒有其他事要說的話,請問我可以離開了嗎?」
「我認爲和你們處長說的一樣,順位在第三或第四的人比賽時會比較有利。有沒有可能是犯人無論如何都想抽到這些數字呢?」
「方法很簡單。先做好自己想抽到的數字的籤,上臺時藏在手裏。然後把藏着籤的手伸進抽籤箱裏,再什麼也不做地抽出來。這樣看起來就像是抽到自己想要的數字的簽了。」
看來是束手無策了。我無奈地又說了一次同樣的話。
「如果籤的張數不對,工作人員可能會發現不對勁啊。她只是沒多想就抽出兩張籤,然後看到旁邊有印章,就做了兩張籤取而代之罷了,這不是什麼很費工夫的事。數字也是隨便哪個都可以,無論是被抽掉的還是做好補上的──」
「你這叫牽強附會。認真說起來,如果只是想引起混亂,爲什麼要大費周章地把七和八抽掉,再補上三和四呢?她只需要抽掉幾張籤,或是放進空白的籤就可以達成目的了吧?」
「若要讓這項作弊行爲產生效果,必須把發下去的籤之後的號碼從抽籤箱裏拿走,否則就毫無意義了。因爲這樣順序會亂掉,製作籤的犯人就先從抽籤箱裏抽出了7和8號籤。其實最好的做法是把犯人發給別人的簽上號碼拿出來,但由於行動太過倉促,犯人來不及得知誰想要的是哪個號碼。」
「怎麼會……這絕不是沒有意義的事。」
我深深地向她鞠躬,額頭幾乎快碰到桌面。足足過了大約十秒後,榎本同學感覺有點敷衍地拋出這句話:
「是啊。」
我覺得老實告訴她這件事,或許可以讓她精神上的負擔減輕一些。接着,我主動對看起來意志消沉的榎本同學開口說道:
「這對我來說已經無所謂了。就算妳道歉,比賽的結果也不會改變。」
「不是的。」和將的眼神頓時變得銳利,「如果犯人的目的是擾亂抽籤結果,不管補上什麼數字都無所謂,甚至只放進白紙都行,但這點先暫且不提,犯人刻意製作三號和四號籤實在是很不自然。」
「……我從來沒想過要用任何事來抵銷我的失誤。我只是來告訴妳兩件事,那就是我想向妳道歉,以及我願意承擔責任。」
「其他工作人員應該會代替我好好籌辦比賽,如果妳不介意的話,希望妳明年還是可以放心地再次參加。榎本同學還是一年級生吧?而且妳不只在地區比賽中奪冠,又在全國比賽的預賽中表現得那麼好,下次還是有機會獲勝的,我是真的打從心底這麼想。妳可以藉由明年的比賽抹去今年的難過回憶……」
我覺得他的推理頗有說服力。但這個說法也留下了一些疑問。
「爲了避免輸得太難看啊。其實她是個自尊心非常高的人,無論如何都不想輸掉這場比賽,但她又沒有足夠的把握可以確定自己會獲勝。所以她就對抽籤箱動手腳,事先準備輸掉比賽時的藉口和可以責備的對象。就像實際上發生的事那樣。而且如果她是犯人,也可以解釋她爲何要妳停止調查。」
我低下頭咬住下脣,忍住了心中的失落感。這次的道歉以失敗告終。我認爲我用自己的方式盡力去做了,但她並未感受到。
「這會不會是榎本同學的自導自演呢?」
然而,榎本同學打斷我的話,並宣佈了她的決定。
「唉,這畢竟只是我們的猜測罷了,沒什麼好擔心的吧,反正妳也不再參與比賽相關事務了,不是嗎?」
「我聽不太懂你的意思。」
原來還有這個方法啊。我有種茅塞頓開的感覺。
「應該算是半信半疑吧。除了工作人員之外,能夠事先得知晉級決賽名單的確實只有那兩個人。」
「話是這麼說沒錯……不對,等一下,有一個辦法可以保證一定會抽到三號和四號的籤。」
「就算真的是榎本同學自導自演好了,還是無法解釋她在決賽時爲什麼會表現失常。因爲只有她一個人先知道抽籤結果會引起混亂了嘛。如果她想保住自尊,最好的辦法就是直接贏得比賽,所以她不可能會在發表時故意失誤。我怎麼想都覺得她是被抽籤結果影響心情纔會表現成那樣。」
雖然她是高中生,但還是十分明白社會人士承擔責任的重要性。我繼續說道:
那位女店員如此詢問榎本同學。起初我以爲她是在詢問爲何不喝拿鐵咖啡就離開,結果並不是。
我喝了一口咖啡。根據我在網路上查到的資訊,這間咖啡店的咖啡味道頗受好評,這幾年造訪的客人愈來愈多。店名塔列蘭好像也是一位法國伯爵的名字,曾留下與咖啡有關的名言。我對咖啡的味道並不挑剔,但這咖啡嚐起來的確如人們所言,在明顯的苦味與濃郁口感退去後仍有淡淡回甘,非常好喝。店員的年紀看起來和我同輩,但這杯咖啡卻給我一種純熟老練的感覺。
我還沒回答,榎本同學就從座位上站了起來。雖然很想叫住她,但就算這麼做了,現在的我又能對她說什麼呢?
「想也知道,犯人應該不會想讓任何人看到自己正在對抽籤箱動手腳的樣子。既然如此,儘快處理完是最好的選擇。所以會先隨便抽出兩張籤,並製作替換用的籤。那這時該怎麼做呢──如果是我的話,肯定會製作兩張數字相同的籤。」
和將向店員打聲招呼後,就移動至吧檯前了。我則等待着榎本同學的到來,心情變得比進入這間店時還要沉悶苦澀。
「妳真的覺得這樣沒問題嗎?」
店員再次詢問,顯然是在向她傳達某種訊息。
榎本同學轉過頭來,臉上帶着一頭霧水的表情。這是當然的,本該是素昧平生的店員突然問了她莫名其妙的問題。
店員看起來好像很期待榎本同學會開口說些什麼。但她看到榎本同學保持沉默後,就放棄似地嘆了口氣。接着,她朝我瞥一眼,吐出令人出乎意料的話。
「我是在問妳,讓那個人承擔責任真的能讓妳滿足嗎──明明作弊的人就是妳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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榎本同學瞪大雙眼,全身都僵住了。
「等一下,妳在說什麼啊?」我忍不住站起來質問店員。但店員的目光嚴肅到讓人難以相信她剛纔的話是不負責任的指控。
「真的很抱歉,雖然知道不應該這麼做,但店裏沒有其他客人,我忍不住聽了妳們剛纔所有的對話。」
「聽就聽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但妳說榎本同學作弊又是什麼意思呢?既然是局外人,請妳不要隨意插嘴亂說。」
店員似乎將我試圖保護參加比賽的榎本同學的憤怒理解成要求說明,以冷靜的語氣開口說道:
「妳們遇到的情況是抽籤箱裏的七號和八號籤被人取出,並追加了三號和四號籤對吧。爲什麼犯人要做這種事呢?我們就先來談談犯人特地使用兩個印章來製作三號和四號籤的理由吧。」
我看到提出那個問題的和將在店員身後訝異地眨着眼睛。
「是犯人隨便做了好幾張籤四處發送嗎?不,答案更爲單純。是因爲有兩個犯人。」
她似乎想說這起事件並非單獨犯案,而是兩人同謀。
「依照常理推斷,犯人不會想讓任何人看到自己對抽籤箱動手腳,因此會希望能儘快完成目的。如果是兩個人合作製作兩張籤,自然會用到不同印章,最後結果就是各做了一張不同數字的籤。」
她的解釋讓我恍然大悟。如此簡單的事情,我之前爲什麼都沒想到呢?
但我在下一秒又猛然察覺一件事。
「既然這件事是兩人同謀,那就表示……」
「應該就是新房同學和大地同學這兩位互相聲稱主張自己清白的男高中生吧。絕大多數參賽者都是到了比賽當天才第一次見面,要建立共犯關係應該很困難。」
這就是她的結論。但我決定謹慎行事。
我看向榎本同學。她沒有說話,但臉色十分蒼白。
「但妳抽到的籤仍是六號,爲什麼不直接說出那個六的趣聞就好呢?」
「新房同學還沒有聽妳解釋就知道了。他知道抽籤箱是在二十分鐘的休息時間裏被動手腳的。因爲犯人不是別人,就是他自己。他接到妳的電話後,害怕自己遭到懷疑,便趕緊強調自己的清白。而大地同學之所以順着他的謊言回答,則有可能只是單純察覺到發生了什麼事,又或者是他們事先討論過被懷疑時該怎麼回應比較好吧。」
「那爲什麼新房同學會主張自己在休息時間有不在場證明呢?妳明明就還沒有告訴他,妳認爲抽籤箱是在那段時間被動手腳的。」
「因爲妳的作弊,使這個人不得不放棄當工作人員這件事,肯定會在妳心裏的某處留下疙瘩。隨着時間經過,妳對書評競賽的印象將逐漸變成一段十分痛苦的回憶──明明妳那麼努力地準備和練習,不只在地區比賽中獲勝,還打進全國比賽的決賽。說不定連妳原本非常喜歡的閱讀興趣,也會變成妳討厭的東西。」
「因爲我很害怕。我明明是排在八號,卻說了六的故事,這種異樣感可能會讓人看穿我的作弊行爲。那時的我實在沒辦法保持冷靜。就算說了六的故事,應該也沒辦法好好表現。」
據榎本同學所言,她其實曾看到新房同學他們接近抽籤箱。
「嗯,我也這麼認爲。」
「榎本同學介紹的是與數字有關的書對吧。事先確定上臺發表的順序可以爲她帶來很大的優勢。」
碩大的淚滴自榎本同學的雙眼中滿溢而出。
「我認爲閱讀這種行爲,可以接觸自己以外的許多人的人生、想法、感受和價值觀,並且得知只靠自己的人生經歷絕對無法學習到的事情。那肯定能讓人接受人與人之間的差異及多樣性,並保持開放的心胸。」
我想起了榎本同學曾說過的這句話。等到明年的比賽舉辦時,奶奶應該已經不在這世上了。原來那句話就是在表達她的這種想法。
我對和將說的話感到有些害羞,開口說道:
我說完後便輕撫她的背。當我不經意地移開視線時,看見店員臉上正掛着溫柔的微笑。
「妳自己都決定扛下責任不再當工作人員了,卻對她說那種話,這樣的處置還真是寬容呢。」和將回到原本待的餐桌席後,以調侃似的語氣對我說道。榎本同學早已回去了,店內洋溢着輕鬆悠閒的氣氛。
我從餐桌席起身,走到榎本同學身旁。當我看到她以恐懼的眼神盯着我時,我很自然地脫口說出了這句話:
「關於這一點,只要想像一下榎本同學在預賽時晉級失敗的情況就知道答案了。你們仍舊用抽籤決定順序,當G組的預賽晉級者抽到第七張籤時,抽籤箱就空了。然後你們會請大家先把籤都打開來看,結果發現少了六號。那沒有抽到籤的H組預賽晉級者就會自動分配爲第六順位。大部分的人只會覺得是工作人員忘記放入六號籤,不會引發任何混亂。也就是說,即使榎本同學晉級失敗,她的作弊對比賽也不會有什麼特別的影響。」
「妳打電話給他們的時候,新房同學還沒有聽妳詳細說明,就先強調自己是清白的對吧?」
「他們還是知道了,因爲榎本同學早已在那時抽出了六號籤。」
「明年我還可以再參加比賽嗎?」
她正在試圖解釋自己作弊的動機。這表示店員的勸說打動了榎本同學的心。
「榎本同學,這是真的嗎?」
反過來說,如果榎本同學能夠晉級,這麼做應該可以保證她拿到第六順位。只要不被發現就沒有風險,而且好處多多。也難怪榎本同學會認爲自己沒有不作弊這個選擇。
「……我的奶奶得了癌症。聽說可能只剩不到一年可活。」
「我小的時候個性十分內向,在學校完全交不到朋友,一直覺得很孤獨。在那個時候,奶奶買了一本書給我。我十分投入地翻開來閱讀,迅速讀完一本之後,又拜託奶奶再買下一本書給我。我就是這樣在不知不覺間愛上閱讀的。」
我很高興地說道:
「正如妳的處長所言,一般人的想法應該都會盡量避免最後上臺。新房同學他們拿出後面號碼的籤,再追加前面號碼的籤,硬是把抽到六號的參賽者擠到了沒人想要的最後順位去。」
我開始半信半疑,認爲店員的推理可能是正確的。但我還是表達了仍未獲得解答的疑惑。
「就算妳沒有拿到冠軍,我想妳奶奶也會爲妳感到驕傲的。」
這個作弊方法和剛纔和將想到的一樣。但我沒料到使用這方法的並不是抽到三號和四號籤的參賽者,而是榎本同學。
正因爲我是工作人員,也親眼見證了比賽的始末,所以纔會忍不住這麼說。我想告訴她,在那場比賽中,肯定有比是否獲得冠軍更重要的事情。
「在中場休息時,榎本同學還沒有確定自己是否晉級。她會只因爲好像有勝算就試圖作弊嗎?」
所以這位店員就無法繼續保持沉默了。
「現在的我已經能夠交到朋友了,但我還是一直很感謝我的奶奶。所以奶奶被診斷出得了癌症後,我想趁她還活着的時候儘量報答她,然後就在這時,我知道了全國高中書評競賽這項比賽。」
「……我準備了一個和數字六有關,很特別的趣聞。」
店員提醒了我這一點。預賽時排在第三順位的榎本同學的確是成功地把三這個數字融入了發表內容中。
「影片裏也很清楚地拍到了喔,榎本同學在抽籤前被叫上臺時,暗藏籤紙的那隻手一直緊握着沒有鬆開。」
「榎本同學希望自己可以排在第六順位,所以就從抽籤箱中找出六號籤並私藏了起來。她認爲只是少一張籤的話,工作人員應該不會注意到。但她的行爲卻被新房同學他們看見了。」
「我無論如何都想拿到冠軍。我想趁奶奶還活着的時候告訴她,我是因爲奶奶纔會喜歡上閱讀,並且在這種比賽中獲勝的。所以就算我其實不擅長在大衆面前發表演說,還是盡了最大的努力在地區比賽中獲勝,並晉級到全國比賽的決賽。」
結果她並未看向我,而是對着榎本同學開口說道:
「但他們爲什麼要這麼做?」
「榎本同學之所以要妳停止調查,應該也是因爲在抽籤過程引起混亂的那一刻,她就察覺到有人目睹自己的作弊行爲了。如果妳找到犯人,她所做的事情也會跟着曝光。」
榎本同學低下了頭。她以像是用盡全力擠出來的聲音說道:
結果榎本同學雖然擁有六號籤,卻還是變成第八順位,最後一個上臺。她無法說出那個與六有關的故事,在上臺後浪費了許多時間,而且更重要的是,她察覺到有人似乎看見了她的作弊行爲,內心惶惶不安,最後演說以失敗告終。
「我那時還不確定他們是否真的看到我作弊。我很擔心他們也對抽籤箱動了手腳,但還來不及確認內容物,工作人員就回來了。他們應該不至於去動手腳──也有可能只是我心裏如此期望罷了,總而言之,爲了避免再有人靠近抽籤箱,我便要求工作人員改善管理措施,渾然不知道抽籤箱裏已經變成那種情況了。」
抽到一號和二號籤的人會按照原本的順序先上臺發表。抽到三號的兩人是排在第三及第四,抽到四號的兩人是第五和第六,抽到五號的是第七,六號則是第八,最後一個上臺。雖然無法確定,但可以推測出事情大致上會如此發展。
「只要把那個趣聞放進演講內容裏,我可以保證觀衆一定會聽得很開心,所以無論如何都想抽到第六號。如果沒看到無人看管的抽籤箱放在那邊,我應該會趁中午的休息時間仔細重看那本書,做好萬全準備,讓自己不管抽到什麼數字都有辦法應對。但是當我用作弊的方式先抽到六號籤時,就覺得自己沒必要這麼做了。我只想着要說出那個與六有關的故事,結果就懶得再重看一次書了。」
榎本同學立刻就決定要參加比賽。
「爲什麼妳這個和事件毫無關係的人……會站出來揭發榎本同學的作弊行爲呢?」
「既然如此,曾經擔任閱讀比賽工作人員的我,在這時選擇當一個榜樣應該是具有意義的吧。我其實可以輕易地用嚴厲的方式對待她,但我覺得現在先原諒她,不要摧毀她對閱讀的喜愛,會對她更有幫助。」
榎本同學面露懼色,但目光一直沒有離開店員身上。
榎本同學以充滿悔恨的顫抖聲音繼續說道:
當我明確地如此告訴他後,新房同學便有些難爲情地說道:
店員送咖啡過來時,目光似乎也在我的手機上停留了一下。即使沒有查看影片,我也還記得榎本同學當時沒拿著書的手是緊緊握住的。原來那不是因爲緊張,而是她偷偷把六號籤藏在手裏。
即便如此,我還是給了榎本同學反駁的機會。她什麼也沒回答,但臉上泫然欲泣的表情已經跟認罪了沒兩樣。
爲了以防萬一,我取得店員許可後,就打電話給新房同學,確認他們是否對抽籤箱動了手腳。我一提到榎本同學已坦承自己作弊,他就爽快地承認那些事是他做的了。
「我想榎本同學在預賽發表後應該覺得自己很有勝算。就在這時,她發現本部裏放着沒人看管的抽籤箱。雖然這麼說有點老套,但大概是那時有惡魔在她耳邊低語吧──只要事先抽出妳想要的籤握在手裏,再假裝那是從抽籤箱裏拿出來的,展示給大家看就好。」
我終於明白店員剛纔的指控所代表的意思,那正是榎本同學的作弊行爲。
「如果妳就這樣回去,我覺得事情將再也無法挽回。我很擔心這是妳最後一次能在那個人放棄當工作人員之前向她坦白真相的機會,就忍不住開口質問妳是否真的覺得這樣沒問題。」
「當然可以。我們不會追究妳這次做的事。如果深具實力的妳願意參賽,比賽過程肯定又會跟這次一樣精采。明年妳一定要正大光明地競爭,無論那時奶奶是否還在世,都要留下能夠好好向她報告的成果喔。」
接着,店內便響起了她吸鼻子的聲音。
「對,沒錯。」
我如此詢問後,榎本同學無力地搖搖頭。
我心想,疏於管理抽籤箱的我確實有錯。但抽籤時的混亂情況是因爲榎本同學作弊才引起的。即便如此,我還是來到京都直接向她道歉,而且至今仍試圖承擔責任並退出印刷推廣委員會。就算知道她所揹負的苦衷,心中還是難免感到憤怒。我現在身爲一個成年人,又曾是她參加的比賽的工作人員,應該要展現出什麼樣的態度纔對呢?
如果店員的推理內容是錯誤的,我希望她能夠開口否認。但即使到了這個地步,榎本同學卻仍舊緊閉着雙脣。
「我希望你們可以直接告訴工作人員,而不是去動那種手腳。」
「這件事我也有錯,因爲我的管理不周,害妳變成了壞人。所以請妳不要再道歉了。」
「我活得比妳稍微久了一點,所以可以想像得到:如果這個人爲這次引發的混亂負責,不再擔任比賽工作人員,或許妳的心情的確會舒暢許多。但這恐怕只是一時的痛快。」
「七號和八號籤被人取出,並追加了三號和四號籤,這將導致什麼事發生呢?一定會被影響的是抽到四號之後的參賽者。」
身爲曾在預賽時與她交手的人,他們似乎是在敬佩及責備榎本同學的兩種心情中搖擺不定,最後纔會採取那種行爲。於是我表示這次也不會追究他們做的事,但強調下不爲例,然後就掛斷了電話。
我想不到其他有力的說法來反駁她。這讓我覺得犯人似乎的確就是新房同學和大地同學。
她雖然不停抽泣,還是對我說了這句話。
閱讀似乎成功彌補了榎本同學缺乏朋友的孤獨感。
6
「新房同學他們是這麼想的:『榎本同學好像對抽籤箱動了什麼手腳。如果我們在預賽中真的輸給榎本同學,那也是沒辦法的事,但不能就這樣讓她靠作弊在決賽中獲勝。我們來阻止她吧。』於是他們檢查抽籤箱,發現六號籤不見後,看穿了榎本同學的企圖,便動腦想出這個辦法,讓她變成最後一個上臺,而非第六順位。」
我絞盡腦汁三週仍看不清的真相,這位店員卻只聽過一次來龍去脈就推測出來了。這個人究竟是何方神聖?心裏甚至浮現些許敬畏之情的我對她問道:
「他們只是很可疑而已吧,妳有證據嗎?」
新房同學和大地同學肯定會成爲指認她作弊的證人,榎本同學已經沒有其他藉口可以逃避了。
「爲什麼他們要這麼做……他們根本不可能知道誰會抽到六號籤,不是嗎?」
「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和將深感認同地點了兩次頭,然後說道:
我頓時恍然大悟。如果只看抽籤結果,是沒辦法斷定作弊行爲是發生在那二十分鐘的休息時間裏的。
「雖然我不太高興她沒有遭受懲罰,但我其實也不想看到事情演變成她因此失去比賽資格,換成別人通過預賽。畢竟看完榎本同學在預賽的表現後,也覺得她會晉級是理所當然的。我們只是希望她能夠和其他晉級決賽的參賽者以相同的條件競爭而已。」
這麼做呈現出來的就是七號和八號籤消失,由第二張三號和四號籤取而代之的那種混亂至極的抽籤結果。
──明年我不會參賽,因爲已經沒有意義了。
「我現在真的很慶幸自己能夠和妳交往。」
「我之所以能這麼做,也要歸功於你勸我再重新思考一次,謝謝你。」
「不客氣,雖然我其實根本沒幫上什麼忙。」
沒錯,這全都是那位女性店員的功勞。那位店員在這時用托盤端着某個東西走過來。
「這是我請你們的。」
她在我與和將面前各放了一小杯咖啡。
「這是?」
「這是阿拉伯咖啡。阿拉伯國家的人經常喝這種咖啡。」
據說這種咖啡的衝煮方式和我們平時喝的咖啡不同。好像是把磨成粉的咖啡豆和水放進一種叫「Ibrik」的附握把的小壺裏,在煮沸後飲用上面清澄的咖啡液。這種咖啡和土耳其咖啡基本上是一樣的,但在阿拉伯國家好像經常使用小豆蔻來提味,眼前的杯子裏也飄出一股混雜在咖啡香裏的清爽小豆蔻香氣。
「阿拉伯咖啡在二○一五年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登錄爲無形文化資產。有個習俗是用它來款待貝都因人注1訪客,人們好像大多是藉由『阿拉伯咖啡是寬容的象徵』這句俗語來認識它的。」
「寬容的象徵……」
「我認爲這是現在最適合兩位客人享用的飲品。」
店員這麼說道,臉上露出微笑。
我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裏面似乎放了糖,在苦味之下還嘗得出一絲甘甜。這是一種和我所知的咖啡截然不同的飲品,但我覺得也別有一番滋味。
「嗯,味道還不賴。」
坐在我對面的和將也一臉滿意。
「像這些知識,換句話說就是樂於保有寬容之心的異國美好文化,也是我從書本上學來的。喜歡書的榎本同學以後一定還會閱讀各式各樣的書,學到更多東西,並且逐漸成長吧。」
我認同店員所說的話。
「是啊,我希望自己能夠儘量協助那些年輕人。」
就在這時,和將指着我的手機說道:
我深吸了一口氣後說道:
看來我回到東京後可能會變得更加忙碌。我在心中如此預測,燃起前所未有的使命感。
注1:貝都因人,在沙漠過着遊牧生活的阿拉伯人。「貝都因」在阿拉伯語中意「居住在沙漠的人」。
我察覺到他想表達的意思,手伸向了手機。我撥打電話後,才響了幾聲,相田處長就接起來了。
「謝謝你!」
處長在電話另一頭輕笑了一下。
「請讓我收回調職申請。我想要繼續在印刷推廣委員會工作。」
「那妳現在該做的就只有一件事了吧。」
明知道他看不見,但我還是低頭鞠躬了。和將及店員則用掌聲爲我祝賀。
「哎呀,德山,有什麼事嗎?」
「沒問題,妳今後也要好好努力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