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下次見面時請讓我品嚐你煮的咖啡

七 下次見面時,請讓我PC你煮的咖啡

《咖啡館推理事件簿》 · 岡崎琢磨 · 2.1萬 字

1

腰部上的鐵欄杆,冰冷觸感輕易地穿透牛仔褲的布料到達肌膚。

是夜晚佇立在人煙稀少的道路旁而不被他人起疑的最基本僞裝。男人偶爾將手機放到耳邊,偶爾又像在等人似地看着手錶,與嚴冬夜晚的寒冷奮鬥了將近三十分鐘。

男人——胡內波和以體內產生的熱能溫暖自己,卻也同時感到訝異。這股至今仍灼燒着他內心深處的火焰,燃料究竟爲何?

若沒有和切間美星相遇,自己就不會得知這種感情。她硬是打開了他一直緊閉保護的心門,就在他想要向外踏出一步時,她卻又把自己的門關上,他在她身上感受到有如明知道無法復原,卻還是以拆解時鐘或收音機爲樂的孩子般的殘忍。在他心門已經毀壞時,她竟完全無視他的絕望。急速延燒的怒火讓胡內產生了意想不到的衝動。

他憤怒的對象除了切間美星,還有允許對方撬開門的自己。雖然他的衝動沒有完全成功,似乎還是讓她嚐到了自己所期望的痛苦。所以憤怒的來源已經解決了一半,剩下的便是他自己要面對的問題。

胡內並未選擇把門修好這條路。相反的,他決定成爲能打開其他人心門的人,於是發狂似地改變自己。結果他憎恨並徹底否定過去的自己,爲他帶來了難以置信的變化。當他知道,放棄過去的自己、讓他人能認同自己竟然只靠簡單的「技術」就能辦到時,甚至感到相當無趣。

他應該已經克服了急於擺脫的過去纔對,但爲什麼在那之後,他仍一直被切間美星束縛着呢?

胡內的確不再踏進店裏,不過休假日或工作空檔時,他還是暗中在塔列蘭附近徘徊,想掌握切間美星的行蹤。對他來說,這行爲原本再難堪不過,應該極力避免,但胡內卻用「監督切間美星」的名義正當化自己的行爲。她對待他人的態度會引起問題,自己只是在糾正她的態度後觀察後續發展罷了。胡內用這種藉口讓自己認同難以抑制的執着心。隨着時光流逝,胡內看到切間美星變得愈來愈安分,便覺得連監督她的任務也結束了,對她的執着也減弱到不再靠近塔列蘭。他認爲這代表自己總算克服了過去。

但在那一天,他的想法被推翻了。

胡內在外出辦公途中順便前往雜貨店,在店裏偶然發現了切間美星的身影。這並非他第一次在街上看見她,於是他近似習慣地浮現想知道她近況的念頭。他一時在雜貨店樓上跟丟,找着找着,便走到地下樓層,看見他也認識的切間美星的朋友正在講電話。他側耳偷聽,正好聽到朋友一面對着電話形容她所注視的男性客人的特徵,一面叫切間美星折回店內。

他的身體不自覺地動了起來。他想阻止那名男性客人離開,讓對方與切間美星見面,藉此得知兩人的關係。他的計劃成功了。胡內知道兩人既是客人與店員的關係,同時也是會一起前往小酒館的朋友。

客人與店員。胡內無論如何都不能容許這個關係。他完全不顧切間美星在四年間重新振作的過程,又覺得她無視自己的憤怒,和以前一樣想撬開客人的心門。

之前已經熄滅的火焰在心底再次點燃。

但他並未因爲衝動而喪失理智。他和四年前不同,已經擁有不想失去的東西。靠着在雜貨店聽過的外表特徵,胡內在某間咖啡店向那名男人攀談,以不直接威脅他的方式加以警告。但兩人的關係並未產生變化。當胡內看到那男人依舊大搖大擺地來往塔列蘭時,他覺得自己只能採取實際行動了,而且是能夠給她比四年前更深切的反省,不,是痛苦的方法。

——燃料,那便是爲了在黑暗中也能繼續閱讀,從已經讀過的部分開始燃燒的書頁。一思及沾上油墨後無法揮發的過去,浮上心頭的盡是自嘲。

一道刺耳的開門聲終於讓胡內回過神來。

從他監視的店家內透出朦朧的燈光,灑落在漆黑的街道上。他繃緊身子,豎耳聆聽。毫不畏懼他人存在的悠哉對話,與他在夜晚京都街角避人耳目的行徑截然不同。

「接下來就麻煩您了。」

「沒問題,小心一點喔。明天也拜託妳了,咖啡師。」

「辛苦了。」

笑死人了,說什麼穿幫,要是美星沒有因此聯想到自己,他反而覺得困擾。或許是對方用質問的口氣挑釁自己的方式實在很沒意義,他甚至覺得對方的態度只是讓無能爲力的空虛感更加強烈。

如果無法負起教養的責任,就不要生小孩。同樣的,切間美星的態度也是一樣吧,她沒有考慮到後果的行爲,確實給對方帶來明顯的傷害。爲什麼還要傲慢地逼迫對方把自己放在心裏呢?

他一時還搞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別誤會,我並不想把你交給警察。如果不慎讓事情變得更復雜,導致美星小姐愈來愈擔心害怕,也不是我樂見的情況。我會打電話給你,是想和你進行一場交易。」

「不過,那人住進我們醫院的時候,感覺非常擔驚害怕,看起來肯定遇到了恐怖的事,如果真的要找一個不得不聽從兇手威脅的理由,也大概能想像得到是什麼呢!」

最瞭解她過去的水山晶子,也說出這樣的證言。前半句早已不是假設情況。前兆已經很明顯地擺在眼前,我卻毫不理會水山晶子的勸告,沉溺在安逸中,最後纔會引發這起事件。

他不僅覺得呼吸非常困難,腦袋在頭蓋骨內不停跳動的感覺更讓他的意識逐漸模糊。令他深惡痛絕的兩人低頭窺探他仰躺在地上的臉,當他的雙眼在最後捕捉到兩人的五官時,他彷彿即將掉進深不見底的洞穴般,在洞口用盡僅存的力量,以微弱的聲音咒罵了一句。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收到了陌生號碼的來電通知。

「是咖啡師。好像是負責泡咖啡的人喔。」

「妳聽說了嗎?三○五號房的病人。」

那是胡內對飽受驚嚇的她低語的惡言。即使已經過了四年,胡內心中仍熊熊燃燒着和說出那句話時同樣的憎惡。

2

「哦,就是那個叫咖飛什麼的……」

「我也不是單純因爲好奇才說這種話的喔。如果只是我想太多那就算了,但那個人的情況真的很讓人擔心啊。遇到那麼悽慘的事,卻不能跟任何人說,只能把委屈往肚子裏吞,應該覺得很痛苦吧。」

——切間美星,妳這個不知悔改的女人!

我剛纔被遮住的眼睛還無法對焦,只能暫時茫然地看着手掌。色彩繽紛的花束看起來有如反射在雨天路面的霓虹燈光般扭曲,隨着視力逐漸恢復,鮮豔又嬌嫩的花朵開始撩撥我的美感。最後,我的視野終於恢復原狀,明明雙眼看到的應該只有現實存在的事物,我卻覺得花束中透出一道亮光。

在那之後,腳步聲劃破冰冷的寂靜,逐漸往他的方向走來。

「什麼?那幹嘛不直接說實話呢?受害者根本沒必要隱瞞事件真相,做出這種像在袒護兇手的事吧?」

「……不反對嗎?好,我會和美星小姐分開。只要她今後能過着平靜無波的日子,我就別無所求了。」

當我回過神來時,慰問的花束竟掉到地上,發出「啪沙」一聲,花瓣散落各處,醫院的工作人員慌慌張張地趕過來。他們的呼喚聲卻如平凡的一天般穿過我的體內,得不到任何回應。

無法拒絕的現實、或許可以避免的危機。自責的想法急速膨脹時,也有幾句話在我腦中不斷旋轉。

一搜尋交談聲的來源,立刻得知是隔壁的病房。我從拉門的細縫窺探,只有兩名中年護士正熟練地收拾房內的東西。不在房內的病患究竟是出院了,還是正準備住院,我無法得知。

他保持着安全距離,跟在悠哉地走回家的人影后方。根據他事先調查,目標回家的路程大約十分鐘,前五分鐘已經平安無事地過去了。但繼續跟蹤了兩分鐘後,突然有股奇妙的感覺襲向他。

雖然他知道暫時拋下無力反抗的切間美星,先解決男人才是最有效率的,但胡內從一開始就毫不猶豫地瞄準戴着報童帽的人的後腦勺。他想讓切間美星也擁有無法經由時間治癒的心理創傷,以及難以打破的巨大禁忌。

他一接起電話,便認出手機裏傳來的聲音是曾在Roc9;k On咖啡店和他交談的男人。他感覺到對方虛張聲勢的敵意,知道對方似乎已經看穿一切了。

胡內十分謹慎地觀察咖啡店周遭,完全沒發現任何讓他覺得事有蹊蹺的人。和十天同樣,他讓自己變得毫不起眼,站在路旁緊盯着數十公尺前的狹窄小徑,也是唯一能出入塔列蘭的通道。

「但是醫生說他的傷看起來不像被階梯撞到的喔。還有啊,其實我是這麼想的,那人該不會被兇手恐嚇了吧?」

那名男人的身影出現在道路另一邊。一開始,看起來只是一個小點,但當他逐漸走近時,伴隨而來的腳步聲相當沉重,彷彿要將洋溢着聖誕夜歡樂氣氛的街道踩碎般。在他走進小徑前,從塔列蘭店中流泄出的燈光瞬間照亮了他的側臉,臉上的表情如蠟像般僵硬。

他雙眼注視的對象一走進街燈較少的小巷,便化爲一道人影融入黑暗中。胡內不着痕跡地改變站立的位置,挑選了最適合跟蹤的死角。他不能再犯下四年前的失誤了!雖然這個地點行人很少,但還不算空無一人,由於不能留下證據,在此動手太危險。他必須謹慎地等待適當的時機到來。若情況不對,放棄也是選項之一。他不一定要在今晚動手,只要那間店還沒倒,他明天或後天都可以再來。

男人寂寞的聲音如雨滴般一字一句地持續下去。

從兩人的情況來看,很明顯的可以得知男人雖然曾要求分手,但女人卻哭着拒絕,纏着男人不放。當胡內確定自己不需要手下留情時,充滿怒火的內心也很想以僅存的理性問對方一個問題。

這一擊實在太強烈了。他很謹慎地注意周遭動靜,卻對目標切間美星沒有半點警覺心。上次攻擊時她毫無反抗能力,所以他腦中根本不認爲對方有能力反擊。既然如此,爲什麼現在自己會躺在冰冷刺骨的馬路上,無力地仰望天空呢?

那一天,胡內波和仍舊隱身在籠罩街道的夜幕下,獨自沉默地佇立着。

那是命運讓惡意探出頭的一瞬間。他快速地環顧四周,確定沒有任何足以威脅他的事物後,便迅速地悄悄靠近腳步緩慢的背影。即使距離已經近得只要一伸手就能碰到,對方仍像是沒有發現。

——我倒拿着花束的右手在顫抖。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這只不過是我的猜測而已。」可能是聽到對方反問後慌了手腳,護士急忙揮揮手。「不過如果是這個理由,就能夠解釋爲什麼被打還不報警了吧。」

兇手就是胡內波和。這世上哪可能有那麼多想帶給她不幸的人選呢?

我不能去見她。我還有什麼臉敢去見她呢?就算我現在去找她,也無法保證不會刺激她的傷痛。不只如此,若連我悲慘的模樣也被躲在某處的胡內看見了,就會演變成完全無法挽回的情況,不是嗎?

我從她嘴脣的動作一目瞭然地看出應該只是複述對方話語的句子——明確指稱性暴力的詞彙。

「這種情況其實也不少見呢!雖然不可能完全當真,但如果有可能是事實的話,就另當別論了。」

「我想問你一件事。你對我施暴的理由和四年前一樣,是爲了警告想和客人交心的美星小姐吧?換句話說,只要我這個客人直接了當地拒絕美星小姐,她就不會再感到痛苦了吧?」

時間正好到達八點的時候,他的眼前有了動靜。

我不能去見她。就算其他人能辦到,至少我不可能幫助切間美星振作起來。

那一瞬間,街道停止了呼吸。其實現在的時間距離夜深人靜還有點早,但除了他們兩人之外,一切生物的氣息都完全消失了,甚至連附近住宅透出的亮光或駛過道路的汽車頭燈,也不過像是夜晚的星光閃爍。對他來說,那些名爲生活的現實景象,已經完全化爲虛構了。

他以和十天前相同的動作,拳頭高舉緊握。雖然他看到兩人在這時發現異狀,鬆開牽在一起的手,但已經太遲了,根本是毫無意義的反應。

交易?他有什麼立場談這個?不過胡內決定先聽聽對方怎麼說。

有東西落在我併攏的掌心裏。

我或許能夠幫助她。

「你是胡內波和吧?」

我忍不住停下腳步。她們口中的三○五號房,正巧就是我現在要去的病房。

「我上次完全被你騙了。」他連名字都是報上真名,竟然說自己被騙,被害妄想也太嚴重了。他曾說自己不擅長說謊,那也是真的。「我已經知道你以前幹過什麼好事,這次應該也是你的傑作吧?你以爲不會穿幫嗎?」

——就是現在。

胡內與男人第一次見面時,就感覺到他和過去的自己有共通點,雖然並非完全相同,但大概跟自己很像。他應該不會主動敞開心胸,或是積極地想和他人深交。

爲什麼會如此渴望讓別人對妳敞開心胸呢?

3

胡內的怒火退去後,便在有如洗澡完感到涼意的寒氣催促下,從充滿惡意的夜晚街道上消失無蹤。當路過的行人呼叫救護車時,早已過數分鐘了。

終於讓我等到了。他爲了讓自己保持冷靜,把單手拿着的罐裝咖啡移向嘴邊,這纔想起咖啡早已被他喝完。他不禁露出苦笑。別說讓自己冷靜了,反而暴露出內心有多麼激動。

妳可以告訴我嗎?就算自己試着這麼做,我也完全不明白啊。

那是個風險極大且非常亂來的方法。即使會受到傷害或失去什麼,我也毫無畏懼。如果能夠藉此抵銷因自己的大意而造成的災厄,就算快要打開的門又再次闔上,我也一點都不覺得惋惜。

他高舉的拳頭劃過空中,用力地朝着目標揮下。

希望他緊張的態度代表了他的決心。胡內的手指穿過口袋中冰冷的手指虎。五分鐘過去了,還沒有出現新的動靜。他體諒到對方應該沒辦法很快說完道別的話,於是又耐着嚴寒等了一會兒。

這次絕不允許失敗。有很多細節必須研究。我一刻也不想浪費,隨意地向護士道謝之後,便從地上一躍而起,往前急奔,將三○五號房拋在腦後。我快跑的腳步聲在走廊上回響,雖然馬上有人喝斥我要保持安靜,但就連胸口的疼痛,也以起死回生爲目標,溶於激昂的心跳中。

在那一瞬間,胡內周遭的世界突然轉了半圈,在他還沒反應過來前,後背就被重重地摔在柏油路上。

「大概是……」胖護士謹慎地看看四周後,把嘴巴湊到較瘦的護士耳邊。瘦護士一聽便雙眼圓睜,以氣音低聲說了一個字。

「我會在聖誕夜晚上八點到塔列蘭找她。那時候我應該已經出院了,就算當天沒有營業,我想她也會在店裏等我。只要在那裏正式向她道別,我這次就不需要再違背任何約定了。聽好了,我不知道你究竟跟蹤我們多久,但這次你不用來也沒關係。男人說話算話,爲了不讓美星小姐又遭遇危險,我會竭盡全力的。」

妳究竟想在硬撬開的門的另一端尋找什麼?

說不定能讓她在最不會感到痛苦的情況下,遠離胡內波和的威脅。

人影不只一個。走在剛纔那名男人身旁的是一位穿着灰色大衣的嬌小女性。她戴着幾乎要把黑色短髮完全蓋住的白色報童帽,深深地低着頭,似乎正在哭泣。男人輕拍了一下她的背安慰她,接着就像帶孩子出門的父親般,牽起她的手往前走。

我不能去見她。

該怎麼辦呢?胡內猶豫了數天,最後還是決定親自走一趟。如果對方是特地打電話叫他去的話就算了,既然是要自己別去,表示男人不會耍什麼花招或計謀,應該是認真的。但凡事都有萬一。男人的決心也是會動搖的。更何況,對他來說,親自走一趟也是在對做出明智決定的男人表示敬意。

說完後,男人便掛斷了電話。

當人影終於從住宅間的小徑走到街道時,胡內差一點忍不住大笑出聲。

比較瘦的那位護士說道。

但接下來男人卻提起了他意想不到的話題。

——妳這個玩弄別人感情的女人。

「反正腦部檢查也沒發現異常,聖誕節前應該就可以出院了。不過頭上的繃帶和網狀繃帶暫時沒辦法拆掉,而且工作又是服務業。」較胖的護士以關西腔說道,但不確定是否爲京都腔。「而且啊,我還聽到了一些關於那人的謠言。那人說自己只是不小心從樓梯上摔下來,爬到路上的時候剛好沒力氣了而已,但其實是在路上突然被人毆打的樣子。」

他保持沉默。若是她之後又繼續維持類似的態度,自己或許還會再出面阻撓,男人應該也明白這點。至少當兩人徹底分開後,自己體內沒有想從男人背後補上一擊的恨意。若只看結果的話,確實正如男人所言。

事件發生後已經過了十天。前五天,胡內悄悄地前往醫院確認探病訪客的名字,但沒有發現切間美星以病房爲掩護,和那個男人見面。他心想,這次也成功地讓切間美星嚐到苦頭了,或許也因爲沒留下證據,他沒有察覺到有人在進行調查的跡象,一想到可以高枕無憂地盡情欣賞兩人分道揚鑣的模樣,胡內的內心便忍不住湧上笑意。

我跪倒在冰涼的亞麻地板走廊上。當我甚至希望自己看不到這個無法重來的世界而用雙手遮住眼睛時,突然有人拍拍我的肩膀,我便抬起頭來。

街道在不知不覺間又恢復了生氣,甚至該說是根本就未曾停止呼吸過,始終在體內若無其事地維持着一如往常的生活。不管怎麼樣,他不能留下任何證據,此地一秒也不容久留。

意思是要自己在最後同情他嗎?

對於以自己的好奇心隨便臆測陌生人的私事,還到處宣揚的護士,我當然會感到憤怒。如果換個想法,覺得她們是因爲把病患當成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以適當態度來處理的物品,纔會感到好奇的話,應該就能夠諒解她們了。我憤怒的對象距離這裏非常遙遠,正巧就是引發這起連陌生人也忍不住擔心的事件的始作俑者。

——這女的是誰啊!

「聖誕節就快到了,竟然因爲受傷住院,真倒楣。還很年輕呢,至少會參加一、兩個活動吧。」

正如同護士們所說的,這件事沒有鬧大,也沒有明確的證據能指出兇手是誰。但是,浮現在我心中的兇手人選,已經不是臆測,而是再肯定不過的事實。

當我懷着慘澹的心情走在綜合醫院的走廊上時,不知從何處飄來兩名女性交談的聲音,鑽進了我耳裏。

對方早已沒有任何反應。看來似乎在一開始攻擊時就完全失去意識了。他雙手撐在膝蓋上,調整紊亂的呼吸,並以稍微恢復冷靜的頭腦想着,切間美星如此聰明,應該能正確明白他的攻擊行爲所代表的意義吧!她也會領悟到是自己導致情況演變成暴力事件。她能夠撇清關係嗎?若是警察介入調查,她有辦法裝作毫不知情嗎?

胡內逼近眼前的兩個背影,甚至一時沒發現自己跑了起來。低頭、肩膀不停顫抖的女人,和看起來沒什麼自信並領先半步走在她身旁的男人。親密地互相緊握的手指。胡內繼續靠近,彼此的距離愈來愈短。他們並未轉過身。爲什麼不回頭?完全無視於我嗎?浮上心頭的一抹空虛在體內降下汽油雨。無論是兩人的背影,或在自己腹中悶燒的火焰,都愈來愈大、愈來愈旺盛。

我沒有辦法視若無睹地經過那間病房。單手拿着的慰問花束與醫院再相配不過,我卻總覺得它的鮮豔顏色和香氣與此地格格不入。這個想法也讓我的心情更加低落。

——要是再發生那種事情,也不知道她能不能再振作起來。

——千載難逢。

他毫不猶豫地高舉套上手指虎的拳頭,瞄準眼前的後腦勺,用力往下一揮。右手手背傳來一陣悶痛,人影發出算不上慘叫的呻吟聲,身體有如與覆蓋在路面的影子融合般往下癱倒。他緊盯着對方的後背,恨不得把目標踩爛似地踢了一下又一下,接着在腹部上方靠近肋骨的部位也補上一拳。

細小的雪花有如在濃郁的夜色中鑿出空洞般漫天飛舞。將圍巾纏繞到嘴邊不是爲了抵禦寒冷,而是要避免嘴裏吐出的白霧泄露自己的存在。他在不會遲到的時間離開自己家,八點前就抵達了目的地。

「像是如果跟警察說就沒命了之類的?但是會有人乖乖聽兇手的話嗎?」

是花束。雖然剛纔不小心掉到地上,但撿起來後形狀幾乎完好無缺。我往旁邊一看,只見一位女護士以彷彿在指導我的溫柔語氣說:「這是一份心意十足的慰問禮物吧?」

我像根電線杆似地杵立原地一陣子後,兩名護士從病房裏走了出來。她們似乎知道我聽見她們的對話,一臉尷尬地離去。兩人走了幾步後,我看到瘦護士用手推了推另一位護士。

幸好他決定前來親眼見證。沒想到主動要求交易的男人竟輕易地違背自己的誓言!

「不過,我有一個請求。希望你能讓我再去一次那間咖啡店。我之前說過,我非常喜歡她煮的咖啡吧?只要讓我把最後那一杯的味道永遠留在舌頭上,我就毫無留戀了。」

「所謂的理由是指有什麼把柄在對方手上嗎?」

4

通往塔列蘭咖啡店的小徑位於老舊房屋間的隧道。

我在即將踏進這條又窄又短的道路前停下腳步。

到今天爲止,我已經穿過這道「門」幾次了?爲了享受她衝煮的咖啡,我推開那扇門幾次了?有時我覺得很緊張,有時又感到興奮。無論是寂寞、失落、安逸,還是幸福,當我穿過已經走了不知幾次的小徑後,在裏頭等待的世界總是溫柔地迎接我。現在想想,所謂的咖啡店,一定懷着印象能長存某人心中的願望,靜靜等待着客人上門。

這樣就夠了。畢竟是自己惹出的事端。我邊安慰自己邊舉步,鑽進隧道中。夜晚的庭院有如在京都市區偷偷開了一個小洞,灑落在庭院地上的燈光,就像人們滲透塔列蘭建築物的溫情般充滿暖意。一想起自己也曾經籠罩在那燈光中,淚腺好像快不聽使喚,我只好慌張地鎖緊它。

我推開沉重的門,鈴聲隨之響起,藻川老爺爺的嗓音傳進我耳中。

「不好意思哪,我們現在沒營業——」

老爺爺一看到我,就像時間暫停似地僵在原地。

我環視店內,眼前的景物如常,像是訴說着這間店對外面的聖誕夜氣氛毫無興趣。不過,今天吧檯旁坐着水山晶子,手裏喫蘋果派用的叉子懸在半空中,一臉驚訝地凝視着我。我以眼神向她打招呼後,便在窗邊的座位坐下來,朝着吧檯說道:

「給我一杯熱咖啡。」

點餐的方式和初次相遇時一樣,我卻覺得格外安靜。因爲今天沒有背景音樂嗎?話說回來,我還是第一次在非營業時間來這裏。

在一段差點讓人睡着的漫長沉默後,一句回答傳來。

「知道了。」

美星咖啡師對我露出有些無力的微笑。她穿着我看慣的黑白色制服,熟悉的黑色短髮輕輕晃動。

我拿起杯子深吸一口氣,讓咖啡香滿溢胸口。

水山小姐和藻川老爺爺帶有壓迫感的視線讓我如坐鍼氈。美星咖啡師的身體也靠在吧檯上,感覺有話想說卻未開口,不明所以地轉着手搖式磨豆機。就連查爾斯也一臉認真地面向我端坐着。究竟在看什麼?究竟想說什麼?

雖然知道濃縮咖啡和濾衝式咖啡不可一概而論,我還是遵從那句名言,逐一確認眼前這杯咖啡。如惡魔般漆黑,這應該算合格了吧!如地獄般滾燙並不代表衝煮的水溫愈高愈好,從冒出的熱氣量和碰到杯子時的感覺來看,可以說是最能夠完美引出咖啡豆香味的溫度。如天使般純粹、優雅又幹淨的香氣,正說明了它沒有添加任何雜質的清爽味道,最後——

第一口。我讓味覺變得比之前每次品嚐時更敏銳,專注地分析味道。第二口。第三口。隨着杯中液體愈來愈少,我的某項猜測也逐漸轉爲肯定。

果然如此。近來我隱隱約約感覺到的事絕不是自己多慮。

我在快喝完一半時把杯子放回盤上。

「美星小姐。」

「我的確說過要保護咖啡的味道。但是無論我再怎麼想保護,如果妳自己改變了那個味道,我也無能爲力。」

「那時候我已經知道有關您身份的大部分資訊了,包括您的名字。當時在心暖商店裏的小晶看到您後,不可能又打電話給我。而我身上連一張您的照片都沒有,沒辦法讓小晶知道您的外表特徵。」

「不,」她堅決地搖搖頭。「您是個大騙子。」

「所以我也猜想到,您會手寫聯絡方式給我,不是因爲沒有名片,而是您和我從事同樣的工作,所以不方便給我吧?另外,您省略一般來說都會寫的名字,也是爲了避免我從名字查到您的身份吧!再加上您曾說您每天都會從位於北白川的家走路經過今出川通,或許是爲了讓我想起那條路旁的大學,但對我來說,卻只是得知了您每天通勤的方式而已。」

「耗費整整半年的時間,結果想偷的味道竟然消失了,不知您做何感想呢?」

……是啊。我在心中承認了。雖然她不可能知道我想的騙子是什麼意思。

「因爲咖啡的味道改變了。妳煮的咖啡已不再是我的理想味道——它變得太甜了。」

「所以我們以後也沒辦法再見面了?您之前說的保護也是謊言嗎?」

「沒錯,但是我一聽到奈美子小姐打您一巴掌的理由,立刻明白她離去時說的話是什麼意思了。您之前沒有發現嗎?我曾經有一次在您面前叫她『真實小姐』喔。」

「的確有點搞錯了。這次的事情跟Roc9;k On咖啡店毫無瓜葛,全是我個人爲了想在將來開店而採取的行動。」

聽她一說我才恍然大悟。我的確不記得自己曾讓美星咖啡師拍過照。除此之外,我和水山晶子的共通點就是塔列蘭,但不巧的是,我每次來這裏時,店裏的客人不多,如果有位感覺像咖啡師的女性友人也在店內,我至少會有一點印象。

我再次轉身面對隧道。那道「門」內的黑暗看起來比平常更深不見底。

「您雖然稱我爲咖啡師,但其實您也是咖啡師喔,在那間生意很好的Roc9;k On咖啡店裏工作。我沒說錯吧,青山先生——不,是青野大和先生。」

「也就是說,有些事情還是不要知道比較好,對吧?不僅對妳,對我而言也一定如此。」

兩人加一隻觀衆的存在反而更突顯店裏的死寂。

「接着引起我注意的是您寫給我的信箱地址。既然名字寫成『真實』,那地址裏的『truth』就有可能是指女朋友的名字。既然如此,我原本以爲只是把姓名和生日寫成英文的推測就不對了,也突然覺得您分別使用連字號和下底線很奇怪。」

雖然她顫抖的聲音裏帶有幾分不捨,但我笑着忽視了它。

似乎從我的聲音聽出了不對勁,她猛然抬起頭來。「怎麼了?」

一步、兩步地加快速度,我有如落荒而逃般不停往前走。我轉過第一個轉角時,正巧和站在那裏百般無聊的某個人四目相對。她步履輕盈地走到我身邊,一開口就說:

我一穿過隧道,原本的世界便佔據了我的視野。我把「門」從我的記憶地圖完全刪去。在京都這一塊街區,根本不可能會有祕密公園。

水山小姐瞪我的視線,或藻川先生喉嚨發出的低吼,我完全不放在心上,精神全集中在眼前這位女性說的話和動作上。

她雙眼圓睜,手也停止轉動,臉色蒼白地搖搖頭。

看到她的肩膀震了一下,我才發現自己已經大吼出聲。我希望她能窺探我的內心,所以用盡全力斥責她。

換句話說,她早就知道我是個會用女友名字來當信箱地址的肉麻傢伙了?我忍着臉上快冒出火來的羞愧感繼續說。

於是我苦笑着收下紙片,放進羽絨外套口袋裏。店裏的照明形成逆光,使我看不清她的臉,相反的,我臉上的表情從苦笑轉爲微笑的過程,應該全都被她看得一清二楚。

她手裏有張介紹塔列蘭的大名片紙。紙片背面向內整齊地折成一半,就算不打開來看,我也很清楚上面寫着什麼。我們相遇那天,我把它留在店裏當成賒帳的證明。

爲了甩開心中的鬱悶感,我從鼻子呼出一口氣。看來我在這裏停留太久了。我跨出一直敞開的店門口,將塔列蘭拋在腦後,這次再也不回頭了。我無視旁觀者的呼喚聲,任憑關上的門阻隔他們的聲音,鈴聲終於停止了。

她的說明像是反射動作般毫無遲疑。我已經把所有我想問的都問完了。沒想到橫跨半年之久的真相,竟是如此簡單的答案。我開玩笑地舉起雙手。

我巧遇小須田梨花的「男朋友」時是在週日。所以美星咖啡師在聽我轉述這件事時,就已經隱約猜出我是Roc9;k On咖啡店的員工了。另外,胡內和我並桌那天也是週日,應該是胡內剛好利用假日前來找我,那時候她肯定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了。

我毫不隱瞞地老實說出自己的感想。

(注:「青山」的日文爲Aoyama,分別取青野(aono)的ao(青)和大和(yamato)的yama(山)組合而成。)

「這個還給您。」

5

就算她垂頭低聲說話的樣子讓我胸口一陣刺痛,我也裝作若無其事地笑着糾正她。我不能給Roc9;k On咖啡店添麻煩。這是我自己要面對的問題。

「狠心的還不知道是誰呢!以後我只要一看到這張紙片,就會回想起今天發生的事情。要是不一次斷得乾乾淨淨,很可能會陷入惡性循環。若您明白我的意思,就快點收下吧。」

「但是實際上它的確變了。我當然不認爲妳應該負起所有責任,不過,先不論理由爲何,咖啡味道不再維持一定水準是事實。妳可是專業的咖啡師,無論何時,都應該讓客人品嚐到最完美的味道吧?絕對不能被一時的情感等因素左右。」

我心裏暗叫不妙。她始終面向地板的眼中落下了悲傷的淚光。水山晶子最先反應過來,摟住她的肩膀,替她擦去淚水。

「誰知道呢,不過,關於你的身份,我應該早就磨好了。」

「我很高興能在最後見到妳,還喝到妳煮的咖啡。我心中已經沒有遺憾了。再見。」

「但要從信箱聯想到我的本名還有段距離呢!之前我不小心說溜嘴的時候,妳果然沒有聽漏,對吧?」

「也就是說,妳已經非常完美地磨出我真正的目的了。」

咖啡師放開磨豆機的握把,重重地嘆了口氣。或許被迫說出極不願坦白的事情,她纔會出現類似一吐怨氣的舉動吧!

「說我騙妳實在太難聽了。」我以前也說過同樣的臺詞。是找到查爾斯那時候的事。當時的回憶趁隙逐漸浮上我心頭。「雖然我不否認我利用了妳的誤會,但我應該幾乎沒有主動對妳說過謊纔對。是妳一廂情願地覺得爲了知道煮咖啡的祕訣而接近妳的我在騙妳吧?」

夜晚的小公園地上隱隱浮現一條紅磚道,每踩上一塊就會有一塊磚頭碎裂的錯覺。逐漸消失。背後的世界有如沙堡般一步步逐漸崩毀。越過磚頭後,就可以看到唯一的那扇「門」敞開着,我還來不及思考,身體便急着想穿過,心裏頓時湧上自己再也沒機會穿過這個隧道的感覺。

「——等一下!」

「我什麼也沒有改變。」

她當時根本沒有會錯意。早在第二次光顧的時候,我想隱瞞的事情就已經露出破綻。

我痛恨自己不小心停下腳步的反射神經,結果我還是回頭了。

「美星告訴我你的事後,我就自己偷跑去那間咖啡,想看看你長什麼樣子。因爲店裏客人很多,我想你應該沒有印象。」

「您是指在小酒館發生的那件事嗎?」

既然她已經明白我的職業是咖啡店店員,要查出我的名字並不困難。她應該以這種方式知道我的本名吧。

「您的意思是,您只對我煮的咖啡感興趣,對吧?」

「哎呀,我真是太佩服妳了。妳沒有依靠直覺或運氣,就看穿所有一切。」

「這個嘛,妳要痛恨誰是妳的自由,不過我剛纔也說過了吧?我沒有說謊,是妳自己覺得被騙的。」

「爲什麼呢?」

「真狠心。妳把它扔掉不就好了嗎?」

「爲了達成目的,必須自始至終都精打細算嗎?雖然我跟您說了好幾次『完全不是這樣的』,卻沒辦法指出最嚴重的虛僞之處。您的溫柔和親切全都是在騙我吧?」

「咖啡的味道改變了喔——我覺得水準有點下降了。」

「我對離別感到依依不捨的樣子有那麼可笑嗎?」

她向我說明胡內爲何會找上我的原因時,我嚇了一跳,事實也證明,那不是我多慮。她已透過自己的經驗知道,只要去咖啡店就可以輕易找到我。

「……妳說『偷』嗎?我之前確實很想偷。因爲這樣就不用特地跑來塔列蘭,可以盡情飲用那杯咖啡了。」

但我的告別還沒完全結束。

「我承認我因爲想偷咖啡的味道才努力隱藏自己的身份。但不論是名字還是職業,真要說的話,其實是美星小姐妳自己誤會了,我一開始也沒有肯定妳的推測喔。不僅是名字,連妳擅自認定我是學生也一樣,妳爲什麼會對自己的推測起疑呢?」

「不對啊,我應該沒有在妳面前提過她的名字。」

她真的不是普通聰明。我回頭看向她時,嘴角應該不自覺地上揚了吧?

「那樣是不行的!」

「妳覺得很可惜嗎?但我明明做了令人深惡痛絕的事。」

水山晶子斷斷續續地向我坦白。雖然我確實沒有印象,但當她想要得知我的容貌時,採取這個方法應該是最實際的吧。

我沒有聽到回答,就連背對着她離去的我,也感覺得到她跌坐在地。其他人似乎在窗邊觀望情況,背後傳來咖啡店的門被推開的聲音,而我仍舊沒有停下腳步。

如同戶部奈美子所稱呼的,「青山」是擷取我姓和名的前兩個發音組合成的類似暱稱的名字

。我把這個暱稱聯想成咖啡豆品牌,並申請電子信箱。當我在修改信箱地址時,虎谷真實剛好在我旁邊,於是我便在她的要求下,勉強把她的名字加進信箱地址中。

「妳這麼做就失去意義了!就算自己和對方在彼此心裏的地位沒辦法平等,也有很多渴望他人來敲響自己心門的人啊!妳只要靠近那扇門就行了,如果這樣還會害怕的話,就算只去靠近那些看起來希望別人能進入自己內心的人也沒關係。一定不會再出錯的,否則就連今天的道別也完全沒有意義了!」

她似乎還想再說什麼,最後卻還是沒有說出。

「我應該不會再來這間店了吧。」

「我已經用不着這東西了,放在店裏也佔空間,請您帶回去吧。」

「……您總算不再反駁我了呢!雖然我一直希望您是其他店的間諜這件事是我搞錯了。」

我似乎頗擅長在腦中重現人與人的對話內容,馬上想起當時的情景。九月時,在我們思考虎谷真實爲什麼會來到塔列蘭的過程中,咖啡師是如此稱呼她的——傷心的真實小姐。

我低頭向她行禮後,便轉身推開門。事到如今我才明白,這鈴聲不只告知客人來訪,也用來向客人道別。本來只要鈴聲一停止,我就可以毫無顧忌地表現出悵然若失的樣子,但有句話鑽出即將關上的門縫,刺進我後背。

「我……以爲四年前的錯誤已經讓我徹底反省了。」

「雖然有好幾個原因,不過最大的關鍵還是我只在非假日看見您這點吧!與其推測您平日比較有空,倒不如看成是週末沒有時間比較好。話雖如此,但據您所言,在星期日的時候您會前往某個地方。一提起人在沒空的日子會待的地方,大家都會先想到工作場所,對吧?」

沒錯,我曾有一次不小心在她面前說出自己的本名,也就是我們去的小酒館的店員詢問名字時,我告訴她的回答。看來我把「青色的山」僞裝成是在說明名字怎麼寫的技倆

終究沒派上用場……當我這麼想時,她卻沒有點頭認同我的推測。

結完帳後,我再次轉身對她說:

「我非常害怕。我比以前更害怕去明白他人的心。如果我能夠好好反省、能夠完全考量到他人的痛苦,就不會再發生類似的事了。我決定了,我以後再也不去窺探誰的內心——」

「……哈哈,真是服了妳。以前好像也曾發生過類似的事呢!沒有什麼比謊言被拆穿後還死不認帳更可笑的。妳什麼時候發現的?」

「您這樣實在太難看了,至少在最後把真正的想法說出來吧——您打算偷取這間店裏的咖啡味,再把它當成自己研發出來的產品,在店裏販賣吧?」

「妳這句話不太對呢,簡直把我說得像個冷酷無情的人。回顧我們相識的過程,會發現我對咖啡的興趣確實有着無法取代的地位,但這不代表我在妳身上感覺不到任何魅力。只不過,妳吸引我的地方,是妳擁有咖啡師專業,能煮出符合我理想的咖啡。我以這個前提和妳來往,有什麼不對嗎?就算我再喜歡一個歌手,如果他的歌聲無法打動人心,我也無法繼續仰慕他了吧?」

咖啡師應該早就知道真相了,但聽到我承認後好像還是很沮喪。

她頓時倒抽一口氣。

藻川先生率先站到收銀臺前,對呆站在原地的咖啡師表現出難得的體貼。

「是啊,既然都要騙了,真希望您能把謊言編得更滴水不漏呢。如此一來,我的頭腦就不會拆穿您的謊言了。這點讓我覺得非常可恨。」

「妳之前幫了我很多忙,我真的非常感謝妳。那我先走了。」

「不過,妳如何從她的名字聯想到我的身份的?」

我一口飲盡殘存的半杯咖啡,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我要走了。在休息時間打擾你們,真的很不好意思。」

在安靜的塔列蘭咖啡店裏,只有我的聲音不停迴盪着。在餘音即將徹底消失前,咖啡師突然轉身衝進後方的準備室裏。或許是我失去理智的斥責讓她聽不下去了吧。

我停下腳步。店門有如反彈般再次打開,鈴聲一直響個不停。

(注:「青野大和」的日文發音與「青色的山」(aonoyamato)相同。)

「我最初察覺到不對勁,是在知道您前女友的名字叫真實時。」

美星咖啡師嘴裏吐着白霧,雙手把某個東西遞給我。她沒有在制服外披上其他衣服,我注視着她發抖的手指所拿的東西。

「自己究竟犯了什麼錯、爲什麼會讓對方以爲我在玩弄他的感情,我很努力地思考、掙扎過,覺得自己已經找到答案了。但現在看來,我終於明白,這根本不足以彌補我的錯。自己施加在他人身上的痛苦,究竟有多麼巨大。」

美星咖啡師一反常態,以嚴厲的口吻譴責正想離去的我。

「滿意了嗎?」

我帶着大概只有四成的笑意回答她。「感謝妳答應我任性的要求。多虧了妳,我才能跟她好好道別。」

「別客氣,要是該斷的緣分沒斷乾淨,我也會擔心嘛。」

她報童帽帽沿下的雙眼看着我,彷彿在說她是認真的。

「妳那邊後來處理得怎樣了?」

「他啊,在那附近躺一下子就爬起來了,清醒後一知道發生什麼事,立刻夾着尾巴逃走了。我看他的臉白得像鬼一樣,那種情況應該叫作戰意全失吧!我想應該不用再擔心他會作怪了。誰叫他要欺負大和,最好一輩子就這樣提心吊膽地過日子。」

她眉飛色舞地說出相當殘酷的話,嗜虐的個性讓我體會到不同於冷到發抖的顫慄,形成了被害人反而覺得加害人很可憐的奇怪情況。我拿下包住頭部的針織帽,從網狀繃帶的縫隙抓了抓後腦勺。

「總而言之,妳幫了我大忙。真的非常感謝妳。我們接下來要去哪?」

「找個能夠兩人獨處的地方吧。我想再次跟你一起好好商量我們的未來。」

「去妳家怎麼樣?離這裏也不遠。」

「不,還是去你那邊吧。我好久沒喝大和煮的咖啡了。」

虎谷真實說完後,便露出愉快的笑容,率直地牽起我的手臂。

6

——在事件發生的那一天。

我一如往常地結束Roc9;k On咖啡店的工作後,在回家路上被胡內波和襲擊了。我幾乎在遭受攻擊的瞬間就失去意識,對他施暴的過程毫無印象。當我再次睜開眼睛時,人已經躺在醫院了,因爲腦震盪,頭部的傷口也需要縫合,再加上胸部骨折,得好好靜養,因此醫生建議我住院一週左右。我立刻遵從,辦理住院手續,我死也不想讓切間美星知道這件事,於是謊稱自己受傷的原因是「從樓梯上摔下來」。

住院後過了幾天,虎谷真實不知道從哪裏得知消息,帶着漂亮的花束前來探病。我很少連續好幾天都請假不上班,所以消息大概是從Roc9;k On咖啡店的老闆那裏聽來的吧。自從九月那件事後,我就沒再見過她,所以當我看到她出現在病房裏時,先是喫了一驚,接着就冒出「果然是她」的感想。她把原本的長髮剪了,而髮型正好是跟切間美星很相似的鮑伯頭。

切間美星來我家那天,我一看到掉在房間裏的幾縷頭髮,立刻猜出這是虎谷真實的傑作。先不論頭髮的顏色和長度,既然她曾經和我交往過,應該有很多機會可以偷偷打一把我家的備份鑰匙。她大概是以自豪的好眼力,在大學內看見我們去便利商店買東西的身影,急着想拆散

我們兩人,便趕在我們回去前潛入我家。接着她靈機一動,想到可以在房間留下自己的頭髮,好讓咖啡師以爲我有其他對象,於是她剪下頭髮後,就急忙離開房間。我們買完東西回來時聽見的聲音,就是她逃走的腳步聲。

雖然之後證實她並非破壞玩偶的兇手,但我認爲這無法改變她闖進我家的事實。另外我也想到,既然她一次剪下那麼多頭髮,恐怕也不得不換個髮型了。所以這次重逢時,我從她的髮型證實了自己的推測後,便覺得她的行爲有點恐怖。由於她手上還握有我家的備份鑰匙,我也不敢隨便觸怒她。

我先帶她離開病房,選擇在一間有第三者在場的會客室收下她的探病禮物。她很認真地關心我的身體狀況後,便再次要求複合。我不想看到她這麼說,覺得有點無所適從,卻還是表明自己現在沒有心情思考這件事,只收下她送的花束並請她離開,然後準備走回病房,護士們的對話便是在那時聽到的。

直接感受到事情的嚴重性,讓我心中的打擊大到雙腿發軟。我的痛根本算不了什麼,因爲身體的傷會痊癒。但是沉浸於毫無根據的安心感而導致悲劇發生後,先別說切間美星之前耗費多少時間、嚐盡多少痛苦才終於振作起來,結果現在又遭遇同樣的挫折,說不定她這次再也無法重新振作了。我不能去找她,因爲不能讓她知道這起事件,也怕被胡內看見我去找她。但是,那也代表着我沒辦法保護她不被至今仍陰魂不散的胡內威脅。

但她並未收下咖啡罐,而是心情很好地說:

「這是印尼蘇拉維西島上的託那加山區原產的咖啡豆。這種咖啡豆有個小故事,據說在二戰後,它的產量曾一時銳減,幾乎快從世界上消失了,是經由日本企業的幫助才得以復活喔。我會買下這個咖啡豆,不只是因爲它讀起來跟真實的姓虎谷

很像,也想藉由它背後的故事代表我們複合的象徵。我現在就用這個咖啡豆幫妳煮咖啡吧。」

我明白房間的鑰匙都在自己手上後,便把鑰匙插入門把上的鑰匙孔,在轉動門把時露出苦笑。

「雖然我一點也不想要他的照片,但是如果這傢伙醒過來沒感覺到身體有什麼異狀,就會發現我們只是在嚇唬他,不是嗎?要是他對這點起疑,計劃就泡湯了,對吧——你可以暫時把頭轉開嗎?」

雖然內心十分不捨,但我已經沒時間尋找其他辦法了。與其讓切間美星再也沒機會振作,我寧願犧牲自己,假扮成背叛她的男人。如此一來,當我們分道揚鑣時,她的悲傷也會轉化成憤怒和輕蔑,鼓勵她尋找下一個邂逅。

唔哇。我忍不住移開視線,於是她在我身後忙碌了起來……我把耳朵捂住,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我連想都不願想……

水滾了。我回到廚房關掉爐火,身體卻還是熱得燙人。我正覺得納悶,才發現自己根本沒把羽絨外套脫掉。我心想,現在暖氣也差不多該奏效了,準備把外套脫掉時,有人在房間裏對我高聲喊道:

她對我眨眼的時候,看起來簡直像孩子般天真無邪。但我很清楚,太天真純樸的小孩其實是殘酷又暴虐到超乎想像的生物。喂,不要一面笑一面揮舞那個道具啦!不要拿着那個恐怖的東西揮來揮去啦!

保護她?讓她振作起來?

「大和,不好意思,我覺得你完全弄錯了喔。」好像在哪裏聽過這句臺詞。她傻眼地回答我。「好不容易進去房間,卻留下自己的頭髮,我纔沒那麼笨呢!真要做的話,好歹也會留下口紅或首飾之類,讓人一看就知道那是女生的東西。更何況,哪有人會隨身攜帶半年前就分手的男友房間的備份鑰匙啊,那樣反而很奇怪。」

無論如何,我都想讓切間美星重新振作。

這次輪到我百思不解地歪了歪頭。於是我趁着走上我家公寓樓梯的時候詢問她頭髮的事。

「我急急忙忙趕在你們之前到達你家,可是根本不能幹嘛。畢竟那女生已經看過我的臉了,假扮成其他女人也沒有意義。當我正在煩惱的時候,剛好看到晚報。所以我把塑膠袋拆下來,剪下一大段頭髮,打算夾在晚報裏時,正好聽到你們回來的聲音,差點來不及逃走。」

——我的想法真的太膚淺了。

經她這麼一說,確實如此。我們來到公寓的走廊上。

「……咦?可是剛纔妳不是說想喝我煮的咖啡嗎?」

我是個無可救藥的大蠢蛋。只靠自己一個人什麼都做不到,不過是讓危險稍微遠離罷了,還以爲自己是悲劇英雄嗎?嘴裏說是爲了重要的人,強調自己的理由光明正大,卻必須仰賴其他人的力量,等到事情結束後,就換成對另一個人言聽計從嗎?

「……是啊。」臉上帶着微笑。「她根本對我一無所知嘛。」

我簡直陷入四面楚歌的困境。就在這時,我看到手上的花束,腦中閃過一個妙計。

(注:「虎谷」的日文發音(toraya),與託那加(toraja)發音相似。)

「什麼意思?」疑惑地歪了歪頭的她感覺不像在說謊。

「下雪的時候也會放進塑膠袋裏呢。」

知道那通電話奏效後,到了聖誕夜當天,我們便採取下一步行動。首先,真實把頭髮染成黑色,再穿上符合切間美星喜好的衣服,以報童帽遮住五官,然後走進塔列蘭。等到接近晚上八點時,我再假裝前往塔列蘭,走進屋檐下的隧道,然後在隧道里和離開咖啡店的真實會合,兩人並肩走到街道上。

「雖然應該會花一點時間,不過我想從現在開始正式準備。京都有很多受歡迎的咖啡店,開業資金也不能小覷,我正考慮回距離京都很遠的老家開店。這樣她應該就不會追來了吧。」

「備份鑰匙?我纔沒有呢!」

若我們還有機會再次見面,

上面沒有我的聯絡方式,取而代之的是一則訊息。

我很慶幸她照着我的暗示解謎,否則我必須非常刻意地把Roc9;k On咖啡店的名片掉在地上了。多虧她的譴責,我才能以自白的形式,也就是讓她相信這是事實,告訴她我的目的是爲了盜取咖啡味道。她應該不至於察覺到我編了個假的目的吧?有些事情還是不要知道比較好。

「……不過,你還會繼續現在的工作吧?如果那女生被騙了之後還是對你念念不忘的話,她說不定會來找你喔。」

「啊……原來是這樣啊。」

首先,我透過從胡內本人拿到的電話聯絡上他,除了暫時阻止他傷害切間美星,也試圖製造出讓胡內忍不住攻擊我的情況。至於利用人類的心理,告訴他「不來看也沒關係」來勾起他慾望的方法,則是真實的主意。

「咦,妳不是有備份鑰匙嗎?」

哪裏不太對勁。剛纔我的眼睛清楚捕捉到寫在紙片內側的部分文字,看起來都不是我原本匆忙留下的數字或英文字母。

「關於這件事啊,其實我正考慮自己獨立。」

感謝你保護我。

這個計劃的關鍵,就是利用真實和切間美星有很多共通點。不只是單純地藉此引胡內上鉤,也是爲了讓胡內以爲自己反被切間美星將了一軍,讓他未來再也不敢騷擾對方。所以聽到胡內對真實說「這女的是誰啊」時,我忍不住責怪她。

青野大和先生:

「雖然時間還有點早,不過我很久以前就跟老闆提過這件事了,所以纔會在那間店工作。」

切間美星應該會等下去吧!既然留下這則訊息給我,她應該就會一直等下去。就算只是覺得我喝咖啡的樣子很享受,長年懷抱着萬般思緒的她,仍願意敞開心胸和一名異性來往。

「我又不是這半年來一直都想着你。雖然我的個性的確很陰晴不定啦,但這種事情本來就是這樣吧?有時候會突然沒來由地想做某件事,有時候又會覺得什麼都無所謂。」

她瞪大了雙眼。「你要自己開店嗎?」

高中畢業後,因爲我想研究自己最喜歡的咖啡,便去位於大阪的廚師學校上了一年的咖啡師培育班,在那裏遇見了Roc9;k On咖啡店的老闆。他以大受歡迎的咖啡店管理者身份擔任講師,在上課時對我們這些學生表示:「只要在我的店工作三年,一定能學到獨立開店時需要的所有知識和技術。」我被他明確的保證打動,便自願受僱於Roc9;k On咖啡店,然後搬到京都。我是在十九歲的春天開始工作,今年冬天結束後就滿三年了。

「對了對了,你的手機號碼要記得換掉喔。信箱地址也得想個新的纔行。」

不,我想已經沒有這個必要了。我想起放在我口袋裏那個相隔半年後又退還給我的東西。

我把手伸進脫到一半的羽絨外套口袋裏,拿出指尖碰觸到的堅硬物體。是記載咖啡店資訊的紙片。

雖然這是可以重複使用的計策,我還是很慶幸胡內完全上當了。只要走路的時候低着頭小心不被識破,不論體型、服裝還是報童帽底下的髮型,真實都跟切間美星十分相似,從遠處看的話,要不認錯也難。我和真實故意牽起彼此的手,過沒多久就感覺到背後有人逼近。真實事前向我拍胸脯保證,自己從小就跟男生一起練柔道,所以絕對不會失敗,完全不管在一旁緊張得要死的我,等胡內和我們之間的距離近到不能再近時,便趁其不備,賞了他一記漂亮的過肩摔。連固定技都還沒用上,胡內就當場口吐白沫昏死過去。然而,真實爲了確定胡內是否真的昏過去,竟不小心被他看到臉,我想這應該是她唯一的失誤。

「分手後妳一次也沒來我家找我。」

我如此低語着,正要把那張從中間對摺的紙片丟進腳邊的垃圾桶時,赫然驚醒過來。

「所以那個頭髮究竟是……」

直到最後的最後,我還是一樣完全弄錯了。

我頓時感到一陣無力。我以爲是真實違法闖入我家,纔沒有告訴切間美星「入侵者」究竟是誰。因爲我害怕手裏握有備份鑰匙的她,纔會拼命地隱瞞這件事。但沒想到,連這件事也是我的幻想。

談到真實答應全力協助我,不,應該是擔任計劃主謀的交換條件,當然就是與她複合,以及不再跟切間美星來往。

「哦,那件事啊。雖然是一時衝動,但後來想想,還真是做了蠢事呢!結果害我不得不改變髮型。」

「放心啦。我從一開始就覺得這個懲罰方式沒什麼用了。」

「呃,妳該不會真的要拍吧?妳拿那東西幹嘛?」

概括,其中也有必須準備數十萬圓的例子。只是如果因爲這樣就不抱希望,那永遠都不會成功,所以不夠的部分就算跟家人借也要籌到。」

這是我自己懷着想和真實好好交往的誠意所準備的東西,心想,她看到之後應該會很高興。

我立刻轉身尋找並喚回還沒走遠的真實,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她後,她很爽快地答應助我一臂之力。於是整起計劃大部分都由個性暴虐的她構思,然後執行。

請務必讓我品嚐您煮的咖啡喔。

她笑了。如此天真無邪、如此暴虐殘酷。發自內心且毫不掩飾情感地笑着。

切間美星留下這句話:讓我品嚐您煮的咖啡。她早就知道我接近她不是爲了盜取咖啡的味道。

——就算不還給我也無所謂吧?

我們走到房間前時,她抽出夾在門上的晚報,在手裏揮了揮。

我們下了公車。在走到我家的數分鐘裏,外面的天氣冷到讓我快凍僵了。

一直沉浸在自己思緒中的我,在回答前輕咳了一聲,當作發表重大消息的開場白。

感覺自己的身體好像燃起了一把火。我粗暴地把咖啡罐放在桌上,回答她:

我會永遠靜候那天的到來。

「這個啦、這個。」

我跪倒在地,手指不停顫抖,簡直要把紙片捏皺了。

「不過,其實妳不是很久沒進來我房間了吧?」

她早就知道了!她早就知道我試圖保護她免於胡內波和的威脅,也知道代價是我不得不選擇和她分開。

——她實在太聰明瞭。

「我從大和你轉述的那些護士的對話得到的靈感。這傢伙雖然說了一堆冠冕堂皇的大道理,但其實只是對甩了自己的人懷恨在心而已嘛。否則她只是讓別人敞開心胸,也願意以誠摯的心對待別人,他有什麼理由欺負她呢?明明沒什麼內涵,只是自尊心高,才無法原諒甩了自己的女人。對付這種傢伙,與其用暴力的制裁來阻止他,還不如想個能讓他高傲的自尊心摔得粉碎的方法,效果會好很多喔。」

字全寫得又醜又歪斜,還因爲太小而難以閱讀,一看就知道是在短時間內飛快寫下的,也是切間美星留給我的離別訊息。

我走進自己的家,打開電燈和暖氣。有如冷凍罐頭般的房內需要一點時間才能暖和起來,所以我沒脫掉外套。我到廚房把裝滿水的茶壺放在電磁爐上加熱,然後伸手拿下整齊排在餐具櫃上的其中一個咖啡罐,遞給在房間等我的她。

「好久沒進去大和的房間了呢!」

我會隱瞞身份長達半年,不過是因爲被她知道我是同行會很麻煩,才一直沒有戳破她的誤解,最後也錯失糾正的機會。雖然我後來曾積極地掩飾自己的身份,但對她來說,都是沒有任何意義的小把戲。

「什麼咖啡豆都可以啦,反正我又喝不太出來味道差在哪。」

十二月的時候,那天剛好下着雨。被我扔在牀上,書頁翻開來的晚報。

「那女生到我家時,是妳把頭髮放在我房間的吧?」

「……這、這是……」

沒有惡意和充滿惡意的差異竟是如此渺小嗎?還是說那只是單純的不服輸?我煮的咖啡不過是用來滿足復仇心的道具?

「但是最重要的資金該去哪找?」

什麼叫保護咖啡的味道啊?什麼叫最喜歡她煮的咖啡啊?我不過是害怕一承認自己真正的感情,就會失去它並受到傷害罷了。我從沒有認真地想探究對方的內心,只是聽從別人的命令隨波逐流,一味想保護自己的心而已,真是大蠢蛋。

如果分手的理由和胡內毫無瓜葛,她便不會聯想到胡內,即使腦中偶爾閃過他的身影,只要胡內今後不再和她接觸,她就會逐漸淡忘他。我充分利用自己其實是別間店的咖啡師,以及一直沒告訴她這點,讓她完全以爲我是爲了偷咖啡味道才接近她的大壞蛋。

「別看我這副德性,其實還存了不少錢喔。這三年來,我以總有一天能獨立爲目標,一直腳踏實地地存錢。爲了省錢,我選擇不會花錢的休閒活動,還仗着自己外表看起來跟學生沒兩樣,偷偷跑去附近大學的學生餐廳喫飯。要開一間咖啡店,資金可多可少,很難用固定的金額

她在說明那張紙條的功用時,即使處於黑暗中,眼睛卻閃爍着耀眼的神采。我赫然發現她手上拿着完全猜不出名稱和使用方法的道具,可能藏在剛纔看似什麼都沒帶的身上某處吧。

你很多見不得人的行徑都被我拍下來了。如果今後再試圖接近你迷戀的女性或她周遭的人,我會立刻把那些照片送到它該去的地方,公諸於世。至少在未來十年內,那些照片都會傳遍大街小巷,勸你最好有心理準備。

切間美星

因爲咖啡味道改變了,以後不會再來了。我才說了這麼一句話,她就能推理出毫不辜負我期待……不,是超乎我期待的內容。

個性陰晴不定的定義可不包括隨便懷疑男友出軌之後還打對方出氣。我聳聳肩說:

聰明的切間美星怎麼可能沒看穿我們的計劃呢?

她滿不在乎地說着,從口袋拿出一張小紙條貼在胡內胸口上。我定睛凝視上面的字。

這應該就是正確答案了吧。我不想和真實爭吵,而是真心希望能和真實開心地交往下去。無論如何,爲了阻止胡內波和的惡行,她的協助不可或缺。現在,我只要繼續對她百依百順,就可以像以前一樣好好相處。

這纔是我最想實現的心願,也是整個計劃的終極目標。所以當她反過來表示要封閉自己的心時,我除了斥責她之外,別無他法。回想起我離開時的情況,我想我希望她理解我的,但是不管怎麼說,要讓她振作起來,以及在她不知道我被攻擊的情況下化解胡內的威脅,也只有這個辦法。我的決定沒有錯。既然如此,就沒什麼好後悔的。既然現在不後悔,以後大概也不會。

「妳果然跑進我房間了吧?」

「哦……我都不知道你從那時候就已經在考慮這些了。」

我焦急地以雙手翻開紙片。

「因爲那女生半年來都跟你走得那麼近,卻連你煮的咖啡都沒喝過吧?明明我和你交往的時候就喝了很多次。一想到她究竟哪裏瞭解你的時候,就突然覺得很可笑,然後又想喝你的咖啡了。」

在前往我家的公車上,真實突然這麼說道。

我根本沒有保護切間美星。原本想拯救她脫離威脅,實際上卻剝奪了無論如何都必須守護的她的感情,而罪魁禍首不是別人,正是我。

我終於敞開自己的心胸。如潰堤般流出的感情化爲沾溼紙片的水滴。

我回想起她溫柔對我微笑的樣子,回想起她利用磨豆子來保持清醒的聰明頭腦,以及充滿慈愛的穩重嗓音。還有那甜得不可思議的咖啡滋味——雖然被惡魔染指,甚至能窺見地獄一景,卻也如天使般純粹,而且甜蜜得不像話的戀情。

事到如今,就算我打開了門,想邀請的人卻已經不在了。她還是像只有在聖夜纔會現身的入侵者,視門鎖爲無物地翩然降臨,填滿了我空洞的內心。

我是否也已經稍微踏進她的心中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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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咖啡館推理事件簿 1 下次見面時請讓我品嚐你煮的咖啡

  1. 01作品相關
  2. 02序章
  3. 03一 事件始於第二次光顧
  4. 04二 Bittersweet Black
  5. 05三 隱藏在汝白S中的心
  6. 06四 棋盤上的狩獵
  7. 07五 past,present,f******?
  8. 08六 Animals in the closed room
  9. 09七 下次見面時,請讓我PC你煮的咖啡正在閱讀
  10. 10終章
  11. 11後記

第二卷咖啡館推理事件簿 2 夢見咖啡歐蕾的女孩

  1. 01作品相關
  2. 02序章 她的夢
  3. 03一 敬啓者 未來
  4. 04二 狐狸的假度假
  5. 05三 毀壞汝白S的心
  6. 06四 咖啡偵探鈴羅事件簿
  7. 07五 0;She Wanted To BE1; WANTED
  8. 08六 the Sky Occluded in the Sun
  9. 09七 在星空下延續生命
  10. 10終章 夢見咖啡歐蕾的N孩

第三卷咖啡館推理事件簿 3 令人心慌的咖啡香

  1. 01序章
  2. 02一 參加比賽
  3. 03二 前夕
  4. 04三 第一天
  5. 05四 第二天
  6. 06五 第二天·真相
  7. 07六 後話
  8. 08終章 五年前
  9. 09謝辭

第四卷咖啡館推理事件簿 4 休息中,咖啡的五種風味

  1. 01作品相關
  2. 02下午三點前的無趣Q景
  3. 03巴列塔之戀
  4. 04消失的禮物飛鏢
  5. 05可視化的原生藝術
  6. 06在塔列蘭咖啡店的庭院裏
  7. 07release / relief

第五卷咖啡館推理事件簿 5 願這杯鴛鴦奶茶美味

  1. 01作品相關
  2. 02序章 大河川流不息的景S
  3. 03一 少N的短髮爲何富有魅力?
  4. 04二 於猿辻濡溼的袖子
  5. 05三 World Coffee Tour’s End
  6. 06四 Coffee Doll·raison d’etre
  7. 07六 漂浮於暴風雨夜晚的輕舟
  8. 08終章 願能將這杯鴛鴦乃茶做得M味
  9. 09特別收錄 這個蘋果派不好喫啊

第六卷咖啡館推理事件簿 6 盛滿咖啡杯的愛

  1. 01作品相關
  2. 02塔列蘭咖啡店的人們
  3. 03序章 某個老人的餘生
  4. 04第一章 摔破的咖啡杯之謎
  5. 05第二章 追尋影子
  6. 06第三章 失去蹤影的早晨
  7. 07第四章 一切都真相大白
  8. 08第五章 盛滿咖啡杯的愛
  9. 09終章 愛將繼續傳承下去
  10. 10後記

第七卷咖啡館推理事件簿 7 將方糖沉入悲傷深淵

  1. 01作品相關
  2. 02書評競賽之亂
  3. 03聽不見的歌聲
  4. 04蜜月悲劇
  5. 05法式濾壓壺與數個謊言
  6. 06與媽媽玩捉迷藏
  7. 07不要拒絕他
  8. 08尖身波旁的奇蹟
  9. 09後記

第八卷咖啡館推理事件簿 8 實現願望的瑪奇朵

  1. 01作品相關
  2. 02序章 Q侶間的訊息
  3. 03第一章 參加祭典的邀請函
  4. 04第二章 祭典正式開始
  5. 05第三章 祭典分崩離析
  6. 06第四章 自祭典敗退
  7. 07第五章 玷污祭典者
  8. 08終章 在祭典結束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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