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盛滿咖啡杯的愛

第一章 摔破的咖啡杯之謎

《咖啡館推理事件簿》 · 岡崎琢磨 · 2.4萬 字

1

一般來說,人類是沒有預知能力的。

我會特地加上「一般」兩字,是因爲世上或許真存在着具有預知能力的人,所以才語帶保留。如果想斷定絕對沒有,那就是惡魔的證明。不過,若假設目前地球的人口爲七十億人的話,其中應該有大約六十九億九千九百九十九萬九千九百人沒有預知能力,所以我用「一般」來形容是沒有問題的。

我聽說自然界的動物會進行大遷移,藉此躲避即將來臨的災害。野生動物或許擁有類似的預知能力。但是,單就人類而言,我活了將近四分之一個世紀,目前還沒見過任何具有預知能力的人。這裏所說的「任何」當然也包括我自己。

某位小說家曾在社羣網站寫下了這段話。「在確定可以出道之前,我一直覺得自己根本不可能成爲小說家。就算已經確定可以出道了,也一直認爲自己的書肯定賣不好。但結果全都出乎我意料之外,到現在仍能以小說家的身分維生。人生不會照着預測的情況發展。不管怎麼料想都是沒用的。」

人類沒有預知能力,所以預測也不準確。換句話說,事情發展往往出乎我們意料之外──在最近這三年裏,我被各種事件與紛擾耍得團團轉,深刻體會到這句話的真諦。而且今天也將是出乎意料的一天。

這件事發生在三月的最後一天,京都纔剛發表櫻花開花宣言不久,想去哲學之道與鴨川沿岸漫步賞花的遊客在街上隨處可見。我坐在咖啡店的吧檯前,啜飲着熱騰騰的咖啡。

爲了追求理想的咖啡,我過去曾踏遍無數咖啡店與茶館,而這趟旅途的終點就是塔列蘭咖啡店。這間店位於京都市中京區二條通與富小路通的十字路口旁,店名取自留下咖啡名言的法國著名政治家之名──所謂的好咖啡,即是如惡魔般漆黑、如地獄般滾燙、如天使般純粹,同時如戀愛般甘甜。理所當然地,因爲深受這間店的咖啡吸引,我經常待在這裏消磨時光。時光飛逝,再過幾個月,距離我初次造訪的日子就要滿三年了。一想到這段時間足以讓國高中生畢業,我便忍不住慶幸這裏並不是學校。

咖啡十分好喝,復古風格的店內播放着爵士樂,待起來非常舒適,但這間店的魅力並非只有這些。爲客人衝煮咖啡的咖啡師切間美星小姐也是一名深具魅力的女性。

她的身材嬌小,五官十分可愛,黑色鮑伯頭是她的招牌特徵。她在店裏總是穿著白襯衫與黑褲,並圍着深藍色圍裙。她大我一歲,看起來卻比實際年齡還要年輕,容易給人穩重文靜的印象,但她其實有着一顆比磨過刀子還敏銳的腦袋,只要碰上不可思議的事件,就會以一刀兩斷般的手法俐落地解開謎團。

我和她一同遭遇並解決好幾樁事件,彼此的交情也在過程中變得愈來愈深厚。雖然我們現在還不算是情侶,但至少關係比朋友還要親密。不只是我,她應該也對此沒有異議。大概。或許。如果是這樣就好了……

話說回來,經常待在這間塔列蘭咖啡館的並非只有美星小姐一人。美星小姐的舅公藻川又次先生是店長兼主廚,雖然留了銀色鬍鬚的容貌看起來很內斂穩重,但自從五年前妻子過世後,他就變成了一個相當喜歡搭訕年輕女性的輕浮老人。總是戴在頭上的針織帽看起來也很適合他,不過真正的用意是爲了遮掩日漸稀疏的頭髮。

主要工作是午睡跟療愈客人的查爾斯是一隻公暹羅貓,在發生某件事之後便養在店裏。它可愛歸可愛,有時態度卻頗爲囂張,我總覺得它瞧不起我,但這或許只是被害妄想吧。總而言之,塔列蘭是由這兩個人和一隻貓在維持、經營的。

在將近傍晚的時候,店內四張桌子裏有一半坐着客人,包含我在內,還有三名客人坐在吧檯前,生意還算不錯。喜好女色的藻川先生跟坐在餐桌位置的兩名年輕女性聊得很熱絡,查爾斯在吧檯的椅子上蜷曲着身子睡覺。美星小姐以典雅的手搖式磨豆機喀啦喀啦地磨着咖啡豆,我這名常客則啜飲着咖啡。今天也會跟往常一樣,是個安穩的一天吧。我原本是這麼想的──但預測總是不會應驗。

「所以啊,我就讓他們搭上車,開車在路上高速奔馳。結果呢,在宇治的橋上……唔呃──」

藻川先生本來正充滿活力地談論著他去年夏天的英勇事蹟,這似乎是他非常喜歡的一段趣事,我已經聽過好幾次了,但他此刻突然發出奇怪的聲音,所以我便回頭看向餐桌。

他正緊緊地揪着自己的胸口。剛纔聽藻川先生說話聽得很入迷的兩名女性則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藻川先生,你還好嗎!」

我立刻從座位上站起來,跑到藻川先生身邊。老爺爺正痛苦地翻著白眼。就在這時,從吧檯那邊傳來說話聲。

「真是的,叔叔,你又在裝病嚇唬客人了對吧?」

是美星小姐。她的語氣聽不出半點擔憂,眼睛仍看着手上的磨豆機,連頭也沒抬起來。

「只是去見結褵多年的妻子,還需要心理準備嗎?」

美星小姐也以陪同家屬的身分一起搭上救護車。

我指出這一點後,美星小姐總算看向這裏了。

美星小姐把手洗乾淨後離開吧檯,朝這邊走過來。接着,她仔細觀察藻川先生的眼睛,在他面前揮了揮手,並把手放在他心臟的位置上。

藻川先生看起來還是有些消極,但在沉默片刻之後,他開口說道:

「真的是這樣嗎?如果動到心臟的話,一般來說不是都會死嗎?我已經覺得自己可能沒救了。」

美星小姐說這句話時,眼角疑似浮現出淚光,讓我看得啞口無言。美星小姐,你這樣會不會有點太單純了啊?我一直以爲你是個更不好惹的人耶。

我把手放在垂頭喪氣的美星小姐肩上。

「不行啦。要是帶美女來的話,你心跳會加快,可能會對心臟造成負擔。你還是換個要求吧。」

他說的或許也沒錯。和本來就只是偶爾見面的人重逢,以及和過去曾每天一起生活的人重逢,兩者在內心佔有的重量是不一樣的。

雖然我不希望她對我這麼客氣,但我在這裏或許反而會讓她有所顧慮,無法放鬆。所以我決定老實地離開醫院。

「不好意思,還讓你特地跑來醫院,但好像還要等一段時間才能跟叔叔見面,所以你今天可以先回去沒關係。」

我對禮貌低頭致謝的美星小姐揮揮手,離開了大學醫院。當天我內心的激動情緒與震驚久久無法散去,即使到了深夜仍只能停留在淺眠狀態。

我儘可能地以開朗的聲音這麼說道。但藻川先生的表情卻十分憂鬱。

藻川先生搖搖頭。

「……」

「畢竟都五年沒見了嘛。就是因爲一起生活了這麼多年,才更需要心理準備呀。」

「……」

我趕緊叫救護車,美星小姐則在已經躺下來的藻川先生耳邊不停呼喚着:「叔叔,你振作一點!」我們請客人先離開店內,由我代替抽不開身的美星小姐幫客人結帳。

「糟了──叔叔會死掉!」

「有點納悶的事?」

「不管怎麼說,他明天應該就會過來了,那些繁複的手續也可以等到他過來再辦理。所以我不能再繼續給青山先生添麻煩了。」

「藻川先生現在還活着。因爲美星小姐繼承了這間店,藻川先生纔沒有孤零零地一個人倒下。這一點非常重要喔。」

「說是這麼說,但這次或許真的是撐不下去了。」

「那杯子是我摔破的。我把它從櫃子裏拿出來時,手滑了一下,它就掉到地上了。結果她看到之後氣得不得了,責怪我『爲什麼不能再小心一點』,所以我也忍不住回她『只是摔破一個杯子,有那麼嚴重嗎』,兩個人吵了起來。後來她就直接從店裏衝出去,整整一週都沒有回來。」

「現在已經穩定下來了。叔叔被送上救護車的時候,急性發作的症狀好像就已經停止了。目前正在進行檢查。」

「你這次沒有死成呢。」

我拿出探病用的點心,故意壞心眼地這麼說。藻川先生有別於以往,露出毛髮稀疏的頭,哼了一聲後答道:

「那個杯子是太太修理過的嗎?」

「叔叔到了這把年紀還是活力充沛,所以老是不肯去醫院呢。他最後一次做健康檢查可能也是四年前的事了吧。」

「這是很困難的手術嗎?」

藻川先生毫不掩飾地露出頗爲不滿的表情,但也只持續了一小段時間。他一邊看着晴朗無雲的窗外,一邊喃喃說道:

「藻川先生每天都在工作,我想以這個年紀來說算是體力還不錯,應該沒問題吧。只要手術順利完成,很快就可以回到店裏了。」

「昨天我跟醫生商量之後,決定在一週後,四月七日進行冠狀動脈繞道手術。」

「他的身體狀況怎麼樣?」

「叔叔該不會是搞錯日期了吧?又不是冒失的聖誕老人注1。」

當她坐上救護車時,我這麼說道。她表情僵硬地點點頭,救護車的後車門也在同時關了起來。警笛再次響起,救護車逐漸遠去,最後消失在視野裏。

雖然我覺得這樣的態度很難應付,但美星小姐卻令人意外地打從心底替藻川先生擔心。

雖然要等到下午才能探視住院患者,但我在櫃檯說「是家屬找我過來」後,院方就放行了。我馬上就找到他們告訴我的病房。病房的左右邊各有兩張牀,總共擺了四張牀,藻川先生的病牀在右後方,美星小姐正坐在他身旁的凳子上。

隔天早上十點,我確定美星小姐人在大學醫院後,便又去了一趟。愚人節的天空晴朗宜人,以目前的狀況來看,簡直可說是一種諷刺。

「這我辦不到。」

他嘴裏喃喃說着這樣的話。對手術的恐懼似乎讓他的態度變得很悲觀。

「病名是什麼?」

救護人員告訴我,藻川先生會被送到東大路通的大學醫院。我想到自己並不是家屬,再怎麼心急也沒用,便決定用走的前往醫院。我花了約二十分鐘抵達醫院,向護士說明原委,坐在候診室的長椅上等待近一個小時之後,美星小姐才總算自醫院深處現身。

「我覺得你並不需要這麼自責。」

她口中的太太是藻川先生的妻子藻川千惠。聽說來自大地主家族的千惠非常喜歡咖啡,所以纔開了塔列蘭咖啡店。美星小姐在進入短大就讀時,離開故鄉搬到京都,並開始在千惠與藻川先生這對夫妻一同經營的塔列蘭打工,但不到兩年,千惠就因病去世。她的病情似乎在確診後就急速惡化。美星小姐繼承了千惠的遺志,至今仍在塔列蘭工作,繼續衝煮千惠親自傳授的咖啡。

美星小姐所說的詞彙聽起來有種非同小可的嚴肅感。

在沉默五秒鐘之後,美星小姐大叫起來:

「這樣真的不太好呢……都過了四年,身體的狀況肯定也會產生變化的。」

「可是愚人節是明天喔。」

2

美星小姐已經不再否認他或許會前往另一個世界這件事了。

「但我每次都跟你說不行對吧?因爲那是我特地留下來的杯子。」

藻川先生把臉轉回我們這邊,用比先前還明確清晰的口氣對我們說道:

「就是說呀。我還以爲這樣就又可以見到她了呢。」

她稱呼我爲「青山先生」。雖然她過去曾有一小段時間會直呼我的名字,但大概覺得不太順口,所以很快就恢復成原本的叫法了。

聽到藻川先生保住一命,我暫時放下心中的大石。

「爲什麼呀?你不是說不管什麼要求都會聽我說嗎?」

「早知道會這樣,就算必須採取強硬手段,我也該帶他去醫院檢查纔對。明明之前也有太太的例子……」

藻川先生會不會死掉呢?雖然很觸黴頭,我卻無法不去想這件事。恐懼感直到現在才湧上來,我的心臟附近傳來一陣顫抖。

美星小姐一邊擦拭着眼角,一邊斬釘截鐵地拒絕了他。

「是那個用黏着劑修理過的?」

美星小姐驚訝地瞪大雙眼。雖然我對太太的爲人瞭解得並不多,但是至少在美星小姐的眼裏,她應該不是會因爲小事就大發雷霆的女性。

「我對這方面一無所知,無法表示任何意見,但似乎並不是很困難的手術。天皇陛下好像也在數年前接受過冠狀動脈繞道手術治療。」

「家人……啊,藻川先生好像有個兒子對吧?」

注1:冒失的聖誕老人,日本的聖誕歌曲,歌詞中提到冒失的聖誕老人在聖誕節前就急着跑出來。

我扶着藻川先生的肩膀這麼說。他正不斷地從喉嚨發出「唔呃」的聲音。

不久後,救護車伴隨着警笛聲抵達,急救人員將藻川先生移到擔架上並擡出店外。由於擔架必須先穿過如雙胞胎般並排的住宅縫隙所形成的狹窄隧道,才能抵達塔列蘭,當成功通過隧道時,急救人員似乎鬆了一口氣。

「如果你有什麼困擾,儘管聯絡我。沒見到藻川先生本人的話,我也無法放心,所以明天早上我會再來這裏一趟。」

「美星小姐,你自己也要多保重。我等一下也會去醫院找你們的。」

「你再努力一下嘛,只要叔叔你能夠打起精神去接受手術,不管什麼要求我都會聽你說的。」

「你應該知道,我們店裏的餐具櫃最裏面有個破掉的咖啡杯吧。」

「醫生說大概是狹心症。好像必須分幾個階段進行檢查纔行,所以明天之後纔會拿到正式的診斷結果。」

光是聽到一起知名的成功案例就足以讓人信心大增。和當時的陛下相比,現在的藻川先生較爲年輕,手術造成的負擔應該也比較小纔對。

「我明白了。真的很感謝你的關心。」

「你不要說這種話嘛。要是叔叔死了,那我該怎麼辦……」

「我之前好幾次問你可不可以丟掉。畢竟那個杯子已經不能用了……」

「幸好青山先生你今天也在這裏。」

「你不用擔心。我一個人就能準備好住院所需的物品,而且也已經聯絡叔叔的家人了。」

看來她雖然心懷同情,還是有條不能退讓的底線的。果然是個不好惹的人。我可以放心了。

「我好像還沒有告訴你那個杯子發生了什麼事哪。」

「這樣啊。有沒有我能幫忙的地方呢?」

而我則獨自一人佇立在富小路通上。剛纔的警笛聲實在太響亮,此刻我感受到的寂靜因而比實際情況更強烈。

「是的。因爲確定是狹心症,所以好像要透過手術,替變得狹窄的冠狀動脈接上一條繞道血管。」

美星小姐抬起頭。雖然有些無力,但她的臉上掛着微笑。

「青山先生,你別被叔叔騙了。他是在演戲。每年愚人節他都會玩這招。」

「因爲有可能會去另一個世界,我得做好見她的心理準備纔行哪。」

美星小姐問道。就連身爲常客的我也是第一次聽說這件事。

「要動手術嗎?」

「那你可以帶年輕又可愛的女孩子來這裏找我嗎?你之前有個朋友來過我們店裏吧?如果能和那位美女聊聊天,我想我應該可以打起精神──」

美星小姐在我身旁坐下,看起來十分疲憊。

搭新幹線的話,從濱松站到京都站,最快只要一個小時就能抵達。如果他們父子關係不好的話那就另當別論,但一個母親已去世的兒子收到父親得急病的通知時,並不會因爲這點距離的路程就猶豫是否要趕來。既然如此,他所謂「無法離開工作崗位」應該也不是在騙人吧。

美星小姐嘆了口氣,以雙手托住臉頰。

她用這句話傳達了這樣的心情:即便沒有輕易地認同我說的話,但仍舊向我表示謝意。

「這真的是演戲嗎?總覺得他看起來非常痛苦。」

「她呀,曾經做過一件讓我有點納悶的事。但因爲她突然病倒,後來就這樣過世了,所以我也一直沒辦法搞清楚那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他口中的「她」應該就是太太吧。他的回答比我期待的還要軟弱無力,態度也顯得有點畏縮。

「因爲他住在濱松,我本來以爲只要他想來,應該馬上就可以過來,但我告訴他叔叔目前暫時沒事後,他卻表示無法立刻離開工作崗位,可能要等到明天。所以我就說我會待在這裏,請他不用勉強趕來。」

「爲了這種無關緊要的小爭吵,離家長達一週?」

我所認識的藻川先生雖然看起來沉溺於世俗,但也有莫名遠離塵世的一面,讓我經常忘記他也跟普通人一樣,在漫長的人生中建立了自己的家庭。總之,藻川先生似乎有個住在別處的獨生子,也就是美星小姐的表舅。順便一提,我並沒有見過他。

「那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呢?」

「比你開始在我們這裏工作的時間再稍微早一點。」

「我是七年前的四月來到京都的……」

「那就是那一年的一月吧。肯定沒錯。」

既然如此,也難怪美星小姐會對太太離家出走的事一無所知了。

雖然七年前發生的事絕對無法用「最近」來形容,但也不算非常久遠。太太當時也有自己的手機。

「但我在那一週完全聯絡不上她。她是土生土長的京都女人,也沒有什麼鄉下老家可以回去。她當時去了哪裏、做了什麼事,這些我直到現在還是完全不知道。」

「塔列蘭是怎麼度過那段期間的呢?」

「當然是臨時歇業啦。我又沒辦法煮咖啡。」

太太剛離開時,藻川先生的確是悠哉地想著「她應該很快就會消氣了吧」,直到她離家出走的時間愈來愈長,他纔開始思考是不是必須認真請求她原諒。

「說是這麼說,已經摔破的杯子是沒辦法恢復原樣的。雖然我除了道歉之外根本無計可施,但還是想說至少要表示一下誠意。所以我就像拼拼圖一樣,把特地留下來沒有丟掉的杯子碎片組合起來,然後用黏着劑把它黏住啦。雖然花了很多時間,但總算是想辦法把它修回杯子的形狀了。」

「所以那個杯子是叔叔修理的囉。但就算做這種事,那個杯子也沒辦法用了……」

「這種事就算你不說我也知道。但我也想不到其他能表示反省態度的方法了呀。」

「這種情況持續了整整一週之後,她終於回到家了。我看她板着臉一言不發,就把修理後的杯子遞給她,說了句『真是對不起呀』,跟她道歉啦。結果她卻突然哭了起來,眼淚撲簌簌地不停往下掉。」

太太反而以幾乎要跪下磕頭的態度向他道歉。

──對不起。我突然從店裏衝出去,真的很對不起。對不起,我整整一週都沒有回來……

「聽到她這麼說,總覺得連我自己也搞不清楚是什麼情況了。說真的,她這種態度反而讓我有點害怕,所以只好跟她說我沒放在心上,硬是結束了這個話題。她也把那個杯子收進櫃子裏,從此再也沒提過任何跟離家出走有關的事。我想說要是隨便提起的話,她說不定又會變得很奇怪,所以到頭來什麼問題都沒問她。」

在那之後,太太看起來彷彿完全恢復了本來的模樣。繼續過着和離家出走前毫無差異的生活。

「不過呢,她的態度愈是跟往常一樣,我就愈好奇她那次挑我小毛病的原因是什麼。我只不過摔破一個杯子,她竟然就氣到失去理智,最後還離家出走長達一週,這怎麼想都很奇怪吧?」

「如果你這麼煩惱的話,爲什麼之前不再找機會好好地跟她談清楚呢?」

美星小姐看到藻川先生態度如此強硬,便插着腰說道:

「你只要在另一個世界直接問太太就行了吧?」

「話說回來,店裏的生意該怎麼辦呢?」

「就是這麼一回事。你不是說不管什麼要求都會聽我說嗎?」

但是美星小姐並不認同我的推測。

「沒關係啦,我想從目前爲止發生的事情應該也看得出來,我的工作在請假這方面算是比較自由的。先別說這個了,你接下來會專心進行調查對吧,就這麼放着藻川先生不管沒問題嗎?」

「那個,我……」

畢竟小原在這五年間,從十一歲變成了十六歲,成長的幅度肯定很驚人吧。而且她臉上現在還化了一點淡妝。也難怪美星小姐要等到她報上姓名才認得出來。

──雖然不便宜,但這只是在百貨公司買的現成品呀。

「小原你現在幾歲了?」

注2:棒球選手貝比•魯斯(Babe Ruth)的趣聞。據說有一名生病的少年希望自己所崇拜的貝比•魯斯可以來探望他,結果貝比•魯斯不僅真的親自前往,還和少年約好要爲他打出全壘打。

「所以我就接着問了:『那這個杯子是某種紀念品或是象徵了什麼特殊回憶嗎?』」

「美星小姐,請問這位是?」

「七年前叔叔已經在這裏工作很多年了。就算有失誤,我也很難想像他會連續犯錯,而且要是真有這種事,叔叔心裏應該也會有頭緒纔對。」

3

「你來我們店有什麼事嗎?」

「就算沒有犯下失誤,他還是有可能做出其他讓太太生氣的事情吧。像是搭訕女性客人等等。」

「你看起來簡直就像是變了個人,我完全認不出來。我們最後一次在喪禮上見面時,你還是國小生呢。」

「叔叔是從太太過世後纔開始會調戲女性的喔。在那之前,他完全就是一副被京都女人喫得死死的模樣,在太太面前總是抬不起頭來。」

「不好意思,我們今天沒有營業喔。」

「包在我身上。我一定會在手術日之前找出真相的。」

不過,找出故人生氣的理由這種困難的要求,真的有人能辦到嗎?美星小姐的反應卻和我的懷疑截然不同,毫不猶豫地回答他。

「十六歲。今年春天就升高二了喔。」

「今天早上已經給過它水和飼料了喔。應該是因爲店裏沒有營業,覺得很寂寞吧。」

「我打算直接休息到叔叔動完手術爲止。待會再去把寫好公告的紙貼在店門上吧。」

「我是小原。藻川小原。」

「美星姊姊,這個人是誰啊?是姊姊的男朋友嗎?」

「是的。惠一表舅一家居住的房子位於濱名湖畔,在濱松市算是比較鄉下的區域……要是我這麼說的話,應該會被當地的人罵吧。總而言之,那裏有間日式點心老店,表舅就是在他們的店裏工作。」

「我們是從太太過世後才改用白色餐具的。店裏在我的要求下引進濃縮咖啡機時,因爲必須準備新的杯子,所以就乾脆都買同樣的款式來營造統一感……而且我覺得自己也沒辦法像太太那麼有品味,可以依照客人的類型來選擇不同杯子。」

藻川先生當時說不定也沒想過要去揭露故人內心的想法。大概是這次的事情讓他感受到死亡近在眼前,所以一直壓抑着的慾望才終於冒出頭來吧。

「小原你今天爲什麼會來這裏呢?」

美星小姐立刻擺出笑臉對她說道。但這名女生還是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一陣清脆的鈴鐺聲響起,有人打開了店門口的門。

「不,不是喔。青山先生只是店裏的常客。」

她一邊笑着回答一邊吐了吐舌頭。這名少女連行爲舉止都跟動畫角色差不多。

這段毫無作爲的時間大概持續了約十分鐘吧。

「你之前說過他住在濱松。我想他肯定是在京都出生的,所以是因爲工作才住在那裏的嗎?」

太狠了吧。美星小姐,你這句話等於是在叫他去死喔。

「讓青山先生你也一起參與這件事真的好嗎?會不會佔用你太多時間呢?」

「我聽說這個名字是她的父母請太太幫忙取的。好像是因爲太太非常喜歡《亂世佳人》這部電影,所以纔會取這個名字。」

我知道藻川先生過去曾在桌上備用的糖罐犯下十分嚴重的失誤。所以就算他曾犯下其他失誤,我也一點都不覺得意外。

「如果太太並不是針對杯子本身在生氣的話……會不會是藻川先生當時在經營咖啡店的工作上犯了許多失誤呢?所以太太累積許久的怒火就因爲摔破杯子而爆發了。」

「她叫小原,小草原的小原。是惠一表舅的女兒,叔叔的孫女喔。」

她吐出這幾個字後就支支吾吾了起來。她說話的聲音又尖又細,應該是所謂的動畫角色聲線注4吧。

「哎呀──你是小原嗎?」

她說當初是從母親千惠的名字取了一個字,纔會叫做惠一。

「它是不是肚子餓了啊?」

我們就這樣一邊走一邊閒聊地抵達了塔列蘭。開門進入店裏後,查爾斯便一邊喵喵叫一邊靠過來,在我們腳邊磨蹭。我摸了摸它的下巴。

「畢竟這些日子不管怎樣都會碰上週末啊。所以都是叔叔去祭拜,我則在塔列蘭顧店。」

藻川先生在病牀上的態度與其說是懇求,更像是理所當然地覺得美星小姐一定會答應。

「太太過世後,還有那些感覺很繁瑣的忌辰祭祀儀式,你們那時也不會碰面嗎?」

「所以當我想起這件事時,已經過了將近兩年,她也早就死啦。我就這樣永遠失去詢問她本人的機會了……」

美星小姐,你馬上就回答了耶。雖然這是事實,但你肯定是想挖苦我吧。

小原露出好像明白又好像不明白的表情。美星小姐似乎不希望小原繼續追問下去,便再次對她問道:

「小原這個名字挺特別的呢。」

「我是來探望爺爺的。因爲正在放春假,閒着也是閒着。」

美星小姐閉上了嘴巴。所謂的「不少事情」我也大致都知情。

「所以他是做日式點心的師傅囉?」

我忍不住認真地凝視着她。她的五官長得有點像貓,和身爲她二等親親屬的藻川先生完全不像。甚至可說她和美星小姐還比較像。

嗯,我想情況大概也就是這樣吧。畢竟這種事情本來就應該優先顧及還活着的人的生活,如果不是正好碰上婚喪喜慶,大概也沒什麼機會和這些遠方親戚見面。

「今天早上叔叔的兒子惠一表舅已經抵達醫院,並辦妥手續。所以我想接下來應該就沒有我的事了。」

「咦?這個女生嗎?」

小原一邊漫不經心地聽着我們交談一邊走了過來,然後看着我說道:

「這個杯子是稀有到無法再取得第二個,或者是價格十分昂貴的東西嗎?」

我和美星小姐同時看向該處。在敞開的店門門框外側,有個背對着外頭陽光的女生正站在那裏。

「好久不見了,美星姊姊。」

「簡直就像猜謎遊戲一樣,反而更讓人在意了對吧?不過,因爲我感覺得到,叔叔好像想逃避這個話題,繼續問下去也無濟於事,就沒深究下去了。」

「簡單來說,你的意思就是希望我找出太太氣憤到離家出走長達一週的原因,對吧?」

如果你能找到的話,我也會乖乖接受手術的──藻川先生則跟那個和全壘打打者立下約定的少年注2一樣,展現了相當懂事明理的一面。

原來這名字是取自郝思嘉的姓注5啊。總覺得應該沒有人會想用這個女性的名字來替可愛的孫女取名……算了,她大概是希望孫女能成爲一個堅強的人吧。

離開醫院後,美星小姐在前往塔列蘭的路上問我:

美星小姐驚訝地睜圓了眼。

「真虧你能夠接受這種回答呢。」

所以他後來似乎就去使用橘子製作日式點心的店家當學徒了。所謂的人生還真是各色各樣。

年紀看起來應該是高中生。她穿着灰色的連帽上衣和短褲,揹着後背包,給人一種充滿活力的印象。頭上的深藍色針織帽則壓住了底下綁成雙馬尾的頭髮。

──它在還沒摔破之前就只是個普通的杯子,連半點特殊的感情都沒有呀。但摔破之後反而就捨不得丟掉了。

美星小姐有些困惑,但還是這麼問道。這名女生踏進店裏並關上門,以彷彿下定決心的態度報上了自己的名字。

塔列蘭店裏平常使用的都是白瓷制的杯子,但美星小姐現在所拿的杯子卻是個握柄纖細的寬口杯,而且白色的杯身上還以藍線畫了像是更紗圖紋注3的植物圖案,看起來相當高貴。不過這個杯子的形狀有點歪斜,一看就知道是用黏着劑把碎片黏起來的。

「這樣啊。你變得比較成熟了呢。」

千惠獨自開設了這間塔列蘭,並沖泡出味道理想的咖啡,又次是在那之後才入贅的。她在美星小姐人生中的某段時期給予明確支持,所以美星小姐一直對千惠懷抱着敬畏之情。這似乎讓她覺得自己連選擇杯子這件事也比不上千惠。

小原有些僵硬的表情終於放鬆下來,應該是因爲剛纔很緊張吧。美星小姐也露出了笑臉。

「美星小姐你平常會和那位表舅互相往來嗎?」

「原來你們以前也使用過這種杯子啊。」

她今天穿的不是我平常看慣的塔列蘭制服,而是自己的便服。挑選的服裝是牛仔外套、黑色長裙和高筒帆布鞋,我覺得這樣的搭配完全展現了她原本的活潑個性。

到目前爲止,我已經把自己能想到的太太生氣的理由全都說出來了。雖然這麼做或許成功剔除了一些可能性較低的選項,但是並沒有找到正確答案。美星小姐用力皺起眉頭,全神貫注地盯着杯子看。爲了不妨礙她思考,我只好坐在吧檯前老實地保持安靜。

我們先過來塔列蘭一趟的目的相當明確。美星小姐打開吧檯後方的餐具櫃,舉止慎重地從裏面拿出了一個杯子。

「我也想過好幾次了。但是那件事發生後沒多久,你就來我們這裏工作,所以最後還是不了了之啦。畢竟那時你也碰上了不少事情嘛。」

小原似乎和父親一樣,都是暌違五年再次見到美星小姐。

但藻川先生似乎很明確地否認了。

或許就是因爲這樣,他看到哭着道歉的太太才「害怕」了起來。如果他們之間是這種上下關係的話,總覺得太太根本就不需要壓抑怒氣。

我請美星小姐替我介紹。她一邊用手指着那名女生一邊說道:

「或許是因爲從小看着經營咖啡店的父母長大,尤其叔叔那麼擅長做蘋果派,所以他纔會對這方面感興趣吧。他一開始是在京都學做日式點心,但後來就轉而鑽研起使用橘子製作的日式點心。表舅在濱松居住的地區正好就是橘子的知名產地。」

「但是我們早上在醫院的時候並沒有看到你喔。你沒有和爸爸一起行動嗎?」

「不,不太會……但這也是因爲他們一家人在中元節或新年返鄉過節團聚時,我也多半會回老家,所以行程總是正好錯開。我們剛纔在醫院碰面時,其實已經五年沒見了,上次見面是在太太的喪禮上。」

我一邊仔細端詳美星小姐放在吧檯上的杯子一邊說道:

「這種話是不能隨口亂說的。要是踩到她心裏不能踩的地雷就慘了呀。我可不希望我在另一個世界見到她之後還要跟她吵架。」

雖然當事人可能會覺得有點失禮,但我還是插嘴這麼說。美星小姐則對我解釋了起來。

藻川先生是對太太只因爲摔破杯子就大發雷霆感到納悶。如果他還犯了其他失誤的話,太太不可能不糾正他,藻川先生應該也不會對太太生氣的理由感到疑惑了吧。

「關於這一點,其實我曾經問過叔叔,是不是因爲這樣纔不能丟掉。」

「我是自己一個人過來的。我爸他很早就從家裏出發了。但我實在沒辦法那麼早起牀。」

雖然我覺得這個杯子看起來很高級,但不認爲他們夫妻會因爲杯子的金額而吵架。不過爲了以防萬一,我還是問道:

「然後啊,既然都來到京都了,我覺得只是探個病就回去也滿可惜的,想在這裏到處逛一下,所以就先來爺爺的店看看了。」

「店裏當然是暫時停止營業囉。這還用說嗎?」

「這麼說來的確是這樣呢。我出發之前根本沒想那麼多。」

她滿不在乎地吐出了這句話。我本來以爲她是個成熟穩重到可以獨自來到京都的人,結果在某些地方又表現得莫名糊塗。

小原把身體靠在我旁邊的吧檯桌上,然後看了一眼我們剛纔提到的杯子。

「這是什麼啊?」

「這個呢,是你爺爺摔破的杯子……」

美星小姐向小原說明了到目前爲止的事情經過。小原大致聽完後,便小聲地喃喃說道:

「原來是這樣啊。奶奶她整整一週都……」

她的態度感覺有點心不在焉。是因爲孫女本來就不會對祖父母吵架這種瑣碎往事感興趣嗎?

「所以美星姊姊你們正在調查奶奶的事情嗎?」

「是的。我們纔剛開始調查,所以還沒有任何結果。」

「這樣啊……」

美星小姐看到小原陷入沉默,便換了個話題。

「對了,小原,你打算在這裏待到什麼時候呢?」

「我還沒有決定耶。畢竟現在是春假,我覺得爺爺動手術前的這一週都待在京都好像也不錯。」

「這樣啊。雖然現在說這種話好像不太妥當,但是春天的京都的確有許多美景可以欣賞呢。而且你也有地方可以借住過夜。」

她指的應該是藻川先生的住家吧。不過,小原的回答卻讓人大感意外。

「我今天晚上已經先訂好旅館了喔。我聽說未成年人想自己住在旅館的話,需要提供監護人的同意書,所以也早就請媽媽幫我簽好了。」

「哎呀。爲什麼你要住旅館呢?」

我很懷疑高中生是否明白這句諺語,但小原似乎聽懂了。雖然從她有如動畫角色的舉止讓人難以想像,但她說不定意外地聰明。

「嗯?我愈聽愈迷糊了。所以太太究竟有沒有生氣啊?」

說得也是。我自己身上其實也還留着老家的鑰匙。

「不過,這個時期的旅館住宿費應該很貴吧?而且要是你沒有預約明天以後的房間,能不能找到空房也很難說。就算真的找到了,住宿費或許也會非常貴喔。這樣沒問題嗎?」

「不過,那件連對叔叔也不能說的事情究竟是什麼呢……」

「所以你的意思是,太太根本不可能只因爲摔破了杯子就生氣?」

美星小姐打開門鎖後,我一邊說著「打擾了」,一邊脫下鞋子走進房間。我稍微環顧了一下,這間房子的格局是2LDK注6,面積約七十平方公尺。放在矮桌上的茶葉罐和冰箱上的吐司營造出一股生活感,充滿了一個老人獨自生活的氣氛,但室內打掃得還算乾淨,不會讓人覺得髒亂邋遢。

「嗯,而且還有可能長達一週呢。總覺得好像在冒險,我真的非常期待。」

「小原,你在做什麼?」

磨豆機的聲音變得輕盈許多。美星小姐拉開磨豆機的儲豆槽,一邊嗅聞磨好的豆子香氣一邊說道:

美星小姐基於符合情理的角度勸誡道,我則說了句「哎呀,別這麼說嘛」替她緩頰。無論現在面臨的是何種情況,我們都不該對想要積極獲取珍貴體驗的年輕人潑冷水。

放在五斗櫃裏的全都是女性衣物。這間公寓的另一個房間是寢室,我推測藻川先生的衣服應該是放在那裏。這些應該是太太所有的衣物了,在櫃子裏摺疊得很整齊,並按照上衣、下身、襪子等種類分開擺放。可能是把整個五斗櫃從之前住的房子搬來這裏後,就沒有再動過。我看着眼前這些衣服,就算現在拿起來穿也毫無問題,更加對於未曾謀面的太太已不在人世這件事感到不可思議。

「對身爲高中生的你來說,這應該是首次體驗一個人住在旅館的感覺吧。」

「這我就不知道了。或許是有朋友能讓她在家裏借住一週吧。」

如果是這樣的話,去推測太太發怒的原因就沒什麼意義了。

「太太當時碰上了一件無法告訴叔叔的事,無論如何都必須在某個地方停留一陣子。所以太太便在叔叔摔破杯子時利用了這一點。她硬是和叔叔吵起來,假裝因生氣而離家出走。」

「這樣啊。但這是爲什麼呢?」

這是一間西式房間,給人的印象是介於書房與倉庫之間。桌子、書櫃和五斗櫃在牆邊排成一排,雜亂地放置了各種物品。可能是因爲沒有窗戶的關係,我覺得室內空氣是停滯不動的。

「不過,那也是因爲有必須生氣的理由。我從來沒見過太太爲了就算生氣也沒用的事情發怒,或是不向對方解釋清楚就生氣。而且真要說的話,她平常其實是位個性很溫厚的人。」

「那就有點類似獨自一人旅行了吧。美星小姐,你有什麼看法嗎?」

藻川先生的住家位於塔列蘭後方一棟低樓層公寓裏。這棟公寓原本是登記在太太名下,藻川先生在太太去世並繼承該建築物後,好像就迅速搬離原本居住的房子,移居到這裏了。

小原收起笑容後,又像是察覺到什麼似地開口說:

被太太狠狠罵了一頓後,美星小姐反省了自己的想法。她對太太說「對不起」,太太則要她把這句話在心裏默記下來,直到那對客人再次來店裏時再對他們說。

「因爲太太等於是欺騙了幾乎沒有任何過錯的丈夫嘛。」

因爲小原一直停在門口不動,我便轉頭呼喚她。

美星小姐大概是體諒小原才這麼說的吧。但小原似乎誤會了她的意思,像在鬧彆扭似地噘起嘴脣。

「這樣啊……如果你想退出的話,隨時都可以告訴我喔。」

美星小姐仍舊磨着豆子,沒有停下手邊的動作。

「昨天叔叔就把鑰匙借給我了。畢竟他本人也無法回來。」

注5:郝思嘉(Scarlett O』Hara),小說《亂世佳人》中的人物,英文姓氏與小原的日文發音類似。

「換句話說,雖然這只是假設,但太太在那一週內,是不是有什麼事情沒辦法告訴叔叔呢?太太會不會是爲了這件事情纔在叔叔面前發怒的呢?」

「不過,如果這長達一週的離家出走纔是太太的目的,那她在這段期間的行動就頓時變得很重要了。因爲叔叔想知道的,就是太太生氣真正的理由嘛,如果不弄清楚她究竟是爲何離家出走,就無法徹底解決叔叔的疑惑了。這就是所謂的『畫龍不點睛』喔。」

「據說他搬離之前的房子時,把太太的東西全都扔進了這個房間裏,後來也一直沒有好好整理。雖然太太已經過世五年,但她當時走得太突然……或許他到現在還是有點抗拒面對這件事吧。」

「那兩個人並不是朋友。他們之所以住在一起,是因爲他們是這樣的關係。你沒發現你說他們是朋友時,他們的表情有點尷尬嗎?」

如果前提是太太的確生氣了的話,這長達一週的離家出走就只是生氣後的結果而已。換言之,在離家的那一刻,她的怒火就已經用完燃料,接下來一週內發生的事不會對她生氣的理由造成任何影響。頂多只會讓人猜測,她應該遇到了讓人十分憤怒的事,否則不會過了一週才消氣。

「是你爺爺的家喔。」

「我也不知道。也有可能像你所說的,是獨自一人旅行。」

「我要離開家的時候已經跟媽媽拿一筆旅費了。反正要是真的沒錢,我就會放棄住旅館,忍耐一點去跟爸爸一起住了。」

「小原你不用勉強自己跟我們去喔。你難得有機會在京都放春假,沒必要把時間花在這種事上。」

我曾聽藻川先生隨口吐出這句話,在他的話中窺見一絲寂寞。他在那間房子和太太一起生活了很久,要他獨自繼續住下去或許是件很痛苦的事吧。

美星小姐快步走過街道,我和小原則默默地跟在她後頭。她開始向我們說明她突然衝出店裏的理由。

在美星小姐的催促下,我們離開了塔列蘭。辛苦磨好的咖啡豆並未派上用場,美星小姐把咖啡粉放進冰箱。使用剛磨好咖啡豆衝煮的咖啡是最好喝的,這是常識。雖然放久了味道難免會變差,但美星小姐大概不會用這些咖啡粉衝給客人喝,而是打算之後自己要喝時再拿來用吧。

「不過,如果是這樣的話,應該至少會跟爺爺說一聲吧?對提供住處的人來說,這麼做才符合常識啊。」

「我接下來打算弄清楚,太太在行蹤成謎的那一週究竟做了什麼事。而最有可能留下那一週的生活紀錄的,應該就是太太的遺物了吧,像是照片或日記等等。所以我要去叔叔的家找找看這些東西。」

那兩個人回去之後,太太便把美星小姐叫了過去。據說她開口吐出的第一句話是這樣的。

「內情?不過,太太離家的原因是摔破的杯子吧,這其中會有什麼內情嗎?」

美星小姐回憶了她與過世太太的往事後,又繼續說道:

「……所以我也是曾經因爲這種事情被太太罵過的。」

小原露出鬆了一口氣的神情,走進房間。

「小原,你爺爺目前正面臨很棘手的情況,還是不要太興奮比較好……」

美星小姐那番話等於否定了他們對彼此關係的定義。只因爲對方是兩名男性,美星小姐就認定他們是朋友。太太從她的反應嗅出了她心中的偏見。

她選擇住在旅館的理由讓我感到很驚訝,但美星小姐卻說了句「原來是這樣啊」並點點頭。這對正值青春期的女性來說大概是很常見的心態吧。

4

「我直到剛纔爲止也是這麼想的。所以我纔會想要找出太太生氣的真正理由……不過,我們所做的事情會不會其實跟在熱帶國家尋找浮冰差不多呢?」

美星小姐張開雙臂在室內比劃了一下。

「爸爸不在嗎?」

我第一次見到藻川先生時,太太應該纔剛去世約兩年左右,但我並未在他身上感覺到半點悲傷的情緒。我想大家應該都是忍着悲痛在強顏歡笑吧。

「因爲我不是很想和爸爸兩個人一起過夜。」

「我剛纔一直在回想太太的言行。太太是個會在該生氣的時候生氣的人。我也曾經被她責罵過。」

「你有鑰匙嗎?」

「你要和客人聊天沒關係,但是和他們相處時必須多加註意,免得做出失禮的事。」

「我認爲小原的意見並非毫無道理。反過來說,這表示或許有什麼內情,讓太太就算和其他人在一起,也絕對不能告訴叔叔。」

我們抵達公寓,一樓的空間是座停車場,藻川先生的愛車紅色LEXUS就停放在那裏。公寓大門沒有設置自動鎖,我們搭電梯來到二樓,美星小姐在走廊盡頭的一扇門前停了下來。這裏似乎就是藻川先生的房間。我並非他家屬,是初次造訪,但美星小姐和小原應該已經來過好幾次纔對。

不只是一起過夜,連碰面都不願意嗎?我愈來愈覺得她父親很可憐了。

「因此,我認爲太太的遺物中,很有可能還留着連叔叔也不知情的、那一週的生活紀錄。雖然擅自翻看這些東西有點對不起太太,不過仍活着的人的心情還是比較重要,只好請太太寬容大量,別跟我們計較了。」

小原的神情不知爲何有些高興。

「我是聽了小原和青山先生的討論纔想到的。太太在那一週裏,的確是住在自己住家以外的某個地方。雖然我並不知道是旅館還是某個人的家。」

注4:動畫角色聲線,用來形容和動畫角色一樣可愛又誇張的嗓音或語調。

小原聽到我這麼說後,便開心地笑了起來。

「從我們剛纔討論的內容來看,奶奶應該也是自己一個人在某個地方住了整整一週對吧?會不會跟我一樣也是住在旅館呢?」

「太好了。因爲要是被逮到,我可能會被帶回濱松。」

雖然一個女高中生把常識掛在嘴上有點奇怪,但我認同她所說的內容。就算太太要求保密,對方大概還是會偷偷告訴藻川先生,太太在自己家,要他別擔心,這樣才符合常理吧。至少應該也會在事後向他報告一聲。

「我纔不想要只有我置身事外呢。我也很好奇爲什麼奶奶要騙爺爺啊。我會好好幫忙你們調查的。」

注3:更紗圖紋,在室町時代末期自印度等地傳至日本,是印有色彩繽紛的花鳥野獸圖案的布料圖樣。

「原來如此。不過,小原的父親應該也要來這裏準備住院所需的東西吧?」

「在我們提出剛纔的假設之前,太太在離家出走時,去哪裏、做了什麼事,並不是太大的問題。因爲太太生氣的理由應該與她離家出走期間的行動毫無關係。」

「太太會不會是爲了離家一週才假裝發怒的呢?」

「原來如此。」

「我聽說太太的遺物全都放置在這裏,幾乎沒有動手整理過。」

美星小姐很尊敬太太,所以纔會如此評論她。但我還是感到很懷疑。太太畢竟也是人,偶爾也會有心情很差的時候吧?

「你的意思是太太的發怒其實根本沒有理由嗎?」

美星小姐一邊回答一邊從包包裏拿出鑰匙。

「你剛纔應該沒看到那兩個人的手吧?」

她似乎是想說,我們正在尋找根本不存在的東西。

我看向美星小姐,發現她已在不知不覺間拿起手搖式磨豆機,正喀啦喀啦地磨着咖啡豆。

小原插嘴問道。美星小姐以像是覺得理所當然的口吻回答她。

「是的。而且如果她另有其他生氣的理由,我認爲她肯定會好好解釋,直到叔叔明白爲止。」

小原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來。

「叔叔好像之前就給過他備份鑰匙了喔。這對父子來說是很正常的事吧。」

美星小姐直接走向後方的房間,打開房門並點亮房間的燈。我和小原也跟在她後頭。

「那個,美星姊姊。我們現在要去哪裏啊?」

──因爲那間房子太大了,不適合一個人住呀。

美星小姐剛開始在塔列蘭工作的時候,原本是很積極和客人互動交流的。有一次店裏來了兩名年紀約三十幾歲的男性客人,美星小姐便和他們閒聊起來。當美星小姐得知兩人目前住在一起時,便笑着說道:「你們是感情很好的朋友呢,感覺真棒。」

但也可以想成她認爲沒有必要特別提起這些事。不過,她長達一週沒有回家,一般來說應該會解釋自己是待在哪裏纔對。

美星小姐愣住之後,太太便告訴她,那兩位男性的左手無名指戴着成對的戒指。

「但是實際上,太太的確是莫名其妙地發怒後就跑出去了啊。就算你主張這種事不可能發生也沒什麼意義吧。」

當事人根本無從得知自己的女兒竟把他說成這樣。同樣都是男性的我開始覺得未曾謀面的小原父親有些可憐了。

「他不在……你爲什麼要問這個?」

「這樣一來,就可以解釋爲什麼太太回來後會哭着向叔叔道歉了。」

「太太直到死前都沒有告訴叔叔,在那一週裏,她究竟過着怎樣的生活。仔細想想,這一點也挺奇怪的呢。因爲如果是摔破杯子才生氣離家出走的話,跟她在哪裏、做了什麼事情是沒有關係的。所以至少她應該沒有必要隱瞞這些事。」

美星小姐脫下牛仔外套,捲起針織上衣的袖子,開始查看書架。小原也像是被她影響似地開始檢查桌子。我晚了一步,只好無奈地走向她們挑剩的五斗櫃。

「嗯,是這樣沒錯。」

我帶着歉意取出五斗櫃裏的物品,但裏面真的只有衣物。我把那些衣物一件一件拿起來,連服裝之間的空隙也仔細檢查過,但還是什麼都沒找到。

「──找到了。」

因爲美星小姐突然如此叫道,我和小原便湊到她身邊。

「是日記。這是太太的筆跡,不會有錯。」

這是一本平凡無奇的大學筆記本,用黑色裝訂膠帶把B5大小的白色內頁黏起來。象牙白的封面略顯黯淡,看得出歲月流逝的痕跡。

「這是放在書櫃上的嗎?」

「是的。有十幾本相同的筆記本排列在書櫃上。」

美星小姐翻開內頁,上面寫了許多由日期和橫書的簡短句子組成的文章。所有字體都相當撩亂,要一眼看出上面寫了什麼內容十分困難。

「我們來找出標明那一週日期的日記吧。」

我拿起排列在書櫃上的其中一本筆記本。小原也仿效我的動作。但是美星小姐迅速地拿起另一本筆記本後,有些惋惜地搖了搖頭。

「沒用的。日記的日期整整跳過了一週。太太似乎沒有在日記裏寫下她離家出走期間發生的任何事。」

我看向她翻開的那一頁,發現七年前一月的日期是按照順序一天天排下來的。但是一月二十日的下一天卻是二十八日,找不到二十一日到二十七日的紀錄。日期並沒有前後顛倒,就算翻開旁邊的頁面查看,也沒有看到那一週的日期。

「看來她沒有寫下日記的原因,並不只是因爲那時日記不在手邊。」

美星小姐也認同我說的話。

「我在其他內頁並沒有找到日期被跳過的地方。太太是個做事情很一絲不苟的人,如果她無法在當天之內寫下日記的話,應該也會在事後補上吧。」

就我目前看來,太太的日記頂多只有幾行字,感覺是把重要的事情簡單直接地記錄下來。如果是這種記錄方法,就算事後再一起補寫也不會很麻煩。她在寫日記時重視的應該是持續書寫,而不是日記的內容有多充實吧。

「這樣的人竟然長達一週沒有寫日記,我推測她是刻意這麼做的。太太大概早就決定不把離家出走期間發生的事情寫進日記裏了吧。」

「要找出真相沒那麼容易嗎……」

我沮喪地嘆了一口氣,但美星小姐似乎已經調適好心情了。

「其實我早就預料到,就算找到日記,裏面或許也不會有任何重要內容。因爲要是被住在同一個屋檐下的叔叔偷看,她爲了離家出走不惜假裝發怒的苦心就沒有意義了。」

美星小姐指著相簿裏的其中一張照片說道。在一間看起來像日式宅邸起居室的房間裏,藻川先生、太太和一名坐在兒童椅上的女孩正圍着一張矮桌。女孩的右手拿着湯匙,嘴角沾着放在桌上碗裏疑似燉牛肉的東西。照片下方的說明文字寫着日期和標題「與孫女小原」。

「或許是本人……不對,等一下。應該是照片嗎……反正我記得好像是和畫有關係。」

「做得很好,小原,你立下大功囉。」

她所說的是二月三日的日記,時間上應該正好是太太回來的一週後。日記內容只有一句話,所以我一下子就看懂了。

「但我覺得可行性應該不高。除非這名老爺爺在網路上上傳了很多照片,否則要找出他的身分大概很困難。」

美星小姐從她放在房間一角的肩揹包裏拿出了手機,打電話給某個人。或許是因爲想節省說明時間吧,她在撥號時切換成擴音通話。

聽到美星小姐的問題後,小原搖了搖頭。

「最近有些APP或SNS好像具有可以在上傳照片後,自動辨識人臉並確定身分的功能……」

「是的……不過,這樣一來就有點奇怪。因爲這表示太太是真的對摔破杯子的叔叔發怒了。」

「這是一本相簿耶。」

小原回去檢查桌子。我已經把五斗櫃徹底調查過了,所以便代替正把日記全抽出來查看的美星小姐,站到書櫃前面,接替美星小姐從上排開始調查的次序,檢查起下排。

撥號音很快就停了,手機的喇叭傳出人聲。

我們抱着胳臂看向放在地板上的照片,陷入沉思。當我正在沉吟時,再次定睛注視照片的小原說了一句出人意料的話。

「其他可以參考的線索大概也只有相簿了吧。」

「啊!這裏也有照片耶。」

不過,她應該也很明白纔對。太太欺騙丈夫又次離家出走,瞞着丈夫和別的男性見面,卻沒有把這件事寫在日記裏,又把照片藏在相簿以外的地方──如果這是外遇的話,那一切就都說得通了。

「太太回到家已經過了一週,終於願意原諒藻川先生了。可以這麼解讀對吧。」

「我也這麼認爲。不過,我們該怎麼找到他呢?」

我和美星小姐互看一眼,接着就湊到小原面前追問她。

「你們快看這個。」

照片的背景是某個地方的海邊,後方可以看見白色浪花,前方則是一片沙灘。太太──藻川千惠站在照片裏稍微偏右的地方。她穿着厚厚的白色大衣,圍在脖子上的圍巾隨風飄揚。看得出來是在寒冬時拍攝的。

「離家出走的太太回到家時不是哭着道歉了嗎?但在過了一週之後,才寫下『付諸流水』這句話,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呃……我可以確定我是在濱松見到他的……」

只靠一張照片根本無法判斷有沒有外遇。美星小姐接下來說的話聽起來像是在說服自己。

原來還有這樣的情況啊,我心想。當一個人因爲對方口出惡言而勃然大怒,不小心動手打人時,就算他爲自己動手打人這件事道歉,也不代表他就必須原諒對方口出惡言。

「看來這應該是太太離家出走時拍的照片沒錯。」

美星小姐好像很喜歡小孩,一邊翻著相簿一邊不停喊「好可愛」。每翻開下一頁,照片中的小原就長大一點。相簿裏放着約三歲時和祖父母一起去遊樂園的照片、穿着幼稚園制服站在門前,參加入學典禮的照片,或是坐在似乎是發表會舞臺上的鋼琴前,大約國小一年級時的照片。

美星小姐的情緒也有些激動。我拍了拍小原的肩膀。

「可以是可以,但我正在上班,所以儘量長話短說吧。」

讓我感到奇怪的並非只有這個。我點出了另一項問題。

「小原,你奶奶這種製作相簿的習慣,說不定也影響了你的母親呢。你看,裏面也有你的照片喔。」

「是啊。但像這樣圍著相簿觀看,感覺充滿懷舊風情,可以享受到數位化沒有的樂趣。雖然這麼說的我也沒有製作過相簿就是了。」

她的年輕和純真讓她吐出這句話。明明是孫女,卻沒有半點大受打擊的樣子,反而是和太太沒有血緣關係的美星小姐露出了頗爲受傷的表情。她回答小原的話應該也是基於反射動作吧。

當美星小姐如此喃喃自語時,我的腦中無可避免地浮現出某個想法。不過,這種想法並不是我這個局外人可以隨意說出口的,所以我一直保持沉默。但小原卻毫不猶豫地替我說出來了。

當我在相簿裏看見一位經常與藻川先生合照的女性,馬上明白這個人便是太太。她身材嬌小又有些圓潤,有一張看起來溫柔,但感覺內心十分堅強的臉龐,我覺得很符合美星小姐所描述的形象。

「我覺得我好像曾在哪裏見過這個老爺爺。」

「……姊姊,你有什麼事嗎?」

「太太和我不認識的男性一起在海邊……」

「那個啊,我現在正在調查一個老爺爺的事情。但手上只有那個人的照片,不知道他是誰,因爲或許是個跟美術有關的人,我想請你幫我問問那個念美術大學的女生,知不知道那個老爺爺的事。」

「奶奶外遇了嗎?」

美星小姐和小原也來到我身旁探頭查看相簿。美星小姐開口說道:

美星小姐指着照片的右下角。上面以橘色數字印着日期。這是「日期功能」,在以前的底片相機上應該十分常見。

「美星小姐,你有什麼頭緒嗎?」

「是嗎?我覺得我的臉變了很多耶。」

一聽到她說是念美術大學的學妹,我就想起來了。在兩年前的某個事件中,美星小姐曾幫助過美空的學妹。既然她說「好幾次」,表示應該還發生過其他事情,但我只知道兩年前發生的那件事。順便一提,美空並不是美術大學畢業的,我聽說她和那名學妹是參加同社團的同伴。

「原來你是要問這個啊。這對我來說是小事一樁啦,但那個老爺爺做了什麼事嗎?」

「爲了確認這一點,我覺得還是有必要調查太太在離家出走期間的行動。我想要再仔細檢查一下這些日記,請青山先生你們繼續調查其他地方吧。」

「如果是會出現在相簿照片裏的人,我認爲太太與他見面時,應該不用隱瞞藻川先生纔對。」

「小原,你仔細想想,你是在哪裏看到他的?」

雖然從書背看不出來,但我把這本高度長達三十公分的龐大書本從書櫃上拿起來後,發現它是一本附有書盒的相簿。翻開相簿,裏面的照片排列得相當整齊,顯然由個性嚴謹的太太編輯整理過。而且到處都加上在白紙上手寫着日期或地點的說明文字。

我和美星小姐有點忘了原本的目的,着迷地看着這本相簿。相較之下,小原似乎對自己的照片並沒有太大的興趣。她再次回到桌子旁邊,突然大叫一聲。

「眼睛周圍長得一模一樣喔。不對,你就是本人,當然會一模一樣吧。」

「不,沒有。不過已經不像剛纔那麼束手無策了。」

換句話說,這樣一來,美星小姐原本認爲太太爲了離家出走一週而假裝生氣的推理就說不通了。

「長得跟小原你現在挺像的耶。」

美星小姐正隨意翻看着一月二十八日後的日記,卻突然停下動作。

「所以有可能是與美術有關的人對吧。謝謝你,小原。」

「……這怎麼看都跟藻川先生弄壞杯子的事情有關呢。」

照片裏只有他們兩人,而且兩人臉上都沒有笑容,再加上佈滿灰暗雲朵的天空,使這張照片看起來有些寂寥。

「小原,你還有找到其他照片嗎?」

「不過,這七天的空白應該和太太離家出走的時間是吻合的。所以就算只有確定日期,也可以說是前進了一步……嗯?」

她的表情看起來有點可怕,我只好點頭表示同意。

「我相信這並不是外遇。就算太太假裝對叔叔生氣是爲了與這個人見面,這其中肯定也有某些無可奈何的隱情。」

我湊上前查看照片。

我一本本取下佈滿灰塵的書,翻動書頁檢查是否有東西夾在裏面,結果很快就發現了有趣的東西。

「你看到的是本人還是照片呢?」

兩年前還是學生的美空,現在已經是出色的社會人士了。她目前似乎在東京都內的醫院從事幫助病患維持心靈健康的工作。

美星小姐猶豫片刻後答道:

美星小姐通話的對象是她的妹妹切間美空。她曾在兩年前來到京都,在塔列蘭當過一陣子工讀生。在那之後我就沒見過她了,所以很懷念她那充滿活力的聲音。

「畫?你說的是繪畫嗎?」

美星小姐把照片翻了過來。它的四個角落似乎曾黏着雙面膠帶之類的東西,上面留有茶色的痕跡。

「我看了其他天的紀錄,發現太太在寫日記時會省略字或是隻用單字來敘述事情,所以文章寫得非常簡略。這句話的意思應該是『咖啡杯的事情已經付諸流水』吧。」

「這一點也很奇怪呢……不過,太太也有可能只是單純爲了離家出走一事道歉,所以和是否原諒摔破杯子的叔叔是兩回事。」

但兩名大人咄咄逼人的態度似乎讓這名高中生有些不知所措。她在壓力下抱頭苦思,拚命地搜尋自己的記憶。

「總而言之,目前還是先不要太快斷定太太究竟有沒有生氣比較好。」

「我也不知道。」

「我哪有可能知道啊。美星小姐呢?」

「我媽媽滿喜歡這類東西的,所以都會做喔。不過裏面放的幾乎都是我的照片啦。」

「爲了弄清楚太太遇到的情況,當務之急應該就是找出這名老爺爺是誰。」

「嘿嘿。不過,這個老爺爺是誰啊?」

「嗯……但是我們手上也沒有其他線索了……」

「嗯,姊姊之前也幫過她好幾次了。」

「你們看,這是我奶奶的照片。」

「我知道了……話說回來,叔叔要動手術對吧。我大概沒辦法去探望他,但我會替他祈禱手術成功的。」

「是的。擅長畫畫或是對畫很熟悉之類的……大概是這種感覺。」

「美空,你有個念美術大學的學妹,你們感情不錯對吧?」

千惠的左邊站着一名老人,和她相隔約一公尺遠。他夾雜著白髮的頭髮梳得相當整齊平順,棱角分明的臉部輪廓和微微眯起的雙眼散發出一股符合他年紀的嚴厲氣質。他身上套着一件黑色長大衣,底下則穿着綠色毛衣和灰色褲子,服裝品味十分高雅,挺直背脊的站姿看起來也充滿自信,身材又高又健壯。可說是個與動不動就駝背的藻川先生形成強烈對比的老人。

「知道了。」

藻川先生把這張桌子搬過來時,大概也沒有動過裏面的東西吧。如果他當時有找到這張照片,應該就不會對美星小姐提出這次的要求了。

我們像是突然回過神來似地看向她。小原從桌子的抽屜裏拿出一張照片。

「所以太太在這方面是不會有所疏漏的,你是這個意思對吧。」

就算有這條線索,範圍還是非常廣。那個人有可能只是個把畫畫當興趣的老爺爺。不過,美星小姐卻在其中看到了一絲希望。

大概是因爲顧慮到她正在上班吧,美星小姐直接進入了正題。

「抽屜最底下只有這張照片喔。」

「我們現在只能靠你了。」

「最近不管什麼東西都數位化,能看到這種相簿的機會也變少了呢。」

「是七年前的一月二十二日!」

小原的語氣聽起來有些得意。我一問才知道她是獨生女。對父母來說,想盡量留下孩子成長的紀錄應該是很自然的事情吧。

我們放下相簿,把臉湊向她展示給我們看的橫式照片。

咖啡杯已付諸流水。

「美空,你現在有空講電話嗎?」

「太太不是這樣的人。」

看到那日期,我忍不住大叫起來。

「我現在還沒有辦法說得很肯定。等事情告一段落我再從頭跟你解釋吧。」

「你們看這個日期。」

「嗯。我會幫你轉告他。」

「畢竟叔叔也很照顧我,如果有什麼我能幫忙的就儘管說吧。姊姊你也要好好注意身體,別太勉強自己喔。」

美空說完後就掛斷電話了。美星小姐立刻用手機把那張照片拍下來傳給美空。照片送出後,她輕吐了一口氣。

「總而言之,我們就先等她回覆吧。」

我以暗示她休息一下的語氣說道。美星小姐大概聽出了我話中的意思,以有些疲憊的表情如此提議:

「我們來喝杯咖啡吧。」

「這房子裏有可以衝煮咖啡的器具或咖啡豆嗎?」

「不,因爲叔叔煮的咖啡根本不能喝,那些器材放在這裏也是浪費。」

她辛辣的口氣讓我忍不住苦笑起來。明明使用很好的豆子,也知道正確的衝煮方式,卻還是煮得很難喝,藻川先生該不會擁有某種特殊能力吧?

「那我們要回塔列蘭嗎?」

「就這麼做吧。這樣也比較能放鬆。小原你應該也同意吧?」

「但我想再稍微調查一下這間房子……」

如果我們分開行動,就會不曉得這間房子的鑰匙該交給誰。美星小姐露出有些困擾的表情後,小原便不太情願地改變了主意。

「好啦,我跟你們一起去就是了。」

我們三人離開藻川家,回到塔列蘭。美星小姐一邊在吧檯內側準備器具,一邊問道:

「小原你敢喝咖啡嗎?」

「嗯。我想喝喝看美星姊姊煮的咖啡。」

坐在吧檯前的小原探出身子說道。我也在她身旁坐下來。

美星小姐在燒開水的時候喀啦喀啦地磨好咖啡豆,技巧純熟地煮了兩杯咖啡。她自己的那杯則是用先前放在冰箱裏的咖啡粉煮的。沒有浪費那些咖啡豆真是太好了。

我喝了一口熱騰騰的咖啡。塔列蘭的咖啡特色是在濃郁的風味下隱藏着一股淡淡的甘甜,香氣在鼻腔裏擴散開來,使我沉浸在幸福的氣氛中。

她把「城」這個字唸作「château」──château是法語「城堡」的意思──代表這應該是個筆名,但聽起來挺讓人印象深刻的。而小原之所以對這名字沒什麼印象,若不是因爲跟剛纔聊到喪禮時一樣,個性健忘,就是她原本便對這個人不太熟悉吧。

這可是個天大的誤會。美星小姐語氣溫和地解釋道:

美星小姐用手機在網路上搜尋了影井城的資料。結果馬上就跳出了影井本人的圖片。在小原發現的照片裏,與太太站在一起的老人,果然就是影井城沒錯。

「這樣啊。說得也是呢。」

小原的語氣聽起來有些置身事外。明明平常給人充滿活力的印象,卻在這種時候表現出像是壓抑情感的態度。或許是因爲太過年輕,累積的人生歷練還不夠多,所以纔不知道該擺出什麼態度吧。

「雖然很多日本人喜歡喝黑咖啡,但是這樣的文化在世界上算是相當少見的。對其他國家的人來說,喝咖啡時加糖和牛奶反而是很理所當然的喔。」

美星小姐轉頭望向提出問題的我,說道:

我興高采烈地說道。但是美星小姐卻搖了搖頭。

「我畢竟也是以咖啡師自居的人,所以對於國外的咖啡文化應該還算了解。我們店裏的咖啡直接喝的話當然是很美味,但我也會注意味道是否適合加牛奶或糖來喝。」

「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呢?好不容易纔抵達這裏,卻有種走進死巷的感覺。」

「其實小原你可以不用勉強自己喝黑咖啡的。如果不介意的話,就加一點牛奶和糖吧。」

那或許是唯一知道太太在那一週裏做了什麼事的證人,我們的一絲希望卻在手指稍微碰觸到時就已經被切斷了。我抱着一籌莫展的心情喃喃說道:

她用雙手捧住咖啡杯,看向被夕陽染紅的窗外。

「啊,那我可能就是在那間美術館看到過這個人的照片吧。」

「我們接下來該做什麼──雖然我沒什麼把握,但現在也只能先去看看了吧。」

影井是個幾乎一生都在濱松度過的畫家,在當地好像挺有名的。濱松有間收藏了當地畫家作品的美術館,他的作品似乎就在那裏展出喔。

「其實我打從一開始就不認爲能簡單地找出真相。不過,我們現在肯定已經逐漸接近真相了。」

「很可惜,影井城似乎在去年夏天就過世了。」

注6:LDK,日本租房隔間以「L」代表客廳,「D」代表飯廳,「K」代表廚房,因此文中2LDK代表配有兩個房間,而客廳、飯廳、廚房各一。

聽到我這麼說,美星小姐也點點頭。

「爺爺是不是也會死掉呢?」

美空傳來的訊息還有後續。

「你說的去看看,是去哪裏啊?」

聽完她的解釋,小原便放心地在咖啡里加了牛奶和糖。現在喝起來似乎比剛纔順口多了。

「真是太好了。如果能和影井先生取得聯繫,或許就能問出他和太太之間發生的事。」

「哦?原來是這樣啊。」

「影井城……我沒聽過這名字。」

「他不會死的。他會接受手術,讓身體恢復健康。」

我往旁邊一看,發現小原正皺着眉頭。但她似乎不是因爲怕燙才露出這種表情。美星小姐苦笑了一下。

我頓時有種想仰天長嘆的衝動。如今,就算向已故之人抱怨爲什麼不再多活久一點也毫無意義。話雖如此,若是感嘆藻川先生爲什麼不早一點病倒,那感覺又更奇怪了。

「美空傳訊息給我了。」

「我也是。小原你呢?」

小原恍然大悟地說道。如果是美術館的話,就算掛着畫家的照片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後來我們漫無邊際地閒聊了大約一個小時。美星小姐也從吧檯後方走出來,坐在在較近的桌子旁。當她聊到自己曾在五年前的喪禮上安慰因奶奶過世而哭泣的小原時,小原卻說「有這回事嗎?我忘記了」,疑惑地歪了歪頭。或許是覺得當時哭泣的自己很丟臉,所以才故意裝傻吧。

我閱讀了她手機螢幕上的文字。

小原這句話聽起來像是在不經意之間脫口而出的,美星小姐卻以強硬的口氣斷言道:

就在這時,美星小姐放在桌子上的手機振動了起來。她一拿起手機,便立刻看向我們。

「但是,如果這麼做的話,就喝不出美星姊姊特地煮給我的咖啡味道了……」

但是美星小姐看起來並沒有太沮喪。

「總覺得好像有聽過,又好像沒聽過。但我都對稍微記得他的臉了,應該是知道這個人才對。」

我忍不住激動地握住拳頭。拜託美空協助果然是對的。她竟然這麼快就找出照片裏的人的身分了。

「我明天會去濱松。」

我一問學妹,她馬上就認出那是誰了。她說是個名字叫影井城的畫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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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咖啡館推理事件簿 1 下次見面時請讓我品嚐你煮的咖啡

  1. 01作品相關
  2. 02序章
  3. 03一 事件始於第二次光顧
  4. 04二 Bittersweet Black
  5. 05三 隱藏在汝白S中的心
  6. 06四 棋盤上的狩獵
  7. 07五 past,present,f******?
  8. 08六 Animals in the closed room
  9. 09七 下次見面時,請讓我PC你煮的咖啡
  10. 10終章
  11. 11後記

第二卷咖啡館推理事件簿 2 夢見咖啡歐蕾的女孩

  1. 01作品相關
  2. 02序章 她的夢
  3. 03一 敬啓者 未來
  4. 04二 狐狸的假度假
  5. 05三 毀壞汝白S的心
  6. 06四 咖啡偵探鈴羅事件簿
  7. 07五 0;She Wanted To BE1; WANTED
  8. 08六 the Sky Occluded in the Sun
  9. 09七 在星空下延續生命
  10. 10終章 夢見咖啡歐蕾的N孩

第三卷咖啡館推理事件簿 3 令人心慌的咖啡香

  1. 01序章
  2. 02一 參加比賽
  3. 03二 前夕
  4. 04三 第一天
  5. 05四 第二天
  6. 06五 第二天·真相
  7. 07六 後話
  8. 08終章 五年前
  9. 09謝辭

第四卷咖啡館推理事件簿 4 休息中,咖啡的五種風味

  1. 01作品相關
  2. 02下午三點前的無趣Q景
  3. 03巴列塔之戀
  4. 04消失的禮物飛鏢
  5. 05可視化的原生藝術
  6. 06在塔列蘭咖啡店的庭院裏
  7. 07release / relief

第五卷咖啡館推理事件簿 5 願這杯鴛鴦奶茶美味

  1. 01作品相關
  2. 02序章 大河川流不息的景S
  3. 03一 少N的短髮爲何富有魅力?
  4. 04二 於猿辻濡溼的袖子
  5. 05三 World Coffee Tour’s End
  6. 06四 Coffee Doll·raison d’etre
  7. 07六 漂浮於暴風雨夜晚的輕舟
  8. 08終章 願能將這杯鴛鴦乃茶做得M味
  9. 09特別收錄 這個蘋果派不好喫啊

第六卷咖啡館推理事件簿 6 盛滿咖啡杯的愛

  1. 01作品相關
  2. 02塔列蘭咖啡店的人們
  3. 03序章 某個老人的餘生
  4. 04第一章 摔破的咖啡杯之謎正在閱讀
  5. 05第二章 追尋影子
  6. 06第三章 失去蹤影的早晨
  7. 07第四章 一切都真相大白
  8. 08第五章 盛滿咖啡杯的愛
  9. 09終章 愛將繼續傳承下去
  10. 10後記

第七卷咖啡館推理事件簿 7 將方糖沉入悲傷深淵

  1. 01作品相關
  2. 02書評競賽之亂
  3. 03聽不見的歌聲
  4. 04蜜月悲劇
  5. 05法式濾壓壺與數個謊言
  6. 06與媽媽玩捉迷藏
  7. 07不要拒絕他
  8. 08尖身波旁的奇蹟
  9. 09後記

第八卷咖啡館推理事件簿 8 實現願望的瑪奇朵

  1. 01作品相關
  2. 02序章 Q侶間的訊息
  3. 03第一章 參加祭典的邀請函
  4. 04第二章 祭典正式開始
  5. 05第三章 祭典分崩離析
  6. 06第四章 自祭典敗退
  7. 07第五章 玷污祭典者
  8. 08終章 在祭典結束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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