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身波旁的奇蹟
《咖啡館推理事件簿》 · 岡崎琢磨 · 2萬 字
1
她就坐在桌子對面的座位上,但我無法直視她的眼睛。
「既然你說現在還是沒辦法結婚,那可以告訴我理由嗎?」
河野鈴海正在生氣,同時也感到很悲傷。我們交往的時間不算短,我現在已經能夠清楚地察覺到她的情緒了。
在十月一個晴朗的週六下午,我和女朋友河野鈴海一起來到京都市內的某間咖啡廳。陽光穿過窗戶照進店內,雖然整間店走的是復古風,卻有一對很年輕的男女店員,還有一隻蜷縮在角落椅子上的暹羅貓。店內客人不少,整個空間都充斥着讓人感到莫名懷念的咖啡香氣。
好久不見的鈴海看起來有點消瘦。她的眼妝感覺比平常濃,或許是爲了掩飾疲憊的神色。
我們在職場同事的介紹下開始交往,到現在差不多快一年半了。在這段期間發生了許多事,有好的也有壞的。世上的情侶大概都是這樣,我不覺得我們是因此才交往得不順利。但這是我們第一次長達兩個月沒有見面。
鈴海比我小四歲,今年即將滿三十歲。我們當初認識時,她就未曾掩飾過自己對結婚的渴望,我們也是以此爲前提開始交往的,因此我並不覺得她的態度是一種負擔。
不過,等到真的要討論是否決定結婚時,情況就不同了。兩個月前,或許是我一直不肯求婚讓她感到不耐煩了,當我們兩人深夜躺在我家的單人牀上時,她突然對在一旁打瞌睡的我提議說:「我們結婚吧。」
我心裏是很高興的。這是我的真實感受。
但我沒有點頭同意。
連我自己也不太清楚理由是什麼。在我二十幾歲時,或許還會想要享受自在遊玩的單身生活,但現在的我已幾乎不那麼想了。當我把鈴海視爲配偶時,也沒有什麼不滿或不信任感。我很幸運地生長在一個良好的家庭環境裏,也不是對成家有抗拒感或強烈的不安。
話雖如此,我就是沒辦法以積極的態度面對結婚這件事。這也是我近年來雖然和好幾位女性交往過,關係卻總是無法持久,最後都分手收場的原因之一。光是能和鈴海持續交往長達一年半,對我來說就算是有所突破了,但只要一談到結婚,我就不得不承認自己內心很明顯地在猶豫不決。
明知道這樣很殘忍,我還是隻能如此回答她。
「妳可以讓我考慮一下嗎?」
雖然她只語塞了幾秒鐘,但那段時間充滿令人窒息的濃烈情感。
「……你說的一下是指多久?」
「我不知道……但可以讓我暫時和妳保持距離嗎?我覺得只有在沒有鈴海的情況下,才能確定自己是否想和妳一起度過未來的人生。」
即使現在回想起來,我還是很訝異自己竟說了這麼自私的話。但我希望能和鈴海坦誠相對,毫不掩飾地表達真正的想法。這是我能夠多少表示一些誠意的方法。因爲要是我們輕率地結婚,結果帶給她無法彌補的傷痛,那情況會比現在可怕許多。
她嘆了口氣,從牀上坐起來。
「好吧,那我今天就先回去了。」
爲了讓葵不再嚐到害怕的滋味,讓她能夠生活得更輕鬆自在。基於這個念頭,我除了採取行動,也給了她許多建議。現在的我因爲年紀增長,應該不會再像那樣一味地要她接受我片面的想法。雖然我當時完全是爲了她好,但是對她來說大概會覺得我是在指責她有錯。
其實我之前因爲工作的關係精神狀況不佳,曾接受過心理諮商治療一陣子。不過我去的不是醫院,而是諮商師自己開設的私人心理諮商所。那位諮商師對我來說非常優秀,多虧了那個人,我纔有辦法振作起來,所以如果你有興趣的話,要不要也試試諮商呢?我覺得這對一太的人生而言是很重要的問題。
「淺井先生你想不想這麼做纔是重點。我們就一步一步來,慢慢地解決這個問題吧。對了,我想先確認一下,你剛纔說的事情……河野小姐知道嗎?」
我並沒有忘記與葵之間發生的事。應該說,那不是我想忘就能忘的回憶。
雖然到了我這個年紀就會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但國中時的她還只是個孩子。葵因爲害怕被母親討厭會活不下去,開始不斷地努力去做會讓母親高興的事。後來這件事似乎也影響到她在家庭外的人際關係,即使長大成人了,她的言行舉止還是處處都在顧慮別人的臉色。
當然,在那段時間裏,我也自己採取了一些行動好找出答案。無論最後抵達何種結果,我都不會後悔自己決定和鈴海保持距離。
我們是相愛的。這一點我和她彼此都很清楚。但我們兩人的關係還是開始出現裂痕。
「那是你因爲不想結婚所找的藉口嗎?」
不用說也知道,應該受到譴責的是那些想危害她的人。我不覺得葵做錯什麼。但這並不代表她不用保護自己,也不需要採取任何預防措施。因爲等到真正發生什麼事時就來不及了。
我決定與葵分手。明知道她正深陷痛苦之中,我卻選擇了逃跑。
隔年公司批准了我提出的調職申請,我移居到了京都。繼續待在與葵一起生活過的都市實在太痛苦,我寧可搬離故鄉。
或許是吧。
那是反町葵打來的電話。
我覺得這問題有點奇怪,回答道:
不過,這次我在接受諮商的過程中又重新面對了這個現實,老實說,我覺得鬆一口氣。雖然我早就隱約察覺到了,但把這段連對我的情人都無法開口的過去告訴一位專業人士,並以假設方式初步找出原因後,即使情況沒有任何改變,心情還是變得稍微輕鬆了一點。
那時我正好大學畢業,剛開始工作,身心都不夠從容有餘,也導致情況更加惡化。與葵的關係產生的壓力再加上工作壓力把我逼至絕境,使我的健康狀況亮起了紅燈。而葵也同時面臨了家庭失和、與外人相處時的小爭執,以及與我之間的摩擦等問題,過得相當痛苦。我們兩人都變得愈來愈憔悴,簡直就像是彼此交纏在一起,一邊互相拉扯一邊墜入黑暗深邃的沼澤底部一樣。
因爲有個我在兩個月前完全沒想過的問題浮上了檯面。
「我不知道『跟蹤』這個表達方式是否正確,但我身邊發生了一些顯然很古怪的事。如果那個人暗藏着什麼不良企圖,最慘的情況就是我或鈴海妳可能會因此遭受某些傷害。」
「是河野鈴海小姐介紹你來的吧,你今天想談的問題是什麼呢?」
2
在我暫時保留求婚答覆的隔天,鈴海傳了一則訊息給我。
既然如此,聽從她的建議應該算是多少能報答她恩情的方法吧。
這與其說是譴責,感覺更類似同情。
「跟蹤?」
我很感激她給我的建議。我用那種態度對待她,她就算恨我也是理所當然的,但她還是放下自己的感受,擔心我的未來。
即使流着淚水,咬着牙,但我還是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我聽從指示在沙發上坐下後,她就馬上開始諮商了。
我以前也和鈴海聊過這個話題。我近年來交往過的女性,雖然基於情人的立場大概沒辦法看得很客觀,但她們的個性都很好相處,我對她們也沒有什麼不滿。可是不知爲何,我就是無法在關係中維持熱情。
「淺井先生你那時的戀愛經驗可能導致心理創傷,導致你現在仍對結婚裹足不前。」
然而──
「妳想太多了,我不會做這種不誠實的事。」
她在我要離開時朝着我背影呼喚的聲音,至今仍在耳邊縈繞,久久不去。
「我也不想相信,但凡事總有萬一。老實說,我因爲很擔心這件事,現在沒有多餘的心力能判斷要不要跟妳結婚。」
──你別走。
那是發生在距今約十年前的事情──二十三歲的我曾與一位女性交往過。
當然了,我不會因此覺得這是可以輕易治好的問題。畢竟過去是無法改變的。
「其實我懷疑自己可能正在被以前的女友跟蹤。」
生病?
如果一太你說你無法和我結婚,那我會乖乖放棄,但我覺得要是不解決你目前面臨的問題,以後可能還會一再發生同樣的事情。
「我是淺井,麻煩妳了。」
──我的心態尚未出現改變,但我很慶幸自己決定接受諮商。這應該不是個可以在短時間內解決的問題,所以我打算再持續一陣子看看。雖然事到如今纔想把十年前發生的事好好收尾並不容易。
這種病或許沒有明確的稱呼,但你的前女友們都沒有什麼不好的地方,對吧?
我們在小學時不曾同班過,又念不同國中,兩人在小時候沒什麼交集。長大後的葵個性既溫柔又直率,是個看起來十分出色的女性。就連有點粗心的小缺點也是她的魅力之一,我馬上就迷上了她,而她似乎也對我有好感。
諮商的費用是一次一小時六千日圓,不算便宜,但和財前諮商師交談的感覺很舒服,後來我仍以兩週一次的頻率繼續接受諮商。後來在第三次諮商,也就是我和鈴海保持距離已過了一個半月時,我決定和她聊聊我談過的某段戀愛。
我原本是這麼想的,但──
我如此回覆訊息。
但那已經是十年前的事了。我不想承認它至今仍影響着自己的人生。
她雙手短暫地握了一下杯子後問道:
「你就是淺井一太先生對吧,我是心理諮商師財前美加子。」
「其實我和鈴海因爲結婚的事……」
「但你之前明明從來沒提過類似的事情,現在卻突然說自己被跟蹤……」
她沒有責怪我。不過,她在對我的猶豫表達一定程度的理解後,得出了以下結論:
當我傾訴完這段漫長的心事後,財前諮商師深深地點了幾次頭,對我說道:
我看向她背後的牆壁,上面掛着一張裱框的臨牀心理師證照。我沒有諮商過,之前光聽到是私人機構就覺得不太可信,但如果是擁有正式執照的諮商師,應該值得信賴。
我撥打了她告訴我的號碼──那是個手機號碼,她說這樣纔不會出什麼差錯──最後我和對方約好,要在下週末接受諮商。
「我還有辦法對結婚抱持積極的態度嗎?」
鈴海繼續傳來訊息。
「我沒告訴過她,但也不打算隱瞞。如果鈴海跟妳問起我諮商的狀況,妳可以告訴她這件事,我不會介意。」
那裏乍看之下是棟普通的公寓,讓我有些不安,但是當我站在設有自動鎖的大門前按下對講機後,諮商師好像正在等我,立刻就打開自動門。我走到房間前時,發現房門正面掛着一塊寫有「財前諮商所」的小黑板,心裏就沒有剛纔那麼不安了。
聽到我這個愚蠢的問題後,財前諮商師露出柔和的笑容如此回答:
在上次諮商後的十天,也就是上週二時,發生了一件事。
我問了才知道,她父母在她國中時離婚,雖然她在母親的要求下並未更改姓氏,但從那之後就一直和母親兩人獨自生活。她母親大概因此喫了不少苦,原本的溫柔個性像是換了一個人似地變得很歇斯底里,開始動不動就對葵發脾氣。據說她母親經常在心情不好時拿東西扔她,或是乾脆不給她飯喫。
在夜晚的公園裏,我在我們多次坐着促膝長談、充滿回憶的長椅上向葵道別。
但隨着我的人生繼續往前走,還是出現了一些我喜歡的人或喜歡我的人,也和幾位女性交往過。但我對她們的感情總是很快就冷卻下來。就算彼此相愛,最後仍是一場空,這樣的想法有如除草劑般滲入我內心的土壤,使我剛萌芽的愛情枯萎凋零。我在這十年間一直重複經歷了同樣的事情。
平常的我不會讓鈴海在這麼晚的時間獨自離開。但我察覺到她想一個人獨處,所以那天晚上我並未阻止她。
諮商師就站在敞開的房門後。她是個看起來和我年紀相當,或是比我再年輕一點的女性,戴着給人聰慧印象的細框眼鏡。她邀請我進入的房內擺着看似用來接待客人的沙發與桌子,但整個房間感覺還是偏向一般住宅,不過當諮商師解釋「因爲目前還沒有足夠資金租其他地方,這裏也是我居住的地方」後,我就明白了。
「你可以先敘述一下詳細情況給我聽嗎?」
對任何人都保持溫柔又直率的態度,這其實是件好事。但她那種不管對方做什麼都無法拒絕的個性,有時反而會害她惹禍上身。
在那之後的兩個月裏,我和鈴海只會偶爾用手機的通訊軟體聯絡,沒有見過半次面,甚至連電話都不打。我不只一次忍受不了寂寞,萌生想見她的念頭,但又覺得這麼做的話,會害自己好不容易逐漸清晰的真正想法又變得模糊,於是拚命地忍了下來。
我每次更換手機時都會把通訊錄資料搬到新手機上,所以我知道現在這支手機裏也有葵的電話號碼。但是想也知道,這是我們分手後她第一次打電話來,我已經大概十年沒看過這個號碼了。
不過,即使是如此迷人的葵,還是有個讓人擔心的問題。她太介意別人的看法,就算不喜歡也無法拒絕對方。
無論兩人有多麼喜愛對方,也曾爲此努力過,最後仍以失敗收場,這次的經驗讓我徹底厭倦了戀愛。難以壓抑的無力與虛脫感佔據了我的心。我也無法擺脫對於葵的罪惡感,甚至曾真心地認爲,在她尚未獲得幸福之前,像我這樣的人是不配擁有幸福的。這種想法並不是因爲餘情未了,畢竟我們在那麼痛苦的情況下分手,我哪有可能還希望與她重新來過。但那些失敗的記憶仍在我心中埋下了對戀愛的強烈空虛感。
我像是仍在逃避鈴海的視線似地喝了一口男性店員端來的熱咖啡,對她說道:
我回答。
我覺得一太你可能生病了。
我懷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處理平日的工作,並在週六那天前往諮商師告訴我的地址赴約。
當時的葵仍和母親住在一起,但她已經出社會工作了,我建議她可以搬出去獨立生活。我覺得如果她能遠離母親,原本太過在意他人臉色的習慣說不定會變得沒那麼嚴重,而且就算不考慮這一點,只要她住得離職場或鬧區近一點,在回家路上感到害怕的機會應該也會減少。但是葵雖然能夠理解我如此提議的用意,卻始終沒有下定決心付諸實行。從我的角度來看,葵與母親似乎陷入了一種互相依賴的關係,再加上還得考慮經濟壓力的問題,才無法脫離原生家庭。
雖然尚未在兩難之中做出抉擇,但我今天還是爲了某個理由約鈴海在這間咖啡店見面。
我點頭並喝了一口咖啡後,便開始說起這兩個月所發生的事。
當我白天在公司的辦公室處理文書工作時,手機收到來電通知。我看到顯示在熒幕上的名字,心臟猛跳了一下。
我現在可以明確地斷言──那時的我還很年輕,所以纔會這樣。
在同性眼中,她的態度看起來像在勾引男人,使她經常招致厭惡。但是另一方面,她也很容易讓異性誤以爲是在表示好感,所以遭受性騷擾或跟蹤等行爲傷害的情況並不少見。由於無論性別爲何,她在面對來自他人的加害行爲時都不敢反抗,遭遇過的危險事件也不勝枚舉。
鈴海反問,驚訝地雙眼圓睜。
──別丟下我一個人……拜託你。
抉擇的時刻已迫在眉睫。無論我有多麼深愛葵,也知道沒有比拋棄她更殘忍的行爲,我還是沒辦法犧牲自己的感受。既然如此,能夠選擇的路就只剩下一條了。
「就算你這麼說,我還是沒辦法馬上相信。」
她的名字是反町葵。我們是小學同學,在交往前一年舉辦的同學會上重逢,後來就因此開始交往。
我很擔心葵,想盡可能地保護她。我在約會後一定會送她回家,就算她不是和我一起行動,只要她回家的時間比較晚,我也會開車去離她家最近的車站接她,因爲車站位置很偏僻,晚上的街道十分昏暗。我不只買了對戒讓她配戴,想讓其他異性與她保持距離,也曾送過防身用的催淚噴霧和電擊棒。我覺得這些措施或許可以稍微改善她的情況。但這麼做當然無法徹底解決問題,在我們交往的期間,我還是聽了好幾次她的恐怖經歷。
我人生中的第一次諮商,過程基本上和我想像得差不多。我一說自己遇到感情問題,財前諮商師就開始針對原因提出假設,並詢問我各種問題。例如我和父母是否相處融洽、是不是太過自卑的關係、有沒有因過去的戀情留下心理創傷……在諮商師的協助下重新審視自己是很新奇的體驗,就算無法直接解決目前的煩惱,也讓我在這段時間裏學到不少。
我明知道不該這麼做,卻忍不住停下了腳步。
我的緊張情緒瞬間到達頂點,很猶豫到底該不該接起來,但來電鈴聲仍響個不停。
我想,她會特地打電話來,肯定是爲了很重要的事。該不會是我們都認識的人,例如國小時的朋友發生了什麼不幸的意外?如果是那樣的話,我就一定得接了。
於是我伸手按着左胸,先走到辦公室外後才接起電話。
「……喂?」
「啊,淺井先生!工作辛苦了!」
那個聲音毫無疑問地是來自我所熟悉的葵。但她的口氣十分開朗明快,我有點反應不過來。情況好像不太對勁。
「喂?是葵嗎?」
「嗯?喂喂?真奇怪,你是淺井先生沒錯吧?」
「是的……呃,好久不見了,我是淺井一太。」
在幾秒的沉默後,我聽見葵有如發瘋般的尖叫聲。
「啊──!我打錯了──!」
我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感到十分困惑。
「妳說妳打錯了?」
「我有個同事也叫淺井,本來是想打給他的……結果好像是因爲沒有仔細看熒幕,就不小心打給一太你了。真的很抱歉!」
我聽完葵的詳細敘述後才知道,原來這通電話是她開車辦公時用連接汽車導航系統的手機打的,但因爲沒有時間細看手機熒幕,纔會把相同姓氏的我誤認成通訊錄裏的同事,不小心按下通話。
「幸好妳是因爲這樣纔打給我,我原本還以爲是出了什麼大事呢。」
我鬆了一口氣地說道,心想葵好像到現在做事情還是有點粗心,真是完全沒變。
「抱歉啦,害你嚇了一跳。不過我們真的好久沒見了呢,你過得好嗎?」
「嗯,我過得很好喔,妳呢?」
「我也很好喔。對了,我接下來還要再開一陣子的車,如果你不介意的話要不要陪我聊聊?難得有這個機會,也順便報告一下彼此的近況吧。啊,還是你正在上班,不方便說話?」
「是啊,我會努力的。」
我以前曾經介紹鈴海的女性朋友給沒有女友的翔吾認識,還用通訊軟體建了四人聊天羣組互相聯絡過一陣子,也實際約對方出來一起聚會玩耍好幾次。雖然在翔吾被鈴海的朋友甩了之後,我們之間就沒有再繼續交流,但這就是鈴海之所以認識翔吾的原因。
「你說的奇怪是指……?」
當我說完這些話後,鈴海十分詫異地開口:
「就算她是真的想探聽一太你的近況,也不可能撒這麼容易被拆穿的謊啦。畢竟你們是國小同學,只要跟其他同學確認一下,馬上就知道她是不是在騙人了啊。」
即便如此,還是有些地方引人疑竇。我一向諮商師坦承葵的事情,竟然就接到了她本人打來的電話。不過,既然世上也有人提倡「吸引力法則注2」或「鏡像神經元注3」等理論,這種內心想法看似影響到現實世界的現象,大概也沒那麼少見吧。
「所以你的意思是,葵小姐其實現在是單身,因爲想和前男友複合纔打電話給你?一太,這不管怎麼看都是你想太多了吧?」
「所以妳現在還住在老家?」
「我還是未婚啦,不過目前有交往對象了。」
「原來是這樣啊,恭喜妳。」
我說到這裏時,腦海突然閃過一個疑問。
「所以你十年前的心結已經解開了吧?那你應該會開始考慮結婚這件事,不是嗎?」
「你要打給誰?」
太陽還高掛天空,氣候仍炎熱到使人冒汗。於是我稍微離開咖啡店所在的建築物,移動到一棵綻放着可愛白花且帶有尖刺的樹木旁。
「這有關係嗎?不如說因爲她結婚了,所以也不可能再和你迸出什麼新的火花。」
「她也有可能只是突然想念起前男友,用假裝打錯電話的方式打給你而已吧?我覺得這件事沒有你說得那麼稀奇。」
於是我便暫時放下工作偷懶,與葵閒聊了大約半小時。她的語氣和以前完全一樣,我聊着聊着就沒那麼緊張了,甚至還有辦法被她的玩笑話逗笑。
「這麼說好像也對。妳沒有搬離家鄉嗎?」
「喔,是一太啊,怎麼了?」
鈴海大概察覺到我想說什麼了,臉上浮現驚訝神色。
我邊喝着咖啡邊等了一會,見鈴海還是沒有開口說話,便先向她道了歉。
店內播放着現代爵士樂,其他桌的客人正和樂融融地談天說笑。在此時談論自己被前女友跟蹤的話題,感覺實在很格格不入。
鈴海低下頭,陷入了沉默。
「既然都可以謊稱打錯電話了,她所透露的其他資訊也有可能是假的啊。」
「然後呢?你想問什麼事?」
注2:吸引力法則,一種主張人際關係可藉由正面或負面想法,進而導致正面或負面結果的概念,亦泛指吸引具有類似思想的人,同時又被對方吸引的過程。根據此法則,兩個具有相似心態的人會彼此吸引。
船田翔吾是我在國小時就認識的朋友。我們目前在工作上剛好都被配屬到關西地區,因此到了這個年紀還是一直保持密切聯繫。
她直接點出我話中的錯誤。
「打給翔吾啊。我想跟他確認葵是不是真的結婚了。畢竟在我的國小朋友裏,也只有他到現在還是跟我很要好。」
「等等,你這句話的根據是什麼?」
換言之,葵在使用手機通訊錄時不小心打給我的這種偶發事件是不可能發生的。
即使葵隨意地坦白說出這麼重要的事,我也毫不震驚。考慮到她的年齡和已經過去的歲月,這根本沒什麼好意外的。我反而比較高興她遇到想結婚的對象,而且也離開母親獨自生活。
葵的態度看起來對我毫無怨恨之意。我雖然很想就當時拋棄她的行爲向她道歉,但總覺得提起這件事只是爲了讓自己感到好過一點,既然她和我分手後已經順利獲得幸福了,別說出口或許纔是對的。
「但是我聽一太你剛纔的敘述,好像是葵小姐先說自己已經結婚的耶。」
3
「翔吾,我有件事想問問你,你現在方便講電話嗎?」
我留下開始忙着操作手機的鈴海,暫時走到咖啡店外。
注3:鏡像神經元,當動物在執行或是觀察到其他個體的動作時,大腦中的某些神經元的活性會增加,在腦中模仿、重現該動作或情緒,使動物產生感同身受的認知。有些學者認爲鏡像神經元與人類的表情認知、情緒傳遞和同理心有關,也使人類可透過模仿學習新技能,因此在人類文明的發展中扮演重要角色。
「沒有啦,我已經結婚了。雖然沒有生小孩,但我過得很幸福。」
「翔吾和我不一樣,好像到現在還是很常跟我家鄉的那些朋友聯絡,所以我覺得他說不定也會聽到一些與葵的私生活有關的話題。」
所以我急忙聯絡鈴海,得知她只有週六有空後,就取消諮商預約,約她今天出來見面了。
「她以某種方式查到我現在的電話號碼,並在打給我時謊稱自己打錯了電話。雖然不知道她有什麼目的,但這應該也算是跟蹤的一種吧?既然如此,在我跟鈴海結婚時,很難說絕對不會出現與葵有關的問題。在這項隱憂消失之前,我沒辦法判斷自己究竟該不該和鈴海妳結婚。」
「現在跟朋友聯絡時已經很少會用到電話號碼了,雖然我基於需求,有告訴幾個人我換電話號碼的事,但並不是通訊錄裏所有人都會通知,更別說是告訴葵了。」
我一撥打電話,翔吾就馬上接起來了。
「我原本也是這麼認爲的,但是我仔細想了一下之後,發現情況有點奇怪。」
「我用跟蹤這個詞或許是有點誇張,但是葵查出我的電話號碼後打給我是不爭的事實。我怕打草驚蛇,也不敢直接去問她本人爲什麼要這麼做。」
「哦,是翔吾啊。」鈴海喃喃說道,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鈴海的語氣恢復了活力,像是有人拿熱水淋在她凍僵的身體上一樣。
「抱歉,我說這些話應該嚇到妳了。」
「妳等我一下,我去打通電話。」
「我已經搬來這裏很久了,沒有人告訴妳這件事嗎?」
「有機會查證資訊的正確性的話,當然是要儘量把握啊。雖然有點抱歉,不過妳就等我一下吧。」
「我是無所謂,但妳不用打電話給同事嗎?」
在說出這句話的瞬間,我突然有種咖啡店的室溫一口氣下降了好幾度的感覺。
即使在電話中,我也感覺得到葵露出了微笑。
「只因爲這樣就特地想辦法打給我?葵她自己都結婚了。」
「沒關係啦,那不是什麼急事。」
「我收回她是爲了逞強才說謊的推論。不過,葵先說出她已經結婚的事,確實讓我也比較願意坦白自己有交往對象。」
「我人在家裏,沒問題。」
雖然知道她說自己打錯電話是騙人的,但我直到剛纔爲止都沒有懷疑過她已婚這件事的真實性,也根本沒想到要去確認真僞。當然了,正如鈴海所說的,這很有可能只是我想太多。但我覺得她是否已婚這件事或許可以當成線索,用來找出她打電話給我的目的。
「大家大概是顧慮到我的感受,都不會跟我聊一太你的事。」
「鈴海妳是在一年半前纔開始和我交往的,會不知道也很正常啦。其實我的手機在兩年前換了電信業者,電話號碼也在那時一起改了。」
後來她說自己快抵達目的地,就掛斷了電話。當我把手機從耳邊拿開時,甚至懷疑這三十分鐘內發生的一切只是一場符合我期待的美夢。
「既然如此,我想得到的可能原因就只有一個。」
「你真的非得確認這件事不可?」
「原來一太你現在住在京都啊。」
「這樣啊,希望你們感情愈來愈好。」
除了翔吾低沉又清晰的嗓音外,還隱約可以聽見有人在說話。我猜那大概是電視的聲音。他似乎正在用擴音模式跟我講電話。
我從座位上站了起來。鈴海問道:
「……妳這麼說好像也沒錯。」
「嗯,感覺算是和以前差不多吧。」
「其實我想問的事跟葵有關。」
「我的意思沒有妳說得那麼誇張啦。但她知道我現在有交往對象後,就算爲了逞強而騙我說自己已經結婚,我覺得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謝謝。那一太你呢?」
「葵小姐的行爲的確很令人費解,但是隻因爲這樣就認爲她在跟蹤你,會不會太快下定論了?」
「其實葵說自己結婚了也未必是事實吧。」
「沒關係啦,反正我知道你是在擔心我。」
我雙手環抱胳臂,陷入了沉思。
「你說的葵是反町葵?那不是你的前女友嗎?爲什麼你會跑來問我啊?」
「翔吾,你說過你現在還會跟我們國小時的那些朋友聯絡對吧?你有聽他們提過葵是不是已經結婚的話題嗎?」
「喂,你可別跟我說你到現在還對她舊情未了喔。一太你不是已經有鈴海了嗎?」
「我要說的不是那個意思啦,反正你知道的話就告訴我吧。」
翔吾不再開玩笑,簡短地回答了我。
「她已經結婚了,在三年前的時候。」
「真的嗎?」
太好了,葵沒有撒謊──當我正打算放下心來時,翔吾卻接着說出了我完全沒料想到的話。
「不過,聽說她已經離婚了,大概是差不多一年前的事情吧。」
我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現在是據說每三對夫妻中就有一對會離婚的時代。雖然我也看過有人批評說這句話不能代表真正的實際情況,但若是拿每年的結婚數與離婚數來看,似乎的確是呈現這個比例沒錯。
無論真實情況爲何,現在離婚早已是件毫不稀奇的事情,應該沒有人會對此共識提出異議。即便如此,時至今日,還是有不少人心中仍深植着離婚是種恥辱的觀念。所以他們雖然願意宣佈自己已婚,卻對離婚緘默不提。如果葵也是這種心態的話,那我可以理解她爲何不告訴我。
「爲什麼你一個字都沒跟我提過啊?」
因爲情緒有些激動,我其實沒那個意思,但語氣中還是不免帶了些指責。翔吾回答的聲音聽起來有點不知所措。
「你問我爲什麼……這種事情沒必要特地跟你這個前男友說吧?」
「我們都已經分手十年了,還有必要這樣顧慮我嗎?」
「我纔不是在顧慮你咧,只是因爲你沒問,我纔沒說而已。」
翔吾的說法百分之百是正確的。即便如此,我心裏還是多少有點難以釋懷,但又沒有不明事理到直接說出感受來。翔吾大概也被我的態度弄得不太高興,沉默了長達幾十秒。
所以翔吾接下來說出口的反駁讓我大感意外。
「你自己也沒有告訴我葵打過電話給你啊。」
「那邊那位名字寫成『美麗的星星』的美星咖啡師呢,其實是個頭腦非常聰明的人,十分擅長揭開神祕事件的真相,至今也累積多次替陷入困境的客人解決問題的實際經歷。」
我本來以爲自己聽錯了,但翔吾又複述了一遍。
「如果真的發生了那種事,我不可能會忘記。而且我也一定會告訴你。應該是你搞錯了纔對吧?」
「這種事情可以隨便跟毫不相關的外人說嗎?」
「請問你們要點什麼?」
「這又沒什麼不好。如果能夠弄清楚葵的目的,又知道該怎麼應對,讓我可以心無掛礙地結婚的話,對鈴海妳來說應該是再好不過了吧?」
鈴海側眼看着男店員走回吧檯,開口責備我。
「喂!不要隨便誇大宣傳我做的事!」
「他怎麼說?」
「那是四天前纔剛發生的事情,沒有什麼好說不說的吧。」
「四天前也有?」
「對不起,驚擾到各位了。」
等我大致說完時,喉嚨已十分乾渴。當我伸手去拿冷水杯時,鈴海嘆氣說道:
我抱着難以置信的心情質問他。
「死馬當活馬醫嘛,就算最後什麼也沒查出來,我們也不會有損失。對了,妳剛纔不小心鬆手讓托盤掉到地上,跟我們的對話內容有關係嗎?」
男店員走到女店員身旁關心她。
「唔……好吧,這我是無法否認……」
聽到緊鎖着眉頭的鈴海這麼問,我一回到座位便立刻開始說明情況。
聽到我的聲音變得微弱無力,翔吾表現出同情之意。
「別擔心,我會在你們討論時勤奮工作的。那就請兩位稍等一下了。」
女店員忍不住朝我們坐的地方瞥了一下,但此舉並未逃過男店員的雙眼。
「妳的意思是?」
看到美星縮起肩膀,十分惶恐的模樣,我開始覺得或許可以跟她談談這件事。如果是平常的話,我會因爲這項提議實在太奇怪而起疑心,但是先不論美星究竟有沒有那麼聰明,至少她看起來並不像是壞人。
「哦……你是說那位小姐嗎?」
「等一下,葵之前有跟你說過這種事?」
「咦?美星小姐妳之前不是也會偶爾說出『我不小心聽到了』的話嗎?」
「這沒什麼好謙虛的,我說的都是事實……所以呢,我纔會想說如果你們兩位疑似遇到了這類情況,本店的美星咖啡師或許可以幫忙解決。」
「你就別花太多心力去煩惱這件事了,人有時本來就會爲了小事說一些不必要的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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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這樣沒錯啦,可是……」
他們本人可能以爲自己正在說悄悄話,但因爲距離很近,我全都聽到了。
「等一下!當店員的人直接承認自己在偷聽客人聊天是不對的吧?」
所以葵在三年前就開始有這種古怪行爲了嗎?她爲什麼要做這種事?我還來不及細想,一股寒意就順着背脊往上竄。
「你說得也沒錯,謝謝你,如果有什麼新發現,我會再打給你的。」
「妳說這句話是認真的嗎?」
「沒什麼啦。」
「那邊的客人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啦,你聽了不能笑我喔。我只是在想,三年前葵小姐打錯的那通電話,會不會被四天前的一太你接到了。」
我安撫鬧起彆扭的鈴海後,她纔不太情願地補上了說明。
「這太離譜了,我只有在四天前接過一次葵打錯的電話而已。」
「……抱歉,我可以先掛斷電話嗎?我開始有點搞不清楚狀況了。」
「好難得喔,有什麼讓妳在意的事嗎?」
「……這是真的嗎?你會不會只是忘了啊?」
「三年前的那次真的是她在說謊嗎?」
她的這番話讓我也跟着苦笑了起來,
「我們在三年前舉辦了一場小型同學會。我只是被邀請去參加而已,但葵也是主辦人之一,他們大概沒有問過一太你要不要參加吧。那時葵還跟我說,她纔剛結婚沒多久,希望一太也能夠獲得幸福。她真的是個好女生。」
如果這件事是發生在三年前,那所有疑惑便會迎刃而解。那時我還沒有換電話號碼,葵也還沒有離婚。
葵的那通電話確實是在四天前打來的。
我聽不懂鈴海這句嘀咕的真正含意,便反問道:
我仔細地重述與翔吾在電話裏談論的內容,連我的想法和翔吾的反應也都鉅細靡遺地告訴了她。
我掛斷了電話,爲了以防萬一,也確認了一下來電紀錄。
「知道了,也替我跟鈴海打聲招呼吧。」
看來是她不小心失手把金屬託盤摔到了地上。
美星握緊雙拳高舉過頭,表達自己的憤怒之意。從用字遣詞來看,這兩人應該不是夫妻,但他們的對話卻很像一對夫妻在表演相聲。
當我們還在爭論時,美星已經來到桌子旁。
「如果葵小姐是在三年前打錯電話,那無論是電話號碼還是她沒有透露自己離婚的事情,就都說得通了吧?但是一太你卻說那是四天前打來的,手機裏的來電紀錄也還留着證據。既然如此,是不是可以乾脆把這件事當成一個奇蹟呢?就是三年前葵小姐打錯的那通電話穿越了時空,被四天前的一太你接到的奇蹟──」
「等等,一太,你這樣會打擾到他們啦。」鈴海訓斥道。
男店員用食指搔了搔臉頰。女店員則不悅地眼角上揚,瞪着男店員看。
「你在說什麼啊?」
「你早就知道了嗎?但我其實也沒有刻意要保密的意思。」
「葵從三年前就已經在說謊了。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解釋……但這樣的話就更不明白她的目的到底是什麼了。」
「那是絕對不可能的。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你的意思是葵騙了我嗎?但她這麼做又有什麼意義呢?」
「美星小姐,妳還好嗎?」
「那你還不是和我一樣?因爲你也是等到我問了才告訴我。」
「呃,那是因爲……」美星猶豫了片刻後坦白道:「因爲我聽見你們提到穿越時空,心裏嚇了一跳。」
店裏鏗啷鏗啷地發出了一陣巨響。我下意識地轉頭朝聲音傳來的方向一看,發現留着鮑伯頭的矮個子女店員站在吧檯後,對着所有人低頭致歉。
「不,我們不是要點餐。你們剛纔好像說了什麼看出真相之類的話,請問那究竟是什麼意思呢?」
「在大約三年前應該也發生過吧?就是她不小心搞錯電話,結果打給你的事情。」
我懷着茫然不解的心情回到店裏。
但是當然了,我心裏十分清楚,這件事是發生在四天前,而非三年前。如此一來,就表示三年前的那一次可能也是葵胡謅的──
「沒想到這世上竟然有這麼奇妙的事。」
「那麼,我可以請教一下她對這件事有什麼看法嗎?」
「四天前?她四天前也有打電話給你嗎?」
我試着用有點轉不太過來的腦袋思考原因。
「其實我並不覺得自己幫得上什麼忙,是他說得太好聽了。」
「呃……你說那個啊。」
「對不起,我的手滑了一下。」
「就是我大概在三年前聽葵本人說過,她曾經不小心打錯電話給一太你啦。那時候你完全沒提起過這件事,所以我纔會想說你可能不想聊有關葵的話題──」
我一開口呼喚,男店員就朝着我們的桌子走了過來。
「畢竟他們好像在聊很不可思議的話題嘛,妳該不會已經看出真相是什麼了吧?」
即使隔着電話,我也感覺得到翔吾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就在這個時候。
「不──」
「啊,你還是笑了。真討厭,我不該說這種蠢話的。」
「那個……不好意思。」
「那是我說的,對吧?」鈴海指着自己的臉說道。
「以前也有客人來我們店裏時說過關於穿越時空的禮物的故事。我對那件事印象很深刻,就想說這次該不會又發生了。很巧的是,當時那位客人也是坐在這個位置上。」
她說這就是她的手不小心滑了一下的原因。
「那個禮物真的穿越了時空嗎?」
「當時的情況讓我覺得或許真是如此。那個故事與一對遭遇悲劇的夫妻有關,我很想相信奇蹟真的發生了。」
鈴海無視美星黯淡的表情,像是逮到了什麼好機會似地說道:
「你看,奇蹟在該發生的時候就是會發生。」
美星本人雖然什麼也沒說,但她注視着鈴海側臉的眼神卻讓我覺得充滿了說服力。
「叫妳美星小姐就可以了吧?我們剛纔說的那些話,請問妳大概聽到了多少呢?我不會追究妳的偷聽行爲的,請妳老實回答我。」
「這個嘛,大部分的內容我都聽到了,畢竟店裏很安靜。」
「這樣就不用多費工夫解釋,對我們來說也方便。那我就再問一次了,妳對葵那些令人費解的言行有什麼見解嗎?」
結果美星聽完後卻再次注視着鈴海。這次連鈴海也察覺到她的視線,慌了起來。
「妳想做什麼?」
「不,沒什麼……對不起。我不是很清楚那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她臉上浮現的笑容感覺有些虛假。
「真的嗎?」
「是的,雖然很可惜,但有時就是如此。」
「如果妳無法回答的話,換句話說,就表示這果然是奇蹟吧。」
鈴海的語氣愈來愈強勢,但看起來只是想硬逼對方接受自己的看法而已。
「如果葵沒有說謊的話,我們就只能照鈴海所說的,相信這是個奇蹟了。但我並不覺得自己真的碰上了這樣的奇蹟。」
「是的,翔吾先生大概是在告訴你之後才收到鈴海小姐傳送的訊息吧,他那時一定十分慌亂。照這樣下去,葵小姐的謊言就會穿幫,情況有可能更加惡化。」
我的電話號碼是在兩年前更換的,而我和鈴海開始交往是一年半前的事。葵拿到的當然就是新的電話號碼了。
「那是在留尼汪島上所採收的咖啡豆的名字,該島是位於印度洋的法國海外省,被列入世界遺產之一。在十八世紀時這種咖啡豆非常受歡迎,連知名貴族也喜愛飲用,但在十九世紀初期因自然災害等影響,種植數量逐漸減少,最後甚至還停產。而使尖身波旁這種咖啡豆在現代復甦的,便是日本的上島咖啡。」
美星轉身面對我。接着,她說出了令我十分震驚的真相。
這番話並未讓美星退縮。她點了點頭,彷彿像在表示自己已接下這項請求。
很可惜地,我無法認同鈴海說的這句話。
鈴海突然用這句話制止了美星。
「這樣啊,所以財前諮商師也是這種情況嗎?」
「不過,無論當時多麼緊急,原本的情況也不會改變。如果要解釋整件事並請求協助,她勢必要打一篇一定長度的訊息纔行。就這點來說,翔吾先生立刻接起了一太先生的電話,對鈴海小姐而言是一件很不湊巧的事。如果他當下沒有接到電話,說不定就可以在回撥之前看到訊息了。」
對不起,我擅自把你的電話號碼告訴了她。鈴海如此向我道歉。
「不過,這是遲早會穿幫的謊言不是嗎?跟我今天問了翔吾後就知道真相一樣。」
「那裏是美加子居住的地方。」鈴海說道。
只要葵語帶幸福地談論自己的婚姻,我也會覺得結婚是件好事。鈴海應該也是這麼打算的纔對。
如果沒有電話號碼那件事,我大概也不會對葵的一連串發言產生任何懷疑。因爲以前的她本來就是個很有可能犯下打錯電話這種失誤的人。和我是國小同學,到現在還有在聯絡的人只有翔吾,正如我在剛纔那通電話裏確認過的,他至今爲止都沒有跟我提起葵的話題。所以我原本是沒有機會看穿葵的謊言的。
我針對鈴海的補充說明提出質疑。
「還有啊,美加子她也很介意保密義務的問題,但是一太你曾經說過,可以把葵小姐的事情告訴我對吧?在這種情況下,就算她照辦了也不會有問題的。」
「不是這樣的。你們兩位的結婚不需要奇蹟──如果不靠奇蹟來實現的話,或許反而會進展得更順利。這就是我的意見。」
「因爲妳的關係,虛假的奇蹟已經瓦解了。既然如此,就請妳試着證明我們不需要奇蹟吧。」
她轉頭看向我,輕輕地吐出一口氣。我覺得這個舉動看起來像是在宣告放棄。
「請問兩位知道尖身波旁是什麼嗎?」
「雖然妳剛纔說妳自己也不是很清楚,但我卻忍不住覺得妳似乎早就看穿了一切。」
那時翔吾用的是擴音模式,在通話中應該還是可以閱讀新收到的訊息。話雖如此,這也只不過是鈴海剛好走運罷了。
「嗯,我也這麼認爲。」
「妳的意思是財前諮商師也參與其中嗎?」
「你只要想像一下鈴海小姐的心情,就不會覺得這有什麼好奇怪的了。」
「美星小姐是怎麼想的呢?妳覺得這是神明創造的奇蹟,爲了讓我願意朝結婚邁出步伐嗎?」
上島咖啡在留尼汪島發現了尖身波旁的母樹,並且覆育成功。根據美星的說明,目前尖身波旁已是一種高級咖啡豆,可在市面上購買取得。
「鈴海小姐藉此取得葵小姐的聯絡方式後,便直接聯絡她,向她提出一項請求──那就是希望她假裝打錯電話,和一太先生在電話裏聊聊。」
我早就從更換電話號碼的事看出葵在說謊了。但我萬萬沒想到那竟然是鈴海吩咐她做的。
鈴海解釋道。
在我與翔吾通話的過程中,曾出現一段長時間的沉默。原來那並不是對我的態度感到無言,而是他正在拚命地思考怎麼應對嗎?
「所以把我現在的電話號碼告訴葵的人是……」
她只要去問翔吾就可以立刻得到答案了。因爲我們之前曾建立過聊天羣組,鈴海早就擁有翔吾的聯絡方式。
「夠了,到此爲止吧。」
「妳全都已經知道了對吧?那就請妳告訴這個人,讓他知道自己究竟遇到了什麼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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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我原本認爲那是翔吾先生靈機一動所想到的辦法,但那其實也是鈴海小姐的指示嗎?」
美星繼續往下說。
我的確允許財前諮商師把葵的事情告訴鈴海。雖然那些事幾乎都是在諮商時被問出來的,但我一開始就沒打算隱瞞,所以並不介意。倒是財前諮商師這種即使受朋友所託,也儘可能遵守職業道德的態度,反而讓我又對她多了幾分好感。
「恐怕是。不過,因爲她似乎有執照,所以大概是真的有諮商師的實務經驗吧。畢竟要是沒有相關技術,想讓一太先生坦露內心想法應該不是件容易的事。」
「不過,要是我和鈴海妳繼續交往下去,遲早會穿幫吧?」
「而我剛纔所提到的,在這間店裏所聽聞的『奇蹟』……雖然並非人死而復生的情況,但也發生了程度與其相當的事件。若當事人心中懷抱的願望是如此迫切,有時奇蹟也會伸出援手。那件事讓我產生了這樣的感想。」
「……鈴海?」
「鈴海小姐希望與一太先生結婚,覺得必須爲此排除兩人之間的障礙,便找了自己認識的諮商師來提供協助。」
美星巧妙地回應了鈴海的質問。
我還記得自己離開店裏時鈴海正在操作手機。所以美星是看到她那副模樣才推測她正在傳訊息給翔吾的。
雖然我過去從未接受過諮商,但是在我眼裏看來,財前諮商師的諮商手法十分自然。
「基於上述的歷史背景,人們經常會用『奇蹟』這個字眼來介紹尖身波旁。畢竟這種咖啡豆曾被認爲已經絕跡,是在許多人的努力下才得以復活,所以稱爲奇蹟應該是一點也不爲過吧。」
我指出這一點後,美星急忙說道:
我感覺到她在這一瞬間的沉默中隱含了十分強烈的思緒。
美星毫不猶豫地繼續說道,簡直就像是早已寫好劇本一樣。
「那麼,一太先生。」
鈴海對美星的勸說一笑置之。
「這樣好嗎?應該要由妳親口告訴他纔對吧?」
難怪我會覺得那裏好像一間普通的公寓。但是因爲我在去找財前諮商師之前就查過相關資料,知道在民間還有所謂的私人諮商所,就自己解釋成或許也有地方是長這個樣子了。
「我想說只要不在我們的婚事確定下來之前被發現就好了嘛。道理和美加子那件事相同。」
看來鈴海連在說出這句話的當下,也都把重點放在我們的婚事上。
「因此,翔吾先生在迫不得已之下所採取的方法,就是把那通錯誤電話直接說成是三年前發生的事情。」
如果鈴海搶先打電話給翔吾,我就會發現翔吾正在通話中而立刻返回店內,然後目擊到她在講電話。因此鈴海只能選擇傳訊息這個方法。
「我覺得完全不是你說的那樣。」
「鈴海小姐想請身爲當事人的葵小姐替一太先生卸下從十年前就一直揹負着的重擔。所以她應該是覺得讓葵小姐現在看起來過得很幸福的話,效果會比較好吧。當然了,說一個人因爲結婚而幸福,或是沒有離婚就幸福,都只不過是種幻想,但因爲在打錯的電話中聊這麼深入的事會很不自然,葵小姐想直接告訴他自己很幸福的話,拿結婚當話題會更簡單好懂。」
美星的想法好像有點浪漫主義者的傾向。
我除了目瞪口呆外毫無其他反應。
「但是一太先生卻發現電話號碼已更改這個致命性的破綻。這當然讓鈴海小姐非常着急。如果一太先生看出葵小姐那通電話是她策劃的,她想拯救一太先生的計劃可能會以失敗告終。必須想個能讓一太先生接受的解釋纔行。所以她就趁一太先生說要打電話給他朋友翔吾先生並離開店裏時,急急忙忙地聯絡了翔吾先生。」
「話雖如此,我還是覺得擅自替人諮商並收取金錢好像也嚴重違反了職業道德。」
「爲了結婚,我們也需要奇蹟啊。」
「這就是翔吾之所以告訴我葵已經離婚的原因?」
「於是鈴海小姐便尋求財前諮商師的協助,想找出一太先生對婚事躊躇不前的原因。由於將病患資訊泄漏給第三者會違反職業道德,所以財前諮商師纔會沒有在工作場所進行諮商,而是找了其他地方設置臨時諮商所吧。」
「這麼一來,葵小姐隱瞞離婚的理由就很好懂了。」
美星制止正想開口的鈴海,提出了這個問題。
「因爲我說不出口。讓其他人來說的話,我反而還覺得比較輕鬆。而且……」
「不,我對這件事沒有什麼可說的──」
「葵小姐並不是什麼跟蹤狂──我認爲這一連串事件全都是鈴海小姐所策劃的。」
「畢竟她也真的替我做了諮商,我是覺得妳們不需要在意錢的事啦。」
美星一時之間似乎有些遲疑,下一刻她就堅決地搖了搖頭。
鈴海頓時愣住,似乎沒料到她會這麼說。
這麼一來,就可以同時解釋電話號碼與葵未提及自己離婚的問題──前提是我真的相信這種不切實際的證詞。
「爲什麼?」我對美星的話感到疑惑。
「從事諮商行爲不用遵守什麼特殊規定,只要申請開業許可就可以了。好像也有很多人是利用出租空間或在網路上做這件事喔。」鈴海插嘴說道。
「我沒聽過耶。」我說。
鈴海搖頭否認了美星的問題。
「當鈴海小姐收到財前諮商師的報告,得知一太先生是因爲十年前談的戀愛才對結婚躊躇不前後,她接下來便開始尋找一太先生當時的交往對象。她已經知道對方的身分是國小同學了,找起來應該不會太困難。」
「妳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啊?妳覺得我們結婚這件事不夠迫切嗎?」
「我想說如果是結婚後才發現的話,應該不會有什麼影響。畢竟爲了這種小事就離婚也很奇怪。」
「不,她平常是在醫院工作,沒有申請開業許可。反正她在把從一太口中打聽來的資訊透露給我的那一刻起,就已經不能宣稱那是在諮商了,她跟一太收的費用就當作是我給她的謝禮。我本來是打算之後再偷偷還給一太的。」
「美加子是我的高中同學。我們以前感情很好,但最近已經很少聯絡了,我也沒跟一太你提過她,覺得應該不會馬上被拆穿。」
「是我。葵小姐說她已經刪掉一太的聯絡方式了。她沒有察覺到我給她的電話號碼和以前不一樣。」
「我再怎麼樣都不可能要求男友的朋友說這種離譜的謊話。當時我光是解釋情況就已經忙不過來了。」
「所以是鈴海小姐從一太先生口中聽到翔吾先生胡謅的內容後,就立刻順水推舟地往下說了嗎?」
「是的。但我還是在腦中吐槽翔吾,覺得這說法太牽強了。」
鈴海苦笑道,似乎對她當時硬要用「奇蹟」來解釋的行爲感到十分羞恥。
「鈴海小姐應該也沒想過一太先生會真的相信那個電話穿越了時空的假設吧。但那個說法或許至少可以在當下稍微矇騙一太先生一下。畢竟只要再多花一點時間思考,還是有可能想到更合理的說法。順便一提,翔吾先生在掛斷電話時說的「也替我跟鈴海打聲招呼吧」──那一句話真的是弄巧成拙呢。因爲等於是在坦承他知道現在一太先生正和鈴海小姐在一起。」
接着,美星便像是結束表演的魔術師般對我們深深地一鞠躬。
「我說的這些應該就是發生在一太先生身上的所有事情了吧。」
我再次看向鈴海。
她臉上浮現的笑容裏刻着「落敗」兩個字。
「事到如今也不能再後悔了,因爲我已經把很多人都牽扯了進來。美加子、翔吾……還有葵小姐。」
我很高興她爲了我們的婚事如此努力。但是──
「葵是個就算不喜歡也無法說不的人。」
我難以保持沉默地說出了令我相當介意的一件事。
「就算素昧平生的鈴海提出這種突兀的要求,她應該也無法拒絕。她就是這樣的人。那些說自己很幸福,說希望我們感情愈來愈好的話,都只是配合鈴海的要求才說的。實際上,她在離婚後應該有段時間既苦惱又飽受傷痛,但她卻忍着不提……」
「恕我直言。」
美星插嘴說道,眼角隱含着強而有力的意志。
「正如我剛纔所說的,結婚了就會幸福,離婚了就是不幸,這種想法只不過是幻想。在我看來,認定自己以外的某人目前並不幸福,而且還以爲那個人仍和以前一樣毫無改變,感覺很不尊重對方的人生。」
她說得完全沒錯。這一點我很清楚。但是這個人並不知道。不知道我們當時爲了讓她過得更開心,是多麼拚命地面對困難且磨耗身心,結果最後還是選擇了分手。不知道我過去有多麼強烈地希望葵能夠獲得幸福。
但我現在卻又爲了自己打算利用葵?明明我那天才因爲想讓自己解脫而離開了葵身邊──
「她並不恨你。」
我對美星的這番話點了點頭。
「一太先生你也許在十年前曾一度失去了自己心中的重要部分。但我認爲是你以誠實的態度所經歷的歲月打動了周遭的人,讓你又再次重獲新生。」
當我們正感動到難以言語時,美星再次開口說道:
我緊緊地閉上了雙眼。
「鈴海。」
鈴海一聽便輕笑起來,告訴了我答案。
是那些時間又回過頭來支持着現在的我。
鈴海說得沒錯。我猜她應該已經沒有在說謊了──葵是真的說了這些話。
「你不相信的話我也沒辦法,但我並沒有逼她一定要答應我的要求。我自己也知道拜託她做這種事真的很沒禮貌。但是葵小姐說,雖然你和她分手時她很難過,也有點怨恨你,但後來她也經歷過很多事,覺得自己現在的生活過得還算滿足充實。」
「我願意。」
「請你一定要好好珍惜大家的心意喔。祝你們永遠幸福。」
「還有啊,我一開始曾問過她要不要和你見一次面。因爲我覺得這樣一太你心裏會輕鬆許多,而且設計成她在京都旅行時偶然遇到你,不是也比較簡單好懂嗎?結果葵小姐卻說她真的很不想這麼做。」
「葵小姐得知一太先生受到自己影響而無法獲得幸福後,因爲感到心痛而出於善意提供協助。一太先生肯定比任何人都還能理解這種心情。」
「她……是不是已經不想再見到我了呢?」
「你現在應該已經明白了吧。財前諮商師、翔吾先生、葵先生,還有鈴海小姐。大家全都因爲希望你幸福而撒了謊喔。你已經不再受困於過去,可以用自己的意志選擇該走的道路了。」
「恭喜兩位。」
──我想和妳一起獲得幸福。
我向她低頭致謝。當我抬起頭時,鈴海就在眼前。
葵似乎還說了這樣的話。
浮現在腦海裏的只有葵總是看起來很痛苦的表情。我並不知道她發自內心感到幸福時會是什麼樣子。我無法想像她在沒有我的世界裏幸福生活的模樣。
我的腦袋花了一點時間才理解鈴海突然說出的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雖然人們稱尖身波旁的復活爲奇蹟,但實際上並沒有真的出現可稱爲奇蹟的偶然情況或超自然現象。它是因爲上島咖啡、法國政府及島上居民等許多人的協助和不懈努力,才得以在現代復甦的。」
葵說她不可能長達十年都待在同一個地方不前進。她已經從我拋棄她的那張公園的長椅上邁出了步伐。被那段苦澀的戀愛囚禁了長達十年的人,並不是接受分手的她,而是提出分手的我──
我可以放下這十年來一直揹負着的重擔了嗎──
「葵小姐說她並不恨你。她知道你現在還對十年前的事情耿耿於懷後,好像反而覺得很抱歉的樣子。」
──葵開口拒絕了?
我以變得輕盈的身體邁出步伐。鈴海性急地說去夏威夷度蜜月好像不錯,對我笑了起來。
「她現在比十年前胖了不少,太丟臉了不想見你。她是這麼笑着跟我說的。」
「謝謝妳。」
「……妳說什麼?」
「如果你不信的話,可以現在馬上打電話給她本人,問問看我說的究竟是不是真的。這樣應該就不用懷疑我們有沒有事先串通好了吧?」
換言之,與其說是奇蹟,不如說是由人們的思想聯繫起來的生命。
我活着所經過的時間。
我已經有資格獲得原諒了嗎?
鈴海繼續說道:
鈴海笑了起來。她的眼角也和我一樣閃着淚光。
「雖然我這麼沒出息,但妳願意和我結婚嗎?」
──我不可能長達十年都待在同一個地方不前進。
我的眼淚沿着臉頰流下,滴落在桌子上。
即使視線模糊,我仍直視心愛之人的雙眼,對她說道:
所以照理來說,你根本不需要什麼奇蹟。美星替整件事下了這個結論。
美星露出微笑,輕輕地拍了拍手。吧檯後方的男店員也跟着鼓起掌來,爲我們送上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