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月悲劇
《咖啡館推理事件簿》 · 岡崎琢磨 · 2.4萬 字
1
「可以請妳再將整件事從頭敘述一遍嗎?」
三浦真琴坐在咖啡店的餐桌席上,轉了轉右手拿着的筆。
對面的座位坐着一位女性,今天是她們兩人第一次見面。對方說自己二十八歲,但就算估得年輕一點,看起來也比實際年齡老五歲。她感覺有些神經質,與略顯豐滿的身材不太相稱,臉上表情很陰沉,不管是身上穿的米色碎花連身裙,還是旁邊椅子上的包包繫着白色護身符的模樣,看起來都莫名庸俗。
這裏是京都市內的咖啡店。時間是五月下旬的週日下午三點。真琴目前正在與女性受訪者面對面交談。
真琴是東京出版社發行的超自然主題月刊雜誌《TONANO》的主編。她平時在東京活動,不只忙着編制雜誌,也會不時活用自己豐富的知識,出現在各種媒體上,但由於編輯部是由少數能幹成員負責運作,遇到感興趣的題材時,像這樣由主編親自前往採訪的情況並不少見。
雖然這樣的敘述感覺只強調她繁忙的一面,不過真琴很喜歡這份工作。她自己打從心底熱愛着超自然現象,等於是把興趣變成了賺錢的工作,雖然在過程中難免歷經一些波折,但現在的她覺得世上再也沒有比這更幸福的生活,也認爲自己找到了天職。
她自年輕時就對超自然現象很感興趣。然而這項興趣要獲得周遭人們的理解並不容易,尤其是對視爲戀愛對象的異性表明自己的超自然興趣時,大部分人不是如退潮般嚇得跑走,就是試圖以現代科學知識(而且往往十分淺薄)來反駁。她在不知不覺中成爲編輯部裏職位最高的人,而且即將以未婚身分在今年邁入四十歲。
雖然她在二十幾歲時曾任職於其他出版社,但因某事離職後精神狀況出了問題,無法繼續工作。在這段連自己是生是死都無法確定的日子中,她開始向一直喜愛的超自然現象尋求救贖,嘗試靈體脫離實驗及國外製草藥等各種方式、寫成心得文發表到網頁上後,引來TONANO編輯部的注意,接着就被招攬進去工作了。在那之後,她的工作表現如魚得水,如獅子般勤奮勇猛,沒過多久就升到主編的位置。
這次採訪的起源是一封寄到TONANO編輯部的信。
真琴讀完那封信後,認爲若上面寫的內容數實,應該是個足以引起人們興致的事件。她便決定特地前往寄信人居住的京都,直接聽聽對方怎麼說。
這間隱藏在古老民宅後方、彷彿刻意避人耳目經營的咖啡店,是真琴指定的採訪地點。寄件人曾在信中提到自己喜歡咖啡,她便找了位於京都市內以美味咖啡聞名的店家。她原本還有點擔心店家位置不太好找,不過這裏距離對方居住的京都市左京區很近,實際造訪後發現店內氣氛也還算不錯。內部裝潢很復古,座位之間保有一定距離也是優點之一。女性店員獨自在店裏來回招呼客人,有個老人──那是店裏的員工嗎? ──正在角落看着報紙。仔細一看,還有一隻暹羅貓蜷縮在窗邊睡覺。
信件的寄件人──加納七惠喝了一口店員端來的咖啡,開口說道:
「我姐姐和她丈夫是在距今約半個月前,也就是五月的第一個週六時出車禍的。」
「所以那天就是……」
七惠對真琴的確認點了點頭。
「是的──就是他們兩人出發去度蜜月的當天早上。」
2
養育我們姐妹長大的老家位於大坂市內。
如妳所見,我從小就很胖,臉也長得不太可愛。之前也跟妳說過,我今年已經滿二十八歲了,但從出生到現在,我都沒有正式交往的情人。
可是大我兩歲的姐姐海鈴與我不同,是個可愛的女生。明明沒做什麼特別的事,不管異性或同性卻都很喜歡她,也讓身爲妹妹的我有段時間心裏頗不是滋味。不過我們姐妹的感情一直都很好。姐姐總是很疼愛我這個妹妹,我也對受歡迎的姐姐感到驕傲,毫無疑問地認爲她將來肯定會和十分出色的男性結婚。
而我姐姐後來也終於在滿三十歲的今年結婚了。
他們夫妻倆預計在婚禮結束的一週後去夏威夷度蜜月。
──度蜜月的時候?
我忍不住開口詢問她。姐姐用必須仔細看才能注意到的輕微動作點了一下頭。
「七惠啊,妳現在可以回老家一趟嗎?」
「它真的就放在行李箱裏──那個照理說只能在夏威夷買到的咖啡豆。」
七惠拿出一個銀色的袋子放到桌上。那是個直立式的袋子,一看就知道沒有開封過。
「嗯,結果呢?」
嗯,我現在沒事了。抱歉,害妳擔心了。那我繼續往下說。
姐姐看起來似乎還不想放棄。她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地倒抽一口氣,繼續說道:
接着姐姐就跟我說了打開行李箱會用到的三位數密碼。
所以高級的夏威夷可那咖啡豆對我來說是種嚮往,雖然我曾在國內喝過,但我平常總是夢想着哪天能在當地品嚐它的味道。
接到醫院的通知後,我們一家人就飛奔去探望姐姐了。雖然現況實在太殘酷無情,但我真的很慶幸至少姐姐能保住性命。我也下定了決心,認爲扶持今後的姐姐將是我們一家人的責任。
我有生以來從沒出過國,很羨慕姐姐可以去夏威夷。當我沒有多想地喃喃說了句「真好」時,姐姐對我這麼說:
姐姐海鈴換成向我對話,開口說道:
「真的有。」
在車禍後負責處理後續事項的母親回答了她這個問題。
姐姐他們預計去度蜜月七天,要帶的行李會很多,所以我聽姐姐說,他們夫妻會在出發當天早上直接從他們的住處搭計程車前往關西機場。結果悲劇就在他們搭乘計程車的途中發生了。
標籤下半部寫着「NET 200g」及「PRODUCTION DATE」的字樣,再下方則是一張手寫着代表今年西元年的四位數字,以及代表五月的三個英文字母「MAY」的小貼紙。她把袋子翻到背面,發現上方附有個排氣閥。真琴推測這應該是一間很講究品質的烘焙所。
我姐姐海鈴被送進大坂市綜合醫院的加護病房,有整整兩天都在生死之間徘徊。醫生甚至還一度叫我們要做好最壞的打算。但經過醫生們的努力治療,我姐姐在兩天後的中午恢復了意識。
母親對我說的話實在太難以置信了。
姐姐在這時短暫露出彷彿恢復理智的眼神,如此回答我:
面對模樣令人心疼的姐姐,我和父母一籌莫展,不知道該怎麼向她解釋情況纔好。就在這時,姐姐突然間睜大眼睛,對着母親這麼說了:
「妳說謊,妳一定是在說謊!因爲我們在夏威夷做的事情我全都還記得!我們爬上鑽石頭山,還在拉尼凱海灘游泳……我們是在度完蜜月後順利回國,從機場搭計程車回來時遇上車禍的吧?」
「這就是我母親那天給我的咖啡豆。」
嗚……對不起。我有點想吐……一回想起這件事就覺得十分痛苦。
我認爲應該是車禍的打擊使姐姐的記憶產生了混亂。我知道這麼做很殘忍,但我還是把事實告訴了姐姐。
「我就說我全都還記得了。我連在北岸喫的刨冰味道,還有在阿拉莫阿那購物的事情都……對了。」
「我會去那裏買咖啡豆回來給七惠的。」
我懷疑自己聽錯了。於是我對姐姐問道:
無論姐姐多麼拚命地訴說,我還是隻能以悲憐的眼神回應她。
我決定照他們說的先回家。在搭乘京坂電車回去的途中,姐姐恢復意識後的放心、太一姐夫過世的悲傷,以及對姐姐記憶混亂的憐憫等情緒仍接連湧上心頭,連我都覺得自己說不定也快發瘋了。
「妳騙人……七惠,爲什麼要對我說這種謊話?」
「怎麼會……」
她的語氣中很明顯地帶着困惑。
「姐姐,妳說的『度蜜月的時候』是指什麼啊?」
姐姐恢復意識後,我父母還有一些手續必須替她辦理。由於看起來要花不少時間,他們便叫我可以先回家。我直到最近都是住在老家,並在大坂的公司工作,但我認識的人介紹了一份在京都的新工作,所以上個月纔剛搬到京都市內的公寓,從老家搭乘京坂電車約需要一小時纔會到。雖然我會這麼做,主要原因也是看到姐姐邁向人生下一個階段,纔有所體悟的。
真琴仔細端詳着裝有咖啡豆的袋子,喃喃自語道。
直到這時,我和父母都還能只能含着淚水默默地聽她說。
「不是的,姐姐,你們要出發去度蜜月的那天早上,在搭乘計程車去關西機場時出了車禍。」
「不……太一……不──!」
「怎麼了?」
姐姐陷入混亂,瘋狂掙扎了起來。如果我們這些家人沒有壓住她的身體,她身上的呼吸器和管線應該已經被扯掉,並從牀上摔下去了。
我如此大叫,但聲音傳不進姐姐耳裏。姐姐持續尖叫了好一陣子後,聲音慢慢變成了具有意義的語句。
我姐姐以前曾經去過夏威夷。在那時我便解釋成是因爲姐姐太過期待蜜月旅行,結果跟過去的經歷搞混在一起了。但是──
姐夫和肇事駕駛當場死亡,我姐姐也昏迷不醒,性命垂危。他們夫妻倆就這樣從幸福的巔峯突然跌落至萬丈深淵……
「我們在度蜜月的時候明明一切都是那麼順利……當我在回程的班機上說玩得很開心時,你跟我說今後我們會一直過得很開心,我心裏還很高興地覺得你說得很對……爲什麼……」
我回到家的時候應該是下午四點左右吧──然後在那天晚上八點多時,發生了一件事。我接到母親打給我的電話。
「計程車的後車廂裏應該有我買的禮物吧?我想說除了給家人和朋友的之外,也要送一些給工作同事,所以在阿拉莫阿那買了很多東西。」
「照理來說蜜月旅行並未成行,卻在行李箱中發現了禮物……」
姐姐像是抱着一絲希望似地看着我說:
「根本沒有什麼禮物啊,後車廂裏只有你們的行李箱而已。」
我想問她有什麼,但喉嚨很乾,發不出聲音來。
當時應該沒有家人認真看待姐姐說的話吧。不過,在母親回答說「好吧,我回家再確認看看」後,姐姐終於稍微冷靜下來,然後就睡着了。
「海鈴她不是說了那些話嗎?我剛剛一回到家後,還是姑且馬上打開來看看了。就是她說的那個行李箱。」
然而──
別說是情人了,我連朋友都不多,大部分的時間都是獨自度過,因此在不知不覺間養成去咖啡店看書或聽音樂的興趣,會喜歡上咖啡也是受到其影響。我在家裏每天都會認真地自己磨咖啡豆再衝煮成咖啡來喝。不過我父母都討厭咖啡,家人們也曾經調侃我這種喜好不知道是遺傳到誰。
「那你們打開我的行李箱了嗎?」
三浦小姐妳特地指定在這間店採訪,應該知道我喜歡喝咖啡吧。
據母親所言,我父母拿回來放在老家的行李箱是鎖着的,不知道姐姐設定的三位數密碼,所以打不開。
我們這些家人還是覺得一頭霧水。
真琴取得她的同意後拿起袋子。貼在表面的烘焙所標籤上半部畫有一隻可愛的紅色小鳥,下方則印着應該是烘焙所名字的「『I』iwi Coffee」字樣和商標。她聽說過這個名字。『I』iwi是鐮嘴管鴰,不僅是夏威夷羣島的原生鳥類,也被視爲夏威夷環境保護的象徵。
「爲什麼……爲什麼會這樣……我們不是說好要一起建立幸福的家庭嗎?你不是答應過我,會一直陪在我身邊嗎?太一……回答我啊,太一……」
對方的名字是臼井太一。他們開始交往後不久,我們三人就曾在姐姐的介紹下一起喫過飯。他是個體貼又老實的男人。
「姐姐,拜託妳冷靜一點!」
那時是清晨,車子也很少,是比較容易開快車的時間帶。有個前晚就喝醉的駕駛在開車時無視紅綠燈,從側邊撞上我姐姐和姐夫搭乘的計程車。
「我們還沒打開過……」
我很期待收到姐姐買回來給我的咖啡豆,但我嘴上當然是說「妳不用那麼費心啦」就是了。
「太一呢?」
姐姐似乎還記得自己發生了車禍。連呼吸都在顫抖的母親靜靜地搖了搖頭。
「我在回國的前一天去了據說是在夏威夷新開幕的知名烘焙所。因爲我已經答應過妳要買咖啡豆回來了。」
後來我姐姐開始脫口說出很奇妙的話來。
「我沒有說謊。」
我們抵達病房時,看見姐姐身上還接着呼吸器和好幾條管線,正眼神呆滯地望着天花板。即使看見我和父母的臉,她也沒有任何反應。
我大概這一輩子都忘不了姐姐當時的表情吧。
我開始覺得我們或許不需要急着在姐姐剛恢復意識的時刻就告訴她真相。我後悔地想,姐姐有可能在車禍的打擊稍微平復一些後,記憶混亂的情況也跟着自然消退,早知道等那時再正式告訴她就好了。
3
「妳打開我的行李箱看看,我買的咖啡豆就放在裏面。」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我和太一在夏威夷時真的過得很幸福……」
「姐姐,妳認得我嗎?」
姐姐聽了之後,身體開始微微顫抖。
婚禮在上個月底於兩人居住的大坂市內的教堂舉行。那真的是一場非常美好的婚禮。姐姐和太一姐夫看起來也宛如置身於絕頂幸福之中。
姐姐早已寫滿苦悶的表情漸漸地變得更加絕望。
如果這是真的,那可是件不得了的大事。爲了今天的採訪,真琴已靠着媒體報導事先記住了海鈴夫婦車禍最基本的幾項重點。她藉此得知的事件內容與七惠敘述的經過並無出入。
不過,她當然不可能毫無疑問地相信消息提供者的話,把它寫成報導。如果把這段趣聞寫成報導刊在雜誌上,她會支付七惠些許費用當作謝禮。所以那些爲了拿謝禮而編造假故事的人總是源源不絕地找上門來。不過,比起白白支付謝禮,更重要的是如果被對方欺騙,刊載了假故事到雜誌上,TONANO的信譽就會跌至谷底。身爲主編,她不能做這麼不負責任的事。
因此真琴在聽別人談論超自然現象經歷時,無論內容如何,原則上都只會相信六七成左右。不用說也知道,如果她質疑一切,那工作就不用做了,但如果反過來什麼都當真,又會失去信譽。畢竟那種原本怎麼想都是謊言,被她嗤之以鼻,後來才發現真有其事的情況,她也遇過不少次了。
簡單來說,她不能依靠自己的直覺,要仔細審視故事內容,判斷是否可信。例如有任何矛盾之處時,就針對這點深入探討,而且如果決定採用它,她也有義務要儘可能說明清楚,讓讀者也能夠相信。要拿捏好分寸很講究經驗與感覺,真琴也是藉由多次採訪與撰寫報導才逐漸習得此能力。
「加納小姐,謝謝妳的說明。對了,爲什麼妳願意提供這些細節給我們雜誌呢?」
真琴其實不太喜歡擺出這種超出必要程度的恭敬態度。她反而比較擅長用輕鬆的互動來引導對方說出真心話。
但是七惠身上散發出來的氛圍卻沉重到讓真琴猶豫是否該這麼做。這也不能怪她,畢竟親姐姐遭遇嚴重車禍,姐夫又纔剛過世。就連採訪經驗豐富、對象也形形色色的真琴,也是第一次覺得年紀比自己小了一輪的女性如此難以應對。
七惠如舔舐般啜飲一小口咖啡後回答:
「這種事情應該沒有人肯相信吧。到頭來別說是遇上車禍的姐姐,連我都會被當作瘋子。」
這她無法否認。真琴十分清楚,一般大衆不會和她用一樣的角度來看待這方面的話題。
「不過,在我實際拿到東西后,我不得不相信姐姐說的話是真的。姐姐和太一姐夫的確在夏威夷度過了愉快的蜜月時光。這包咖啡豆就是證據。所以我正在尋找能夠合理解釋這種現象的人。」
「然後妳就找到了我們TONANO。」
「我當然也知道目前發生的事情是無法用常識來思考的。不管我再怎麼堅稱這是真實故事,聽過的人應該都只會覺得很荒謬。但我相信TONANO一定可以替這種現象找到合理的解釋。因爲TONANO平常經手的事件似乎有很多更不可思議的內容。」
她這番話其實算是說得很謙虛。TONANO曾介紹過許多比今天聽到的還要令人費解的事件。不過,以真琴的感覺來看,以普通的消息提供者所敘述的事件而言,這件事的衝擊性已經夠強烈了。
「在我說出我的想法前,可以先詢問妳幾件事嗎?我並不是在懷疑加納小姐妳說的事,這只是爲了避免提出錯誤假設的必要流程,還請妳諒解。」
如果她不先這麼說,有不少受訪者可能會惱羞成怒地質問她「妳是不是不相信我」。
七惠雖然點頭同意,卻一直不安地把玩着掛在包包上的護身符。仔細一看,護身符上面好像有圖案,那白色的東西是兔子嗎?
「有沒有可能是你們家包含加納小姐在內的所有人都弄錯蜜月旅行的日期,或是臨時改變了日期行程,但你們並沒有收到通知呢?換言之,我想確認妳姐姐和她丈夫是否真的去了夏威夷。」
「那是不可能的。」七惠斬釘截鐵地否認了,「姐姐在出發前一天回到老家,和我們全家人一起喫了頓飯。她說要買咖啡豆回來給我也是那天發生的事。姐姐似乎想先把她住宿的飯店或行程安排告訴我們這些家人,以防她在旅途中遇到什麼問題。我在那天替姐姐拍了一張照片。」
七惠用她的手機顯示那張照片。照片中的女性戴着白色的帽子,七惠說姐姐曾得意地表示那是她爲了在夏威夷戴纔買的。另一頭的電視則正在播放日本的綜藝節目。
「妳說姐姐的意識我還能明白,但咖啡豆這種物質類的東西移動的現象,不是沒辦法稱爲時空跳躍嗎?」
「這種現象以前曾發生過嗎?」
「那麼,有沒有可能是他們提早結束了這趟夏威夷之旅呢?從這袋咖啡豆上的標籤只能確定是在五月購買的,沒有寫到詳細日期對吧。」
「量子力學嗎……這個詞我是有聽過,但……」
若原因是這番說明不符合她的期待,的確會感到很抱歉,但正是說明時很難讓人馬上理解,纔會是超自然現象。所以這種程度的反應是影響不了真琴的。
「怎麼樣?妳對這種現象有什麼看法嗎?」
如果出發前一天她們姐妹曾在國內見過面,那這起車禍就不可能是在蜜月旅行結束後的回程發生的。這種假設不管怎麼想都太不合理。
「我現在立刻就能想到的一個解釋是『時空跳躍』。妳知道這個詞嗎?」
店員露出了平穩但感覺有些虛假的笑容。
「啊……說得也是呢。」
確認證詞的真僞也是編輯的工作。真琴取得七惠的同意,試着用手機搜尋一下,馬上就找到『I』iwi Coffee的英文官網和社羣帳號。
行李箱放在老家,只有父母有機會打開。另一方面,在今年五月烘焙的『I』iwi Coffee的咖啡豆,是無法在海鈴清醒的當天取得的。而且照理來說,本來就沒人能料到海鈴會提起咖啡豆的事,因此無法事先準備,她父母又討厭喝咖啡,也不可能剛好擁有這包咖啡豆──
真琴說出了結論。七惠的臉終於在這時首次出現笑意。
「妳姐姐因車禍失去意識,被救護車送進醫院急救對吧。所以她並沒有機會打開那個行李箱囉?」
「如果妳們不介意的話,能讓我用那包咖啡豆替妳們煮杯咖啡嗎?」
「我已經確認過了,姐姐和姐夫在出發前往度蜜月前,都沒有任何可疑的請假缺勤紀錄等情況。再說了,姐姐又爲什麼必須對我們這些家人撒這種謊?」
七惠當然會拒絕吧,真琴如此推測。然而,她口中說出的答案卻推翻了真琴的推論。
「所以行李箱裏還放了咖啡豆以外的東西對吧?」
七惠充滿困惑地吐了一口氣。
「是指放進盒子裏的貓,在打開盒子前都不能確定生死的那個對吧?」
「只有一點點……我聽說那是間大約在一年前開始營業的新烘焙所,但是很快就嶄露頭角,變成大排長龍的知名店家。他們似乎對咖啡豆很講究,全都是接下訂單後纔開始烘焙,而且經常出現在日本最新的旅遊指南書中,所以好像也有很多日本觀光客會造訪那間店。」
「那個……」
「有沒有可能是你家的親戚或朋友買了咖啡豆當禮物送給妳父母……」
「感覺有穿過?」
「不管怎麼說,雖然考慮到妳姐姐的事,這種表達方式或許不太恰當,但我覺得這是個非常值得玩味的故事。我們會寫成報導,請妳收下這個。雖然金額不多,但這是謝禮與車馬費。」
「……很可惜,據母親所言,似乎沒有這類物品。不過,我之前也說過了,姐姐說除了咖啡豆之外,其他禮物都不是放在行李箱內帶回來,她或許是把只能在當地買到的東西全都裝在一起了。而那些東西說不定在某個時刻不小心與姐姐分開了。」
「有一些衣服和內衣好像感覺有穿過。」
從這段話可以隱約察覺到,七惠似乎認爲姐姐海鈴在出車禍的瞬間被拉回蜜月旅行出發日當天早上。裝有禮物等東西的包包或紙袋,在那時走上了與海鈴不同的命運──與她分開了。這大概是她想表達的意思吧。
「妳父母最近去過夏威夷嗎?」
「沒有,那是隻有在當地纔買得到的東西。」
「應該道謝的人是我纔對。這樣姐姐的幸福記憶就不用因爲違反事實而被強行抹去了。」
「是真的……店裏的介紹詳細寫出了接下訂單後才烘焙等事項,但我沒看到任何關於國外分店或線上購買的資訊。」
「沒錯,在我的認知裏是如此。我推測妳姐姐是在剛度完蜜月,碰上車禍的瞬間發生時空跳躍,結果被拉回出發當天的早上。」
「所謂的量子,簡略來說就是指非常小的物質。量子這種東西具有的性質,基本上與一般人所想像的大相逕庭。舉例來說,因爲它非常小,可以穿過物體或是在人們觀察它時改變動作。妳聽過『薛丁格的貓』這個詞嗎?」
不知不覺中,杯子裏的飲料已經空了。當真琴準備收起採訪用的筆記本等物品時,她發現桌上只剩下裝有『I』iwi Coffee的咖啡豆袋子孤伶伶地留在原處。就在她爲了避免忘記歸還,正要伸手去拿它的時候。
「妳說得沒錯。我認爲這或許就是發生時空跳躍的原因。換言之,妳姐姐原本的命運是在出發當天早上沒出事,開心地度完蜜月,然後在搭計程車回家時發生了車禍。但是基於某些理由,她的過去出現了時間悖論現象,導致她在搭計程車去度蜜月的路上發生了車禍。爲了化解這個矛盾,妳姐姐被捲入時空跳躍現象,硬是被拉回到出發當天的早上。這兩起車禍本來必須是同一件事纔對,所以妳姐姐的意識和行李箱就跨越時空移動了。」
真琴從放在旁邊椅子上的包包裏拿出裝有現金的信封,交給了七惠。七惠有些惶恐地收下它。
七惠驚訝地瞪大雙眼問:「妳想拿這包咖啡豆去煮咖啡?」
「這個嘛,我想到幾種可能性,但首先我猜或許是與量子力學有關。」
咖啡店的女性店員正站在那裏。明明是她自己主動叫住人的,態度看起來卻有些膽怯不安。她用手指併攏的右手指尖指着『I』iwi Coffee的咖啡豆袋子,說道:
「若說得籠統一點,是這樣沒錯。雖然這方面的定義會因人或作品而略有不同,但時空跳躍指的大多是隻有意識跳躍到過去或未來的現象。如果是連同身體一起移動到並非自己生活的時代,例如江戶時代或千年後的未來,一般不會稱爲時空跳躍。還有,就算是自己生活的時代,若該世界還存在着另一個自己,這種情況也不會視爲時空跳躍。」
「我纔要感到榮幸,能聽到這麼寶貴的故事。」
真琴想到這裏時,突然搖了搖頭。如果是父母動的手腳,衣服感覺穿過這件事想怎麼解釋都行。但是咖啡豆確實就在眼前。很難想像他們聽完海鈴的敘述後,可以在當天就弄到夏威夷烘焙所販賣的咖啡豆。
真琴聽見有人在對她說話,便轉頭望向該處。
七惠啜飲着咖啡,表情看起來還是不太能接受。
「沒有,我們家不是那種會積極出國旅行的家庭,我自己也是到這個歲數都沒離開過日本。」
「雖然不知目的爲何,但妳姐姐還是有可能利用事先把她購買的咖啡豆放在行李箱這點來說謊。她的行李箱裏有其他可以證明她去過夏威夷的東西嗎?像是旅遊景點的門票、導覽手冊或其他禮物等等。」
既然如此,她就無法在車禍後把並非實際跑去夏威夷購買的咖啡豆偷偷放進行李箱裏,藉此假裝自己曾去度蜜月了。不過,要是先暫時忽略動機的問題,偷放咖啡豆進去的時間點就不一定是在出車禍後了。
「那間店有沒有在日本開分店,或是可以透過線上通路購買咖啡豆……」
「就算姐姐真的有什麼不可告人的隱情,所以在預先安排好的蜜月旅行開始前就去了夏威夷,但她那天早上搭乘的計程車會出車禍,完全是對方駕駛所造成的啊。而且那個駕駛還過世了。把這視爲一起預先安排好的事件是很不合理的。」
「喔……」
真琴滿腹狐疑。店裏相當安靜,她們兩人的談話大概全都被店員聽見了。她應該知道這包咖啡豆對七惠的意義有多麼深重纔對。但她卻……不對,那或許是想表達在這時更該由專家來做的意思,總之她詢問了兩人是否能在此使用那包咖啡豆。
「是的,但那代表的意思不只是不知道生死,而是量子力學領域的思想實驗。貓的生死只有在觀察者打開盒子觀察時才能確定。在那之前,貓是處於生與死混合在一起的狀態,它想表達的是這個意思。」
一談到喜歡的話題類型就會忍不住長篇大論,這是真琴的壞習慣。她清了清喉嚨,轉回正題。
「那些衣服看起來怎麼樣呢?我的意思是,如果她從夏威夷回來,照理說那些衣服應該不會像出發時那麼幹淨。」
「很可惜,據我所知是沒有。但我知道有人曾目睹物體突然出現,例如硬幣突然從天花板上掉下來的現象。這件事也可以推測出許多種原因,而且在量子理論中,應該會視爲分解成量子的物質在其他地方重現,我認爲要解釋成類似時空跳躍的現象也並非不可能。」
「只要能讓這件事多少有個合理的解釋就好,妳的意思是這樣,對吧?雖然我們絕非爲此纔打算報導這件事,但就請妳放心交給我們處理吧。」
所以她父母是清白的嗎?但是除此之外,還有其他管道可以獲得咖啡豆。
真琴無法反駁這段話。事先前往夏威夷買好咖啡豆,放進行李箱後拖着它搭乘計程車,在前往機場的途中碰上車禍,再謊稱車禍是在度蜜月回來的路上發生的。無論她擁有何種非達成不可的目的,要策劃並執行上述整段流程的可能性還是幾乎等於零。
「呃……我大概知道。是時間移動對吧?」
「這我並不清楚,我只是提出一種可能的情況……」
「我剛纔跟妳說的只不過是我在這裏正好想到的原因,等到我們要把妳的故事寫成報導時,也有可能在過程中拼湊出更有說服力的假設。」
「原來如此,這的確是超自然現象。」
「是的,當然了,我不會跟妳們收錢。」
「我剛纔已經說過,我父母和我不同,是不喝咖啡的人。我想應該沒有人會拿咖啡豆當禮物送給我父母。」
真琴確認了照片上記錄的拍攝時間,的確就是新聞報導的車禍發生前一晚,也和電視上節目的播放時間吻合。她仔細地檢查了照片,沒有發現修圖竄改的跡象。
這個以防萬一的問題,七惠也毫不猶豫地回答了。
「是的,附近店家的防盜監視器拍下了車禍的經過,姐姐並未自行從發生車禍的計程車裏走出來。」
「原來如此,所以它和穿越時空或時空旅行是不一樣的吧?」
那麼,有沒有可能他們雖刻意隱瞞家人提前度蜜月,但車禍本身卻是偶然發生的呢?如果是這種情況的話,就會產生兩個問題,一個是如果想隱瞞到底,爲什麼不乾脆直接說自己並未去度蜜月就好;另一個則是他們當天帶着行李箱搭計程車,目的地究竟是哪裏。因此真琴不得不做出這個假設行不通的結論。
「據母親所言,從那些衣服和內衣上的味道感覺得出來曾穿過一次。不過,似乎並非所有衣服都如此,也有一些衣服散發出清洗後的乾淨香味。關於這一點,姐姐的解釋好像是說因爲出國時間很長,旅途中曾在飯店的洗衣房洗過一次衣服。」
在國外旅行時洗衣服應該不是什麼格外稀奇的事。但這點先不提,爲什麼那些衣服會感覺曾被穿過呢?那個行李箱在車禍後就放在老家,不知道密碼無法打開。既然是帶出國用的行李箱,上面的密碼鎖大概是TSA海關鎖,但怎麼想都不是一般人可以打開的東西。
「不過,這樣事情就會變得很奇怪了吧。依照姐姐敘述的經歷來看,她在出發當天早上並未發生車禍,才能與太一姐夫開心地享受蜜月旅行。如果這件事是時空跳躍造成的,姐姐在出發當天應該會發生車禍纔對。」
「加納小姐,妳對這家『I』iwi Coffee烘焙所的瞭解有多少?」
詢問這件事應該是七惠最主要的目的纔對。於是真琴也正襟危坐了起來。
「沒錯,大部分都是衣服。她好像把貴重物品之類的東西放在肩揹包裏。」
不對,如果是密碼鎖,只要一個個數字慢慢試,總會有辦法打開。至少她住在老家的父母是有機會打開行李箱的……
七惠一臉認真地點點頭。
「這件事的確沒辦法只用時空跳躍來解釋。關於這一點,我推測是由於發生了時間悖論這種極爲異常的事件,結果導致兩起車禍被整合在一起,也就是類似時空跳躍的亞種情況。因此或許不只妳姐姐的意識,整輛計程車都被捲入時空跳躍現象了。」
真琴再次轉了轉筆,釐清目前所獲得的情報。
這個問題的答案和真琴原先預料的並不同。
「我很高興妳願意相信我。」
大概是因爲這起車禍實在太悲慘,有些媒體在報導時附上海鈴夫婦的臉部照片。因此真琴所知道的海鈴與七惠拿給她看的照片中的女性,毫無疑問地是同一人。
「從薛丁格的貓這個例子,我們可以得知在量子力學領域有一種名叫『多世界詮釋』的想法,認爲複數世界是同時存在的。用俗話來說,就是類似平行世界的東西吧。雖然目前人們還沒有發現在這個世界和其他世界之間移動的理論,但我或許可以假設車禍的衝擊使妳姐姐和她的行李箱獨自移動到另一個世界。不過,若是套用這個假設,時間倒流這一點就很令人費解了……但應該是因爲時間軸偏移的平行世界也有可能存在吧。我並非專家,沒辦法更進一步詳細解釋,但我覺得利用量子力學理論,我們可以再設想出好幾種其他情況。」
「那我可以麻煩妳嗎?」
「這樣好嗎?」真琴問道。
「嗯,因爲這是姐姐特地買給我的咖啡豆。我想喝喝看技巧好的人用它煮出來的咖啡。」
七惠微笑道。和剛纔兩人第一次在這裏見面時相比,真琴覺得她的表情看起來豁達許多,應該說像是身上不好的東西被趕走了一樣。
「那我就先跟妳借一下這包咖啡豆了。」
店員收下咖啡豆,走進吧檯後方。真琴和七惠都注視着她衝煮咖啡的模樣。
當店員用剪刀剪開銀色包裝袋時,從裏面露出來的是深焙的深色咖啡豆。她將咖啡豆放進造型古典的磨豆機裏,喀啦喀啦地磨了起來。等咖啡豆磨好後,便倒入放在咖啡壺上的法蘭絨濾布中,再用細嘴煮水壺從上方淋上熱水。
但就在這之後,出現了異狀。
店裏開始斷斷續續地響起類似聽收音機時會出現的雜音。真琴過了一會才知道那是什麼聲音。
原來是店員正在吸鼻子。仔細一看,她的眼裏還含着淚水。
是因爲她用發生神祕事件後妹妹拿到的咖啡豆禮物衝煮咖啡,結果邊煮邊想到海鈴夫婦遭遇的悲劇,纔不禁悲從中來嗎?真琴也能夠體會她的心情。
然而──
店員接下來吐出的一句話,卻讓真琴感到百思不解。
「爲什麼會沒有反應呢……」
4
等到咖啡衝煮好時,店員已經徹底停止哭泣了。
她不只將咖啡端給七惠,連真琴也有一杯。畢竟是在夏威夷大受歡迎的烘焙所,咖啡喝起來十分美味。雖然對真琴來說,她更喜歡一開始在這間店喝到的那杯咖啡。
七惠看起來感觸良多地小口啜飲着咖啡。等她喝完後,因爲也沒什麼話可說了,真琴便和七惠一起離開咖啡店。由於是採訪,當然是由真琴負責付錢。店員也沒忘記把剩下的咖啡豆還給七惠。
七惠表示她會從附近的公車站搭公車回自己家。於是真琴便陪七惠走到那裏,目送她搭上正好進站的公車後,又折回她們剛纔所待的咖啡店。
當真琴打開咖啡店的大門時,站在吧檯後的女性店員一臉驚訝地看向她。店員的雙眼因爲充血而變得紅通通的。
「妳有什麼東西忘記帶走了嗎?」
真琴沒有等店員答應,直接在吧檯前坐下來,然後開門見山地詢問她:
「既然海鈴小姐特地向妹妹預告會買咖啡豆回來,有沒有可能是她基於某種意圖才把咖啡豆帶在身上的呢?例如她把事先在國內取得的咖啡豆帶在身上,省去在當地等待烘焙的時間,打算在回國後還沒回到家之前,就直接拿去送給妹妹之類的。或是實際上她根本就沒打算去夏威夷,所以就把那包咖啡豆事先放進行李箱,假裝是去夏威夷買的禮物……」
這裏是位於京都市左京區的一棟屋齡看起來已有一定年數的公寓,真琴站在其中一戶的門前,肩膀因氣喘吁吁而不停上下起伏。
「妳的意思是,那不可能是這個月纔剛買的咖啡豆?」
「我因爲工作的關係,經常需要接觸超自然現象。被歸類在超自然現象的情況在現實中極爲罕見,但它們確實存在,這兩件事我都十分清楚。身爲一個專業人士,我有責任必須確定真僞。」
「我是TONANO的三浦。謝謝妳剛纔願意接受採訪。但我有件事無論如何都想告訴妳,所以明知有失禮儀,還是登門拜訪了。」
真琴在這時停頓了一下。重視的對象不一定就是情人,這個道理她也明白。但──
「那是因爲妳們說的事情實在太悲傷了……」
那是一個妹妹在姐姐遭遇悲劇打擊時,盡了最大努力爲她策劃的溫柔之舉。
「而且她是個喜歡咖啡的人。即使她自己從沒出過國,還是非常有可能從去過夏威夷的人手上收到頗受歡迎的烘焙所生產的咖啡豆,當作送給她的禮物。」
真琴雖認爲這是強詞奪理,但不先聽完店員要說的話,她也無法做出判斷。有可能店員的意見根本是無稽之談,出乎她意料之外。
這場議論到此爲止了,真琴如此判斷。店員說的話看似很合理,但她認爲自己戳破了這個假設裏最關鍵的矛盾之處。
她的回答與真琴預料的相同。
「妳發現了什麼不太對勁的地方嗎?」
「沒辦法喝的原因?但她剛纔不是也喝了咖啡嗎?」
加納七惠在對講機的另一頭啞口無言。
「妳說的是加納七惠小姐吧。」
「加納小姐是個喜歡喝咖啡的人,難得收到這包咖啡豆禮物,她有可能長時間放着不開封,讓這些咖啡豆無法產生氣體嗎?這樣風味肯定會變差吧?一般來說,不是都會在變成這樣之前打開來喝嗎?」
「應該不是那樣吧。除非海鈴小姐真的預測到會有意外發生,是那種擁有超自然領域能力的人,那事情就另當別論了。」
「好吧,我答應妳。」
真是不死心。真琴內心浮現這種感覺,但隨即就被對方的下一句話顛覆了。
「不,我想說的是──」
「妳在衝煮咖啡時哭了吧?」
「所以這就表示……那包咖啡豆是其他人放進行李箱裏的,對吧?」
「咦……」
「沒有任何辦法能保證我的想法是正確的。所以我認爲這並不是說謊。」
「那些咖啡豆一看就知道是深焙的。雖然會根據保存條件不同而有些許差異,但既然是烘焙得那麼徹底的咖啡豆,不可能纔買來半個月左右,剛磨好的咖啡豆就不會產生氣體。如果烘焙的月份沒寫錯的話,只要淋上熱水,咖啡豆一定會膨脹纔對。」
「不過,唯一有機會在車禍後打開行李箱的人,就只有照理說不可能持有夏威夷咖啡豆的她們父母而已喔。」
「妳的意思是……」店員的眼神遊移不定。
「如果那是一間會賣舊咖啡豆的烘焙所……但那間店實際上卻是接到訂單後纔會烘焙,所以我想應該不會有這種事。」
「那他們兩人的關係大概就不只是單純的朋友吧。」
「我是這麼想的沒錯。」
店員大概沒想到會被詢問這件事,先是露出懊惱不已的表情,接着就以不太情願的態度說明道:
「妳爲什麼會想知道呢?我的確聽見了兩位說的所有話。但我對超自然現象一竅不通,只是個碰巧待在採訪地點、毫無關係的第三者。妳詢問我的想法又能得到什麼好處?我不想說出任何不負責任的話。」
但是過了一會後,店員卻喃喃吐出一句話。
「但是在製造日期那一欄是寫今年五月烘焙。」
「無論她想了什麼計劃,我都覺得那場造成兩人死亡的車禍絕不可能是事先安排好的。就算海鈴小姐真的碰巧把咖啡豆放在行李箱裏好了,但她在車禍後好不容易恢復意識,又剛得知丈夫去世時,會有那種餘力去騙別人自己有去度蜜月,而且還機靈到把咖啡豆當成補強這個謊言的材料嗎?」
真琴請她讓自己進到玄關的脫鞋處,並關上門。七惠指了指房間後方說道:
「既然如此,雖然爲了親妹妹這麼做一點也不奇怪,但只是單純要送給朋友或熟人的禮物的話,妳不會覺得太費工夫了嗎?」
在七惠先行離開之後,真琴追着她來到這裏。真琴從收到信那時就已經知道七惠居住的地址了。她之所以採取這種行動,是因爲擔心先用電話或簡訊聯絡的話,可能會勾起七惠的戒心而不肯見她。幸好七惠正待在家裏。
「那應該是妳下意識說出來的吧。那句話的意思是什麼?」
「應該還有原因可以解釋吧?想喝咖啡卻沒辦法喝的原因。」
「是哪裏奇怪呢?」
「這有什麼問題嗎?」
「換言之,就算我聽完後起了疑心,妳也要我在文章裏說謊?」
「我想請妳答應我一件事。妳聽完我說的話之後,絕對不可以寫進報導裏。請妳照着那位小姐和妳剛纔發表的假設寫就好。」
「是的,即使我淋上熱水,它們也幾乎沒有反應。這證明它們在烘焙好之後已經存放了一段時間。除非保存條件極度糟糕,否則應該可以推測已至少經過一個月了。」
結果店員的目光便落在了她拿着剛纔使用過的法蘭絨濾布的那隻手上。
真琴連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誰。她立刻回答道:
片刻之後,七惠開門現身了。從其態度可以明顯看出她內心充滿不解。
「不是還有另一個人嗎?既有機會打開行李箱,而且就算擁有夏威夷的咖啡豆,也一點都不奇怪的人。」
「加納小姐應該是不想破壞姐姐與現實相異的認知及美好的回憶吧。所以加納小姐離開醫院後就先回到自己家,竄改剛好放在家裏的『I』iwi Coffee咖啡豆的烘焙月份,再帶着它去了老家。」
她按下門口對講機的門鈴後,馬上就有人回應了。
「不對,請妳等一下。我還是覺得這樣很奇怪。」
店員再次強調。
「只要淋上熱水,新鮮的咖啡豆一定會膨脹。」
真琴折回咖啡店的理由是想質問店員。她從事採訪工作多年,當她一闡述自己對超自然現象的想法時,周遭的人們都會展現出各式各樣的反應,像是顯露好奇心,或是對她投以厭惡和輕蔑之意。但這位店員的態度和她之前看過的反應明顯相異。她不想無視這一點離開,讓這場採訪隨隨便便結束。
認真說起來,如果這是七惠動的手腳,雖然有被父母指出謬誤的風險,但就表示她可以隨意地曲解姐姐說的話,不過在她敘述的內容中,海鈴並沒有提到烘焙所的名字。只說是夏威夷的烘焙所,根本沒有任何線索能確定那就是『I』iwi Coffee。
「雖然加納小姐好像不太介意,但妳剛剛的行爲其實很不自然喔。先是說要用當作禮物的咖啡豆來衝煮咖啡,又在中途哭了起來。如果妳察覺到什麼問題的話,希望妳可以告訴我。」
「『I』iwi Coffee的網站上也有寫到,他們是一間所有咖啡豆都會在接單後才烘焙的烘焙所。換言之,把『I』iwi Coffee的咖啡豆送給加納小姐的人,是下了訂單後又特地花時間等店家烘焙好對吧?」
「那些咖啡豆不是在這個月,而是在更早之前購買的。我對此沒有異議。但是,爲什麼它會出現在海鈴小姐的行李箱裏呢?是海鈴小姐自己把舊咖啡豆僞裝成新的,帶去度蜜月了嗎?」
「那麼,妳覺得我應該告訴妳什麼事呢?」
真琴恍然大悟。她在那個裝咖啡豆的袋子背面看見上面有排氣閥。烘焙過的咖啡豆會釋放二氧化碳,如果不用排氣閥排出那些氣體,袋子會有爆裂的危險。這種程度的知識真琴還是有的。
真琴搖搖頭。
「我淋上熱水後,咖啡豆並沒有膨脹。」
大概是她誠懇的回答奏效了吧,店員的眉間總算舒展開來。
不過在另一方面,也有一件事是七惠無法說謊造假的。真琴轉而提起那件事。
這位應該比七惠還年輕的店員如此謹慎,讓真琴看出了她的聰明特質。不過,真琴也不是會因此退縮的人。
「其實我在那時不小心聽到了。聽到了妳的喃喃自語。」
「喂?」
「應該是這樣沒錯,烘焙大概會花上十分鐘左右,如果是頗受歡迎的烘焙所,可能還要排隊,所以就算快一點,我想應該也要等待三十分鐘吧。」
「但那些豆子並沒有膨脹?」
雖然不能說可能性是零,但應該也幾乎等於零了吧。真琴別無選擇,只能如此判斷。
真琴抱着打算看情況反悔的想法發了誓。
──爲什麼會沒有反應呢?
她只要實際穿上去就行了。只是要把體味沾上去而已,就算尺寸不同也不會有什麼問題。她說不定還刻意活動過身體,讓自己出汗。她們的父母大概也不至於能夠分辨姐妹的體味差異吧。
「妳的意思是……但她又說自己從來沒和人交往過……」
「那只是一張手寫的貼紙吧。那種東西隨隨便便就能假造。如果把貼紙撕掉,底下應該就會寫着真正的烘焙日期了吧。」
店員嘆了一口氣後說道:
雖然這個故事可能也非常吸引人──
「我可以稍微坐一下嗎?」
「加納小姐和父母一起探聽到打開行李箱會用到的三位數密碼,還比父母早一步離開醫院。既然她是女兒,手上有老家的鑰匙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吧?此外,從她在京都住處到位於大坂的老家,搭電車大概需要一小時左右。如果在父母回來之前還有足夠的時間,把咖啡豆放進行李箱就不用說了,連要讓衣服有被穿過的感覺也並非難事。」
「那個……妳要進來坐坐嗎?雖然我房間有點亂。」
「不用了,我在這裏告訴妳就好。」
真琴調整呼吸,端正姿勢。然後一口氣說出了真相。
「加納小姐,妳現在肚子里正懷着孩子對吧?」
七惠的臉上頓時寫滿了驚愕。
5
「──我覺得加納小姐可能懷孕了。」
這是咖啡店的店員對真琴說的一句話。
「妳應該知道咖啡因會對胎兒造成不好的影響,所以孕婦原則上應該儘量避免喝咖啡吧?」
「這我當然知道……但她今天也喝了咖啡。不僅如此,她還在妳的建議下喝了第二杯不是嗎?」
即使內心有所動搖,真琴仍不忘提出質疑。店員則感覺有些愧疚地說道:
「的確,我端了第二杯咖啡給她或許不是件好事……不過,一天只喝兩杯的話,其實在醫學上是幾乎沒有問題的。」
「啊,我好像曾在哪裏看過這種說法。」
「妳之所以指定在這間店採訪,應該是知道加納小姐喜歡咖啡吧?但她如果在這裏不喝咖啡,妳無論如何都會覺得不太對勁。加納小姐大概是抱着只限今天的想法才喝的吧。」
「原來如此……但她如果經常自己在家喝的話,情況就會不一樣了。」
「沒錯,這就是加納小姐沒有用某個人送她的『I』iwi Coffee咖啡豆煮咖啡來喝的原因。」
這個說法是合理的。不過,如果只因爲那袋咖啡豆沒開封過,就聯想到她可能懷孕的話,也未免太快下結論了。真琴決定謹慎行事。
「妳之所以推測加納小姐懷孕,還有其他原因嗎?」
「有兩個原因。其中一個是她在敘述到一半時曾感到反胃。」
「經妳這麼一說……雖然她解釋說是一回想起來就覺得很痛苦。」
「我把這解讀爲用來掩飾害喜的謊言。從她的身體狀況來看,加納小姐很有可能還處於懷孕初期,害喜的情況大概還沒有結束吧。」
「她爲何這麼做?是因爲家人反對她把孩子生下來嗎?」
「妳先前就結完帳了。妳這次進來後我連水都沒有端給妳。」
只要是爲了養育與所愛的人生下的孩子,自己什麼都辦得到──直到生產之前,真琴都是真心地如此相信着。
與人外遇這種事隨處可見,沒什麼好稀奇的。真琴認爲自己沒有資格去質疑其對錯。
「加納小姐的包包上繫有護身符,一直不安地摸着它。那個護身符是白色的,上面好像有兔子的圖案。」
真琴在前一間出版社上班時,曾與已婚的上司交往過。
「我這些話並不是爲了妳說的,是爲了這個孩子才說的。」
「反過來說,她曾和人非正式地交往過。妳難道不會這麼解讀嗎?」
「妳對這件事究竟還知道多少?」
她之所以不能把懷孕的事告訴自己交往的男人,也不能告訴自己的家人,果然是有某些隱情的。她的戀愛經歷愈淺薄,就愈容易迷戀上那個男人,這種心情真琴也多多少少可以明白。
由於從事與超自然有關的工作,真琴對神社及佛寺也有一定程度的瞭解。她雖然也聽說過兔子神社的傳聞,但沒有實際去過,光看護身符的圖案很難判斷是來自哪間神社。
「我可以明白這種心情。」
「加納小姐也因爲天生體型的關係,周遭的人至今都還沒察覺到她懷孕了。她與家人見面時,應該也會拿下護身符吧。」
「恐怕是。至少從海鈴小姐說要買咖啡豆當禮物這一點來看,加納小姐肯定沒有把懷孕的事告訴她的家人。」
真琴從包包裏拿出手機,並顯示待機畫面給她看。七惠不解地問道:
真琴在二十五歲時發現自己懷孕了。孩子的父親怎麼想都是那位上司。她告訴上司自己懷孕的事,對方卻懇求她墮胎。她既悲傷又憤怒,便在一時衝動下說自己不需要名分也不需要撫養費,會一個人把這孩子好好地養育成人,然後就辭去了工作。
「那麼,妳已經告訴和妳交往的那位男性了嗎?就是妳懷孕的事情。」
七惠反駁時的表情與兩人在咖啡店面對面交談時的模樣截然不同。
「不好意思,我必須離開了。結帳……」
「兔子是多產的動物,再加上神社內供奉的神祇速素盞嗚尊及奇稻田姬命生下許多孩子,使岡崎神社成爲知名的求子及順產神社。他們的護身符上都有兔子的圖案,我記得其中的白色護身符是祈求順產用的。」
「這個孩子是?」
「是我兒子,今年要升國三了。」
──從出生到現在,我都沒有正式交往的情人。
七惠站在玄關臺階上,看起來十分惶惶不安。
當時她還很年輕,不太懂得如何和異性拿捏好關係。現在回想起來,她的超自然興趣應該不是唯一的原因。當時出版社的上司是個充滿好奇心的人,看到他很愉快地聽自己說話,讓真琴十分開心。明明知道上司已有家室,她還是過沒多久就與他建立了親密關係。
「妳不住在京都的話,不知道這件事是很合理的。那個護身符可能是來自左京區的岡崎神社。神社境內過去棲息着許多野兔,人們認爲兔子是土地神的使者,因兔子神社之名廣爲人知。神社境內除了用狛兔取代狛犬之外,還隨處可見兔子的圖畫或石像。」
真琴對七惠的心境再明白不過了。
兩人正站在七惠居住的房間玄關交談。真琴並不打算進入房間,但她至少還懂得基本的體貼,推測七惠應該不想讓任何人聽到,所以選擇在門內談這件事。
在日本,基於母體保護法的規定,只要懷孕超過二十二週就無法墮胎。如果她能夠隱瞞懷孕直到那時,之後無論被誰反對,基本上都一定會生下孩子來。
但若是有了孩子,情況就不一樣了。
「妳要明確地告訴他,讓他知道這件事,並向他收取撫養費。我說這句話並非基於採訪妳的人的立場,而是以一位年長者的身分在給妳忠告。」
「我忘記拿下來了。我曾在採訪途中摸了摸它想拿下來,但又覺得這樣更不自然,猶豫了一下,可能反而引起妳的注意了吧。」
「加納小姐基於某些原因,似乎正在和一位不能正式稱爲情人的男性交往。那個人自夏威夷買了咖啡豆當作送給她的禮物。」
「難道那個護身符……」
真琴態度平淡地說道。七惠不以爲然地反駁她:
「她身上帶着護身符,平常又刻意不喝咖啡,還離開老家搬到了京都。加納小姐打算生下孩子,這是毋庸置疑的。即便如此,她卻連對自己的親姐姐都沒有坦承過這件事。」
於是真琴便衝出咖啡店,趕往七惠所住的公寓了。
由於身心狀態差到實在無法找工作,真琴開始用她一直很喜歡的超自然知識來逃避現實。反正她幾乎沒分泌多少母奶,即使是可能傷害身體的東西她也毫不抗拒。就算能夠靈體脫離或開始使用國外製造的的草藥,現實情況還是沒有任何改變,但至少她可以短暫地忘記痛苦。她因此在網路上發表心得文後,才幸運地收到了來自TONANO編輯部的聯絡。
七惠在這時首次露出了反抗的表情。但真琴並不理會,繼續往下說。
但是實際上,真琴卻在剛生產完後沒多久就得了憂鬱症,有好一段時間連自己的事都無法自理,更別說是照顧孩子了。雖然親戚或朋友們嘴上都恭喜真琴生產,但她卻覺得他們並非真心歡迎孩子的誕生──雖然這說不定只是一種被害妄想──她沒有任何人可以依靠。真琴連活動身體都有困難,一天中大部分的時間都在牀上度過,與幼子兩人過著有如緩慢陷入無底沼澤般的生活。
店員先如此提醒,接着便開口說道:
「請妳不要隨隨便便就說這種話。」
「我說的話對你的孩子而言不也是同樣的意思嗎?妳這麼想犧牲自己的話,請自便。但妳沒有理由強迫妳的孩子也一起犧牲。」
「但是加納小姐並沒有使用那些咖啡豆。因爲當她收下那份禮物時,她已經知道自己懷了對方的孩子。這究竟代表着什麼意思呢?」
「所以那果然是祈求順產的護身符嗎?」
「我因爲角度的關係,並沒有看到護身符……但那應該跟正確解答差不多了吧。」
若她交往的男性已有家室,就更有可能在旅行回來後無法立刻見面了吧。真琴抹去了自己心中的懷疑。
「妳和我毫無關係,爲什麼要對我的事情管這麼多呢?妳別以爲我不知道,我在寄信之前都已經調查過了。三浦小姐妳沒有結婚對吧。妳應該不知道養小孩有多辛苦吧?妳能夠做自己喜歡的工作,又是獲得社會大衆認同的主編,每天一定都過得很充實吧。妳這種人哪有可能明白我的心情……妳根本不懂一個女人遇見她人生中唯一一個願意愛她的男性時的感覺。」
「不,妳不需要爲了這件事道歉。」
我只能和這孩子一起去死了。這樣的想法曾多次湧上她的心頭。但她還是深深愛着兒子。只要兒子露出笑容,她就會因爲愛而流下淚水。對差點就要結束生命的真琴而言,這是唯一能阻止她的煞車。
「應該道歉的是我,我不知道妳的身體狀況,帶妳去了一間咖啡店,真的很對不起。」
七惠的臉色頓時變得慘白。
真琴對着驚愕的七惠說出了自己的真實身分。
「可是……有錯的人是我,撇開那個人不談,至少我的童年玩伴和這個孩子是無辜的……」
「妳曾經說過,從咖啡豆膨脹的程度來看,那些咖啡豆在烘焙好之後已經放了超過一個月對吧。加納小姐在收到那些咖啡豆時已知道自己懷孕這件事,與她的害喜目前仍未結束的情況,難道不是互相矛盾嗎?」
「應該是沒辦法告訴他纔對吧。這其中可能有各種原因及內情,但我猜最主要的理由大概是那位男性另有伴侶或家庭。所以那位男性纔會毫不在意地買了咖啡豆回來送她。加納小姐明知道自己不能喝,又無法扔掉,只好先放在自己家裏。」
當真琴正這麼想時,腦中突然回憶起一幕情景。
「我的童年玩伴是個有如聖人的女性,她住在我家附近,與我一起長大,即使我個性這麼陰沉,她還是對我很友善。我非常清楚,如果我背叛她的事情曝光,別說是她本人了,連我父母、姐姐和附近的鄰居都會怨恨我。而且我父母可能無法繼續住在原本那個家裏。如果會演變成那樣的話,我寧願瞞着所有人自己生下這孩子,撫養他長大。雖然我沒臉再見我的好朋友,但至少我可以設法避免她知道真相,對吧?」
店員列出的兩個原因都各有幾分道理。但這仍舊不能說是明確的證據吧──
真琴挺直背脊,接着清楚明瞭地告訴她。
這麼做的七惠一直把她沒辦法喝的咖啡豆存放在自己家裏。因爲在她和那位男性之間,還沒有聊過現在的她爲何不能喝咖啡的話題。
「不,她當時應該是這麼說的。」
「她並未告訴那位男性自己懷孕了。」
真琴心想,七惠的解釋或許也不完全是謊言。如果她在本來就會對身體造成很大負擔的孕期又碰上這種悲劇,很有可能會讓害喜症狀更容易出現。
兩人的關係等同於情侶,他會爲了喜歡咖啡的七惠特地跑去頗受歡迎的烘焙所,並等待咖啡豆烘焙好,也是很合理的吧。
店員細細推敲着真琴的證詞,說道:
真琴看見其眼裏閃着極其稚嫩的光芒,令人難以相信她已經二十八歲。
「護身符?」店員愣了一下。
真琴不得不認同這句話。因爲她也有一段時間曾和人非正式地交往過。
「我也是個未婚媽媽。」
「跟他說吧。告訴那個男人妳懷孕了。」
「我認爲並不矛盾。懷孕後會在三週左右開始出現初期症狀,似乎有許多女性是在第四或第五週才注意到自己懷孕。另一方面,害喜的情況通常會持續到懷孕第十二週左右,長一點的話則是在大約十五到十六週時結束。換言之,雖然這當然因人而異,但從發現自己懷孕到害喜結束,通常已經過了八到十週的時間。如果長達十週的話,那咖啡豆不再產生氣體也就不足爲奇了,而且要是那位男性隔了一陣子才把禮物給她,這段時間就會拖得更長。」
「妳看到了,對吧?看到那個護身符。」
七惠就住在左京區。她確實很有可能在位於同一區,也就是她的住家附近,又以祈求順產聞名的神社購買護身符。相反地,很難想像沒有懷孕的女性會把祈求順產的護身符系在包包上隨身攜帶。
「接下來我要說的內容會夾帶許多臆測。」
6
「唉……這孩子的父親是我童年玩伴的丈夫。我明明知道只有這個人絕對不行,卻還是在他的誘惑下成了他的外遇對象。我無法抑制自己想被他所愛的心情。」
「我不會有問題的。我有穩定的工作,收入足夠撫養這個孩子。」
「她應該是擔心自己說要生下外遇對象的孩子後,會被家人反對吧。」
「不過,說是懷孕又有點……加納小姐不是說她從來沒和人交往過嗎?」
當真琴從座位上站起來時,店員並未攔住她。
「另一個原因是加納小姐上個月離開老家搬到京都這件事。她雖然說是看到姐姐結婚而有所體悟,但我推測實際上是想暫時對家人隱瞞懷孕的事。」
「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從來沒和人正式交往過,這是妳自己說的話。」
「那段日子真的很難熬,大概比現在的妳所能想像的還要困難幾十倍。」
真琴淡然地訴說往事的模樣,似乎讓七惠開始感到害怕。
「我父母雖然願意照顧孫子,但他們聽說我從事超自然相關的工作後,好像認爲我終於發瘋了。像今天這種需要外宿採訪的情況,我每次請他們代爲照顧兒子,以及去接兒子時,都會被他們碎念發牢騷。不是叫我要找對社會更有貢獻的工作,就是說我兒子沒有媽媽陪很可憐,講得有夠難聽。」
但真琴除了依靠父母也別無他法。爲了撫養兒子,她只能吞下反駁,不停地道歉。
「會說這種話的不是隻有我父母而已。我的未婚媽媽身分、我從事的工作、我當上主編的事,這一路走來,我真的聽了很多人的閒言閒語。我本來就喜歡超自然現象,所以現在也覺得這是我的天職。多虧當時編輯部願意收留我,我才能得救,也深刻體認到自己的人生有多幸福。但我是直到最近這兩三年,兒子終於不太需要操心後,纔有辦法這麼想。」
在那之前她根本顧不得什麼面子。能做的事情全都做了,無論被誰污辱都笑着當耳邊風,必要時即使內心不甘也只能低下頭來。在這十五年裏,她幾乎沒有一刻是爲自己而活的。真琴的人生全都獻給了她深愛的兒子。
「我很幸運,能夠勉強走到今天這一步。但只要我在途中曾踏錯一步,我們母子應該都會撐不下去。我不希望妳也經歷這樣的辛勞。」
真琴這麼說後,七惠低下了頭。
「只要能保護這孩子,我也願意喫各種苦……」
「妳可以不用去喫這種沒有必要的苦。」
真琴自己也曾有過爲孩子喫苦是種美德的想法。但撫養過孩子之後,她現在明白了。那根本不是什麼美德。
「即使母子都很健康,經濟也還算寬裕,養育孩子仍舊是很辛苦的事。妳大可以去依靠妳能依靠的人事物,也應該好好地收下妳有權利領取的金錢。」
這是真琴唯一想對十五年前的自己說的話。正因爲她拚命走過來了,纔有辦法肯定地說當年的自己很愚蠢。既然命運讓兩個同樣未婚懷孕的人相遇了,她的願望就是不想看到對方重蹈自己的覆轍。
七惠吐露自己還在猶豫的心聲。
「但是,如果我把所有事情都說出來,就會傷害我的好友並失去她……」
「那是這孩子的父親和妳自己該對面的過錯吧?你們做出這種行爲,而且懷孕的事實已經無法改變了。雖然妳想到無辜的朋友時會覺得心痛,但這不代表妳的孩子就該因此被迫受苦。」
「我說不定也會給我父母和姐姐帶來困擾。」
「你父母應該會爲妳做些什麼吧。他們在人生中累積了比妳還要長久的智慧,也對撫養妳長大一事揹負着一定的責任。至於妳姐姐,則是必須拿出最大的誠意對待她。」
自七惠下巴滴下的水珠落到地板上,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音。
「我想妳接下來應該會聽到很多人對妳說三道四。但即使是單親,也不代表孩子就一定養不好。」
「反過來說,也不是隻要父母很辛苦,就一定可以養出好孩子。去投靠妳可以依賴的人,運用妳能夠用的錢,有時休息一下也無妨。愛是不能用努力的程度來衡量的。」
「……說得也是,請妳忘了妳答應我的事吧。」
「……我當時抱着祈禱似的心情,希望那些咖啡豆能夠膨脹。」
但是咖啡豆並沒有膨脹。
真琴把手機湊到店員面前。
蜷縮在她腳邊的暹羅貓被聲音嚇到,跳了起來。店員慌慌張張地跑向她。
「不。」
7
即便如此,有時她還是覺得自己必須說出口。就算這些話不會帶來任何改變,但說出這些話本身一定不是徒勞無功。
真琴再次將目光移到手機上。
「喂!妳過來看一下──」
店裏坐着新來的客人。店員邊衝煮咖啡邊喃喃說道:
真琴說完後便離開了公寓,留下一直雙手捂着臉,沒有回答的七惠。
「海鈴小姐和她丈夫確實享受了一段愉快的蜜月旅程。」
第三次踏進咖啡店的真琴正坐在吧檯前向店員報告剛纔發生的事。店員邊倒冷開水給她邊說道:
當真琴還想勉強提出假設時,店員搖搖頭阻止了她。
「加納小姐大概是想借由自己的犧牲奉獻讓所有事情都圓滿收場,但她把人生想得太美好了。無論是報導還是懷孕,都不是她一個人的問題。」
「妳看這個。」
店員爲了端咖啡給客人而離開吧檯。真琴撐起手肘托住自己的臉頰。
問題在於它旁邊擺了一張收據。在下方的空白處有一行手寫的文字,內容如下:
店員嘆了一口氣。
熱愛超自然且一直在工作中面對它的真琴,始終相信超自然現象的存在。她認爲即使是神,也肯定是以某種形式存在於這世上。
「只要我有那個意思,或許的確能夠揭穿加納小姐的謊言,但我找不到這麼做的意義。海鈴小姐應該是真心相信自己在蜜月旅行中玩得非常開心吧。加納小姐只是想守護她的那場夢而已。所以她纔會把咖啡豆放進行李箱裏,並寫信詢問TONANO編輯部是否能解釋這起事件。如果我特地去揭穿她的謊言,讓海鈴小姐自夢中驚醒,這樣實在太殘忍了。」
「我並沒有告訴加納小姐本人,我們懷疑她把咖啡豆放進行李箱的事。至於我察覺到她懷孕的經過,她也認爲是因爲護身符被看到,沒有多加質疑。」
真琴毅然決然地說道。店員臉上帶着微笑,眼角似乎閃過了一抹淚光。
Taichi & Misuzu, Congratulations!!!
那張照片拍的是一包裝在袋子裏的『I』iwi Coffee咖啡豆。雖然袋子和七惠帶來的長得一樣,但那應該是這間店平常就在使用的包裝,沒什麼好奇怪的。
「如果有人對妳說什麼無聊的話,我可以替妳一一駁倒他們。我於公於私,一直都過着可以輕鬆做到那種事的生活。在妳遇到困難時,至少我還能夠陪妳商量該怎麼做,如果妳不介意的話,隨時都可以聯絡我。」
真琴點了點頭。
「我……真的可以這樣想嗎?」
「就算有什麼逼不得已的苦衷,她試圖欺騙並利用客人妳仍舊不是件值得讚賞的事。或許加納小姐應該要多學學用老實說出真相來拜託別人的方法。」
「這樣一來,就表示我的想法是錯的,能夠相信海鈴小姐他們真的去度蜜月,並在夏威夷買了咖啡豆。既然新婚丈夫死亡的事實已無法改變了,我覺得讓海鈴小姐至少能保有這段超自然經歷也沒什麼不好。」
真琴和店員互看對方一眼。發表日期是海鈴發生車禍的兩天前──如果把出車禍的日期假設爲她結束蜜月旅行回國的那天,那這個日期就正好是海鈴聲稱他們去夏威夷的烘焙所的日子。
真琴帶着謙虛之意自嘲道。自己當年懷孕的時候,要是有人對我說剛纔那些話,我聽得進去嗎?當她再次詢問自己時,心裏對此打了一個大大的問號。
「我會把這次的事件寫成報導的。」
「說不定這天剛好有對同名夫婦爲了值得祝賀的理由造訪夏威夷──」
「但前提是妳必須盡力去做自己能做的事。現在的妳能做的,就是告訴值得信賴的親人妳懷孕了,而且一定要讓妳交往的那位男性知道這件事,然後也要記得向他收取撫養費。妳要明確地告訴那位男性,爲什麼妳不再喝妳最喜歡的咖啡,以及妳收到禮物卻無法使用它的理由。」
但是,當真琴實際目睹像海鈴夫婦這樣的悲劇時,她也不禁懷疑神是否根本就不存在。讓海鈴夫婦承受如此無情的命運,究竟又具有什麼意義?她完全不能接受這也是神的旨意的說法。
真琴釋出善意後,又改以嚴肅的表情說道:
她絕不會對已經選擇這種生活方式的女性落井下石。真琴希望自己無論何時都能扮演協助未婚媽媽的角色。
「對不起,是我錯了,妳真是個內心溫柔的客人呢。」
真琴漫不經心按照上傳順序瀏覽起帳號裏的照片。她看了一陣子之後,忍不住用足以傳遍整間店的聲音大叫道:
隨着她用煮水壺倒入熱水,法蘭絨濾布里的咖啡豆開始產生泡沫並漸漸膨脹起來。
這世上果然是有奇蹟的──即使它遠比悲劇稀少很多。
「我沒有生過孩子,無法體會妳們兩人的辛苦。但我認爲這世上應該也有不少母親並未讓男方知情,選擇自己生下孩子並撫養長大。妳去找她時所說的話,可能會再次傷害到像她們這樣的人,妳難道不會覺得害怕嗎?」
「只要年紀或地位比對方稍微高一點,就會突然想插嘴干涉年輕人的事,這是我的壞習慣。」
而且與無法解釋的奇蹟相比,悲劇實在是太隨處可見了。
「發生什麼事了嗎?」
「妳說得沒錯。但是我們始終對TONANO的報導內容感到驕傲。就算我沒有刻意把這件我認爲並非事實的事寫成報導,指出其錯誤,也不能把謊言直接刊登上去。」
「每個人的處境當然都不盡相同,我這麼做並不是想否定她們的生活方式。但我自己認爲,我當初雖然告訴了孩子的父親,卻不向他索討名分,連撫養費都不拿,是很愚蠢的行爲。我覺得把這項意見告訴加納小姐會比較好,就這麼做了。因爲她還來得及挽回。」
──請妳照着那位小姐和妳剛纔發表的假設寫就好。
實際上,她就把兒子養得很好。真琴是如此相信的。
內心充滿無力感的真琴碰了一下手機。熒幕顯示出她剛纔開啓的『I』iwi Coffee的社羣帳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