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lease / relief
《咖啡館推理事件簿》 · 岡崎琢磨 · 4486 字
有些溫熱的水珠滴到了我的脖子上。
我站在河邊的遊覽步道上,置身於突然降下的雨水中。一輛閃着警示燈的車子停在沿着堤防鋪設的道路旁,像是不想被淋溼似地猛然發動引擎往前衝,並逐漸駛離。我不得不尋找可以躲雨的地方。
當我移動到橋下時,從劉海前端滴落的水珠已經在我用雙臂抱着的紙箱上留下一灘深色的水漬。即使吸了水,紙箱還是不重。很輕。太輕了。難以想像裏面有着一個生命的重量。
我彎下腰,把箱子放在地上,箱子與地面的泥沙互相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音。
「對不起。」我低聲說完,站了起來,轉身背對沒有闔起來的箱子。
「————————」
我聽見了聲音。鑽過雨聲的縫隙傳進我耳裏的微弱叫聲。當我覺得那個聲音好像是在叫住我時,我已經轉過頭了。
我和牠四目相對。靠着箱子邊緣看向我的雙眼,像在跟我說不要走。我突然感覺到一陣彷彿心臟被指甲抓過的痛楚,忍不住逃離現場……
夢境總是重播到這裏就結束了。
我在牀上半睜開眼睛,房間裏還很昏暗,心臟仍舊刺痛,正撲通撲通地跳動着。
我眼裏含着淚水,對自己說出已經不知道重複幾次的話。
——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啊,因爲我真的不能養嘛。
某天下午,我出去跑外勤,在街上走着走着,竟碰上了雨。
京都的夏天本來就很熱,不適合穿套裝,爲了能涼爽一點,我穿了裙子,但在這種氣溫跟溼度下,就算身體靜止不動,還是會滿身大汗。在這個時候竟然又雪上加霜地下起雨來,氣象預報不準,我並沒有帶傘。
我目前所在的地方距離員工宿舍並不遠,就在我開始思考是否要先回去一趟時,眼前卻出現了咖啡店的招牌。這場雨應該是午後的驟雨,只要稍微躲一下就好。於是我順着招牌的指示,走進了這間復古風的咖啡店。
我坐在吧檯旁的椅子上,向年輕的女店員點了冰咖啡。當我正想伸手把裙子上的水珠輕輕拍掉時,突然感覺到腳邊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動,嚇得我以爲自己心臟要停了。於是我低下頭,看向了吧檯下方。
那裏有一隻貓。牠端正地蹲坐,正在舔舐自己的前腳。我看着牠那身跟暹羅貓有點像的毛皮,突然浮現一個疑問:那隻小貓是不是也是暹羅貓呢?
那是隻纔出生沒多久的小貓。我把牠丟在河邊的空地。這麼說來,那天我也淋到了雨。已經是整整兩年前的事了。
咖啡店裏的氣氛相當平靜,除了我之外,只有兩組感覺跟我一樣都是來避雨的客人。女店員送來冰咖啡之後,也站在櫃檯內側一副無所事事的樣子。我假裝若無其事地向她搭話:
「你們店裏有養貓啊。」
我忍住想諷刺跟自嘲的衝動吐出這句話。結果店員竟突然把查爾斯塞進了我的懷裏接着對不知所措的我露出微笑,開口說道:
「……原來是這樣啊。我還以爲一定是大姐姐把查爾斯丟掉的。」
「不好意思,電話的內容辜負了妳的一片好意。」
《白秋全歌集I》北原白秋巖波書店 一九九○年
「是暹羅貓對吧?牠幾歲了呢?」
少年瞬間緊閉雙脣,凝視着我。
「他怎麼了?」
就結論來說,大致上都跟她推測的一樣。聽起來也挺有說服力的。但是,因爲我長達兩年都揹負着自責的念頭,怎麼聽都覺得這個解釋太老實善良了。
查爾斯這時還在我腳邊打轉。牠好像喜歡上我了。店員見狀,便溫和地說道:
「不是的!不是我丟的,我……」
聽到這句話,我放心地吐了一口氣。果然不是那隻小貓。這種奇蹟是不可能發生的……
「妳還記得住在附近的高田家的大哥哥嗎?」
「高田?嗯,是還記得啦……」
「咦?可是……」
當我隔天再去那個地方察看時,裝着小貓的箱子已經不見了。
我垂頭喪氣地說道。店員則一直抱着查爾斯。
「爲什麼要我去相親啊?」
「我可以理解,到了這個年紀,就算自己沒有特別着急,周遭的人也會老是催妳結婚。我也經常覺得很厭煩。」
「這種事情是什麼意思啊?妳年紀也不小了啊。」
「妳就因爲這樣而相信我沒有拋棄小貓嗎?」
此外,在寫作〈巴列塔之戀〉時,文中與物理治療師及專門學校相關的敘述,承蒙友人德永明希子小姐與富田友加里小姐的協助,也藉此機會表達我的謝意。
「是的。牠叫查爾斯。」
店員聳了聳肩。她的年紀似乎跟我差不多。我們兩人帶着同情苦笑了一陣子。
「是一名國小男生轉讓給我們的。」
坐在餐桌席的客人似乎聽見了我們交談的內容,我看到他點頭附和店員說的話,反而不好意思掛斷了。於是我低下頭,小聲地接起電話。
其實我很想把牠帶回去。但我當時還在工作,更別說員工宿舍是禁止養寵物的。就算公司不會因此要員工搬出宿舍,可以暫時收留小貓,但總有一天還是得放手。考慮這一點,與其等到隨便把牠養大再送養,現在這種剛出生的小貓的樣子,不是更有可能勾起別人飼養的慾望嗎?我在京都定居的時間並不長,找不到可以領養牠的人。此外,這裏是河邊的遊覽步道,在小貓的體力還未耗盡之前,肯定還會有許多人經過……
但是,店員接下來所說的話,卻把我推進了地獄。
一聽到我的問題,店員就露出了充滿歉意的表情。
「因爲,這孩子不可能會親近拋棄小貓的人啊。」
「午安!查爾斯,快過來。」
「妳在我工作時打來有什麼事啊?害我以爲怎麼了。」
我之所以說到這裏就停住,是因爲店員對我深深地點了點頭。而她接下來所說的一句話,讓我的意識飛回了兩年前的那一天。
「您很在意對方爲什麼要打電話給您吧?如果您是顧慮到其他客人的話,其實大可放心。」
店員察覺到我的苦惱,以手指併攏的手比了比我的手機。
「客人您喜歡貓對吧?這孩子好像看得出來喔。」
《ART BRUT JAPONAIS》ART BRUT JAPONAIS 展目錄編輯委員會現代企劃室 二○一一年
《檸檬》梶井基次郎新潮文庫 一九六七年
「他好像是在河邊的空地撿到這孩子的喔。」
「您在這裏接電話也沒關係喔。」
店門一打開,我就聽到了充滿活力的聲音。貓也馬上有所反應,離開我身邊奔向那名少年。大概是因爲我以眼神追着貓移動的身影吧,少年抱起貓之後,把臉朝向我。
我不小心下意識地發出了失去理智的叫聲。我不停向店員及其他客人點頭道歉,用手掩着嘴角說道:
最後,我決定把貓先棄置在該處,並告訴自己,明天再看看情況,如果那時貓還在的話,再想想別的辦法。就在我走離紙箱幾步時,突然聽見叫聲,便回過了頭。只見小貓從箱子裏探出頭來,像要阻止我離開似地看着我——我沒辦法忍受牠的眼神,所以就逃跑了。
「喂,媽?」
「他們家說想跟妳相親看看。」
「就因爲這種事情打電話給我?我在工作耶。」
我無言以對。因爲我沒有資格當一個喜歡貓的人。
就是這名少年撿走了那隻小貓。我頓時心跳加速。
我說完事情的經過後,少年這麼說道。他當時似乎在對岸,看到了抱着箱子走投無路的我。我後來把箱子放在地面後就跑走了,他來不及追上阻止我,只好自己照顧小貓。
「不過,爲什麼妳會知道呢?他明明說是我丟了小貓啊?」
〈引用〉
明明知道她不可能是在譴責我,卻還是有這種感覺,我沒辦法直視她的臉。但一低下頭,就換成跟貓四目相對了。牠那雙抬頭看向我的眼睛讓我無法移開視線……
「哎呀,說人人到。」
「美星姐姐,那個……」
她的視線落在我身後。我轉頭一看,發現眼前的窗戶外有一名像是正值發育期的纖瘦少年正撐着傘走向這間咖啡店。這麼說來,現在正好是學校放暑假的時候。
「等一下!」
「其實我現在正在跟高田家的太太喝茶啦,她說她兒子差不多該結婚了,但因爲工作很忙,連找對象的時間都沒有。高田家的兒子妳從小就認識了,工作的醫院又在我們縣內,所以纔想到或許可以找妳試試看。」
「妳說妳爲了工作而離開老家才過了兩年多,如果妳是在前年的四月開始工作的話,那妳拋棄這孩子時纔在京都居住了四個月左右吧。要在這麼短的時間裏碰上必須把剛出生的小貓丟掉的情況其實有點困難。再加上您剛纔說自己單身,那麼您現在很有可能是住在公寓裏,能輕易想像到妳居住的房子是不準養寵物的。於是我根據以上這幾點,得出了接下來的推論——有可能妳一度抱起箱子,想把小貓撿回家,但最後還是不得不放棄。」
「這孩子……當初是怎麼來到你們店裏的?」
這時,店員冷不防地以開朗的語氣說道:
我有種不好的預感,便走到了箱子旁。箱子裏有隻小貓。
「您當時是不是想把這孩子撿回家呢?」
這時,放在隔壁空位包包裏的手機響起來,打斷了我的思緒。我拿出手機,看到螢幕上顯示着母親的來電。她應該可以猜到女兒正在工作,卻還是打電話來,該不會是很緊急的事情吧?我想接電話,但又不方便在店內接聽。現在外面在下雨,店門口的屋檐又很窄,難免會淋溼吧。
店員大概已經習慣跟客人聊天了,很順口地如此回答。貓也附和似地「喵」了一聲。
查爾斯把頭貼在我的脖子上磨蹭起來。牠的眼睛再次抬頭看我,我沒有主動移開視線。當淚珠沿着那道視線落下,我抱住因爲毛皮吸收了水珠而變重的貓時,在心裏默默發誓,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從雙臂傳來的這種觸感。
我不知道實際情況是怎樣,但這隻小貓看起來纔出生一個月左右,還算有精神,感覺飼主並非沒有好好照顧牠。箱子裏也放了飼料和飲水器。我只好先移動到橋下,把箱子放在地上,思考了起來。
我在前方大約兩百公尺處看見了一個疑似男性的人影。隨着我們的距離逐漸縮短,我開始覺得不太對勁,因爲他的雙臂正抱着一個紙箱。我一邊繼續往前走,一邊觀察着他,結果看到他把箱子放在河邊空地後就離開了。
《巴西咖啡的歷史》堀部洋生星雲社 一九八五年
他這麼說,走到店員身旁,在她耳邊竊竊私語起來。雖然我沒辦法完全聽清楚他在說什麼,但他的話還是像漏雨一樣在寂靜的店內滴答滴答地響着。
「因爲我剛纔聽到了妳講的電話的內容。」
——兩年前的那一天。
〈參考文獻〉
我的身體頓時僵住,名叫美星的店員走到了我身旁。就在她把手放到我肩膀上的瞬間,我站了起來,對着店員叫道:
「如果妳是說高田先生的話,那也就算了,但我才二十五歲耶。要找結婚對象的話我自己就可以找了。再說,我因爲工作離開老家後,也才經過兩年多一些而已,哪有可能現在辭掉工作回家鄉啊。妳下次不要再爲了這種無聊的事情在我工作時打電話來了,知道了嗎?」
這個回答讓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兩年前那隻小貓纔剛出生,時間是吻合的。雖然我覺得不太可能這麼巧……
畢竟我是在她面前接起了電話,這也在所難免。店員又說:
「啊,繪梨,妳總算接電話了。」
「那個女人……把查爾斯丟掉……我看到了……」
「啊?」
當時的天空看起來隨時都會下雨,我在跑外勤的途中經過了河川旁的遊覽步道。
當我不等母親回答就掛斷了電話時,眼神正好與女性店員對上。我覺得自己的臉熱了起來。
「其實我應該要感到慶幸,慶幸牠被好心的飼主撿走了纔對。但是,那天我離去時所看到的小貓的眼神,在這兩年間卻一直無法從我腦海裏消失……甚至到了會不斷在夢裏出現的程度。所以我至今還是覺得非常內疚。」
「今年夏天剛好滿兩歲喔。」
當我回過神來時,已經抱着箱子在追那名男性了。但是那名男性卻鑽進停在堤防上的車裏迅速離開了。天空正好在這時降下雨來,我什麼辦法也沒有,只能呆呆地目送那輛車漸行漸遠。
他的年紀比我大了差不多一輪。總是呆呆地在路上走着,感覺很不起眼。但是他頭腦好像很好,據我所知,他從知名大學的醫學系畢業,成爲了一名醫生。
我和母親說話時總是忍不住冒出老家地區的口音。母親以聽起來不像有什麼急事的溫吞口氣這麼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