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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節

《月影骨董鑑定帖》 · 谷崎泉 · 1.1萬 字

兩人與鎖上收藏室大門的澤村一同走到一樓,發現不只是鑑識課的調查人員,連轄區的調查員們也來到現場,現場一口氣吵鬧了起來。晴他們爲了尋找若菜和蒼一郎來到客廳,立刻就被久候多時的兩人詢問爲什麼這麼慢纔來。

「因爲我跟星野討論了一下佛像的事……既然事情辦完了,要是妨礙到他們調查可就不好,我們回去吧?」

「嗯,我跟若菜討論後也覺得這樣比較好。」

「澤村小姐必須留下來對吧?」

澤村點頭回應若菜的詢問,接着很不好意思地爲沒有端茶給大家道歉。

「雖然我有準備……不過目前來了這麼多警察,實在不是喝茶的時候。」

以有光身亡的安樂椅周邊爲中心,鑑識課的調查員們正在進行蒐證工作,許多人忙碌地進進出出。衆人原想跟矢田他們打聲招呼再回去,但附近看不到他們的身影,便請澤村幫忙轉達謝意。

從客廳往玄關走去的路上,他們遇見秋津迎面走來。

「秋津先生,我們先回去了。」

「辛苦了。如果我們發現什麼跟佛像有關的問題,會再聯絡白藤先生。」

「啊……對了,話說回來,知道有光先生的死因了嗎?」

聽到蒼一郎用彷彿是突然想起來般的語氣問道,晴也跟着朝秋津望去。去看觀音菩薩立像前,晴也曾問過秋津,不過沒能得知詳情。

「今早剛得知司法解剖的結果,死因是服用了氰化物的毒藥。」

「那……果然是自殺嗎?」

「這就還不清楚。因爲也有可能是他殺,我們纔會來做詳細的調查。」

「不過,若是他殺的話,要怎麼讓他喝下毒藥?」

若菜疑惑地發問,蒼一郎則是歪着頭回答:「調查之後應該就能知道了吧。」秋津接着表示,有光陳屍的安樂椅旁邊有張茶几,當時有個玻璃杯放在桌上,警方已經從杯子檢驗出毒藥。

「因此可以確定有光是用那個玻璃杯喝下毒藥,然而上面只有找到本人的指紋。」

「但從收藏室的狀況來看,有光應該是正等着我們來訪……」

觀音菩薩立像會放在桌上,就是爲了讓衆人觀賞所做的準備。雖然從有光的經歷判斷,他肯定知道那尊觀音菩薩立像是贗品,但即使如此,應該也不會就這樣丟在桌上不管。晴疑惑地詢問:「在等客人到來的人應該不會自殺吧?」秋津也點點頭表示同意。

澤村看到若菜後,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向她遞出一包用白紙包裹着的東西。若菜滿臉意外地接過來,澤村告訴她那是在廚房找到的。

「那犯人最有可能是熟人。」

「我知道了,那一定是事先把毒藥裝在玻璃杯裏!」

「我們是無妨啦……晴,對吧?」

願不願意原諒?面對這個問題,晴怎麼也找不到答案,只能直直看着星野。她白皙的側臉非常清新美麗,跟從前相比幾乎沒有改變。那麼在星野的眼中,晴是否也跟以前一樣沒有改變呢?

「既然有光先生會讓訪客進入屋內,表示對方是認識的人吧。」

「晴!」

「啊,太好了,若菜小姐還沒有離開……那個,能請您幫忙把這個東西轉交給池尾小姐嗎?」

得知有個神祕的訪客後,蒼一郎的表情立刻亮起來,還發表「那個人肯定就是犯人」的推理。

「我見到池尾小姐的話,會把這個轉交給她。」

「當然可以……」

「我想那應該是池尾小姐的。因爲我沒有使用過那一類的東西……不太清楚能不能重複使用。」

掛在有光宅邸玄關大廳的畫作出自名家之手,而且看起來不像贗品,很有可能是真貨。此外,位於地下的收藏室設備很齊全,怎麼看都不像是用來保管贗品的場所。

聽見最後一句話,晴狠狠瞪向蒼一郎,但反應更加激烈的是秋津。他似乎打從心底不希望國崇跟這件事扯上關係,迅速舉白旗投降。

「是嗎?我怎麼覺得你是在泄漏大量搜查情報?」

「你們應該有空吧?診所附近有一間能喫到美味早午餐的咖啡廳喔。要去嗎?」

「幫我接起來,然後轉成擴音模式。」

「似乎是這樣。澤村小姐在十點半抵達宅邸,完成幾項家事後,於客廳發現已經死亡的有光……然後在十點四十分左右通報一一九。」

「沒錯。只要貼上這個,沒有特別留指甲也能讓自己的指甲看起來很修長。畢竟有些人的指甲太軟,根本無法留長。」

「不好意思,我有事必須回大學一趟,得先走一步。我直接去車站搭電車就好。」

「這是我們家的美甲沙龍爲了慶賀新年特別製作的款式。因爲是原創的花紋,只有我們家纔有。而且,我曾在年末時看到池尾小姐來做保養,所以絕對沒錯。」

若菜邊說邊把假指甲用白紙重新包好,收進自己的包包裏。

雖然若菜的說法是在袒護池尾,卻也彷彿是在說給她自己聽似的。此時,電梯抵達四樓,門打開後若菜第一個走出去,蒼一郎也隨後跟上;最後才走出電梯的晴,則是在心中回應「的確是這樣」。

『是嗎?關於有光先生的事,我有話想跟若菜當面談談……』

「都說到這裏了,現在才隱瞞後續,要我們怎麼接受啊?而且你這種講法反而更讓人在意。」

聽到帶着秋津離開的矢田,說出這種一點都不像他會講的客氣道別,晴和蒼一郎都露出驚訝的表情看向他。

「是嗎……」

車子重新上路沒多久,若菜的智慧型手機響了起來。她要蒼一郎從包包中拿出手機,幫忙確認來電者是誰。

「話說回來,爲什麼妳會知道這是池尾小姐的東西?」

「早安,我正好也想要打電話給池尾小姐呢。」

「在死者去世前一晚來訪的神祕訪客,絕對就是犯人啊!」

「今天非常感謝你的幫忙。」

晴重重地嘆了口氣抬起頭,發現車子在不知不覺間已經來到南青山一帶,車窗外能看見雅緻的街景。在十字路口左轉後,車子放慢速度進入大樓的地下停車場。若菜在月租式的停車位上停好車子,領着蒼一郎和晴往電梯走去。

「啊……所以算是指甲油的進化版嗎?」

「這是在玩推理遊戲嗎?」

「在過來這裏之前,我也很迷惘要不要告訴妳……其實去世的那位名叫有光的男人有在販賣假畫,警方已經因爲詐欺嫌疑而立案調查他。」

「池尾小姐究竟想說什麼呢?」

「……真的可以嗎?」

「……你願意……原諒教授嗎?」

「……若菜小姐,妳覺得池尾小姐不知道那是贗品嗎?」

「所以說……」

「那是什麼?」

「那我送妳去車站吧。」

「……」

「那種黏着劑難道不會傷害到指甲嗎?」

秋津剛纔有說有光的死因,不過沒有提到推測的死亡時間。聽到晴的問題,秋津回答是在早上九點前後,蒼一郎聞言露出一臉失望的表情。

「雖然還滿有趣的……」

秋津的表情瞬間變得僵硬,連忙解釋自己是在送晴等人離開。

「不會不會,這不是什麼大事。如果若菜小姐有需要,我隨時都願意幫忙。」

「我剛剛泡完茶後,在水槽裏發現這個……」

「那是專用的黏着劑,只要稍做保養就沒問題了。」

「我會再跟妳聯絡。」

搭上門扉立刻開起的電梯後,蒼一郎臉上帶着些許陰霾向若菜問道。池尾準備推薦給若菜的那尊佛像纔剛確定是贗品,蒼一郎詢問她該不會是要講這件事吧,若菜則微微歪着頭回答:

「啊啊,這應該是池尾小姐的吧。」

「矢田先生。」

想起矢田曾說過「反正是贗品」,星野露出「原來如此」的表情點點頭。晴輕輕聳了聳肩,表示有光其實說不定也不清楚東西的真僞,但可以推測或許正因爲有光是這樣的人,纔會持有那尊觀音菩薩立像。

「這叫做『假指甲』,是用雙面膠或專用膠水等黏着劑貼在指甲上的東西。」

由於無法從澤村的話中判斷白紙裏是什麼,若菜便問她能不能打開來看看。

「個性未免差太多了吧?」

「前天夜裏,澤村小姐在晚上七點回去之後,有光雖然一直待在家裏,不過十一點多時有一名男子來訪。」

若菜除了開設醫美診所之外,還有經營護膚和美甲沙龍,懂得這些也是理所當然。身爲外行人的晴,以及同樣身爲女性發展方向卻跟若菜完全不同的星野,則是一同露出奇妙的表情點頭表示「原來如此」。

「怎麼可能!只是因爲總是受白藤先生他們照顧……」

「有光在醒來後,一定會使用那個玻璃杯喝水,所以……」

「有光的推測死亡時間是什麼時候?」

晴一閉上眼睛,腦中就浮現剛纔離開的星野的臉。星野說有話想告訴晴時,表情非常嚴肅,所以晴曾想過應該是相當沉重的內容,沒想到實際聽到的卻是遠超出自己預料範圍的事。晴當時覺得五寶放棄了他,但那其實是誤解。用複雜的眼神看着晴的五寶,很可能也抱持着祕密併爲此感到煩惱。一想到這點,晴就不知道該怎麼思考下去。

秋津表示那名男子戴着帽子、身穿大衣,還刻意避開攝影機,所以無法判別他的長相。這名男子大約在有光家待了三十分鐘。警方曾跟澤村確認過,是否有客人預定在那個時間來訪,不過她沒有印象。

「可疑人士?」

「那個男人經手的是假畫詐欺。雖然不知道他是從那裏又是怎麼取得的,不過收藏室裏的佛像就只有那一尊,我覺得應該也不會有其他的。」

「什麼嘛,這樣就不對啦,不是那名神祕男子讓死者喝下毒藥的啊。」

蒼一郎按照若菜的要求接起電話,手機立刻傳來池尾的聲音。若菜手握着方向盤,用能讓蒼一郎手中的手機麥克風收到聲音的姿勢,客氣地開口:

星野輕輕點頭並深深嘆了口氣,停下腳步抬頭仰望天空,彷彿自言自語般問晴:

「我知道了啦,拜託不要聯絡望月先生,這樣會讓矢田先生心情很差,事情也會變得很麻煩。你們別說出去喔……有光宅邸的監視攝影機有拍到可疑人士。」

「非常感謝您。畢竟老爺發生那種事情……我也不知道何時才能再見到池尾小姐。您真是幫了大忙。」

『喂?』

秋津正要說出「還是有可疑的地方」時,突然露出「糟糕」的表情閉上嘴巴,大概是自覺到自己說得太多了,連忙搖頭表示「沒事」。蒼一郎和若菜見狀,都眯起眼睛看着他,開口責備:

「她應該不知道吧?我從來沒有聽說過池尾小姐很瞭解美術品,而且她似乎很相信有光先生。昨天從小蒼那邊聽說有光先生其實是詐欺犯時,我也嚇了一跳。你看有光先生的宅邸那麼豪華,甚至還有設備完善的收藏室,池尾小姐會被欺騙也是很正常的。」

「有光跟我們約好的時間是十一點……所以他在澤村小姐抵達前就已經去世了嗎?」

澤村深深低頭致意後走回宅邸。若菜接着重新邀大家去喝咖啡,但星野道歉說:

爲了安撫一臉不悅地冷哼一聲的矢田,若菜叫了他一聲。結果,原本準備繼續攻擊秋津的矢田,聽到她的呼喚後瞬間表情一變。他臉上堆滿笑容,是過去不曾見過的模樣。

星野下車時,晴對她這麼說。雖然無法跟對方約定什麼,也不知道下次再見面時究竟該怎麼辦,但是晴依然焦慮地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麼,最後講出口的就是這句話。星野露出微笑點點頭,跟若菜及蒼一郎道謝後往車站走去。

就在蒼一郎高聲提出意見時,突然從秋津背後現身的矢田用諷刺的語氣說:

見澤村點頭答應,若菜就打開自己手中的東西。將白色的紙張攤開來,發現裏面包着小小的假指甲。那是米色和粉紅色的法式假指甲,正中央還黏着一顆水鑽。

聽到身後的晴這麼問,若菜露出訝異的表情回過頭。晴有一瞬間心想她可能會指責自己不要說這種失禮的話,然而,若菜卻是面帶疑惑地皺着眉頭,用迷惘的語氣回答:

「謝謝你,那麼我們先告辭了。」

「那我們能約在診所碰面嗎?」

兩人邊討論矢田的「變臉」,邊在玄關穿好鞋子、走到屋外。就在若菜詢問晴他們回去谷中的路上要不要去喝杯咖啡時,玄關的門扉打開,澤村從屋內走出來。

「期待下次再與您相見。」

若菜優雅地點頭致意後,往玄關走去。原本矢田還說要送她出去,但是途中就被鑑識課的調查員叫住,無法如願。

若菜說完往車子走去,晴他們也跟在她身後。車子停在大門附近,晴在途中刻意拉開與若菜和蒼一郎的距離,向星野搭話:

星野在收藏室呼喊晴的名字時,晴就有感覺到她是希望這麼處理,才刻意什麼都沒說。雖然晴確實對五寶懷抱着複雜的感情,但並不恨他。此時讓真相曝光,也沒有人能因此得利。

「照顧?雖然好像有這麼一回事,不過似乎都沒有幫上忙呢。」

正當晴想着這些事時,遠處傳來蒼一郎的呼喚聲,晴這才發現兩人已經走到車子旁邊,若菜更是已經坐上駕駛座。晴連忙道歉,並催促星野趕緊上車。

「嗯,可以啊。」

聽見若菜的詢問,池尾回答「當然可以」,兩人約好三十分鐘後碰面。若菜掛斷電話後,先向蒼一郎和晴道歉,並且拜託他們陪她去診所。雖然蒼一郎婉轉地拒絕,說如果若菜要跟池尾碰面,他們可以自己搭電車回去,不過若菜表示很快就能談完,並邀請他們結束後一起去喝咖啡。

「沒錯,我們又不會造成你們的困擾。不過沒關係,我去找國打聽就能知道。」

「的確,有光不是那種會自殺的男人,我們也沒有找到遺書。即使知道二課即將要揭發他的罪行,我也不覺得那足以構成他自殺的理由。而且幫傭的澤村小姐說過,前一晚有光跟平常沒有什麼兩樣……不過……」

「我覺得……還是不要跟警察說那尊觀音菩薩立像與教授有關吧。」

還有,注意到五寶不對勁的星野也是。因爲決定要捨棄一切,晴將至今爲止的人際關係全都切斷、拒絕往來,這難道是錯誤的決定嗎?雖然晴從年輕時就覺得自己是很死心眼的人,卻從來沒想過會在年過三十五時重新體認到這點。

晴也沒有什麼必須趕回家處理的要事,回應蒼一郎的詢問後,雙手抱胸靠到車椅上。說實話,晴的腦中其實滿是在有光宅邸從星野口中聽來的事,根本無法思考池尾要來拜訪若菜的事。

說完發現有光屍體的時間點後,秋津又補充從澤村那邊聽來的消息,表示檢驗出毒藥的那個杯子,是有光每天早上都一定會使用的東西。

雖然看起來像是指甲,但晴不清楚該物的用途,開口詢問若菜。若菜邊將假指甲展示給晴看,邊說明那是貼在指甲上的東西。

「我也不知道耶……不過,既然說是跟有光先生有關的事,那也不是沒有那個可能性。或許因爲有光先生去世,讓池尾小姐聽說了小蒼所講的……跟詐欺有關的事,所以她纔來跟我道歉。」

「……看起來是池尾小姐喔。」

然而反過來看,若欺騙對象是知識不足的外行人,這也可以說是爲了詐騙所準備的舞臺。在客人最初抵達的玄關大廳吊掛有價值的真貨,便能給人這裏應該有好東西的印象。讓對手輕忽大意,在骨董世界中是常有的事。

有光瞄準的獵物,都是像若菜這種雖然有錢卻缺乏美術相關知識,也跟這類專家無緣的人吧?晴邊如此思考邊走在走廊上,沒多久就抵達之前拜訪過的若菜私人辦公室。

若菜要晴他們隨便找地方坐,自己則是到桌前啓動了電腦。聽到若菜說要在池尾到來之前把工作完成這種工作狂般的發言,蒼一郎在愕然的同時,問若菜要不要幫她泡咖啡。

「那就麻煩你了。辦公室門口的右手邊有間休息室,東西都在那裏。我要低咖啡因的濃縮咖啡。」

「晴也要喝吧?」

「我去幫忙。」

反正坐着等也沒別的事可做,晴就隨着蒼一郎一同來到茶水間。他們兩人打開辦公室斜對面的門,就看到設置了小型廚房的休息室。見到這間粉色系裝潢的房間裏擺着全新的膠囊咖啡機,蒼一郎立刻喊出聲音來:

「喔喔,不愧是若菜!晴,你要選什麼?有很多種口味喔!」

「給我普通的就夠了。」

「咦~機會難得就選一下嘛,有這麼多口味耶,你看!」

見蒼一郎拿起色彩繽紛的膠囊,晴判斷他會花上不少時間挑選,於是拉了張廚房旁邊的椅子坐下。

「若菜說的低咖啡因應該是這個吧?」

蒼一郎邊說邊取出一個黃色膠囊,接着向晴問道:

「……晴,你怎麼看?」

「你是指什麼事?」

「池尾小姐……她真的是在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打算把若菜介紹給有光嗎?」

感覺到蒼一郎的問法中包含着懷疑,晴輕輕嘆了口氣。昨晚打電話來的國崇,很明確地講出他對池尾的懷疑;而在確定觀音菩薩立像是贗品後,蒼一郎內心萌生的疑惑也化爲實體。

正因爲晴同樣覺得奇怪,纔會問若菜那個問題。雖然若菜回答她相信池尾,卻也能感覺到她的迷惘。晴心想若菜其實很清楚真相吧,聳了聳肩回答:

「誰知道?既然有光死了,購買那尊佛像的事情也就此告吹,這樣不是太好了嗎?」

「但是……」

「咦……難道……」

「那是什麼?」

雖然晴一開始希望能取得若菜的同意,不過如果能在她不知道的時候就確認池尾是否清白,那反而比較方便。能抓到這麼好的時機照到池尾的照片,實在很幸運。

「什麼都沒有……對、對吧?若菜,什麼都沒有,對吧?」

蒼一郎聽到晴這麼說,面露不安地問道:

「警視廳的搜查二課爲了以詐欺罪嫌起訴有光,先前一直在調查。雖然因爲有光去世……無法順利逮捕到他,不過有光似乎有一名自稱『北野』的女性共犯……」

晴聽到若菜的聲音,反射性地動了起來,連忙衝到池尾身邊,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只差一點就把針頭刺入手臂的池尾因爲無法保持平衡而倒在地上,那股反作用力讓她握着的針筒掉落,晴立刻朝針筒滑去。總算將針筒搶到手後,晴握着針筒跑到辦公室的角落。

發現國崇連秋津所說的監視攝影機有拍到可疑人物的情報都已經得手,晴在感到驚訝的同時,開口回答「有聽說了」。秋津會不想讓國崇介入也不是不能理解。

纔剛到門口,就聽到若菜的聲音傳出來。

一看到辦公室內的狀況,晴立刻明白剛纔發出巨響的原因,只見放在沙發斜前方的圓凳、桌子全都倒在地上,若菜則是表情僵硬地靠牆站着,她面前是手拿針筒的池尾。

「……」

「……我傳給國了。不過,爲什麼要這麼做?」

「……」

國崇回答「知道了」之後掛斷電話。晴纔剛把手機還給蒼一郎,手機就再度響起。由於是若菜來電,蒼一郎便立刻接起。

「嗯……」

「……我們今天去拜訪有光家時,幫傭的澤村小姐將她在廚房發現的假指甲託付給若菜小姐,那是若菜小姐經營的沙龍爲了新年特別製作的款式,所以她說那肯定是妳忘在宅邸的東西。可是妳前天曾經說過,妳上次前往有光家是在秋天的時候。那麼,爲什麼妳在過年期間配戴的假指甲,會掉在有光家的廚房裏?」

「爲什麼……妳打算要欺騙若菜小姐?若菜小姐明明如此仰慕妳……」

從大門的陰影處確認池尾沒有發現自己後,晴就叫蒼一郎用手機拍下池尾的照片。在一旁聽着晴和國崇交談的蒼一郎,似乎立刻就察覺到是怎麼一回事。他回答「我知道了」,拿起手機站到晴的前面。

池尾邊聽着晴說話,邊緩緩地搖頭低聲說:

『有光在最近這段時間裏,似乎是跟一名女性合作進行詐騙。』

「北野……」

聽晴這麼問,國崇才總算說出自己打電話來的原因:

接着池尾慢慢抬起頭,重重嘆了口氣。她看起來彷彿一瞬間氣力耗盡,雙眼看不到現場任何人,僵硬的手臂緩緩移動,摸索着地上的針筒。

『雖然玻璃杯上沒有找到本人以外的指紋,可是犯人很有可能是熟知有光的習慣,事先在杯子上動了手腳。』

「……」

聽到晴的回答,國崇有些意外地詢問理由:

雖然不知道國崇是否在工作,不過他會在大白天打電話來是件很稀奇的事。晴懷抱着不好的預感看向蒼一郎。

「雖然這樣做很失禮……不過我們剛剛已經拍下妳的照片,請二課那邊做確認。妳就是有光的共犯……北野對吧?」

「……喂……咦……等等……晴……」

「二課的人說……那個人就是有光的共犯……」

蒼一郎纔剛開口,走廊那邊突然傳來「噹啷」的聲響,讓兩人對望了一眼。晴跟蒼一郎往走廊看去,卻沒有見到人影,也沒發現造成聲響的原因。

若菜可能是想婉轉地確認池尾真正的想法吧?到時依池尾的反應,有可能會演變成爭執。晴對此有些擔心,起身從開啓的休息室大門往若菜的辦公室望去,正巧見到池尾從走廊的另一端走來,又慌慌張張地躲回休息室內。

「你是指前一晚有拍到一名可疑男子來訪的事吧?不過,有光的死亡時間不是早上九點左右嗎?」

「雖然你說得很簡單……但是這麼一來,就非得跟若菜小姐說我們在懷疑池尾小姐。若菜小姐她……似乎相當信任池尾小姐。」

昨晚國崇打電話過來時,晴曾跟他說過今天要去有光家看佛像的事。聽到蒼一郎說國崇似乎是要問這件事,晴一從他手中接過電話就直接報告結果:

「不……不是的……我沒有要怎樣……我不知道……你們也在……」

『北野這個姓氏很有可能是假名。』

「……的確會變成那樣。」

「在澤村小姐離開後,妳才前往有光家,然後在有光經常使用的玻璃杯下毒。跟我們一同造訪有光宅邸時,妳曾在廚房裏找過東西。當時妳所尋找的,就是妳前一晚在廚房將毒藥抹在玻璃杯上時,意外剝落的假指甲對吧?身爲詐欺共犯而與有光熟識的妳,肯定知道他的習慣,以及他經常使用的玻璃杯。有光在沒有察覺自己的玻璃杯被下毒的情況下,跟平常一樣使用那個杯子喝水,最後就這樣身亡……」

「你給我等一下。」

蒼一郎簡短地交談後掛上電話,向一臉不可思議地看着他的晴表示:

就在兩人疑惑地心想究竟是怎麼回事時,這次傳來劇烈的撞擊聲。他們往走廊探出身子,確定聲音是從若菜的辦公室裏傳來,連忙衝出休息室趕過去。

在有光宅邸見到池尾時,若菜曾問過她的手指是不是受傷了,池尾當時是說她不小心被菜刀切到手。但晴現在看到那根纏着繃帶的手指,腦中浮現「那該不會是謊言吧」的疑慮。晴邊思考邊看着池尾的手指向她問道:

「唔……」

「……」

池尾聽到蒼一郎的話,頓時瞪大眼睛並倒抽一口氣。看到池尾對「有光的共犯」一詞有激烈的反應,晴邊小心注意她的狀況,邊說明原委。

「很有可能就是這種心意遭人利用了。」

「若菜說過池尾小姐很照顧她……」

「妳手指上的傷……並不是被菜刀切到……而是在取下假指甲時不小心傷到的吧?」

「……喂!」

『既然如此,更應該趁這次機會確認對方是清白的,不是嗎?這樣纔不會有芥蒂。』

「這樣的話……」

「妳這是在……做什麼?」

「!」

晴在回應國崇後,突然覺得不太對勁。國崇不是那種閒閒沒事幹的人,怎麼想都不可能是爲了陪他們玩推理遊戲,才特別在中午打電話過來。他開口問道:

「國是說爲求小心,想確認一下。」

若菜面色鐵青地用細微的聲音說道,放在嘴角旁的手指不住顫抖。看到若菜幾乎快昏過去,蒼一郎連忙擔心地抱住她的肩膀。晴則是雙眼緊盯着池尾,並叫蒼一郎轉達國崇,通知矢田他們趕來若菜的診所。

池尾對皺眉質問她的晴搖搖頭,並向蒼一郎身後的若菜搭話。但若菜只是露出嚴肅的表情看着池尾,不發一語。雖然不清楚兩人之間究竟談了些什麼,但很明顯的是若菜已經不再信任池尾。

「但是……如果池尾小姐真的是有光的共犯……那就表示她打算欺騙若菜囉?」

蒼一郎抓準池尾走進若菜辦公室的瞬間按下快門,雖然沒有照到正面,不過依然是足以判斷對方容貌的照片。晴要蒼一郎把照片傳給國崇,重新坐回椅子上。

「什麼事?嗯……知道了。」

「聽說是氰化物的毒藥造成中毒死亡,至於是自殺或他殺的判定結果還沒出來。鑑識員有到場……現在應該還在現場蒐證吧。」

晴一臉嚴肅地回道。

『要把蒼一郎的姐姐介紹給有光的人……是姓「池尾」對吧?你能取得她的臉部照片嗎?我這邊會做比對。』

『沒錯。遭有光用贗品詐騙的被害者們在筆錄中提到,最初跟他們接觸的是一名自稱北野的女性。由於那名女性看起來很有錢,有光家又是位於田園調布的豪宅,所以讓被害者都相信畫作是真貨。』

「話說回來,你到底有什麼事?」

晴微微皺起眉頭,看着肩膀微微顫抖的池尾,直指核心地問道:

『監視攝影機的影像呢?』

『嗯,跟我的料想一樣。有聽說死因了嗎?』

見若菜沒有答腔,池尾又重複問:「對吧?」這時,蒼一郎的手機響起,他跟晴說是國崇打來的便接起電話。

『我從二課那邊聽到了很在意的情報。』

池尾不斷重複着「沒有辦法」,接着身子一軟,當場坐倒在地。晴無意間望向她垂在地上的手,看到她左手食指上纏着繃帶後,突然驚覺到一件事。

一聽到國崇所說的話,蒼一郎的表情頓時僵住了,他跟晴說,剛剛送去的照片已經確認完畢。

「是贗品喔。」

「池尾小姐!」

「……這也……沒有辦法啊。有光威脅我說……如果沒辦法還錢……就幫他尋找買家……」

該考慮今後要怎麼與對方往來的人是若菜,聽到晴說「我們不該多管閒事」,蒼一郎露出不滿的表情正準備反駁時,卻被手機的鈴聲給打斷。蒼一郎從羽絨外套的口袋中拿出手機,邊說「是國打來的」邊觸控熒幕。

「快住手!白藤先生,把針筒搶過來!她打算自殺!」

「是什麼?」

由於那道呼喊聲非比尋常,晴毫不猶豫地將房門打開。

『怎麼了?』

「怎麼會……」

從國崇口中聽到有光的同夥是女性時,晴腦中頓時浮現池尾的臉,但是雙方姓氏不同。正當晴想着是否可以因此安下心時,國崇接着說出令他不安的話:

「……根據二課的情報,有光最近似乎是跟一名女性聯手詐騙。」

在池尾的右手握住針筒的瞬間,注意到她打算做什麼的若菜立刻高聲叫道:

「唔!」

晴輕輕嘆了口氣回答:

「池尾小姐似乎到了。若菜說她們要單獨談談,所以叫我們在這邊等。」

「我知道了,給我一點時間。若菜小姐再過不久就會跟池尾小姐見面,等她們見過面我再問問她,晚點打給你。」

由於無法反駁國崇,晴陷入沉默。不是所有人都跟國崇一樣,能夠如此理性地思考。雖然對國崇說「你也考慮一下別人的心情」,不過晴很清楚這麼說根本是對牛彈琴;更重要的是,晴自己也覺得徹底解開對池尾的疑惑會比較好。

池尾一臉驚愕地回頭看向打開房門衝進來的晴和蒼一郎。蒼一郎立刻就察覺到池尾打算傷害若菜,急忙跑到若菜身旁。

蒼一郎爲了保護若菜站到她面前,晴則是朝池尾走去,開口問道。雖然不清楚她手上的針筒裏裝了什麼,不過晴能確定那很危險,試圖從她手中奪取針筒。池尾註意到晴看着針筒,連忙將東西藏到身後,拚命解釋:

國崇似乎認爲池尾是有光的共犯,所以說話的語氣很平淡,但晴無法輕易答應他,畢竟如果弄錯了,將會損害若菜對他的信任。

聽到「北野」兩字的瞬間,池尾的身軀一震。她的表情非常恐怖,初次見面時的那股優雅氣質消失無蹤。晴想着國崇的直覺真準,同時用低沉的聲音說下去:

「妳最近……曾經去過有光的宅邸吧?就在有光身亡的……前一晚。」

池尾聽到晴的問題後倒抽一口氣,並抬頭望向他。晴直視着一臉僵硬地看着他的池尾,用平淡的語氣陳述他腦中串連起來的事實:

「……是。嗯……我們已經去過了……那我拿給他喔。」

「若菜小姐已經是大人了,她應該很清楚。」

「若菜!」

「殺害有光的兇手……就是妳吧?」

雖然秋津說監視攝影機拍到的是一名男人,不過還不清楚那個人是否真的是男性,也有可能是靠帽子和大衣遮掩纔看起來像是男性的身影。晴如此推測並向池尾確認後,就看到她低下頭,彷彿要躲避晴的視線。

「女性……?」

「這麼一來真相就清楚了吧……」

「我也沒有辦法……」

晴邊聽着蒼一郎與國崇通話,邊對池尾問道:

「還給我!」

池尾即使整個人趴在地上依然如此吼叫,晴面向她搖搖頭說:

「妳就算現在自殺又能怎麼樣!好歹……考慮一下若菜小姐的心情啊!」

「…………」

雖然晴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但是說自己深受池尾照顧並且相信着她的若菜,可是受到嚴重的傷害。如今要是池尾在她面前死去,若菜實在太可憐了。遭到晴憤怒地指謫,池尾當場大哭起來。

悲痛的哭泣聲響徹整間辦公室,正當晴、蒼一郎和若菜都不知所措時,警車的警笛聲從遠處傳來。雖然晴平常很討厭警察,這時卻真心覺得他們能趕來實在太好了,甚至還爲此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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