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節
《月影骨董鑑定帖》 · 谷崎泉 · 7499 字
雖然晴在出發之前很猶豫是否要造訪春霞古美術店,結果卻得到超乎預想的收穫。小野崎家的收藏品中混雜贗品的理由應該跟大東的判斷一樣,但是,問題在於晴無法把這件事直接告訴梶。
該怎麼遵守與大東的約定,同時跟梶做說明呢?還有,蒼一郎的事情也讓人很頭痛……晴憂鬱地搭乘地下鐵回到千駄木後,由於想順便去買晚餐的材料便繞道前往超市。
晴邊回想着冰箱裏的東西邊買好食材,爬上三崎坂走在回家的路上時,已經過了下午兩點。如今已是冬天的氣息相當濃的晚秋,因爲是一年中太陽最早下山的時候,還不到三點就有些黃昏的感覺。
穿過月影寺、準備往白藤家走去的晴,聽到背後傳來「小晴」的呼喚聲而停下腳步。他轉過頭去,看到身穿和服及日式圍裙的登喜子拿着鍋子站在那裏。
「阿姨。」
「你來得正好……怎麼啦?」
「咦?」
「小晴的表情很恐怖喔。」
聽到面露笑容的登喜子皺起眉頭這麼說,晴驚訝地摸了摸自己的臉頰。可能因爲在思考事情,晴很自然就露出嚴肅的表情。
刻意放鬆表情後,晴搖了搖頭說:「……我沒事喔。」
「真的嗎?」
「阿姨找我有什麼事?」
爲了不讓登喜子擔心,晴用開朗的語氣詢問。聞言,登喜子輕輕舉起她用雙手捧着的鍋子,表示她正要把這個拿去給晴。
「我煮了關東煮想當晚餐的配菜,但是煮太多了,想分一點給你們。」
「謝謝阿姨。」
邊道謝邊接下鍋子的晴突然想起某件事,而將視線停留在登喜子身上。正當晴煩惱着到底該不該說時,登喜子頗感不可思議地望向他詢問:「怎麼啦?」在剎那間判斷不要說比較好的晴,搖搖頭表示:「沒事。」
晴不希望說了什麼多餘的事情而被捲進爭執當中,目送說了句「再見」後往月影寺正殿方向離去的登喜子,接着邁步向墓地走去。
登喜子是月影寺住持的妻子,從小就跟祖父兩個人生活的晴,在各方面都經常受到她的照顧。譽去世時也是,找出晴身在何處並通知他的人正是登喜子,她更一手包辦葬禮等等的各項工作。讓晴抬不起頭的人有很多,其中欠最多人情的就是登喜子。
拿着沉重的鍋子回到家的晴,一打開玄關的門鎖就直接前往廚房。他一開始還沒什麼感覺,不過隨着拿鍋子的時間增長,鍋子的重量逐漸變成負擔,而當他將鍋子放到瓦斯爐上打開鍋蓋一看便明白了,因爲鍋子裏的關東煮分量多到很難說是「做太多所以分一點過來」的程度。
「……」
小野崎家的前任當家所買下的物品從一開始就混了贗品,還有人暗中牽線讓贗品被鑑定爲真品。但由於完全沒有證據,而且做鑑定的人也已經去世,所以這終究只是推測。
國崇也很清楚表情僵硬的晴正心煩意亂,所以他將視線落到鍋子中,很自然地將話題拉回來。
「受益人似乎是小野崎的妻子。」
與蒼一郎的想法不同,晴從長年的經驗得知,找國崇幫忙準備只會增加自己的麻煩。在坐進暖桌中看着平板電腦的國崇面前擺好飯碗和盤子後,晴接着將加熱過的關東煮放到暖桌中央。
「我也不會說出去。」
前天國崇也是溜過自己老家的月影寺,跑來拜訪白藤家。對於只要沒有十萬火急的事就絕對不回老家一事,國崇也有他的理由。
「告訴我。」
「……也就是說,即使受益人是他妻子,她只要拋棄繼承就能跟欠債劃清界線,將保險金完全放進自己的口袋當中。」
這樣下去很有可能蒼一郎回來時會沒東西可喫,所以晴起身去拿分裝用的盤子。完全沒有發現晴在擔心什麼的國崇,則在這時遞出空碗要求再來一碗。
「你要喫的話我就一起喫。」
「只要一露臉,他們就會對我說教啊。」
晴邊回答自己跟蒼一郎纔沒有吵架邊走回客廳,只見原本裝滿關東煮的鍋子已經能看到鍋底,而且有幾樣菜已經完全消失。晴取出剩下的白蘿蔔,正打算喫飯時就感覺到國崇的視線。
搞不好登喜子是那種第六感很準的類型──腦中浮現這個念頭,但是做多餘的猜測只會自找麻煩而已,晴決定不要多想,收拾好買回來的食材就走進工作室。預定之外的外出行程耗費不少時間,導致他今天的工作完全沒有進展。晴的收入取決於工作量,他過着每天都要賺取當天生活費的日子,所以有爲自己訂定最低必須達成的目標。
看到晴明顯表露出失望的模樣,國崇用不可思議的語氣詢問:「怎麼了?」
該怎麼跟梶說明?蒼一郎又跑到哪裏去了?要思考的事情實在太多,讓晴甚至忘了時間只是默默地工作。當不發一語地持續雕刻的晴,因爲聽到玄關傳來聲音而抬起頭時,太陽早已經下山,工作室裏也變暗了。
「被害人似乎有投保鉅額的保險金。」
「……」
「果然是吵架啦。」
「是喔。不過,國,小野崎家拿來做貸款抵押的骨董中混雜很多贗品現在成了問題,無法全額回收貸款讓銀行大爲恐慌,難道保險金不會被拿來填補欠款的大洞嗎?」
「那麼……保險的受益人有犯罪的嫌疑囉?」
「但是,大東之所以會要東亞銀行的人過來這裏,就是因爲他確信這件事跟爺爺有關吧?大東很清楚爺爺做過什麼事。」
「笨蛋,我又不是在找殺人事件的犯人,而且,我有什麼理由非得做到那種地步不可?比起這個,搜查進行得如何?」
「如果是在小野崎家中被殺害,那應該不會是外人所爲吧……不,如果是小野崎撞見潛進來偷東西的犯人,那就有可能了。」
登喜子跟國崇是親生母子,也就是說國崇是月影寺住持的兒子,還是應該要繼承家業的長子。明明是這樣,國崇卻選擇與僧侶無緣、調動又多的職業,過着完全不管老家的生活,登喜子自然不會給這樣的兒子好臉色看。
「哦?今晚是喫關東煮啊。很有冬天的感覺呢,真不錯。」
國崇只要聽過一次就能把內容全都記下來。晴邊聽着國崇說明,邊回想起小野崎家的模樣。只是坐在客廳沙發上、完全不出來迎接客人的兩人,與其說她們正爲了家人的去世感到悲傷,給人的苛刻印象還比較強烈。
「目前只要有暖桌就夠了。要喫飯嗎?」
國崇邊喫邊默默聽着晴說話,接着自己拿着空碗去廚房添飯。添完飯回到客廳後,國崇向大致上把事情都講完的晴,詢問贗品跟譽是否有關連。
「但是會跑來我家?」
「那種話是說給沒有年老雙親的人聽的。」
「至少把大衣脫掉啦。」
「不過,被害者的家屬其實有犯案動機喔。」
「不,壽險的保險金並不會被認定成被保險人生前的財產。保險金是受益人固有的權利,無論被保險人是否有債務都能領取。如果受益人同時是繼承人的情況,那也只要申請拋棄繼承就不需要承接負債。」
國崇如此說道,晴則是嘆了口氣否定。
「第一發現者是妻子。我聽說她們一起出去買東西,當時女兒正去車庫停車。」
「……」
「不,正好相反。大東先生曾苦勸爺爺不要繼續做壞事,也因爲這樣,兩人在吵架後斷絕往來。正因爲大東先生知道爺爺以前做過什麼事……」
「是什麼?」
「……」
「你也包含在內啦。」
「我剛剛也說過了吧,還不清楚。」
「……沒事。你爲什麼過來?」
雖然國崇表示不要把他跟那些人相提並論,不過看在晴的眼中根本是一丘之貉。晴邊懷疑兩人的差別大概就是狐狸與狸貓的程度,邊說明起在小野崎家確認過的箱子。晴模棱兩可地表示,箱子的確曾讓譽修理過,不過譽跟箱子裏面的贗品是否有關還不清楚。聞言,國崇一臉認真地反駁:
國崇望向他的表情非常嚴峻,讓晴有種身處審訊室的感覺。從小的經驗告訴晴,要隱瞞國崇是很困難的事,所以早早就放棄要矇混過去的念頭,表明:「蒼一郎知道了。」
晴詢問國崇搜查工作是不是遇到瓶頸,國崇邊喫關東煮邊板起臉孔說:
「你覺得性格溫和的人有辦法在一課工作嗎?」
「沒錯,正因爲他們都還很年輕而且超有精神,所以我也沒有必要在閒下來的時候跑去露臉。」
「麻煩你用簡單易懂的方法解釋一下。」
「這不是一句『還不清楚』就能算了的事情吧?」
「即使是被殺害的情況也能領得到保險金嗎?」
晴立刻就瞭解國崇是在確認什麼,下意識地停下筷子,又發現蘿蔔的湯汁滴落,慌忙把東西放回盤子上。他被大東誤會自己至今仍在從事雕刻創作時的那種不知所措再次冒出,晴無言地點頭。
「我覺得她應該知道你過門不入喔。」
「那麼……你從那位大東那邊得到了什麼情報嗎?」
「不過,如果那兩人是共犯……先進去家裏的夫人動手犯案的可能性……」
「很冷耶。差不多可以把暖爐拿出來了吧?」
低聲自言自語的晴突然回過神來,並反省自己竟然無意識地討論起殺人事件,這樣他根本無法指謫蒼一郎。晴重新告誡自己這件事與他無關,並且將蘿蔔、蒟蒻、魚肉山芋餅、牛筋、雞蛋和海帶各取了一個放進從廚房拿來的盤子並封上保鮮膜。當晴心想這樣蒼一郎回來時就可以喫,起身要將盤子拿去廚房時,國崇用很平常的語氣詢問:「他什麼時候會回來?」
「東亞銀行的梶先生跟小野崎夫人詢問後,就讓我去那邊確認了有問題的箱子。這麼說來,來過我家的刑警當時也在小野崎家,似乎是搜查一課的刑警。那位大叔的性格有夠差,光是跟他交談就讓人很火大。」
「正因爲如此,梶纔會被懷疑。」
「如果不找出確實的物證否定關連性,之後提到這件事時會很麻煩喔。」
「小野崎的家人是妻子和女兒兩個人……而女兒提出了她曾看到梶先生的目擊證詞。梶先生在離開我家之後,立刻接到小野崎先生的電話,所以就前往小野崎家……我又聽梶先生說在他抵達時現場已經一片騷亂。發現屍體的人是妻子還是女兒?」
國崇保持他一貫不苟言笑的嚴肅表情說明,而且他這番話的難度跟那副表情相當符合,是晴無法立刻理解的內容。
「……這只是大東先生的推測,我還跟他約好要保密,不打算如實告訴梶先生。」
並非是晴不信任國崇,但國崇畢竟是警察,這讓晴有些猶豫。當晴再度夾起蘿蔔準備放進嘴裏時,國崇面無表情地重申「我發誓」。直到晴說出來爲止,國崇肯定會糾纏不休,所以晴只好不情願地以從大東那邊聽來的資訊爲基礎,說明起小野崎家的收藏品中爲什麼會有贗品的理由。
「我很在意前天的事情。蒼一郎人呢?」
「爺爺跟製作贗品有關連這件事。今天,爲了詢問小野崎家的事情,我去拜訪了春霞古美術店的大東先生。大東先生是負責販賣小野崎家收藏品的骨董商,也是他建議梶先生來拜訪我們家。大東先生以前曾跟爺爺交情很好,而且他知道是爺爺維修了那個箱子。在詢問這些事情的時候,就提到爺爺過往的事……我原本沒有打算要帶蒼一郎一起去,卻被他跟蹤了。」
「這個可能性很低的樣子,因爲沒有小偷潛入的痕跡,小野崎家也沒有遺失東西,而且待在會客室的被害人撞見小偷的機率很低。小野崎之所以會待在會客室,自然是因爲他正在跟某人見面,或是有那個預定。」
其實只要跟平時一樣回答「誰知道」就好,不過因爲晴也很在意,所以反應變慢。
如果保險金也得用來還債,實在很難想像小野崎的家人會爲此殺人。聽到晴的疑問,國崇搖了搖頭說:
「會說教表示他們愛你。而且,人家不是常說『子欲養而親不待』嗎?」
「……有,東亞銀行想知道的事情大致上都釐清了。」
「我只待了兩年左右喔。」
「你會有報應的。」
「這麼一來……家人就被排除在嫌疑之外嗎……」
「似乎是那樣。原本單靠目擊情報鎖定的重要關係人完全落空,警方現在應該轉爲慎重行事了。」
對國崇職業病般的發言喫了一驚後,晴指謫他該擔心的是那個部分纔對。雖然沒有在看報紙或電視新聞,不過犯人如果被逮捕,晴肯定會在某處接觸到這類消息。然而,如今完全沒有聽說這類情報。
聽到國崇毫不客氣的回答後,晴點燃了瓦斯爐,並趁着加熱從登喜子那邊拿來的關東煮時做起其他準備。因爲晴在看到登喜子分送的關東煮時,曾冒出「該不會……」的念頭,所以有多煮一些飯。他將事先做好放着的涼拌青菜及牛蒡絲裝進中型碗裏,與裝了滿滿一大碗飯的飯碗一同端到客廳。
「他知道了……什麼事?」
「歡迎回來……」
「蒼一郎知道的……只有爺爺的事情嗎?」
「……還沒回來。」
在國崇的碗中添好飯後,晴把飯碗跟用來分裝的盤子一起拿到客廳。他邊夾出要留給蒼一郎的關東煮,邊詢問關於殺人動機的保險金一事。
「不是。」
由於天還亮着的時候手邊就開着燈,使得晴沒有注意到天色已經變黑。看了看時鐘,晴這才發現已經是八點多。抱着「糟糕」的心情放下雕刻刀,晴邊敲着因爲一直維持相同姿勢而發麻的腳,邊站起身來。
一聽到蒼一郎的名字,晴就忍不住皺眉。國崇很敏感地察覺到異狀,開口詢問:「怎麼了?」
「交情很好是指……做壞事的同伴嗎?」
「爲什麼?」
「你在說什麼啊,阿姨跟伯父都才六十而已,不能用年老來形容吧。」
點頭同意國崇的意見後,晴從關東煮的鍋子裏夾起自己想喫的東西。他夾起染上漂亮顏色的雞蛋放到盤子裏,接着看到原本裝滿整鍋的關東煮已逐漸減少,不禁板起臉孔。
「你指什麼?」
「如果是爲了保險金而殺人的話,那就另當別論。若是保險金的受益人跟該事件有關,保險公司可以拒絕支付保險金。」
回想起離開時,大東那望向遠方顯露出後悔神情的側臉,讓晴感到一陣寂寥。大東肯定是想趁着這個機會跟譽和解吧,然而,那已經是無法實現的事。
「保險金嗎?感覺好像連續劇的劇情。」
晴抱着總算明白的心情說「原來如此」。話說回來,即使受益人在法律上能夠領取保險金,但是聽說小野崎還有透過東亞銀行之外的麻煩管道借錢,所以不知道是否能那麼順利地領到保險金。不過對警察來說,只要能找到動機就夠了。
冷冷地說完後,晴走回工作室收拾起工作用的工具。他關上燈前往廚房時,看到國崇穿着大衣坐進暖桌當中。
「這是阿姨送過來的。」
「所以呢?」
晴冷哼一聲如此表示,國崇則是不發一語。
「『所以?』是指什麼?」
雖然一臉平靜還點頭回應,晴卻進一步詢問,國崇驚訝地回望他反問:
「是吵架了嗎?」
國崇也好、蒼一郎也好,明明平常看起來不像感覺敏銳的人,對晴的觀察力卻好得不得了,這讓晴忍不住在內心嘆息。因爲不想被追問蒼一郎的事情,晴簡單回答「沒這回事」後,就說起之前拜訪小野崎家的事情。
輕輕嘆一口氣的晴正準備將煮得軟爛的蘿蔔放進口中時,國崇再次用缺乏抑揚頓挫的語氣問道:
晴受不了國崇連續說出那種自我中心的爛理由,大聲地回嘴,結果只得到國崇簡短地要求一句「給我黃芥末」。雖然啐了一聲,晴還是去廚房幫他拿軟管裝的黃芥末醬。晴對於明明來到附近卻不肯跟父母見面,還大口大口吃光關東煮的國崇感到目瞪口呆,把黃芥末丟給他時說道:
晴以爲是蒼一郎回來所以開口打招呼,然而站在敲土上的人是國崇。平時的話,晴根本不可能出來迎接人,在發現自己有多在意蒼一郎後,晴感到一陣厭惡。內心之所以會冒出這種失望的心情,正是因爲他很擔心蒼一郎。
「我每天都在接受報應啦。話說回來……比起這種事,前天發生的那起事件現在如何?雖然我昨晚有想要過來,不過實在太忙了……跟蒼一郎之間也都只有用語音信箱留言,完全沒講到話。」
「……」
由於國崇的指謫非常犀利,讓晴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嘴。雖然晴很清楚大東建議梶來找譽的真正目的,但是一講出來就會把話題帶往晴厭惡的方向。國崇仔細觀察晴迷惘的反應後,微微皺起眉頭用鼻子哼了一聲。
「果然是跟那個男人有關吧?」
「……」
「我記得……是井蛙堂沒錯吧?」
聽到國崇語帶憤怒所說的話,讓晴的眉頭皺了起來。明明只是在過去曾稍微跟他提過一、兩次,卻能把井蛙堂這個名字牢記起來的國崇,真的讓晴啞口無言。晴判斷既然國崇已經察覺到這種程度,自己再裝傻也沒有用,只好痛苦地點頭肯定:「沒錯。」
晴其實不想讓國崇知道這件事與井蛙堂有關。因爲國崇不但知道井蛙堂跟譽有在做不好的事情,也知道晴跟井蛙堂的事。晴邊在內心祈禱國崇不要提到那件事,邊說明起大東的想法。
「……大東先生身爲揹負老字號名店的老闆,實在不想跟井蛙堂的老闆那種男人扯上關係。所以……他似乎是打算讓爺爺來告訴東亞銀行,這件事其實跟井蛙堂有關。」
「大東不知道爺爺已經去世的事情嗎?」
「因爲他們吵架後就斷絕往來,而且他本人似乎也大病了一場。」
「這樣啊……」
國崇點了點頭,大口吃起新添好的飯。變得完全沒有食慾的晴則放下筷子,手撐着臉頰看着殘留在自己飯碗中的白飯。
那個宗和箱肯定是譽修好的,而且把那個賣給小野崎家的正是井蛙堂。也就是說,既然委託譽修理箱子的是井蛙堂,譽知道里面的東西是贗品的可能性非常高。但是……有個無論如何都難以理解的地方。
晴用自言自語的口氣,講出大東也持相同意見的事實。
「……但是……太奇怪了。」
「你是指什麼?」
「我在小野崎家確認過爺爺修理的箱子和裝在裏面的東西……箱子裏的那個東西實在太過粗糙。」
「太過粗糙……那是假貨吧?粗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不,假貨也有分等級。爺爺只會跟精巧得連名店的主人都難以判斷的贗品扯上關係。但是,小野崎家那個箱子裏的東西,卻是連只要有點眼光的外行人都能分辨的……單純的仿製品。」
晴的說明讓國崇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複述「等級啊……」。雖然國崇是個非常精明的男人,卻是典型的藝術白癡,關於這點他也有自覺,所以沒有評斷晴這番話,只是看向裝着關東煮的鍋子。從所剩不多的種類中挑選了牛蒡甜不辣後,國崇開口說了句「所以……」改變話題。
「……你到底要喫幾碗?」
看到蒼一郎點頭,晴就往廚房走去。雖然國崇總是令晴很煩躁,今天卻覺得好險有他在。蒼一郎應該也這麼覺得吧,在客廳叫着「國」的語氣相當高興。
「你在說什麼!這是蒼一郎的份,你給我去喫……」
「這是我要說的話。」
「……沒有接呢。他應該很快就會回來了,你不要擺出那種表情啦。」
「是啊。要喫飯嗎?」
「……那種表情是指?」
「……歡迎回來。」
正當晴打算說「鍋子裏的」而轉頭看去,才發現鍋子裏面已經空了,明明在他夾起蘿蔔時還剩下一些。晴一臉「真受不了你」的神情看向國崇,國崇則是露出一臉「這也沒辦法」的表情遞出空碗。
「你離家出走的兒子回來囉。」
「……他似乎大受打擊……所以消失無蹤。」
「不好意思,我都沒接電話。」
沒有聽到有人說「我回來了」讓晴在意地站起身。他繞過鋪着木板的房間朝玄關窺探,發現蒼一郎一臉不好意思的表情站在那裏。
兩人在赤坂分別後,蒼一郎不但沒有聯絡也沒有回來。晴嘆氣地回答,國崇則聳了聳肩,放下筷子拿起放在一旁的智慧型手機,似乎是要打給蒼一郎。國崇將手機貼在耳邊好一會兒,不過因爲沒人接電話而放棄。
蒼一郎說明自己打電話給國崇的原因,是想知道警察的搜查狀況後,國崇便向他重複先前跟晴講的內容。
「……我回來了。國他……來了?」
「那麼,再來一碗。」
雖然晴想說國崇可能會來,多煮了一些飯,不過也差不多要見底了。這讓晴有點火大,但想到正因爲有國崇在,他纔不用體會跟蒼一郎獨處時那種尷尬的氣氛,只好不情願地拿着飯碗去廚房幫國崇添飯。
邊聽兩人的談話邊準備好晚餐後,晴把東西端到客廳。見到晴爲了蒼一郎先留下來的關東煮,國崇立刻雙眼放光地說:「原來還有啊。」
「跟母親在擔心離家出走的兒子一樣。」
「那蒼一郎呢?他怎麼了?」
正當晴因爲國崇那帶着捉弄的語氣而不悅地打算反擊時,玄關傳來門被拉開的聲音。看到晴的臉反射性地往玄關轉過去,國崇露出苦笑揶揄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