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月影骨董鉴定帖》 · 谷崎泉 · 1万 字
「PLUS FIVE」店内没有任何客人,一片寂静。时值十二月,店内摆满与圣诞节相关的商品,位于中央的特区还摆设了圣诞树,周围也展示了很多适合当成礼物的商品。真澄迅速地穿过那一区,直直往收银台走去。
将民房一楼改建成店面的「PLUS FIVE」,在收银台的后方设有一处让店员休息的房间。晴注意到真澄打算带自己去休息室,就对着她的背影叫住她说:
「那个……我很快就回去了。」
晴虽然对桃园说自己会在店里等,但想到桃园平时的习惯,就觉得他肯定会花上不少时间。桃园去找晴的时候,也总是在白藤家待太久而被店员叫回去。晴把布包放在收银台前方的柜台上,向真澄说:
「请妳把这个交给桃园。之前我有跟他讨论过这个作品。」
真澄站在收银台旁边,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晴带来的布包。晴先前来交货时,因为数量较多,大多是装在纸箱里带来。眼前这不常见的布包,让真澄露出了无法想像内容物的表情,晴见状便觉得向她说明一下会比较好,于是解开布包上的结。
「之前桃园有拿我的新作回来店里吧?这是那个新作的另一个版本。」
「嗡……」
「……」
晴正打算继续说出「麻烦妳交给桃园确认」时,因为听到怪声而停下动作。刚刚发出奇妙声音的……是真澄对吧?晴觉得可疑而往真澄的方向看去,就看到她慌慌张张地用双手捂着嘴。
「那个……」
仿佛是要阻止晴问「怎么回事」,真澄动作超大地摇着头。晴看到一头乱发的真澄用动作示意他继续后,带着讶异打开布包。正当晴打算说明布包里的猫又木雕时,又再次听到奇怪的叫声。
「嗡嗡!」
「………」
晴刚刚没办法立刻断定,但这次瞬间就知道那是真澄发出的声音。看到猫又试做品的真澄动作迅速地蹲下去,让视线高度降低至猫又的位置仔细观察起来。
真澄将原本就很大的双眼睁大到极限,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雕像,甚至还忘了晴就在旁边,完全进入自己的世界当中。她没有触碰猫又,只是动作迅速地在木雕周围移动,从各个角度注视着猫又木雕。晴见状,虽然知道真澄是对猫又木雕抱持着不得了的兴趣,但也觉得她认真到让人难以搭话而感到非常傻眼。
桃园也总是会夸奖晴的作品,不过真澄的反应远远超出这个状况。晴正因为真澄夸张的态度而感到困惑,同时很唐突地注意到一件事──虽然晴至今未曾察觉到,但真澄其实是个大美女。
「……嗯?」
真澄在面对晴时总是低着头,再加上长发的遮盖,使得晴从没好好看过她的面容。但是真澄现在蹲在地上,让晴得以清楚看见她的脸庞。
真澄的皮肤白皙,眼睛是大大的扁桃形,鼻梁直挺,带着一点红色的嘴唇形状相当高雅,有着不输给模特儿跟女演员的美貌,甚至美到让晴觉得自己先前竟然没注意到,实在是有些不可思议。
「谢谢……您……」
「正是如此。而且……如果是真品的话……我也觉得好好保存下来会比较好。我觉得……外婆肯定是经历过什么,才会拥有那件骨董……所以,我希望能先知道那是真品或赝品。」
当晴缓缓走在月影寺院内时,突然听到有人呼唤自己,抬头一看发现是登喜子。晴因为低着头走路,没有发现她的身影。穿着日式围裙的登喜子一脸讶异地开口叮咛晴:
「妳说无妨。」
「嗯。那么,妳口中的骨董是在妳外婆手中啰?」
依旧蹲在地上看着猫又木雕的真澄,完全没有向回来店里的桃园打招呼。听到桃园询问她的意见,她先用力地纵向摆动头部激烈点头后,才缓缓开口说道:
「不会……您太客气……」
「小晴。」
「真澄是晴的作品的忠实粉丝喔。」
「如果方便的话,能请您跟我一起……去外婆的家找出那样东西吗?」
「对了,老板,你有说过那件事了吗?」
「是的。虽然是这样……但是没有人知道外婆拥有什么骨董……就连我母亲这个作女儿的都说没见过。」
看到她如此死盯着看,那应该是真的吧?之所以无法衷心地感到高兴,大概是晴觉得,这反应实在有些夸张。桃园面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晴,说出了意外的事实。
接下来,该如何拒绝她呢?晴边思索着方法边放下马克杯,接着感觉到一道视线从真澄所在的方向传来,让他心中闪过不好的预感。晴往那边瞥了一眼,发现真澄正紧盯着自己,慌忙将视线移开。
晴没想到真澄的反应会如此大,非常惊讶地连忙开口询问:
「晴……只是听听看她的委托也不行吗?据我所知,这是真澄第一次主动想拜托别人帮忙。」
「谢谢。该从……哪里说起呢……对不起……因为我没有做事前准备……」
「平常受妳照顾了。」
真澄的双眼看起来带着微微的湿气,还露出仿佛问题已经解决的安心表情。配合桃园非常高兴地在一旁说着「太好了、太好了」的反应,让晴瞬间有一股非常不好的预感。自己只说要听听对方的事情而已,没有说要接下委托,而且是打算听完之后就拒绝……晴边感受到非常高兴地说着「太好了」的两人与自己之间的温差,边诅咒着意志薄弱而无法强硬拒绝的自己。
「抱歉。我有从桃园那边听说这件事……不过我毕竟是外行人,对骨董真的没有那么了解。而且,骨董拿去给有名的店鉴定是最好的方法。」
察觉到真澄所提的究竟是什么事之后,桃园很不好意思地道歉,接着他露出窥探般的眼神看向晴。眼神一跟桃园对上,晴的心脏就扑通跳动一下。他暗自觉得,这该不会是指他在店门口看到真澄时也想过的那件事吧。
「虽然外婆是铁了心要把东西卖掉……但是大家都觉得,纵使说是骨董,我们也不知道那是否真的有价值。因为我听说……骨董有很多是赝品……」
注意到晴的表情,真澄缩起身子道歉:
真澄不断重复说着这段话的音量小到随时会消失。晴一脸困扰地看向桃园,发现他也露出跟自己相同的表情看向低着头的真澄。她会这么失落很明显是自己害的,这让晴受到罪恶感的袭击。再加上──
从苍一郎那边听说小野崎家的事件后,真澄就强烈地这么认为。的确,持有者本人深信其为有价值的真品,结果却是赝品的案例不胜枚举,所以晴点头表示同意。
明明希望晴帮忙鉴定骨董,却不知道那是什么物品究竟是什么意思?见晴露出讶异的表情,真澄先是深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解释起原因:
桃园为了真澄所说的话加强了晴的罪恶感。即使如此自己还是没办法接受,非得拒绝不可──其实晴的脑中有个角落这么想着,不过,他实在无法反抗现场的气氛。特别是晴才刚刚听说,他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深受真澄的照顾。
「是在妳母亲不知道的时候购买的物品吗?」
「你们要谈话的话,我去泡咖啡吧。」
「不好意思,让你这么急着赶回来。」
面对着真澄,晴不发一语地喝起咖啡。虽然打从晴听说要找他鉴定骨董时,就已猜到委托者应该是想知道是不是真品,不过,这件事比晴预料得还要复杂,所以他越来越觉得这不是自己能插手的事。
在桃园说出「拒绝」二字时,真澄看起来似乎受到非常大的冲击。接着在晴直接开口拒绝时,真澄又仿佛遭到追击般受到双重冲击,使得她当场无力地蹲下来。
「我……对北欧风格的装潢摆设与餐具很有兴趣……所以想去那边留学,因此才会像这样在这边打工存钱……外婆知道这件事后……就说要把她手中的骨董卖掉……来帮我出留学的费用。」
「建议我向晴提案制作妖怪系列的,其实也是真澄喔。」
「不是。」
「那件事是指……啊,对了。抱歉、抱歉。」
「我们店里用来放晴作品的展示台也是她负责的,还有思考什么比较好卖、接下来要做什么比较好,在我们店里可以算是晴的制作人喔。总之,真澄是晴的……」
晴一直以为这个建议来自于桃园,所以先是吃了一惊,接着转头看向真澄。两人的眼神一交会,真澄就露出非常慌张的表情。桃园看着脸朝下轻轻摇着头的真澄,露出苦笑告诉晴,其实真澄自费收集了晴的所有作品。真澄一听到这件事,就焦虑地开口辩驳:
「……咦?这是什么意思?」
「实在……太棒了。先前……看过的三味线和猫又,是含有讽刺题材(注1)……能表现出故事性的造型……但是这次的这个猫又木雕,该说是表现出猫又本身的角色性吗……从这分成两条尾巴的造型设计……我觉得能确实显示出这孩子大胆的性格……总之……太棒了……真不愧是晴先生……」
「……不是。」
「对不起。您应该觉得……这是很奇怪的事情……对吧?」
既然外貌是个当上模特儿也不奇怪的高挑美女,一旦做出可疑的动作或发出奇怪的声音,会让人觉得不协调也是很自然的事。正当晴在心中将真澄分类为「怪人」时,店面的门铃突然响起。晴原本想说是有客人上门,后来发现自己弄错了,因为出现在门口的是抱着纸箱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桃园。
桃园这么说并邀请晴进入休息室。位于收银台后方的休息室兼作商谈用的会客室,也设置了小小的厨房。统一布置成北欧风格的房间相当明亮,墙边摆着颜色沉稳的深绿色沙发,中央则摆了白木制的桌子和椅子。由于经常会请常客进来喝咖啡,所以常被其他客人误以为这里有附设咖啡厅。
「哎呀,清酒?以小晴来说还真稀奇呢。」
「你特别把这个带过来吗?」
「因为我周围没有懂骨董的人……所以……在听说晴先生懂得鉴定骨董时……就想说这是个机会……不过我也知道……您不是我可以麻烦的人……但又觉得找认识的人比较好……我烦恼了很久才下定决心……拜托老板转告……这么说也是……」
「如果有客人来的话,我去招呼就好。妳不要在意,专心交代事情吧。」
真澄吐嘈桃园时的那股冷酷感觉荡然无存,她摇着头任头发乱飘,对着晴用力挥动双手。真澄明明正严重动摇着,却又突然停下动作,猛然抬起头看向桃园。
「……」
「对不起。这么说也是……您明明很忙……果然不该硬是拜托您……」
「咦?是这样吗?」
「是啊。我原本想打电话通知你但苍一郎不在,就想说出门买东西时顺便过来。」
「这次的作品也很棒呢……之前的是站姿,这次是坐姿吗……哎呀,能感受到一种威严呢。真澄,妳觉得如何?」
「请不要在意!」
一旁的桃园一副「原来如此」的模样点头说道,真澄也表示同意:
「这个……我不知道。」
将纸箱放到收银台后方之后,桃园注意到放在柜台上的试做品。
桃园之后似乎就出了趟远门,所以还没有跟真澄讲到这件事。看着刚好──对晴来说反而是不好──在场的晴,桃园开口表示:
「完整收集魂……?」
真澄说这句话的音量小得几乎听不到,这让晴实在很担心她,不过桃园则是毫不在意地继续说着真澄的事。
看到真澄面露犹豫,晴要她不要客气地直接说出口。无论委托的内容如何,都走到这个地步了,如果不听到最后也很让人困扰。真澄吸了口气,接着说出自己的愿望:
靠着柜台低着头的真澄点了点头,用很微弱的声音道歉:
真澄摇摇头。据说,家族里从来没有人听说外婆有收购骨董的兴趣,甚至是关心过骨董。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会有那种东西,只有从外婆那边听说「骨董」这个关键字。由于真澄的说明太不明确,晴很自然地皱起眉头。
「咦?」
「不可以这样弯腰驼背地走路。很冷吗?」
用冷淡的语气叮咛桃园的真澄,与一跟晴对上视线就动摇的她仿佛是两个人。由于她的表情也相当冷酷,晴实在无法判断本人是否有意识到这件事,但她在面对桃园跟晴时的态度有明显的差异。晴虽然觉得有些困惑,不过毕竟不是受到恶意欺负,所以没有感到不悦,而且,真澄如此喜欢他的作品是很令人高兴的事情。
「不……那是……那个……对不起。其实……我也觉得……多让一位客人买下作品……应该更能……传达出晴先生的作品有多棒……这样会比较好。但是……该怎么说……我无论如何都很想要……或着该说是完整收集魂在燃烧……」
「虽说都是骨董,不过其实有分很多种类,例如陶瓷器或是挂轴。请问妳手上的是什么物品呢?」
听完晴说明这不是自己买的而是别人送的之后,登喜子用拳头捶了一下手掌说道:
「是……这样啊。」
「外婆断定那个东西绝对有价值……如果她满怀着自信拿去变卖,却发现其实是赝品而大受打击……那外婆实在太可怜了。外婆只有我一个孙女,从以前就非常疼爱我。毕竟外婆是为了我才想卖掉骨董……这样更会让我觉得自己对不起外婆……」
「这个……其实有点难以启齿,不过……」
晴苦涩地下了决定,压低声音说道:
「其实……晴初次带你的雕刻作品过来时,虽然我自己也是第一眼就深深着迷,不过也是因为有真澄在旁强力推荐,我才下定决心要进货。真澄的眼光是货真价实的。」
「不,与其说觉得很奇怪,不如说既然什么都不知道,那我也没办法做鉴定吧……」
「老板。」
「妳想,如果能知道那是赝品,就能用委婉的方法阻止妳外婆了对吧?」
虽然知道真澄正盯著作品看,不过晴完全没想到她会讲到这种地步而惊讶地看向她。真澄依旧凝视着试做品的眼神非常认真,甚至让人觉得要是这样看下去,作品会被她看穿一个洞。桃园注意到晴因为真澄的反应吓了一跳后,露出苦笑开口说明:
听到这段话,桃园的表情立刻亮起来。桃园向真澄说「太好了」,而真澄则是依旧蹲在地上,只抬起头看着晴道谢。
眼见情况变成自己非得要听听究竟是怎么回事,让晴露出僵硬的表情。他听从桃园的建议坐上沙发,真澄则是为了在有客人来店时随时能起身,而坐在摆放于出入口附近的高脚凳。桃园进入厨房端出各自的咖啡后,对真澄说:
「晴,让你久等了……」
真澄在得知晴熟知骨董后,希望晴能帮忙鉴定物品,不过在从桃园那边听说这件事时,晴就已经明确地拒绝了。不过,能毫不犹豫地拒绝,是只有当事人不在现场时才做得到的事,本人就站在面前的状况下,怎样都会感到尴尬。虽然晴觉得这样会很麻烦,不过他心中认为「这是绝对不能答应的事」的想法还是比较强烈,于是刻意保持面无表情地开口致歉:
晴原本以为桃园会顾着讲话,很晚才回来,正想说放下试做品就回家,所以对桃园特意顾虑到他的事表达歉意。
「这么说也是。」
「……那个……这件事说起来有点长……」
晴一道谢,真澄就轻轻跳了起来。
「那件事啊,他已经拒绝了。晴,对吧?」
「要我过去……吗?」
虽然在面对桃园时,真澄的语气都很干脆,但是在晴面前就完全变了样。晴面对怎么样都说不出话的真澄,开口问她是否能由他提出问题,看到真澄点头同意后,晴先询问真澄想要请他鉴定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东西。
「不……也不是说很忙啦……」
收下桃园送的日本酒,晴动身离开「PLUS FIVE」。冬天的午后,看不到太阳的白色天空已经带有一丝黑夜的气息。能听见某处传来嘎嘎的鸟叫声,寒风吹着晴只穿一件衬衫的背。原本想说在回家时要顺便去买晚餐的材料,不过一升瓶(注2)相当沉重,让晴实在没有那种力气,所以决定直接回家。
这个没听过的词汇,让晴颇感不可思议地重复一次,结果真澄因此更加慌张,不只是摇头还连手都跟着一起挥动。
明明他说了只是听听看究竟是什么事,既没有接受委托,也从一开始就不打算接受。必须明确把自己的想法传达出去,非得这么做不可──晴用坚定的意志如此告诉自己。
「……」
真澄向这么说的晴露出难过的表情说道:
不过,晴平时就对别人的容貌没什么兴趣,不常看别人的脸,像这样见了好几次面后,才终于注意到对方长什么样子的情况还挺常发生。对于真澄,他也只是心想「原来她长这样子啊」。之所以会觉得有些奇怪,在于真澄的容貌和行为举止实在太不协调。
「妳没事吧?」
「如果只是听听看的话……虽然我无法接下委托,不过可以先听听看是什么事情。」
「是、是吗……」
「你说太多了。」
「对了,有个好东西要给你,过来一下。」
登喜子一讲完就往望月家走去。晴想说对方应该是要给自己食材之类的东西,就乖乖跟着登喜子走向位于寺庙角落的房子。
登喜子走进屋里后,先叫晴在玄关等一下,过没多久就抱着几个盒子回来。她跪坐在玄关楼梯上把那些盒子放下后,打开盒盖让晴看看里头的东西。
「我们收到别人送来的贺岁礼,你拿去吃吧?」
纸盒里面装着螃蟹和扇贝等等海鲜类的罐头。虽然是罐头,不过螃蟹依然是生活清寒的晴没什么缘分的高级食材。
「真的可以给我吗?」
听见晴的询问后,登喜子先是露出笑容,接着打开下头的盒子。
「这个是火腿……这个是佃煮(注3)。你会不吃佃煮吗?」
「不,我什么都吃。」
「太好了。我们家就只有两口子,所以每次收到这些都消化不掉呢。」
晴跟苍一郎也是两个人住,不过他们总是阮囊羞涩,所以能免费收到的东西不管是什么都好。晴低下头致谢,登喜子则是满脸笑容地摇了摇手。
「这是所谓的互相啊,我们也常常受到小晴帮忙……话说回来,就快要过年了呢。」
「是啊。」
「你觉得会回来吗?」
虽然登喜子的问句中没有主词,不过晴立刻就明白她是在指谁。同时,晴也明白了眼前这堆高级赠品其实是在贿赂自己。
「很难说呢。」
晴努力压抑脸颊的抽动,歪头给了一个模糊的回答。
「如果,如果喔,小晴有接到联络的话,能告诉他家里希望他回来露个脸吗?不管我怎么说他都不会听呢。」
「不……就这点来说我也一样……」
「没这回事喔。先前他出差回来时,不是去了小晴家三次吗?」
晴动手打开原本打算等到新年时再喝、放在厨房中的日本酒,将第一杯倒入祖父爱用的酒杯后,先将那杯酒供奉到位于客厅的佛坛前,接着将一升瓶和茶杯一同放到暖桌上。他顺手把登喜子送的螃蟹罐头打开,与美乃滋一同装进盘子里。
「最重要的是能免费喝到,所以我三不五时会过去。」
由于晴今天才初次注意到真澄是一位美女,这段话完全超出他的理解范围,让他不由得疑惑。真澄在面对桃园时的反应的确可以说是「冷酷」,也有一张很美丽的脸庞,但要说是谷根千一带──涵盖谷中、根津、千駄木──第一美女,还是有点言过其实吧。不过,晴能理解她很有名。
当时除了开口说「我知道了」之外还有别的方法吗?正因为怎么样也想不到,晴只能像是要借酒浇愁般大口大口喝着茶杯里的清酒。苍一郎看着晴这副模样,耸了耸肩说:
为了减少多余的麻烦,他似乎早点行动会比较好。原本晴还抱着「干脆拖到真澄忘记这件事吧」的消极想法,不过,一旦跟苍一郎扯上关系就不能这么做了。下定决心要早早把这件事解决后,晴用鼻子呼了口气,接着将茶杯内的日本酒喝光并站起身来。
「什么『所以』?」
「这不是废话吗?我可是深受桃园的帮助耶,怎么可能拒绝?」
「……」
虽然苍一郎很干脆地如此回答,不过这对晴来说是个难以理解的答案。桃园的店是杂货铺,不是咖啡馆,苍一郎却说去他店里「喝咖啡」,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晴一脸惊讶地询问,苍一郎则是平静地对他说:
「你在说什么?」
「真的吗?谢谢你。有小晴帮忙联络的话,那孩子肯定会愿意回来吧。」
「你到底在想什么啊?那里可不是咖啡馆,而是在做正当生意的店家。这样对桃园太不好意思了吧!」
苍一郎则是露出讶异的表情回覆极为单纯的答案:
「你要去鉴定真澄小姐的骨董是吧?」
苍一郎完全不在乎晴立刻就皱起的眉头,只是一脸兴奋地钻进晴身旁的暖桌。
「因为我也想看啊。不过,真亏你愿意接受耶。明明总是重复说着『我讨厌骨董』、『不想跟骨董扯上关系』。」
「以晴来说还真稀奇,又不是在过年。」
「我去桃园的店里喝咖啡时,他跟我说了。」
「……啊啊,是不是该辞职了……」
虽然不要收下贿赂对自己比较好,不过,就算晴真的不收,也无法改变登喜子心中觉得晴已经答应她的事实。晴在内心决定「那就收下来吧」,抱起装着贺岁礼的盒子。
这么说着的苍一郎完全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晴先前不知道苍一郎做出这种厚颜无耻的行为,他边对桃园怀着满满歉意,边斥责苍一郎这样实在太厚脸皮。
「笨蛋,那可是你唯一的存在意义耶。」
「就是真澄小姐的骨董啊。」
「真澄小姐是很有名的冰山美人喔,似乎还被评为谷根千第一名的美女店员。」
晴看着一脸理所当然地如此表示的苍一郎,一脸不悦地回问:
「你好歹是个大人,不要再做那种会让人困扰的行为了。」
「你什么时候要过去?」
日本酒配上螃蟹罐头,这可是奢侈到仿佛在过年一般,不过也是有不能这么做的时候。外面的天色还亮着,晴在这种时间独自一人喝着酒的模样,似乎连猫咪们都觉得很稀奇而跑来看,这让晴更是有罪恶感。
「你果然很不情愿啊。」
「……我知道了,如果有接到联络,我会这样告诉他。」
「……似乎是这样。」
「……阿姨,我说的是『如果有接到联络』喔?」
日本酒配上高级螃蟹罐头,这是在贫穷的白藤家根本看不到的景象。晴无法说出「不管哪个都是贿赂」,只能大大地叹了口气。虽然他原本想说一定要隐瞒苍一郎的事已经被他知道了,但晴仍然强烈觉得不能让苍一郎跟这件事扯上关系,因为他能预料到那样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
「我想小晴也很清楚,过年前后会有很多事情要忙。除夕时要敲钟,还必需去跟檀家(注4)们打声招呼才行。我们家爸爸大概因为一把年纪了,最近总是在说腰跟膝盖很痛,所以希望你能帮个忙……」
回想起她在看到试做品时发出的怪声,接着又忘我地凝视著作品的模样,晴忍不住皱起眉头。虽然有粉丝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不过,那种让人觉得太过夸张的反应,还是令晴有些难以接受。
苍一郎看到晴手握着一升瓶,一脸惊讶地问道。毕竟晴几乎不会在天还亮着时喝酒。
「唉……」
在晴轻轻叹气的同时,智慧型手机的铃声突然响起。苍一郎皱起眉头从羽绒外套的口袋中拿出手机,简短地应答后就挂上电话。
「说『唯一』也未免太过分了吧?总之我大后天会回来,我们约好啰,晴。」
「就是去鉴定真澄小姐的骨董啊,我也想去。」
「可能……的确是美女,不过,她是个有点奇怪的人吧?」
「为什么你要跟来啊?」
「你是指什么事?」
晴默默地做完家事,就进入工作室开始工作,却怎么样也无法集中精神。在这种时候要是浑浑噩噩地继续工作下去,最后很可能会做出无法令人满意的成品,于是晴早早放弃继续工作,而是动手整理起工作室的环境。
在一脸很感动地这么说的苍一郎旁边,晴用力叹了口气说:「……我也没办法啊。」他明明下定决心一定要拒绝,明明想说只是听听看状况而已,但是在同时面对提供自己诸多帮助的桃园和真澄的情况下,他怎么样都无法抵抗那股难以拒绝的气氛,这让晴深感自己的意志有多薄弱。
被教授叫出去的苍一郎后来就没有回家,晴原本想说他应该会好一段时间不会回来,结果却是在晴深受打击时回来,时机实在有够不凑巧。苍一郎肯定会询问晴为什么心情这么差,但是晴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知道真相。正当晴如此盘算着,用力打开客厅纸门的苍一郎一开口就是:「我听说了!」
无论是谁都会遇上走霉运的日子,不过就晴而言,最大的问题在于那种日子来得非常频繁。晴怀抱着灰暗的心情回到家,先将一升瓶日本酒跟贺岁礼全都放到厨房角落,接着走到院子里收起衣服。晴越是回想心情就越是忧郁,尤其是一切的元凶都在于自己的意志太过薄弱,更让他难以释怀。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
面对如此斥责自己的晴,苍一郎只是很随便地敷衍过去,又把话题拉回去:
苍一郎与晴的关系也是原因之一,所以就算桃园真的觉得困扰,也没办法表现在脸跟态度上吧。
苍一郎又再重复一次「约好啰」,但是晴没有回答,只催促苍一郎快走。离开客厅后,苍一郎再次叮咛「你不可以一个人先跑去喔」才离开家门。听着脚踏车的车轮转动声响,直到苍一郎的气息完全消失后,晴重重叹了口气。
「真是帮了大忙呢,拜托你啰~」
晴像是想用滑过喉咙的高级日本酒吞下原本要对猫咪们讲出的辩解般,一口气将杯中的酒饮尽。就在这时,晴听到外面传来脚踏车的煞车声。因为知道是苍一郎回来了,晴露出极度痛苦的表情。
「你可以表现得更高兴一点吧?你可是深受美女喜欢耶。」
登喜子硬生生将对话打住后,迅速起身走进房子里。由于晴在立场上无法强硬地叫住对方,让他感到非常痛苦。而且,虽然程度没有国崇严重,但登喜子毕竟是国崇的母亲,晴很清楚她也是那种不听人说话的个性。
「所以呢?」
「怎么了?」
「三次喔。」
只是对晴来说,他实在无法觉得真澄是「冰山美人的美女店员」。比起外貌,她要不形迹可疑,要不发出怪声,实在有太多比脸庞更引人注意的地方。将眼睛睁大到极致、发出「嗡」这种怪声的真澄,即使知道她长得很漂亮,在晴眼中仍仿佛是妖怪。
登喜子重复了一次这句话,在晴面前用手指比出「三」这个数字。虽然这是事实没错,但晴怎么样也无法点头肯定,只能保持沉默地一动也不动。晴边感受到平日所累积下来对于国崇的不满如今一口气沸腾起来,边沉默不语地看着登喜子将不合理的要求硬是推过来。
「……这跟你没关系。另外,你不回去大学真的没关系吗?」
「我到大后天为止都无法脱身,所以你等大后天之后再去吧。」
明明是想说一定要隐瞒苍一郎的事情,为什么他却已经知道了?而且说是「真澄小姐的骨董」,算是有些许的错误吧。
「因为桃园泡的咖啡非常好喝啊。我们实验室提供的咖啡超级难喝,我实在忍耐不下去就跑去那里。」
「真澄小姐也是吧,她可是晴的大粉丝喔,你有听说吗?」
「咦……这难道是螃蟹罐头?怎么了?难道有什么额外的收入吗?」
「……那是因为他是成熟的大人。」
听到苍一郎的疑问后,晴因为无法好好说出个所以然就摇了摇头。如果真澄是用跟面对桃园时同样的态度面对苍一郎,他根本不可能理解晴所感觉到的不协调。
「蕨跟五月艾……你们不要这样看我啦,我也是有很多苦衷的啊……」
「奇怪?你是指哪里?」
「你……难道是去休息室……?」
「……美女……?」
「……」
「会吗?桃园每次都很欢迎我过去喔?」
讲到这件事同样让晴头痛,他不发一语地再次往茶杯里倒入清酒。
右手拿着一升瓶,左手拿着贺岁礼,无论哪一种都是免费得到的东西,本来应该要感到高兴才对。不过,一想到连那一升瓶日本酒都算是贿赂,晴不禁深深叹一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