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節
《月影骨董鑑定帖》 · 谷崎泉 · 9450 字
喫完中餐也收拾好後,晴走進工作室安排起工作行程。
「我出門了。」
「路上小心。」
走廊傳來蒼一郎的聲音,晴先跟他道別後,確認了預定要在交貨日繳交的數量,接着爲了裁切所需的材料往工作室的角落走去。他在儲備的木材上量好尺寸,用鉛筆和角尺留下記號,然後拿起鋸子依記號切下木材,最後又另外切下一塊大小不同的材料。
拿着和平時相比稍大的木材,晴想像着要用這塊木材來雕刻什麼時,突然想起在若菜那邊看到的觀音菩薩立像。
「……」
等明天看到實物後,狀況便會比較清楚吧。晴對此感到恐懼,嘆了口氣將木材放到工作臺上。他拍掉衣服上的木屑,往位於工作室後方的房間走去。
房內只有一扇位於北側的窗戶,所以即使是大白天,房內依舊有些昏暗。晴打開燈,走到牆邊的五斗櫃前蹲下,拉開最下面的抽屜,拿出以前收進去的東西──用薄紙包裹起來,與天羽再會時他還給晴的佛像。
「………」
晴的祖父譽在身爲高超工匠的同時,也有在協助經營井蛙堂這間骨董店的天羽準備贗品。晴雖然多多少少察覺到這點,但是依然跟常出入自家的天羽很親近,也從他那邊學到各種骨董相關的知識。
雖然知道天羽不算是好人,但因爲他把晴當成孫子般疼愛,晴不覺得天羽會背叛自己。因此晴纔會接下天羽的委託,按照他的要求製作佛像。當時在藝術大學學習雕刻的晴,有着遺傳自譽的才能與品味,能夠隨心所欲地雕刻出自己想要的作品。
打開包裹着的數層薄紙,對晴而言充滿痛苦回憶的觀音菩薩立像現身。雖然跟在若菜那邊看到的照片同樣是觀音菩薩像,但隨着時代不同,造型也會有所差異。晴在天羽的委託下製作的,是模仿鎌倉時代作品的仿造物,特徵在於表現的方法較爲寫實,充滿強而有力的感覺。
這尊觀音菩薩立像可以算是破壞自己人生的原因,晴盯着它好一段時間後,再度用薄紙包起來收進抽屜裏。他關上電燈走出房間,穿過工作室往浴室走去。
晴邊回溯記憶邊翻找更衣室的櫃子,接着在成疊的毛巾旁找到一張小紙片。那是前幾天星野遞給晴的紙條,他因爲無法捨棄就帶了回來,最後放在櫃子裏。翻看摺疊起來的紙條,上面手寫着手機號碼,頗有特色的字跡讓晴有些懷念。
如果是星野──
「可能知道些什麼吧……」
晴下意識說出的自言自語在腦中迴盪,讓他忍不住皺起眉頭。不是「可能」,她肯定知道些什麼。與星野再會時,她提到「五寶」這個姓氏絕不是偶然。晴深深嘆了口氣,如果神真的存在,那自己肯定深受祂厭惡吧。
但是換個角度來看,這也可以算是對他長時間不斷逃避所做的處罰。他當時捨棄了一切,不敢面對現實,現在也依然過着遠離社會大衆的生活。如果五寶還活着,並且得知晴的現狀,究竟會說些什麼呢?
晴是在譽去世後,回來谷中過了三個月左右,才得知自己的恩師五寶已經過世。當時晴不想再度出國,也不知道自己將來該怎麼辦,只是想說總之先去道歉所以前往大學,這才得知五寶過世的消息。
晴很幸運地在見到舊友前就得知恩師去世的事,結果他彷彿落荒而逃般離開大學。原本晴還懷抱着些許希望,心想五寶應該會收留自己,但既然對方已經去世,他也就失去了棲身之地。不對,是抱着些許期待的自己太過愚蠢了──晴如此警惕自己,獨自思考起未來的方向。
「池尾小姐就是……若菜小姐昨天提到的那位很照顧妳的人嗎?」
雖然晴點頭回應,但因爲不瞭解改運是怎麼回事而暗自思考着。至於若菜明明連觀音菩薩是什麼都不懂,卻只因爲感覺很神聖就打算購買佛像,其實也算是一丘之貉吧。還有,池尾是否篤信佛教也很令人懷疑。
就在生活好不容易安定下來時,他卻在那種地方見到星野,想想還真是諷刺,但這就是某種因果報應吧。晴想着這或許是種贖罪,凝視着寫了手機號碼的紙條。
「真的耶,要是和有光先生初次見面就遲到未免太失禮。池尾小姐,妳知道要怎麼把車子停進去嗎?」
「當然。還是說……晴希望跟若菜兩個人去就好?」
「你也一起來吧。」
「他沒有在工作啦,雖然有在大學做賺不了錢的基礎研究。」
晴聽若菜這麼說便轉身往後方看去,在後擋風玻璃的另一邊看見一輛深藍色的車子,接着一名戴着太陽眼鏡的女性從駕駛座下車。雖然打扮跟若菜相似,不過這名女性的年齡應該比若菜大上許多。
「……糟糕。」
後來,晴開始製作木雕販賣,過着勉強能餬口的日子。雖然晴告訴自己,除此之外他也沒有其他賴以維生的方法,卻在不知不覺中開始獲得一定程度的滿足感。哪怕依然看不見未來,但是他也不再感到絕望。
聽見晴的問題,蒼一郎搖搖頭回答:
看到池尾下車,若菜也跟着打開車門。晴隔着窗戶看着朝彼此打招呼的兩位女性,一旁的蒼一郎則是坦白地說出感想:
晴平時絕對會無情地拒絕,如今聽到他立刻這麼回答,蒼一郎不禁眯起眼睛回望他。蒼一郎挪動着身體,摩擦地板發出「沙沙沙」的聲音爬出暖桌。聽到蒼一郎說他要去洗澡,晴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晴,若菜打電話來,說車子已經到三崎坂。」
「怎麼了?」
那扇怎麼看都不像個人宅邸的門扉毫無空隙,根本無法窺探裏面的模樣。蒼一郎向似乎很熟悉這棟房子的池尾提問,她露出微笑搖了搖頭。
『不,那個……今天沒辦法接待各位。』
「……我是白藤。」
「我是池尾。」
晴先要蒼一郎去確認廚房的瓦斯爐是否關上,自己則動手關上工作室的暖氣並收拾起工作用具。他與在走廊等待的蒼一郎一同走出家門,小跑步穿過月影寺。抵達三崎坂的兩人張望着尋找車子,在左前方發現一輛銀色的進口車。
「我立刻過去。」
不過,這也無可奈何。晴看了看自己穿着一件襯衫、腳上套着拖鞋的打扮,放棄地嘆了口氣。他忽略池尾究竟是如何看待自己,開口提醒若菜已經到了約定好的時間。
晴看了看時鐘,發現時間已接近晚上八點。雖然製作的不是工作上的東西,不過才元月二號就工作到忘記時間也未免太誇張。晴轉了轉有些僵硬的脖子,把用具收拾好,關上暖氣和燈,離開工作室。
「是的,東西在有光先生家。他似乎是一名收藏家,跟我認識的池尾小姐很熟,所以纔會介紹給我。」
「田園調布喔。」
池尾歪着頭,再一次按下電鈴,這才傳來女性低沉的回應聲:
晴點點頭並輕輕嘆了口氣,整個人靠到高級皮椅上。正如若菜所說,因爲過年路上完全沒車,路況非常良好,三人按照預定,於三十分鐘後抵達田園調布,並且在約好的十一點前抵達有光的宅邸。
聽着兩人的對話,晴再度體會到他們的確是超級有錢人家的子女。講到田園調布,那裏可是日本屈指可數的高級住宅區,晴當然從來沒有去過,而且光是聽到這個名字,心中便會萌生一股卻步的心情,但若菜跟蒼一郎卻是一臉平靜,這肯定是因爲他們是在宇多家長大的吧。
「沒辦法啊,還有一堆年糕。」
若菜確認兩人都上車後,便踩下車子的油門。蒼一郎問若菜說:
就連隔着對講機也能感受到對方相當惶恐不安,這讓晴他們對望了一眼。似乎連池尾都感到可疑,所以連忙詢問:
「池尾小姐嗎?我不清楚耶。今天池尾小姐也會在場,到時請直接問她吧。」
「我們要去哪裏?」
『這個……』
「……」
『啊……您、您好,但是……』
聽晴這麼問,蒼一郎板起臉搖搖頭。
「這是我弟弟蒼一郎,另一位是白藤先生。」
「你也要喫嗎?」
「她說是跟對方約十一點,會開車過來這邊接我們。」
「………」
兩人走過去後,若菜將他們介紹給池尾。
「似乎就是這裏。」
「今天才一月三號,路上車子很少,所以大概三十分鐘就會到了。」
蒼一郎走去浴室後,晴把雜煮喫完,將碗筷拿回廚房。請出躲在暖桌裏的貓咪們後,晴將棉被拿到外頭去曬,接着打開走廊的玻璃窗開始打掃。處理完家事後,晴跟洗好澡的蒼一郎說,在若菜過來前他要先工作,就走進工作室。
「妳常常過來嗎?」
「那真是幫了大忙。」
「那樣東西是放在私人的宅邸嗎?」
「怎麼回事?妳家主人身體不舒服嗎?」
比起嫉妒,晴更覺得驚訝,同時,他向若菜詢問起一件頗爲在意的事:
「午安,我是池尾。我跟你們家主人有約,可以請妳開個門嗎?」
「幾點要出門?」
「不要搖啦,會灑出來。」
晴煩惱着究竟要不要打電話給星野,詢問她是否知道些什麼,但突然想起一個單純的現實,又把紙條折起來。他苦笑着心想,蒼一郎出門去了,自己根本沒有辦法打電話。
「……我是蒼一郎。」
「知道喔。幫傭應該也在,只要請她開門就好。」
「對方約在現場會合嗎?」
晴與蒼一郎並肩站着,不情不願地低頭致意。披着貂皮短大衣的池尾取下太陽眼鏡,用擦着鮮豔口紅的脣自我介紹。
平時即使晴叫蒼一郎去洗臉,他最多也不過就是沾沾水而已。見蒼一郎如此顧慮若菜,晴多少感到不悅,不過轉念一想又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昨天重逢的若菜已經完全看不出少女時代的面容,成爲一名毫無缺點的美女。哪怕是晴自己,也會想避免讓那樣子的若菜皺起眉頭叨唸他吧。
雖然有花重本保養肌膚,不過還是能看出她的年齡大約是五十歲左右。帶着大波浪卷的中長髮非常適合她,是一名充滿魅力的美麗女性。
他已經想好真澄會喜歡的主題,動手在打好草稿的木材上雕刻起來。由於眼前這件作品並非每天重複的工作,晴做起來很快樂,一不小心就忘記時間。等他回過神來抬起頭時,窗外已經一片漆黑,讓他喫了一驚。
直到晴就寢前,蒼一郎都沒有回來;隔天晴醒來後往客廳望去,卻看到他縮在暖桌裏的背影。不知道蒼一郎是什麼時候回家的,肯定是半夜的事。晴沒叫醒他,直接走進廚房準備早餐,接着把做好的雜煮端到客廳。
正當蒼一郎邊這麼說邊解開安全帶,準備打開車門時,後方傳來車子的喇叭聲。若菜從後照鏡確認後,看着後面的車子表示:
「我纔不是沒有在工作!好歹有被教授僱用當助手啊!說什麼『賺不了錢』根本是多餘的!」
「小蒼、白藤先生。」
「是的。我剛剛打電話問過她了,她應該會跟我們同時抵達。」
「我只有來過這裏幾次而已。之前過來時……應該是秋天時的事了。我們大部分都是用電話聯絡。」
「哎呀……是這樣啊……」
「雖然我知道若菜有弟弟,不過沒想到是如此一表人才呢,應該早點介紹給我認識才對啊。在哪裏工作呢?」
「我不知道,不過從若菜提到的事跟那副打扮來看,應該是所謂的名媛朋友吧?」
「……晴……你又在喫雜煮嗎?」
「我昨晚沒有洗。若菜對這種事很敏感,而且很囉唆。」
「名媛朋友嗎……」
『您好。』
剛睡醒的蒼一郎一臉驚訝地詢問,晴則是哼了一聲回答。說實話,即使知道這是高級食材,晴也已經膩了。昨天晚餐同樣是喫烤年糕,三餐都喫年糕真的讓人很無力,晴決定今天只有早餐喫年糕。
晴回到工作室,在特別裁切出來的木材上打草稿。在製作販賣用的木雕之前,晴打算先來製作要送給真澄的回禮。考慮到最後,晴決定製作真澄應該會喜歡的原創木雕來當作年菜的回禮。雖然這麼做算是老王賣瓜,不過真澄肯定會很高興吧。
池尾很可能也不瞭解佛教美術,更重要的是,一旦她跟佛像的持有者有光聯合起來強調那是真品,情況就會變得很麻煩;如果兩個人沒有惡意,情況將會更難處理。晴邊思考着即使那樣東西真如自己所料,或許也不該當場說那是贗品,邊開口詢問:
喃喃重複了一次後,晴嘆了口氣。他邊想着不管怎樣這都跟自己無緣,邊從車外的兩人身上移開視線。
「我知道了。這個家這麼大,應該可以把車停進去吧?」
「感覺就像是若菜二十年後的樣子呢。」
晴跟在蒼一郎身後往車子走去,駕駛座的窗戶也在這時打開。蒼一郎先向戴着大大的太陽眼鏡的若菜說聲「久等了」,便往靠車道的副駕駛座走去。晴則是打開靠人行道的後車門,坐進若菜後方的位子。
被池尾詢問在做什麼工作,讓晴一時語塞。即使跟身穿高級皮草的女性說自己在製作木雕,她應該也難以理解吧?正當晴煩惱着究竟該怎麼回答纔好,一旁的若菜就自顧自地說明起來:「因爲白藤先生在做藝術相關的工作,我就請他陪我一起過來。他對佛像也相當瞭解喔。」
「是的,她打從我剛成爲醫生時就很關照我,直到現在我仍會找她商量事情。最近我遇上了一些問題……池尾小姐因爲很擔心我,才勸我買一尊佛像。池尾小姐自己也是在買了某尊佛像後,運氣就變好了的樣子。」
晴總覺得昨天好像也在蒼一郎睡覺的暖桌旁喫過雜煮,不過,這種既視感只能到今天爲止。雖然晴在這三天裏都沒說什麼,但他決定明天開始禁止蒼一郎睡在暖桌裏。正當晴拿起筷子時,暖桌就因爲蒼一郎翻身而搖晃起來。
聽到應門的有光家女傭如此回答,若菜皺起眉頭往池尾走去。晴和蒼一郎也跟在後頭,在旁窺探着現在的狀況。
池尾說她昨晚也有打電話來確認過今天來訪的事,往門邊的對講機走去。她一按下按鈕,就傳來連晴他們都能聽見的厚重鈴聲,卻沒有應答的聲音。
「呼……啊……已經天亮了?」
「這麼說也是。無論哪種研究,未來都是無可限量的。那麼白藤先生呢?」
由於要送給真澄的木雕還沒完成,晴就先繼續動工。過了大約兩個小時,時鐘指針走到十點多時,蒼一郎打開了工作室的拉門。
「你一大早就要洗澡?」
「池尾小姐瞭解佛像嗎?」
「那應該會稍微花點時間吧。」
「你知道對方是誰嗎?」
「是池尾小姐。」
若菜打開雙黃燈將車子停在車道上,從車子裏面確認門柱上的門牌。即使在到處都是高級住宅的田園調布,有光的宅邸仍是有着強烈存在感的豪宅。面對步道的大門緊閉,圍牆也很高,完全看不到裏面的樣子。若菜見狀命令蒼一郎下車,要他去按電鈴詢問有沒有能停車的地方。
「比起這個,我收到若菜的聯絡了。」
「這樣啊……」
晴離開浴室、來到客廳,把星野寫的紙條收進矮櫃。等明天確認過實物再去詢問星野也不算遲,而且,如果明天看到的東西跟他記憶中的不同,便能當作什麼都不知道。
如果她會來接人,晴他們就不需要考慮移動的方法,更能省下交通費。晴向說了「她到時會再聯絡」的蒼一郎點點頭,詢問他是不是也要一起去。
聽到若菜巧妙地講成「藝術相關的工作」,晴除了佩服她的臨機應變,也很在意池尾的反應爲何那麼遲鈍。雖然晴覺得若菜很漂亮地矇混過去了,但池尾大概看穿他是個賺不了錢的窮光蛋吧。
「就是那輛。」
「原來如此……」
若菜的聲音在這時傳來,看到她在車外招手要兩人下車,無法違抗她的晴只能不情願地開門走出去。
「澤村小姐,講清楚一點。」
池尾似乎認識這名女傭,直接大聲地喊出對方的名字。澤村聽到池尾嚴厲地要求後,只回了「請稍等一下」便切斷通話。見狀,池尾表情黯淡地向若菜道歉。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真是抱歉,我昨晚打電話確認時,有光先生的確跟我約好了十一點見面……」
「不過,如果是身體不舒服那也沒辦法……」
就在若菜這麼說的同時,門柱旁的側門打開,從屋內走出來的女性應該就是剛纔在對講機中應門的澤村。
「池尾小姐……」
她臉色鐵青,用顫抖的嘴脣開口,走向驚訝的池尾身邊抓住她的手。
「怎麼了?妳的臉色爲何這麼難看?」
「老……老爺他……」
「發生了什麼事嗎?」
「他、他死掉了……」
「咦!」
聽完澤村的話,池尾倒抽一口氣。這對晴他們也是十分驚愕的消息,所以每個人的表情都僵住了。
這時,遠方傳來救護車的警笛聲。池尾詢問澤村是否有叫救護車,澤村點點頭說:「有、有的……因爲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應該可以幫忙急救,能讓我進去嗎?我是醫生。」
若菜用毅然決然的態度所說的話,爲澤村的表情注入些許希望。
「這邊請……」
澤村從側門帶着若菜和池尾進入宅邸內。蒼一郎正打算跟上去,但看到晴一動也不動,便開口叫喚他:
「晴?」
「………」
「不,這不是自然死亡。」
聽到晴特意這麼問,池尾露出訝異的表情點點頭:
「……急救隊員抵達了,我去帶他們過來。」
「我沒辦法保證喔。」
若菜向叮嚀她路上小心的池尾點點頭,坐進駕駛座當中,蒼一郎亦跟着打開副駕駛座的車門。晴也伸手握住後車門的門把,不過因爲有一件事讓他十分在意,最後又再一次向池尾問道:
「等事情都告一段落之後再說也無妨,是否能請妳幫忙安排一下,讓我看看佛像?若是可以,只要通知若菜小姐就好。」
就在若菜如此說道時,澤村帶着急救隊員回到客廳。若菜向急救隊員表示自己是醫生,已經確認對方死亡,但由於是非自然死亡,所以要他們聯絡警察。急救隊員向若菜點點頭後,對拿着擔架走進來的其他隊員下達指示。
「不對,最初發現的人是那位幫傭。」
「我個人對那尊佛像有些在意……」
看着這幅景象,晴拉着蒼一郎的手臂走到窗邊。
其實晴完全不想繼續深入下去,但是眼前畢竟不是能讓他說「我要一個人待在這裏」的狀況。即使懷抱不好的預感,晴最後仍是無可奈何地踏入有光家的宅邸。
堅固的門扉後方是與大門相比毫不遜色的宅邸,全員小跑步通過大門與玄關間的小路,從澤村打開的門進入宅邸。寬廣的玄關相當明亮,走進屋內後,迎面看到的是能看到中庭的玻璃窗。這個非常適合稱爲大廳的空間掛着數幅畫作,感覺彷彿是美術館。
宅邸的電鈴在這時響起。由於救護車的警笛聲不再傳來,應該是急救隊員趕到了。澤村離開衆人身旁,拿起裝設在出入口牆邊的對講機應門。
「這是怎麼一回事?既然不是自然死亡……那就表示……」
若菜指着放在安樂椅旁邊的茶几說道。圓形的茶几上放着空的玻璃杯,若菜推測有光應該是喝了什麼毒藥。
「哎呀,池尾小姐,妳手是怎麼了?」
「沒關係,那就麻煩妳了。」
池尾邊叫着對方邊準備走上前去,卻遭若菜制止。
若菜跟池尾道別完後,站在一旁的晴雖然有些猶豫,但仍選擇搭話。因爲發現屍體以及有警察要來,讓心懷不好預感的晴想早早回去,但他畢竟是有重要的目的纔會來訪。即使知道這時候提起這種事可能會嚇到對方,晴仍選擇發問:
「妳隨時都能跟我聯絡喔,請不要在意。」
聽見晴希望能看佛像的請求,池尾露出困惑的表情歪着頭。
「如何?」
「怎麼可能?比起他殺……自殺的可能性應該比較高吧。你們看。」
聽到若菜明確地如此斷言,池尾大喫一驚。蒼一郎也同樣嚇了一跳,不過晴卻是覺得不好的預感果然都很準,讓他幾乎想當場抱住頭。走進有光宅邸時,晴曾感覺到背後竄過一股寒意,那肯定是他本能地感受到危機的信號。
池尾用冷漠的語氣向低下頭的晴道別後,就往自己的車子走去。晴也打開後座的車門坐到若菜後方。若菜的車子立刻開了出去,速度逐漸提升,沒多久就離開田園調布。
聽到晴的忠告後,池尾表情有些陰沉地離開廚房。雖然這樣講似乎傷到了對方,但晴心想自己往後大概不會再跟她見面,應該沒有關係。晴重新坐上剛剛拉開的椅子,蒼一郎則是站到若菜身邊,興致勃勃地聽着她跟急救隊員的對話。晴眼看這個狀況,自己恐怕是無法逕自離開,不禁低下頭重重嘆了口氣。
聽若菜明確地這麼說,原先一臉困惑的池尾就露出放下心來的表情握住若菜的手。被握住手的若菜,則是用意外的語氣開口:
轄區的警察很快就抵達現場,若菜便向他們說明事情的經過。雖然晴一直很擔心矢田他們會不會出現,不過終究沒有發生他所害怕的情況,他們大約一小時後便能離開。最初發現屍體的是女傭澤村,晴只是陪着與死者有約的若菜一起來訪,而若菜又正好是醫生,幫忙做了死亡鑑定,所以有必要向警察說明狀況,然而對方畢竟在初次見面前就去世了,他們也沒有其他事需要特別交代。
「……」
「人在哪裏?」
「這樣的話,如果若菜說明完回來時我們不在……我們是搭若菜的車過來,她不會允許我獨自回去的。」
「我不想再跟麻煩事扯上關係了。」
「這個推測比較合理。由於這肯定是非自然死亡,警察會介入調查吧。」
不過,跟死者認識的池尾,則是表示放着幫傭的澤村一個人面對實在太可憐,打算留下來幫忙。爲了送若菜等人去停在路邊的車子,池尾跟着大家一同走出大門。救護車在警察抵達後就先行離去,門口有一輛黑白相間的警車停在若菜的車子前面。
「我沒想到會變成這樣。」
「等事情告一段落後我再跟妳聯絡。」
若菜問完,便由澤村領頭,後面跟着池尾、蒼一郎以及晴,衆人往客廳趕去。他們連穿拖鞋的時間都沒有,光着腳跑在鋪了地毯的走廊上。打開走廊盡頭的門就是客廳,面對南側庭院的落地窗沒有拉上窗簾,所以能清楚看到外面的樣子。如今明明是冬天,庭院卻一片綠油油,可見草皮隨時有請人在保養。
進入客廳後,澤村無言地往左邊走去。面對窗戶的地方擺了一組沙發,旁邊還有張安樂椅。從後方靠近的晴等人,看到有個人靠在安樂椅的椅背上。繞到澤村前方的若菜看到椅子上的人後,立刻皺起眉頭。
「不用啦,只是小傷而已,沒事的。外面很冷,妳快點上車吧。」
「……也對。」
「請問佛像的事情會怎麼處理呢?既然身爲賣家的有光先生已經去世,這件事是否也告吹了?」
「也是。我其實不清楚詳情,不過有光先生的夫人也已經去世,而且膝下無子。有光先生應該有留下遺書之類的東西……但是那些收藏會怎麼處理呢……」
「妳願意這麼想嗎?真的是很不好意思。」
「是被菜刀切到的,因爲有客人來家裏,我一急就不小心……」
「你在說什麼啊!我們是最初發現屍體的人吧?」
池尾低着頭,看起來似乎在找些什麼。明明若菜還在跟急救隊員說話,她究竟是在做什麼?晴對此感到不可思議,往池尾走去,開口搭話:「妳在做什麼?」
從他還穿着睡袍的姿態判斷,應該是在準備迎接客人前便過世。
「這不是池尾小姐的錯吧。」
「咦……?」
「那我們就是第二個發現的人,必須留在這裏跟警察做說明。」
「有光先生?」
池尾會如此含糊其辭也是理所當然的,晴則誠懇地再次拜託對方:
「爲什麼?」
「那個……無論何時都無妨……是否能讓我看看那尊佛像呢?」
「在這種情況下……」
「唔……」
「我也不清楚……不過如果是自然死亡,這個狀況未免太奇怪。你看……他的喉嚨上有留下抓痕……若是因爲心肌梗塞或腦溢血過世,應該會有身體彎曲這種明顯的特徵,不過他的手腳都是放鬆伸直的狀態。」
若菜之所以會驚訝地這麼問,是因爲她注意到池尾左手的食指上纏着繃帶。池尾聽到若菜的詢問,表情瞬間變得僵硬。她慌忙縮回手,語氣急促地說明:
「我們在警察來之前先回去吧。」
她嚴峻的表情,述說着這人已經不需要急救了。晴與蒼一郎一同來到椅子正前方,從若菜身後探查情況,也能一眼看出這人已經回天乏術。
「真的耶。若菜好厲害喔,所以他是被殺了嗎?」
「我只是打算泡個茶給大家,畢竟現在不方便請澤村小姐準備……」
坐在安樂椅上的一家之主──應該是名爲有光的男人──口吐白沫,在未瞑目的狀態下死去。這個男人的身材頗爲肥胖,臉上刻滿深深的皺紋,年紀應該已超過七十歲。
「這不是池尾小姐造成的,請妳不用太在意,我會等看看未來是否還有機會。」
晴想立刻逃離現場,身旁的蒼一郎卻抱着相反的心情,用興奮的聲音詢問若菜詳情:
「但是……給妳添麻煩了……我昨晚跟他通電話時,他還很有精神呢。怎麼會這麼突然……有光先生說過他的狀況很好,身體也沒有問題……是心臟的毛病嗎……」
「再見。」
「所以是服毒自殺嗎?」
「不過這些東西可能跟這次的事件有關,不要亂碰會比較好。」
池尾大概是沒有注意到晴接近,只見她倒抽了一口氣抬起頭。晴連忙爲嚇到她而道歉,池尾則露出僵硬的笑容說明:
由於蒼一郎一臉認真地這麼說,晴只能嘆口氣離開現場。他想說至少要離屍體遠一點,就往客廳右邊的餐桌走去。晴拉開餐桌的椅子正準備坐下時,發現池尾人在後方的廚房裏。
蒼一郎開口詢問若菜後,就看到她走到有光身邊確認脈搏,但其實在她確認前,大家便都已知道結果。若菜搖搖頭,低聲表示:「已經去世了。」
「我們沒有那種義務。而且,說明的事交給若菜小姐就夠了,她可是醫生耶。」
「在客廳,這邊請。」
澤村慌慌張張地離開客廳後,池尾先向若菜道歉,接着十分抱歉地捂着嘴說:
「用刀子時得多加小心纔行。要我幫忙看看嗎?」
蒼一郎誇獎完之後接着問道,若菜微微皺起眉頭回望他。
講到屍體跟警察,就很有可能再次遇到那兩個人。晴光是想像對方會怎麼挖苦自己便感到背脊發涼,因而皺起眉頭說要快點回去,然而蒼一郎卻是激動地回答:
「那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