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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節

《月影骨董鑑定帖》 · 谷崎泉 · 1萬 字

在想不到任何方法下到了隔天早晨,晴在平常的時間醒來後,就去窺探客廳的狀況,發現國崇將下半身埋在暖桌裏睡覺,上半身則蓋着應該是從壁櫥拿出來的毯子。蒼一郎應該是回去自己的房間了,貓咪也不見蹤影。

晴叫醒國崇,要他拆下暖桌的棉被拿去外面曬之後就走向廚房。他纔剛準備好味噌湯用的高湯,從院子回來的國崇就來廚房說他肚子餓了。

「我正在準備。」

「做個煎蛋卷吧。不是加了高湯的那種,我想喫甜的。」

「我們家的早餐只有味噌湯和納豆,你有意見的話就回家去。只要是你喜歡的東西,不管什麼阿姨都會準備好吧?」

「那我自己做。」

國崇完全沒有理會刻意諷刺的晴,逕自打開冰箱。晴知道如果真的讓國崇動手,最後辛苦的會是自己,只得不情不願地答應他,並把他趕出廚房。

「一大早就用蛋來做料理實在太奢侈了。」

晴在碎唸的同時,做好了國崇要求的煎蛋卷,然後連同白飯和味噌湯一同端到客廳。打開電視正在看新聞的國崇,看到托盤上的煎蛋卷後露出滿足的表情。

「這個煎蛋卷做得真好,晴果然很厲害。」

使用三顆雞蛋製作的煎蛋卷雖然切成六塊,不過因爲國崇大口大口吃着,轉瞬間就只剩下一塊。晴慌忙將最後一塊移到自己的飯碗裏,皺起眉頭說:

「你就不能喫慢一點嗎?」

「我並沒有喫得很急啊。」

「你平常是怎麼過生活的啊?」

國崇目前獨自一人住在新潟,雖然知道他住在官方宿舍裏,不過晴不曾問過他的生活如何。國崇邊喫着拌了納豆的白飯,邊回答隨口詢問的晴:

「宿舍附近就有超商跟洗衣店,整體來說還算方便。我大多工作到很晚才下班,所以沒空煮飯,早上多半是喫麪包,午餐跟晚餐則在外面解決。」

「我就猜是那樣。」

國崇是那種只要他想做,大部分事情都能做得很好的男人,但是,他對於「不方便」的概念與普通人相差頗大,因而大部分的家事他都沒在管。所以,他恐怕正過着晴無法理解的「合理」生活吧。雖然國崇應是過着不規律的生活,不過他表面上絕不會顯露出來。

只要看着國崇,晴就會痛切地覺得對人類而言最重要的,說不定不是規律的生活或是均衡的飲食,而是有沒有能力去建構沒有壓力的環境。不管周遭認爲這個人有多麼旁若無人,重要的是不會察覺到這點的遲鈍,和能貫徹自己想法的堅定意志。

國崇毫不客氣地遞出空碗,要求再來一碗。當晴看着這樣的國崇如此思考之際,通往走廊的紙門打開,頭上蓋着毛毯的蒼一郎搖搖晃晃地走進來,向晴遞出智慧型手機。晴正要叫他先把毛毯放回房間,蒼一郎則跟他說有電話找他。

「其他是新蓋的嗎?」

『對不起……一大早就打電話來……啊,昨天……謝謝您過來。』

正當秋津打算同意蒼一郎的話時,矢田的聲音突然插進來。

「如果妳們願意的話。」

「沒錯,一開始只有這邊,客廳、和室的一部分以及二樓都是後來才增建的。」

正如同秋津的說明,可以看到木門內側的鎖壞掉了。不過,那與其說是門鎖,不如說是簡單的門栓,只要從外面稍微施力,就能輕易地破壞。

「……我不知道。該說只記得棉被嗎……」

「所以說……死者是破壞木門的鎖走進來,然後窗子又正好沒上鎖,所以就從這裏偷溜進屋裏?」

晴大致上已經預料到真澄想拜託什麼了。美代子應該是希望晴代替真澄,陪她回去自己家吧。晴在昨天晚上就從國崇那邊聽說,今天警察會去美代子家重新做現場蒐證。

晴憤怒地這麼說,不過國崇跟蒼一郎都沒有理他,反倒是先走一步。因爲蒼一郎昨天才來過,自然還記得位置。晴走在後方看着兩人的背影,憂鬱地覺得自己不去也無所謂。

「咦……沒事,我只是想到這間和室非得更換榻榻米不可,但在過年前不知道來不來得及換好。」

「死因是腦挫傷。既然是發生在壁櫥內的意外,撞擊力道不太可能立即致死。在受傷之後,他應該還能活動一段時間……想成是死者離開壁櫥後,才因爲頭昏而倒下會比較妥當吧?」

「那個男人沒有戴手套,大概是覺得自己沒有前科所以無所謂吧……實際上,那名男性的指紋的確沒有登錄在資料庫當中……不過即使如此,以闖空門來說,他的做法也未免太過粗暴。」

除了秋津和矢田外,現場直接看過死者的只有晴。美代子只有稍微瞥了一眼,就尖叫着逃走。雖然晴仔細回想,但他當時腦中一片混亂,根本沒有留下清晰的記憶。

雖然美代子笑着這麼說,不過晴總覺得她像是在掩飾些什麼。一個懷疑的念頭浮現,於是晴看着她試探地問道:

抽完煙的矢田不知不覺中跟了上來,補充表示另有疑問。

「嗯,雖然只是順便找我而已。」

「一起去是無妨,但是你可不要做出會妨礙別人的事。」

「應該不是,畢竟他的姿勢是面對着那邊朝後方倒下。」

「妳外婆嗎?」

晴邊想着「難道……」邊低聲說道,矢田則一臉無趣地點頭。

「我是從玄關大門進入屋內,出來時也是從玄關大門離開。」

當天原本堆在和室中間的棉被,目前全被搬到角落。矢田和過來傳話的鑑識員一同靠向壁櫥,看着壁櫥內側聽起說明,秋津、蒼一郎和國崇也從矢田背後窺探着壁櫥內部。

看到矢田喋喋不休地跟國崇鬥嘴,秋津愕然地在他耳邊小聲說道。

「矢田先生,我們找到類似的痕跡了。」

「那麼,這就不是闖空門,而是另有目的?」

「根據事件發生當天的調查,紀錄上寫着只有這裏沒有上鎖。但是跟庭院的木門不同,這裏沒有發現遭人從外面撬開的痕跡。根據兩人的供詞,這不是白藤先生打開的,而是田茂女士忘記鎖上。是這樣沒錯吧?」

邊聽美代子的回答邊繼續往前走後,就看到面對走廊的窗戶和紙門全都敞開,還看得到數名身穿深藍色制服的鑑識組調查員在那裏。秋津在走廊前方停下腳步,指着紗窗向隨後跟來的晴和美代子再次確認。

美代子面帶歉意地說道。蒼一郎環顧整個庭園,整理了目前的情況:

「真是抱歉,連着兩天都這樣麻煩你。」

這股憂鬱在抵達美代子的家後,又變得更加強烈。雖然晴不是沒想過,不過在聽說死者判斷爲意外死亡後,原本以爲這件案子已經跟那兩人無關而不會再見面了……

一羣大男人全都把頭探進壁櫥裏議論紛紛,晴和美代子則一同站在後面靜靜地看着。說實話,一個完全不認識的男人到底是怎麼死的根本不重要。比起這個,晴更在意的是──那名男子爲什麼要去探查天花板內側。正當晴不解地思考時,突然發現站在一旁的美代子表情有點僵硬。

雖然美代子如此回答,晴還是覺得她在隱瞞什麼事情。不過,這不是他需要逼問的事,所以晴沒有繼續說下去。目前至少知道,男子爬進壁櫥上層的原因,在於他想要調查天花板內側。看着壁櫥議論紛紛的一羣人,似乎也對男子的行動抱持疑問,所以向美代子問道:

「不過,真虧他知道這裏沒有鎖耶?是花時間一一確認過嗎?」

「矢田先生,不要再繼續下去了。」

「他可不是我叫來的。」

晴發現屍體的和室就在庭院旁邊,從外面看去,會發現只有那裏比較老舊。

「我常常忘記鎖上走廊的窗子,女兒也常常提醒我這件事……所以這次應該是壞習慣又發作……」

國崇指着木門,向走在前面的秋津問道。秋津點了點頭,表示也可以從那邊進去。

「好啦好啦。晴,這樣也好啊。只要有國在,就能收集到各種警方的情報吧?」

「你根本沒有騎在老虎上吧?」

「晴,電話。真澄小姐打來的。」

「在立場上贏不了對方啊。」

『咦……真的可以嗎?』

『那個……真的很抱歉……突然拜託您這種事……外婆說……有、有事情希望能拜託晴先生幫忙……』

真澄聽完晴的答案後,先是數度道謝,接着請晴把電話拿給蒼一郎。晴把手機遞給在旁邊窺探狀況的蒼一郎後,兩人在電話裏做了簡短的交談。

「你也被找去了嗎?」

「不用客氣。怎麼了嗎?」

「咦?」

警察似乎跟蒼一郎存有同樣的疑問,秋津微微皺起眉頭回道:

配合約好的九點,晴離開家門前往昨晚也曾到訪的駒込。先不提蒼一郎,晴完全沒有想到連國崇都會跟來。

他昨晚纔剛剛跟真澄見面,應該沒有什麼會要特地打電話聯絡的事情纔對。晴心中覺得訝異,放下筷子從蒼一郎手上接過智慧型手機。

不是真澄,而是美代子說有事要拜託,讓晴越發覺得不可思議。雖然昨晚在分開前,美代子曾提過「如果有找到骨董」的情況,不過不可能現在就找到了吧?晴詢問是什麼事情,真澄就講起晴也聽說了的事情:

「不,第一線人員也很辛苦啊,總是被愚蠢的上司耍得團團轉。」

晴向矢田解釋是他接到聯絡時,國崇正好來訪,所以國崇纔跟着過來。接着,晴跟美代子打了聲招呼。晴雖然有跟真澄通過電話,但是沒有直接跟美代子交談過。美代子客氣地開口致歉:

「……好,我知道了。那麼,直接在家碰面。好的。」

晴一回話,就聽到真澄用明顯十分緊張的語氣,爲了一早就打電話來而致歉。

『真的很抱歉……像這樣一再麻煩您……就算您拒絕也……』

『其實……我們接到警察的聯絡,說……要做現場蒐證……似乎又要調查家裏的樣子。然後……他們說希望外婆也能回去家裏……不過今天是星期六,開店的時間比較早……店裏又很忙,所以……』

「……壁櫥裏的天花板內側藏了什麼東西嗎?」

「不會,請不要在意,這只是小事。」

蒼一郎也坦率地點頭回應:

「死者就是從這裏入侵的嗎?」

「我根本就不需要警方的情報!你完全搞錯目的了吧!」

雖然晴也知道如果要避免麻煩,拒絕真澄是最快的方法,不過,聽到她語帶深深的歉意,讓晴很難開口拒絕;而且只是陪美代子回家的話,並不算太麻煩的事。晴輕輕地吁了口氣回答:「我知道了。」

「木門雖然有從內側鎖起來,不過他恐怕是從外面……用與屍體一同被發現的鐵撬把門撬開,然後從這裏進入屋內。因爲我們完全找不到其他的入侵痕跡。」

「妳好。」

「這樣啊?那麼,我就這樣轉達給矢田先生『愚蠢』的上司吧。」

矢田聽到忠告後啐了一聲,從懷中拿出香菸。他用嘴脣叼住煙,邊用打火機點火,邊用低沉的聲音向晴說:

仰躺在地的屍體確實沒有戴手套。如果是職業小偷,肯定不想留下指紋這類證據,所以絕對會戴手套吧。就連外行人都能想到這點。

「哎呀,都到齊了呢。望月先生也回來這裏啦?」

「……」

雖然蒼一郎聳着肩如此表示,不過這對他來說,根本是求之不得的事,畢竟昨晚從國崇那邊聽說警方要去做現場蒐證時,蒼一郎可是雙眼發光。於是晴開口叮嚀:

關於那名男子爲什麼要調查壁櫥天花板內側的理由,美代子說不定有些頭緒。晴抱着這樣的懷疑詢問,不過美代子立刻搖頭否定。

田茂家的庭園位於L型的房子南方,雖然面積不算寬敞,不過考慮到地點位於東京都中心,有着庭園樹木的房子也算得上是奢華了。庭園裏沿着與鄰居之間的柵欄種植了四照花和山茶花,前方則是花壇與鋪着砂礫的小路。

「……死者似乎是推開了那邊的天花板,打算調查內部,然後被什麼嚇到,導致後腦杓撞上這邊的鴨居(注12)。我們有在這個凹陷進去的部分採集到頭髮,至於是不是死者的,得要等化驗過後才知道。」

「的確是這樣。在面對庭院的出入口中,這裏位於最內側的位置,但一般來說,應該會選距離更近……面對客廳的落地窗……」

「所以說,他不是從壁櫥摔下來撞到頭的囉?」

「如果都有鎖起來,他應該也打算破壞掉吧,這樣只是省了一道功夫。」

「九點在美代子小姐的家會合。」

「……啊,手套……」

「白藤先生有直接看過死者,卻沒有注意到嗎?那名男子如果是闖空門的小偷……」

「原本我是打算聯絡最初發現命案的白藤先生過來,不過想到麻煩人物可能會來插嘴,所以猶豫了一下。至於現在這個狀況,實在很難說你來得正好……」

不只是白飯,國崇還要求再來一份納豆,晴回應一人只有一份後,拿着國崇的飯碗走向廚房。要是不早點把國崇趕出去,家裏的食材肯定會被他喫光。在感到煩躁的同時,晴點燃瓦斯爐熱起味噌湯。

與美代子一同站在家門前的,正是矢田與秋津。他們應該有從美代子那邊聽說晴和蒼一郎會過來,不過沒有想到連國崇都會出現吧。矢田一臉驚訝地語帶諷刺說道,國崇則是平淡地回應:

國崇跟在秋津後面走進庭園,蒼一郎也跟了上去。把抽完煙纔要進去的矢田則留在原地,晴便和美代子一同走進庭園。

「這就是所謂的騎虎難下啊。」

先讓美代子安心後,一行人就進入屋內。美代子的家……田茂家在比道路高上兩階的地方設有格子門,格子門口直到玄關爲止鋪設了一小段道路。道路左邊的木門通往庭院,不過晴前兩次來的時候都關着,今天卻是門戶敞開。

「真虧你連死因都知道啊。」

警方之所以會再次進行現場蒐證,就是爲了證明這不是殺人事件,而是意外死亡。此時找到的痕跡,肯定就是足以證實這個論點的證據。矢田和秋津接連走上走廊,往打開的拉門內看去,能看到有其他鑑識員爬進壁櫥的上層。

「爲什麼你也一起來了?」

真澄對蒼一郎的態度果然很冷淡的樣子。掛上電話後,蒼一郎告訴晴:

「是他的手喔。」

「還有其他問題。」

「我知道啦。晴,我也想要喫點什麼。」

「比起從那邊依序試着打開、一一確認,直接破壞掉會比較快吧?反正他連庭院的木門都弄壞了。」

「只有納豆喔。」

「如果還有納豆,那我也要。」

「要我……陪美代子小姐一起回去嗎?」

國崇開口問道,矢田只是聳了聳肩沒有回答。雖然不清楚這究竟代表警方沒有線索,或是他在賭氣,但後者的可能性比較高。晴訝異地看着兩人的互動,這時命案現場的和室傳來一名鑑識員的聲音。

「……怎麼了嗎?」

「怎麼可能?」

「我是來出差。所謂的幹部就是會有一堆麻煩的工作,真是令人困擾的職位。我很羨慕像矢田先生這種能活躍在事件發生現場的人喔。」

「田茂女士,那邊的天花板內側有放什麼東西嗎?」

「應該什麼都沒有喔。沒有東西吧?我自己是沒有看過,能幫我確認一下嗎?」

美代子如此回應詢問他的秋津,而負責調查的鑑識員,則是回答什麼都沒有。

「不過應該有老鼠吧,有看到老鼠糞便。」

「所以他是被老鼠嚇到纔會撞到頭嗎?」

「有這個可能性。」

再次搜查過發現了遺體的和室後,確立了衆多關於男子的死因──也就是後腦杓的挫傷是如何造成的推論,但是沒有得到任何確切的證明。完成工作的鑑識組決定要撤離後,一行人爲了不妨礙他們再度走回庭園裏。

「雖然知道那名男子的死因了,不過,關於動機的謎團卻變得更深。」

蒼一郎輕輕嘆了口氣小聲說道,矢田和秋津也板起臉表示同意。那名男子究竟有什麼必要探查該房間的天花板內側呢?由於屋裏沒有男子入侵其他房間的痕跡,想成那間和室就是男子的目標會比較合理。但是,天花板內側什麼都沒有……

他們不知道男子的意圖,而且這人的身分依然不明。蒼一郎向秋津詢問這件事搜查得如何,秋津一臉爲難地歪着頭回答:

「關於男子的身分是交給本駒込警局負責調查,不過沒什麼好消息。而且經過這次的現場蒐證,應該能斷定這不是殺人事件,而是一場意外……」

「我們便會從這起案件抽手。」

「爲什麼?明明就還有謎團沒有解開啊?」

秋津身旁的矢田一說完,蒼一郎就訝異地問道。國崇則站在警察的立場向出言責備的蒼一郎解釋:

「搜查一課是負責調查兇惡犯罪事件的部門,像這種小偷在闖空門的房子中撞到頭,結果意外死亡的愚蠢案件,他們纔沒有空一直參與呢。矢田先生,我說得沒錯吧?」

「正如干部先生所說。」

國崇向矢田徵求同意,矢田便用殷勤的語氣如此回答並用力點頭。即使雙方有如水火,身處相同組織的兩人似乎還是有夥伴意識。蒼一郎不滿地看着在這種地方持相同意見的兩人,詢問說:

「所以是會交給本駒込警局的人調查嗎?」

然而,秋津對這個問題依然擺出爲難的表情。

「說實話,應該不會調查吧。畢竟沒有任何能證明身分的東西,應該也不會有人提出協尋要找闖空門的男子。而且,有沒有人手去一一比對協尋案件的資料……」

晴一打開窗簾跟窗戶,就看到鑑識組的搜查員正在關上陽臺的窗戶。準備離開的搜查員麻煩晴上鎖,晴也答應了。

「……嗯?」

「不過,在面對白藤先生時不太一樣吧?」

「是啊。蒼一郎態度很親切,白藤先生則很穩重,有種果然是藝術家的感覺。」

「不,我跟蒼一郎住在一起。我們是表兄弟。」

晴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只能做出既不肯定也不否定、相當曖昧含糊的回應,但是在聽到美代子接着問:「如何?」讓他皺起了眉頭。「如何」是什麼意思?是在「如何」什麼?看到晴不解地歪着頭,美代子焦急地直接問道:

「作品」這個詞讓晴一時反應不太過來,不過他還是立刻就知道美代子是指什麼。他想到先前曾聽說過,真澄會自掏腰包買他製作的木雕來收藏,這讓他有些不知該如何是好地表示:

蒼一郎立刻回答,並跟在美代子身後走去。至於晴也沒什麼急事,就想說喝杯茶再回去。正當晴要詢問國崇有什麼打算,準備向走在前面的背影搭話時,他突然發現砂礫走道旁有一道黯淡的光芒。

「矢田先生,過來看一下這個。」

「所以說,我希望小更能得到幸福。你覺得如何?小更可是個美女,甚至曾被問過要不要當模特兒喔。加上個性也很好,絕對會對白藤先生盡心盡力呢。」

晴看到國崇眯起眼睛,這才注意到自己錯了。在發現屍體時,他也下意識地撿起腳邊的鐵撬,所以被罵過不要做愚蠢的事情。不過這裏是庭園,並非殺人案件的現場,就連在這種地方都要特別注意啊……晴抱着將錯就錯的心情,皺起眉頭說道:

晴第一次聽說這件事,而且這件事很令人驚訝。晴偶然經過「PLUS FIVE」而跑進店裏推銷時,真澄已經在那裏工作了。他心想美代子說的大概是在那之前的事,這才突然注意到自己不曾問過真澄是何時開始在「PLUS FIVE」工作的。

「白藤先生沒有女友對吧?」

他心想着那是什麼而停下腳步,並在該處翻找過後,發現一把半是被埋在碎石裏的銀色鑰匙。那把綁着塑膠號碼牌的鑰匙,似乎是投幣式置物櫃的鑰匙。

面對這樣的晴,美代子有些興奮地斷言:

用來分隔陽臺與和室的紙門是關着的,晴下意識地將手伸向門。他因爲想起前幾天的事,甚至可以感覺到自己的手指緊張地顫抖。晴輕輕吸了一口氣,下定決心地打開門,確定房裏什麼都沒有之後,這才終於放下心。

「……這樣啊。」

晴看了看和室的天花板,接着關上紙門回到美代子身邊。正好茶也泡好了,晴就幫美代子用托盤將茶具端去客廳。美代子面對着晴坐下,邊把茶壺內的茶倒入茶杯,邊面露歉意地開口說:

「這樣啊。那麼白藤先生,你們願意來喝杯茶嗎?」

雖然美代子這樣邀請,不過矢田和秋津都表示心領了。

晴原本想說雖然對方是美代子的女婿,但住在女婿家,果然還是不太方便吧?不過美代子直接講明:

「田茂女士,妳曾見過這把鑰匙嗎?」

「辛苦了。我過去把那邊的窗子鎖上喔。」

「太好了,這樣就表示小更還有機會。」

「的確是這樣。」

「對不起,我在庭園找到那把鑰匙……他們認爲那很可能是死者遺留的東西。」

「小更有拿白藤先生的作品給我看過喔,真的很棒呢。」

「……這樣啊。真澄小姐似乎非常中意的樣子……」

「目前還不清楚……因爲那應該是投幣式置物櫃的鑰匙,如果能從中找到那名男子持有的東西,那就沒有錯了。」

「是這樣嗎?」

「這很可能是死者掉在這裏的東西。」

「不,您誤解了。真澄小姐只是因爲喜歡我的作品,才覺得我有些特別……」

「小更她不怎麼說話吧?」

「那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東西。應該說我沒有其他專長,所以只能做這個……總之,那實在不是能稱得上是『作品』的東西。」

「……」

聽完晴接着補充的話,美代子笑着點點頭。

「沒錯,小更真的很喜歡。」

「真澄小姐的確是一位文靜的女性。」

四名男子慌慌張張地離去後,周圍一口氣變得安靜,唯一能聽見的只有美代子的嘆氣聲。獨自留在現場的晴,心懷歉意地向美代子說明:

即使沒能完全理解現況,蒼一郎依然憑本能察覺到要快點行動,因而大聲這麼說。他向打開玄關拉門的美代子表示下次再過來喝茶,接着就追在國崇身後離去。

「所以說會變成懸案囉?」

告知身處廚房的美代子後,晴得到「麻煩你了」的回應。昨晚,通往和室的走廊上拉起封條,禁止任何人進入,不過今天已經把封條撤掉了。晴走過昏暗的走廊來到陽臺,鎖上鑑識員關上的窗戶。

「你撿起來了?」

「謝謝您,不過我們還有工作。」

「沒這回事喔。小更可誇獎得厲害呢。」

矢田聽到國崇的呼喊,面露厭惡地轉過身來,不過他察覺到兩人有所發現後,立刻走了回來。國崇將鑰匙拿給矢田看,說明這把鑰匙掉在庭園裏。

美代子聽見秋津的回答後點了點頭,說要從玄關進去家裏就往庭園出入口的木門走去,並說:「請進來喝杯茶再走吧?」

「雖然對於遇上闖空門事件,小偷還死在家裏的田茂女士很過意不去,不過就現實面來說,既然沒有發生物品遭竊的損害,警察也沒辦法再做更多事情……」

聽見晴的回答後,美代子顯得相當高興。

「國,你要去哪裏?」

矢田的回答讓蒼一郎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可是,既然沒有物品遭竊的損失,一個不認識的男子死在自己家裏,會爲此感到不舒服的只有美代子一個人,除此之外並沒有太大的傷害。晴也很同情美代子,而她本人雖感到不太滿意,但似乎也覺得這是沒辦法的事而決定放棄。

「那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

聽完真澄的過去後,晴原本一時遺忘的戀愛話題又再次被美代子提出來,這使得晴閉上嘴巴。雖然晴能理解美代子爲外孫女着想的心情,但這絕對不是他能隨便回答的事。爲了彌補世代之間想法的差異,好讓美代子理解事情真的不是這樣,晴只能勞心費力地向美代子解釋。

連標示屍體所在位置的記號都撤除後,這裏看上去就只是一間普通的和室。如果能靠那把鑰匙得知男子的身分,或許就能知道他爲什麼要調查天花板內側了。

「我不撿起來要怎麼給你看啊?」

「啊,是的,現場蒐證的工作在今天就全部結束,很抱歉造成您的困擾,等鑑識組離開後,您就能進去每一個房間。」

「國。」

「當然!」

正當晴爲了自己明明不知道真澄有着這樣的過去,就直接認爲她是怪人一事而反省時,美代子又接着開口:

「真抱歉,給你添了這麼多麻煩。」

矢田如此說完,從國崇手上接過鑰匙。接着他快步走向正要離開庭園的美代子身邊,詢問她有沒有看過這把鑰匙。

「這個嘛,應該是星期一吧。雖然女兒說我在她家住多久都無妨,不過這樣對俊雄太不好意思……啊啊,俊雄是小更的父親。」

「是這樣嗎?」

國崇轉過身看到晴手中的鑰匙後,露出驚訝的表情詢問那是什麼,晴於是指着腳邊回答:「這個……掉在這裏……」

「我獨居慣了,還是一個人比較輕鬆。白藤先生也是一個人住嗎?」

「災難總是會突然從天而降呢。比起這個,刑警先生,我可以打掃家裏了嗎?我必須快點向清潔公司提出委託纔行,不然就要過年了。」

晴不清楚美代子想跟他談什麼,所以有些疑惑,但仍應邀走進房子。美代子進入廚房準備泡茶,並且拜託晴幫她打開客廳的窗簾和窗戶換氣。他們昨天是在晚上過來,所以連窗簾也沒有拉開。

「……」

領悟到婉轉的說法無法傳達意思後,美代子把話說白了,晴這才終於察覺到她的意圖。這就表示……不不,應該不是這樣。晴搖了搖頭,開口說明真澄對他的態度有所不同的原因。

美代子大致上理解狀況後大大地點頭,然後詢問晴有什麼打算。晴表示自己沒有要參與警方的調查,如果美代子想喝茶,自己願意奉陪。

「所以說,我是在問白藤先生對小更怎麼想?」

「原來如此,所以他手邊纔會沒有東西啊。我們立刻去調查。」

「小更啊,她以前其實不是那個樣子。」

「我們雖然有血緣關係,不過相當稀薄,而且個性完全不同。」

「……咦?」

「她在面對家人以外的人都很不親切,也不會說不必要的話。」

「你只要告訴我東西在那邊就行了。」

晴在真澄的工作地點──也就是桃園的店裏,看到她認真注視自己的新作時,那副模樣甚至讓他有些恐懼。晴想起真澄那個模樣後,多少能理解蒼一郎爲什麼會說真澄把他當成「神」看待……有人覺得他的作品很特別,他當然心懷感激,但對晴來說,困惑的心情恐怕更多一些。正因爲晴懷抱着複雜的心情,纔沒有注意到美代子的話其實別有用心。

「小更曾有一段時間罹患對人恐懼症,甚至連家門都踏不出去。」

「我不是問這個。白藤先生有女友嗎?」

「就是這樣喔!我注意到小更在跟白藤先生交談時態度相當熱情,最重要的是對話時間很長。對小更來說,白藤先生肯定是特別的對象。」

壁櫥的拉門已經關上,但是堆在房間角落的棉被依然放在那裏。晴想起美代子因爲不知道該不該把棉被丟掉,便請鑑識員先放在那邊。

美代子說的「老闆」是指桃園,所以晴也對「人真的很好」這個評價表示認同。畢竟晴現在能夠生活,都是託了桃園的福。晴露出微笑點頭回應:

「太好了,其實我有些話想單獨跟白藤先生談一談。」

「是這樣啊,你們長得不像呢。」

「咦……爲什麼突然……我也要去!」

「不會,我不這麼覺得……您打算什麼時候搬回來這裏呢?」

「大學畢業後,小更曾一度工作過,但似乎是工作過度忙碌,工作大約一年左右後,她突然無法下牀。因爲這樣,不得不把工作辭掉。從那之後過了好一段時間,她都一直待在家裏。當時我也很擔心,去探望時,她甚至無法好好跟我說話。由於我看過她那樣的狀態,聽說她在現在的店家工作時,真的嚇了一跳。我女兒跟俊雄都覺得小更沒辦法做服務業,還曾阻止過她,不過小更似乎是有她自己的想法吧。小更跟大家約好不會逞強後……就開始在那邊工作了。」

美代子高興地笑着安下心來。雖然晴不斷重複跟她說是誤解,不過她完全聽不進去。在戀愛問題上有所誤解,對雙方都會造成困擾。晴爲了讓美代子知道,其實自己跟真澄都沒有這樣想,思考起到底該怎麼解釋纔好。由於對方是老人家,這讓晴不知該如何啓齒,這時美代子講起讓人頗在意的事情。

「說不定能知道那名男子的身分。」

國崇嘆了口氣這麼說,接着從外套口袋中取出手帕,要晴把鑰匙放到手帕上。他看了一眼後,叫住已經離開庭園的矢田等人。

「怎麼想……因爲深受她照顧,我真的很感激她。」

晴也知道真澄只有在面對他時,態度會不太一樣。不過她會這樣的理由,對晴而言是不需要特別在意的事,因而只是很普通地回答:「似乎是這樣。」

「鑰匙……?不,這不是我的東西。」

「這樣啊。」

「這樣啊。那麼,我們先離開了。秋津,走了。」

矢田沒有對美代子說明那是在庭園裏撿到的東西,連忙帶着秋津離開。蒼一郎一看到國崇也準備跟上去,連忙開口詢問:

雖然這東西掉在美代子宅邸的庭園裏,不過很難想像這是她掉的東西。隨着一個念頭竄過腦中,晴連忙叫住國崇。

「的確沒有,但重點不是這個,而是您有所誤解了。」

「不過,那邊的老闆人真的很好,小更的狀況也有逐漸恢復。雖然還不到跟以前一樣,不過她在面對任何人時都已能順利交談,就結果來說實在太好了。」

「所以說……」

「跟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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