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節
《月影骨董鑑定帖》 · 谷崎泉 · 7982 字
隔天,晴打開幾乎不看的電視,與蒼一郎一起盯着新聞。昨晚的新聞曾短暫報導東亞銀行的行員被警方逮捕的消息,到了今天各家媒體都做起特別報導,畢竟這是一起大銀行的行員殺害了顧客,而且還接連殺死父女二人這種醜聞性十足的事件。從電視上看見小野崎家的模樣,讓晴和蒼一郎得知有衆多記者正聚集在那邊,令兩人擔心起小野崎夫人的身體狀況。
當天傍晚,東亞銀行的高層召開了記者會。排排站着的高層們,爲了行員造成的醜聞在鎂光燈前面鞠躬謝罪。雖然蒼一郎試着尋找裏面是否有梶的身影,不過這種場合似乎沒有一般職員登場的餘地,畫面中完全找不到類似的人影。
小野崎家的事件被認爲是融資問題所引發的殺人事件,至於成爲吹石殺害小野崎重吾與其女兒之原因的骨董相關問題,則完全沒有看到媒體報導。不可思議的是,在東亞銀行的高層開完謝罪記者會的隔天,就發生大量人員死傷的電車脫軌事故,媒體的焦點很自然地就轉移到電車事故上,與小野崎家殺人事件相關的報導也變得不顯眼。
晴只有在隔天的星期一特別看了新聞,到了星期二就再度回到不看電視的生活。警察跟梶都沒有跟他聯絡,晴就跟平常一樣,每天在工作室裏爲了賺取飯錢而努力。
在事件之後,第一批來拜訪白藤家的是矢田與秋津。
聽到喊着「打擾了」的聲音而放下手邊工作起身的晴,在拉開玄關門後立刻板起臉。看到浮現親切笑容的秋津,以及站在些許距離外的矢田後,晴輕輕嘆一口氣。他沒有打算讓刑警進到家裏,將手伸到背後把拉門帶上。
看着表情僵硬地走出來的晴,矢田用一聽就知道在說客套話的語氣道謝:
「前幾天真是太感謝了,非常謝謝您的協助。」
「……不管怎麼聽,矢田先生都不像是在說真心話啊。」
「不不,上至管理官開始,整個搜查總部都很感謝白藤先生。能夠早早逮捕吹石都是託白藤先生的福。因爲白藤先生有條有理地說明了吹石的行動與動機,我們只要跑腿做查證的工作就能結案。」
「……所以今天來是有什麼事?」
晴心想着「果然是來挖苦人的吧」,眯起眼睛看向矢田詢問來意。矢田表示,因爲警方成功起訴了吹石,想說晴應該會想知道在那之後經過搜查而水落石出的事實,所以特別過來告訴他。因爲晴的確很在意無法透過新聞得知的事,所以沒有拒絕,只點了點頭。接着,在矢田的示意下,秋津拿出記事本開始說明詳細的事件經過。
「在小野崎重吾殺害事件中,吹石當初表示『正從客戶那邊離開』的不在場證明遭到否定了。在小野崎重吾的推測死亡時刻前後,吹石有被架設於等等力車站附近的監視攝影機拍到。用來讓梶先生背黑鍋所使用的綠色圍巾也在他家中找到了。附帶一提,從被害者小野崎華英的指甲中採集到的纖維,跟在吹石家中找到的西裝所使用的布料一致。」
「對於殺害華英小姐一事,吹石是怎麼說的?」
前幾天晴只有從吹石本人口中聽到他殺害小野崎重吾的事情,之後則從新聞得知,被請去協助調查的吹石也自白了他殺害華英的事。
秋津用生硬的語氣,繼續向詢問詳細狀況的晴做說明。
「正如白藤先生所說,小野崎華英發現自己認錯人,所以要求吹石說明。吹石雖然裝傻,但也害怕華英將這件事告訴警察,所以將她殺害後僞裝成自殺。那封手機上的簡訊是吹石用來掩蓋自己罪行的僞裝。」
「雖然有點晚,不過司法解剖的結果也出來了。小野崎華英確實有他殺的嫌疑喔,時機還真是剛好。」
因爲從華英的指甲找到疑似是犯人遺留的纖維,所以緊急改做司法解剖一事,晴曾聽國崇提過。晴回應「真是太好了」的同時,想起臉色憔悴、疲憊不堪的小野崎夫人,便詢問夫人的狀況如何,矢田回答夫人在葬禮上表現得相當堅強。
「因爲小野崎重吾的葬禮也還沒結束,所以夫人等領回華英的遺體後,將兩人的葬禮合併舉行。兩名死者昨天正式下葬,我有去露臉,媒體也來了。雖然因爲發生電車事故,讓報導大戰告一段落……不過夫人看起來相當疲憊。實在很不幸呢。」
「那個對我來說也是跟譽有關的紀念品。如果要丟掉的話,不如交給我吧。」
「………」
秋津一臉認真地看着心想「我絕對不要聽那些事」的晴,開口詢問:「他從以前就是那個樣子嗎?」
「我完全沒發現吹石做出那種事……真的是我的能力不足,實在太丟臉了。」
「怎麼了──」
「不是什麼大事,我只是希望你能把那個箱子讓給我。」
心想着把杯子洗好就開始工作的晴纔剛打開水龍頭,就聽見玄關拉門被打開的聲音。晴想說可能是蒼一郎忘記帶東西所以跑回來拿,卻怎麼也等不到他那應該會衝進來的身影。覺得事有蹊蹺的晴關上水龍頭,邊擦手邊探頭往玄關看去。
「我有件事想拜託晴。雖然我想事先打電話但不知道號碼,就直接來拜訪了。這個家沒有電話吧,你有手機嗎?」
「……我究竟多少年沒有來過這裏了呢?還真是一點都沒變。」
「請不要把我跟他相提並論,我很普通。」
矢田看着面無表情地聳了聳肩的晴好一會兒。大概是判斷晴絲毫沒有動搖吧,他先用鼻子重重呼了口氣,然後不悅地抓了抓頭。
接着,過了一個星期,時間再度來到星期日時,蒼一郎的智慧型手機接到梶打來的電話。一聽到梶說希望能當面談談並詢問是否方便過去拜訪,晴立刻答應了。等待大約三十分鐘後,玄關那邊傳來招呼聲。站在玄關地板上的梶,禮貌地向出來迎接他的晴和蒼一郎低頭致意。
天羽不可能毫無目的地來訪。雖然他當時沒有提出任何要求,不過晴也知道不能相信他說的「欠了你很多」這句話。
用力點頭同意矢田的意見後,晴輕輕嘆一口氣,在內心期望着夫人能在新天地恢復精神。這時,他突然感受到一股盯着自己的視線,覺得奇怪而看過去後,就跟矢田的目光對上。矢田露出了與其說是親切,不如說是蘊含深意的表情微笑說:
聽到晴說「不要在那邊發呆,快過來幫忙」,蒼一郎走了過來。他遵照晴的指示,邊把毛巾掛到曬衣竿上,邊開口呼喚:「晴。」
秋刀魚對自家的貓來說也是美食。如果沒有想到牠們並做好準備,到時自己可就喫不到了。晴說要用整隻秋刀魚來煮蒸飯,就當作是慶祝事件順利解決,蒼一郎則露出爽朗的笑容點頭同意。
對於因爲吹石引發的事件而陷入混亂的東亞銀行來說,依目前的狀況,肯定是不管什麼樣的報告都能接受吧。一路追求事件真相的梶露出了苦笑,晴也受他影響跟着苦笑起來。這件事就此告一段落對晴來說也比較好,所以,這麼說雖然很諷刺,但總覺得好像是被吹石給救了。
「這麼說來,白藤先生是怎麼認識望月前管理官的?」
「小野崎家那個譽修理過的箱子。」
抬頭一看,天空非常晴朗。彷彿在宣告冬天來臨般的天空藍白分明,長長一條飛機雲看起來彷彿是秋刀魚,讓晴想到了晚餐的菜單。
「雖然這遠稱不上是道歉,不過本行會幫忙處理小野崎家其他負債和拋棄繼承的手續。雖然已失去所有財產,不過夫人是小野崎先生的人壽保險受益人,她應該能靠那筆錢生活下去。」
「白藤先生跟望月前管理官是在不同意義上的麻煩人物呢。」
「梶先生……」
「這個嘛……我也不知道。」
「這是沒有辦法的事,一般來說根本不會去懷疑同事啊。」
「這次真的是給白藤先生造成困擾了,讓您被捲入這種殺人事件實在是……」
「……雖然我不是不能理解矢田先生的心情,不過這是我難以開口評論的話題。」
「的確……今後夫人會獨自住在那棟房子裏嗎?」
「箱子?」
「那個時候,白藤先生在講到小野崎先生和吹石共謀將骨董賣掉時,語氣聽來彷彿是擁有確切的證據呢。我覺得也正因爲是這樣,吹石纔會放棄掙扎吧……」
聽到晴的回答後,天羽的嘴角露出微笑,接着轉身背對晴拉開門。晴也穿上拖鞋,隨着天羽走出家門。
「……什麼事?」
「那就麻煩你了。」
晴一直有預感警察總有一天會來問他這件事。在看到矢田等人的臉時,他就已做好該有的覺悟,所以此時無言地回望矢田。矢田慎重地觀察着表情沒有任何破綻的晴,繼續說下去:
「……什麼意思?」
「這樣就算完全結束了嗎?」
「如果之後還有什麼事,再麻煩你了,名偵探。」
「先前給您添了這麼大的麻煩,真是非常抱歉。」
「……我認爲自己也算是爺爺的孫子,所以我們一起負起責任吧。」
「有一件我們查不到的事情。」
「是這樣嗎?」
晴要跟梶報告的事情,也在解說小野崎家的殺人事件時,趁亂混着一起講完了,而且,還是「東亞銀行所委託的鑑定人追分教授很可能判斷錯誤」這種僅止於推測的內容。晴開口確認銀行是否能接受這樣的報告內容,梶則微微放鬆了表情點頭。
天羽會知道這棟房子也是理所當然,畢竟他跟譽是長年的好友。兩人在晴出生前就已認識彼此,從前最常造訪這個家的客人也是天羽。不過,譽因爲天羽讓晴捲入贗品事件並因此失去大好前途而發怒,從此與天羽斷絕往來。
「說不定還會出現跟爺爺有關的贗品。」
晴完全不打算讓天羽進到屋內,依照他委託的內容也有可能會嚴正拒絕對方,更不想陪天羽回憶過去。面對表情兇惡地詢問着自己的晴,天羽露出苦笑小聲地說道:
「也要準備蕨和五月艾的份。」
「不,請不要在意。比起這個,結果關於梶先生委託的事情……我只給出一個很模糊的答案,這樣真的沒關係嗎?」
「小野崎夫人變成孤身一人呢……她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你真的沒有必要對我們那麼恭敬地道歉啦,請進來吧。」
「怎麼可能?我也一把年紀了,如今只想活在回憶裏而已。」
晴一心以爲是蒼一郎而出聲詢問,然而站在那裏的人出乎他的意料。看到身穿高雅三件式西裝的矮小老人──天羽的身影后,晴倒抽一口氣,全身頓時僵住。
雖然這個問題聽起來不像帶有惡意,但看到晴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矢田阻止秋津說:「夠了啦,秋津。那個人好歹是警察廳的熱門人物喔。」
聽到蒼一郎這句彷彿下定決心的話語,晴驚訝地看向他。正在用夾子夾住毛巾的蒼一郎側臉非常認真,讓晴無法跟平時一樣回答「你在說什麼啊」。
「什麼事?」
「小野崎重吾和吹石販賣骨董的買家。」
「……」
「討厭電話這點真的是跟譽一樣呢。算了,無妨,像這樣走一趟也不賴。」
「說不定還有喔。」
雖然譽有經手製作部分的東西,不過從來沒有直接製作贗品,所以應該不會遇上要被究責的狀況。晴彷彿在安慰自己般如此思考,但假如又跟這次一樣,從意想不到的地方被指出與自己有關的話……
晴低聲抱怨完走回家中。他想到洗好的衣服還沒有曬,就拿着洗衣籃走進庭院,這才發現蒼一郎還站在玄關大門前。
聽到秋津這個彷彿臨時想起來的問題,晴露出疑惑的眼神看向矢田。矢田曾說過,他從蒼一郎那邊得知兩人是童年玩伴,不過似乎沒有將這件事告訴秋津。晴用眼神示意矢田說明,不過矢田只是聳了聳肩,晴只好不情不願地回答:
「應該是吧。雖然對梶先生有些不好意思,不過說實話,這真是一連串的災難啊。他的工作完全沒有進展,還因爲交通費讓多餘的花費增加……」
「關於小野崎先生究竟是如何找到骨董的買家,在本人已經去世的現在我們也無從得知,不過吹石曾數度帶小野崎先生前往交易地點。他們的目的地……是代官山的一棟公寓大樓。吹石只有把車停在大樓前面等着,所以他也不知道小野崎先生究竟是如何把東西賣掉,更不知道買家是誰。但是,經過調查,那棟大樓中並沒有骨董店,也沒有疑似是骨董商的人住在那裏。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我可不是警察,沒辦法做查證喔。」
「梶先生的職位沒有改變吧?」
「我會認爲吹石是犯人,只是用了單純的消去法。在出入小野崎家的人之中,只有梶先生跟吹石會穿西裝。如果梶先生不是兇手,那就只會是吹石了。其實我多少算是在誘導詢問,他能主動承認真的很幸運。可能他還是有受到良心的苛責吧。」
「不,那棟房子的產權屬於前任當家所創立的公司,小野崎家其實是承租下來居住。所以夫人表示,在把事情處理完後就會搬家。這樣也比較好吧,她應該不想一直住在丈夫跟女兒遇害的房子裏。」
聽完梶說的話後,不只是蒼一郎,連晴也鬆一口氣地點點頭。總不能讓一口氣失去一切的小野崎夫人淪落至流落街頭的慘狀。由招致自身不幸的東亞銀行介入協助,對夫人來說可能多少有些在意,不過這樣一來,至少比她得獨自辛苦地揹負眼前生活所需的金錢負擔要來得好。
「好耶,用炭火來烤吧。」
回想起在小野崎家看到的宗和箱,晴微微眯起眼睛。祖父修理過的那個古老箱子,其完成度用來裝小野崎替換過的粗糙贗品實在太可惜了。爲什麼天羽會想要那個箱子呢?晴的腦中不斷閃過不好的回憶。見晴猜測他又打算做壞事,天羽彷彿想阻撓這般想法,主動說出自己想要箱子的理由。
在事件結束後的這一個星期之間,每天都在向人說明和謝罪的梶會一臉疲憊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所以晴再三感謝他即使如此仍特別過來拜訪一事。晴和蒼一郎一同走出家門目送梶離去,等他的身影消失在木門之後,兩人都輕輕嘆了口氣。
「想要我幫什麼忙?」
「因爲我原本隸屬的部門就不算是主要部門……即使遭到降職,就職位來說也不會差太多……不過銀行內有數名董事辭職。等等力分行自然不用說,總行的融資部門也會有大規模的改組。」
果然,不管怎麼想自己都跟矢田不對盤。看着板起臉的晴,矢田露出詭異的笑容轉身離去,晴則不爽地回家。
「……有什麼事嗎?」
天羽笑着聳了聳肩膀,晴無法看穿他真正的想法。在短暫考慮之後,晴回答會跟小野崎夫人問問看。正如天羽所說,這不是什麼大事,對夫人來說那也是不需要的東西吧。比起當場拒絕天羽,而使自己覺得好像虧欠對方什麼,晴覺得還不如接受這個簡單的委託會比較好。
晴皺起眉頭,看向講出不祥預兆的蒼一郎。雖然很想回「怎麼可能」,不過晴很清楚譽幫忙過數件壞事也是事實,所以難以否定。
在新聞上看到的東亞銀行道歉記者會中站了一整排的高層人員,而梶與吹石同爲負責小野崎家事務的人,肯定會被追究責任。
報告完小野崎夫人今後的事情後,梶再次爲了自己給晴添麻煩一事致歉。
看着緊張地詢問的晴,天羽蓄着鬍子的嘴角露出微笑說:
「是的。」
當時雖然聽天羽說是監視攝影機拍下的影像,不過現在仔細想想,那很可能是已料想到這個狀況而刻意拍攝下來的東西。微小的疑惑闖入內心,但是晴認爲這終究只是自己的推測,所以用冷靜的語氣表示:
「童年玩伴!你與那位望月前管理官嗎?」
「……晚上就喫秋刀魚吧?」
畢竟從一開始,答應對小野崎家融資就是個有問題的決策。銀行似乎也是有很多限制的組織,晴同情地表示「你真是辛苦了」,接着聽梶講起參加小野崎家葬禮時的事情。
晴點頭看着秋津訝異的眼神。雖然國崇只在搜查一課待了兩年左右,但他似乎留下很不得了的傳說。
曬完衣服回到家裏後,蒼一郎的智慧型手機響了起來。在宣告完「我現在要出門,不過晚餐前一定會回來自己動手烤秋刀魚」後,蒼一郎就飛奔而出。晴訝異地想着「他真的做得到嗎」,將爲梶端出來的茶杯拿去廚房的水槽。
「開什麼玩笑……」
「沒問題。我將白藤先生所說的內容轉達給上司後,上司也接受了。因爲追分教授已經去世,無法向對方確認,但這樣思考事情就能說得通了。我們今後會確立『詢問數名專家意見』的因應對策,不過,現在其實不是該想這種事的時候。」
面對用殷勤的語氣詢問「究竟是什麼樣的證據呢?能請你具體地告訴我們嗎?」的矢田,晴只重複「我不知道」這句話。事實上,晴會確定吹石是犯人,是因爲在井蛙堂時天羽拿給晴看的影像中,有出現吹石的身影。那恐怕是吹石將車子停在代官山的大樓前,等候小野崎回來時的模樣。
從那之後過了十年,天羽似乎很懷念似地環視這個家,用沉着的聲音低聲說:
「你最近應該很辛苦吧?」
聽晴詢問「沒事了吧」,矢田等人點了點頭。晴站在玄關前目送道別後離去的兩人,但在發現原本打開木門要前往墓地的矢田又走回來後,不禁微微皺起眉頭。晴試探性地詢問:「有什麼事忘記說嗎?」矢田則說出晴很不願意聽到的臺詞:
「……我們是童年玩伴。」
「……我沒有。」
在蒼一郎的強力勸說下,梶一臉不好意思地走進客廳。梶依然正經八百地跪坐在坐墊上,晴關心地詢問:
「……就算你又打算拿那個箱子去做壞事?」
「矢田先生,我覺得最好不要用『好歹』這個說法會比較好。」
「其實沒有我出面的餘地,不過我想向去世的小野崎先生和華英小姐道歉……明明就算受到夫人斥責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她卻願意讓我去上香……真是太感謝夫人了。」
天羽停在玄關前,緩緩轉身看向白藤家的古老平房建築說:
「這裏不管是什麼時候過來都很安靜呢,真不錯。」
看着天羽的身影,晴突然有種一直卡在腦袋角落的某種東西掉下來的錯覺。前往日本橋造訪天羽老巢時看到的景象,一直強烈地停留在他的潛意識中。理由在於……
「……像是撲克牌的記憶遊戲嗎?」
在露出感慨表情望着古老房子的天羽旁邊,晴自言自語般低聲說道。天羽則彷彿是覺得不可思議地瞪大了眼睛,轉頭看向晴。近距離看着天羽的臉,晴發現他臉上的皺紋比以前更深,這除了表現出他的年紀增長外,總覺得似乎也在顯示天羽老奸巨猾的程度又增加了多少。
在那擺滿蠱惑人心之物的房間裏,仁清的色繪茶碗隨意放在展示櫃上。留在小野崎家的紀錄以及寫在箱子上的物品名稱爲「色繪藤花文茶碗」,而在天羽那邊看到的茶碗……也是藤花的紋樣。
這究竟是偶然還是……那個說不定就是該箱子真正的內容物。
注意到晴是因爲這麼覺得,纔會說出「撲克牌的記憶遊戲」這種字眼,讓天羽露出詭異的笑容。
「晴果然很厲害呢。」
「………」
「我至今仍想要把井蛙堂讓給晴繼承喔。」
聽到天羽這麼說,晴深深皺起眉頭眯着眼睛瞪回去。看到晴那充滿厭惡的表情後,天羽臉上的笑容轉變成苦笑。他輕輕聳了聳肩就轉身朝木門走去,晴則用嚴厲的眼神看着那道背影離開。
從天羽沒有否定來看,晴認爲自己的推測應該沒錯。雖然用了彷彿有第三者存在的講法,但是暗中幫小野崎重吾販賣骨董的人說不定就是天羽。他將賣給前任當家的東西,趁着小野崎家出事時低價買回,並打算重新跟箱子組合起來賣給新目標。
打開木門往月影寺的墓地走去的天羽完全沒有回頭。直到看不見那道背影,晴才深深嘆了口氣仰望天空。拜訪井蛙堂果然是個錯誤的決定──正當晴因爲這於事無補的後悔而握緊拳頭時,腳邊突然有貓咪跑來磨蹭的感覺。
他訝異地低頭一看,發現蕨不知何時跑出來了。已經是老貓的蕨每天都待在客廳裏睡覺,幾乎不曾離開過家。
「……蕨。」
晴露出苦笑將蕨抱起來,看到牠用嚴肅的表情「喵」了一聲,總覺得牠是在代替譽忠告自己「千萬不要再走上錯誤的道路」。
晴將頗有分量的蕨穩穩抱住說:
「今晚蒼一郎要負責烤秋刀魚喔,所以非得出門買東西不可了。」
晴邊對着蕨如此說道邊將牠抱回家中。即使過着窮苦的日子,就算每天再怎麼單調,只要能享受到微不足道的樂趣,並且好好地過日子,那就是最大的幸福了。例如秋天的秋刀魚、冬天的火鍋、春天的竹筍、夏天的涼麪……
注8:柯比意 Le Corbusier,法國建築師、室內設計師,是二十世紀最重要的建築師之一,並是功能主義建築的泰斗,被稱爲「功能主義之父」。
注6:障壁畫 意指繪於屏風、紙拉門上的畫作。
注10:鰻重 於裝在重箱中的白飯上方放上蒲燒鰻魚、淋上蒲燒醬汁的日本料理。
注11:「桑原桑原」 最初是用來祈禱不會被落雷打中的話語,後來演變成遠離討厭的事情與災難的咒語。
「全都是食物呢……」
注3:鱗柄白鵝膏 此種蕈類的日文原名是毒鶴茸。其外型似可食用的洋菇,但是毒性極強,會對肝臟造成損傷,是致死率極高的毒蕈。
注5:侘茶 反對豪華奢侈的茶文化,追求內心的和平、恭敬優雅的方式、清靜自然的態度與悠然寂靜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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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合反省地自言自語的晴,蕨再度「喵」了一聲。
注7:行政解剖 用於與犯罪無關的非自然死亡屍體,「司法解剖」則是用於與犯罪有關的非自然死亡屍體。
注2:敲土 一種將磚紅壤、砂礫等物質與熟石灰和滷水混合加熱,塗敷後便會硬化凝固的建材。由於混合了三種材料,因此又稱爲三和土。被用來製作土間的地板。
注9:「居然從一開始就有贗品」 原文是「最初から僞物だったなんて」,此非單純的敘述句,而是帶有輕視、不滿的語氣。
注1:菩提寺 日本寺廟的一種,爲代代歸依、埋葬祖先遺骨、吊菩提之寺,也稱作「菩提所」、「菩提院」等。
注4:古裂 指二戰前織成的布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