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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節

《月影骨董鑑定帖》 · 谷崎泉 · 8692 字

蒼一郎提着裝有換洗衣物的波士頓包與美代子從二樓下來後,四人就一同走出家門。外面一片黑暗,時間也已經接近八點。走到大街上後,晴幫真澄和美代子攔了計程車。計程車閃着雙黃燈逐漸靠近,最後停在眼前。

「白藤先生、蒼一郎,今天真的很謝謝你們。真是不好意思,讓你們特別跑一趟。」

「不會,請不要在意。」

「因爲也有可能是我記錯了,我之後會再稍微找找看。如果有找到的話,我一定會通知你們,到時候請務必過來看看。」

就晴的角度來說,這是他不樂見的情況,但對蒼一郎而言可不是。

「等您的聯絡喔。」

聽完蒼一郎開朗的回應後,美代子便坐進車內;拿着美代子行李的真澄,則是向晴深深一鞠躬後,纔跟着搭上車。

等兩人搭乘的計程車離開之後,蒼一郎低聲說道:「肚子餓了。」

「回去喫晚餐吧。」

「沒有偶爾在外面喫頓飯的選項嗎?」

「如果你要請客的話。」

蒼一郎也是雖然有在工作,不過薪水相當微薄,因而他聳聳肩表示「怎麼可能」。兩人並肩踏上歸途,一路上,蒼一郎似乎很在意盤子消失到哪去了,一直在講這件事,不過晴比較在意其他地方。

「那個,晴,你有在聽嗎?」

「……我很恐怖嗎?」

晴一直覺得真澄之所以會那麼緊張,原因說不定是出在他身上,所以忍不住開口詢問蒼一郎。見到蒼一郎一臉訝異地回答:「啥?」晴才驚覺過來。雖然他連忙說「沒事」想把話題敷衍過去,不過蒼一郎已聽得一清二楚。

「恐怖……是指什麼?」

即使晴要他忘了這件事,蒼一郎也不肯就此罷休。晴覺得要是一直讓他亂猜也很麻煩,於是嘆了口氣,告訴蒼一郎他有點在意真澄的態度。

「真澄小姐她……說不定很怕我,每次面對我的時候,行爲都很詭異……跟我獨處時也會非常緊張。畢竟我不像你態度親切,所以……」

「啥?你弄反了吧?」

「反了?」

「美代子小姐一直以爲東西是收在廚房的餐具櫃裏,但是櫃子裏只有外箱,箱子裏空無一物。」

「所以他回來啦?這不是太好了嗎?」

「車子是指國的嗎?」

晴怒吼着脫下拖鞋衝進客廳,便見到讓他更爲光火的景象。

蒼一郎打招呼的對象,當然是登喜子。看到登喜子一副準備出門的模樣,蒼一郎問道:「這麼晚了要去哪裏啊?」

「正如蒼一郎所說,價格會依物品有劇烈的波動。不過,如果是沒有瑕疵的高級品,應該可以賣到兩、三百萬圓吧。原本萬曆赤繪在中國的評價並不高,但是那種獨有的美感在日本深受歡迎。不僅志賀直哉有留下名爲《萬曆赤繪》的作品,梅原龍三郎甚至特別畫了插在萬曆赤繪花瓶裏的花朵。」(注10)

原本晴也一直以爲是這樣,不過國崇本人似乎完全忘記這件事般回答:

也就是說,這傢伙星期六、日都打算待在這裏嗎?雖然晴覺得「開什麼玩笑」,不過比起站在廚房講話,先把晚飯準備好、過去客廳再說會比較恰當。晴用湯碗盛起熱過的味噌湯,然後把做爲配菜的蘿蔔泥燉鱈魚、炒蓮藕以及炒豆腐裝盤。他將這些交給蒼一郎端去客廳,自己則端着醃白菜以及裝着白飯的飯碗走到客廳後,先向國崇宣言:

晴歪着頭重複一次這個不常聽到的字眼。雖然蒼一郎的想法有些難以理解,但是這麼一來,真澄就不是在害怕他了。對於覺得真澄是因爲自己太不親切而感到害怕跟緊張的晴來說,這讓他稍微安心下來吁了口氣。

蒼一郎開朗地這麼說,不過從晴的角度來看,他實在無法開口同意。晴的確很感謝國崇爲了自己,大半夜的從遠方飛車過來。雖然很感謝他……但被捲入別人家的親子問題實在是很令人困擾。晴嘆了口氣,往寺院內深處的墓地走去,穿過設置在墓地一角、通往白藤家的木門。然後,正覺得與登喜子的約定相當沉重的晴,在看到位於孟宗竹林另一側的自家時,頓時感到自己的血壓飆升。

晴一臉驚訝地看向邊從碗裏扒飯邊低聲說道的國崇。如果是應屆高中生就算了,都已畢業那麼久,這類知識就算完全忘光也不奇怪。國崇向訝異的晴表示「我只要是記過的東西就不會忘記」後,要蒼一郎繼續說下去。

「這就很難說了。如果那名死者是結夥犯案,東西有可能是被同夥拿走的。那是有價值的東西嗎?」

「晚安。」

「不見了?」

「的確……很不一樣。」

「這是怎麼一回事?」

「很好喝喔。這可是京都的酒呢,你怎麼會有?」

由於出門前有先做好晚飯,這時只要準備一下便能開飯,晴心情輕鬆地走過通往月影寺的小路,準備踏入寺院內的瞬間──

「但是不見了。」

「那是在明代製作的『五彩(注9)』……彩色圖繪陶瓷器。自從宋代起,開始出現『二次燒結』這種製作手法。所謂的『二次燒結』,就是在塗上釉料並以高溫燒結過的陶瓷器上繪製圖案,然後再用低溫燒結一次,是相當費工的製作手法。隨着製作方式的發展,五彩也跟着進化,明代的嘉靖到萬曆年間更被稱爲五彩的全盛時期。所以說,如果美代子小姐的盤子真的是萬曆年間的東西,應該有相當高的價值。」

「過年的事情也是,拜託你囉。」

「這樣啊?真是辛苦了。」

「就說我沒有看到實物,根本沒辦法回答啊……」

登喜子再三叮囑後,快步朝大門走去。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後,晴重重地嘆一口氣。蒼一郎似乎是在沉默不語時想到國崇的車子停在那裏的理由,向晴問道:

「所以,那是能換取大筆金錢的東西嗎?」

「明代……是西元十四到十六世紀左右的朝代嘛,嘉靖、萬曆已經是明代末期囉。」

「要是去打招呼,就會沒完沒了。」

「我沒有看到實物所以不清楚,不過根據婆婆的話,以及箱子上的落款,那應該是萬曆赤繪的盤子。從箱子的大小推斷,恐怕……是接近三十公分的盤子。若是刻意單獨帶走盤子本身,怎麼想都很奇怪。光是要打開箱子就得花不少時間,連同箱子一起拿走不是比較簡單嗎?而且,屋內沒有其他物品遭竊喔。」

「別人送的。我想說等過年再來喝,所以特別留下來!」

「我的酒……」

「如果是這樣,你不覺得他回家露個臉也好嗎?竟然只把車子停在這裏,實在太沒禮貌了。」

「是之前那件事嗎?」

「糟糕,我得走了。小晴,如果那孩子有去找你,麻煩你跟他說一聲喔。約好囉。」

「配菜就只有這些啊,白飯也是。我沒想到你會跑來,所以沒有煮太多。要是想抱怨就給我滾出去。」

「我要去參加町內會(注8)的聚會。我們家的爸爸也因爲要參加守夜出門去了。」

「不要生氣啦。比起這個,我肚子餓了,快點準備晚餐吧。」

看蒼一郎聳了聳肩這麼說,晴露出一臉「你在說什麼鬼話」的表情皺起眉頭。蒼一郎所說的「神」到底是什麼意思?看到晴仍是無法理解的模樣,蒼一郎又說不只有他這麼想,連桃園也這麼覺得。

國崇坐在客廳的暖桌中,一臉坦然地迎接晴跟蒼一郎。他手上拿着茶杯,暖桌旁放着桃園前幾天送給晴的一升瓶日本酒。

「嗯……骨董還是得看東西耶。」

「但是已經打開囉?」

「崇拜?」

在聽到登喜子聲音的瞬間,晴就有預感她會提到這件事,所以內心其實很想逃走,不過既然辦不到,也只能儘可能裝作不知情的樣子。晴露出微笑,擺出自己也不清楚狀況的態度回道:

「這就要看該骨董的價值如何。那東西值多少錢?」

「車?」

晴粗暴地打開拉門,果不其然地看到一雙大皮鞋擺在門口。

「不,他沒有聯絡我……該不會是出差回來吧?」

「不然你到底爲什麼跑來?」

「小晴、小蒼。」

「那裏可是真正的老人家庭耶。」

「咦?難道是國來了嗎?」

在廚房四處翻找過的國崇,肯定有發現準備好的晚餐。

「……我知道了。」

「原來如此。國早上是搭首班新幹線回去,所以把車子留在這裏啊。國真的很看重朋友呢……」

一聽到國崇如此說道,晴就眯起眼睛瞪向他。無論受到國崇多少照顧,晴都無法坦率地向他道謝,正是因爲無論如何晴都無法原諒他這種地方。

國崇也知道晴會偷溜進田茂家的理由跟骨董有關,但因爲現場出現屍體,導致晴當時無法達成目的。於是國崇問道:

「纔沒有呢,只有看到車子而已。他有聯絡你嗎?」

「沒錯,他半夜從新潟過來,根本沒有新幹線可以搭。」

「味道只要還過得去就好了,對我來說重要的是酒啊!」

國崇前天把車子放着就回新潟的事,晴還沒有跟蒼一郎說過。晴心想,要是蒼一郎說出什麼多餘的事情,自己就死定了。爲了不讓登喜子發現,晴從背後輕輕戳一下蒼一郎的側腹,做爲要他不要多嘴的信號。

「本人是認爲東西就收在那裏,但是東西不見了也是事實。不過,我認爲東西應該不是遭竊,畢竟只有那位婆婆本人知道她持有骨董,以及骨董收藏的地點。」

「我有特別等你們回來喔。」

「不說這個。小晴,那孩子的車子停在我們家的停車場耶?」

晴極盡討好地回應着登喜子的抱怨,然後詢問她:「時間來得及嗎?」這時要出門開會的登喜子才驚覺過來,低聲說道:

跟在後面走進來的蒼一郎高興地說道,這更是讓晴感到憤恨難平。蒼一郎明明也有聽到晴跟登喜子約好的事,如今這般態度應該是覺得「那跟我無關」吧。忍住下意識就要瞪向蒼一郎的衝動,晴快步衝向玄關。

國崇乾脆地說完,將茶杯內的酒喝乾。暖桌的桌面上放着晴珍藏起來的螃蟹罐頭,可以確定國崇不但在沒人時擅自跑進來,還翻找過白藤家的廚房。面對喫了一驚而跌坐在地的晴,國崇用悠哉的語氣說道:

「歡迎回來。」

蒼一郎先點點頭,然後聳了聳肩說:

「!」

晴一問完,就得到他最不想聽到的答案。

「這麼說來,似乎還是不清楚那具屍體的身分呢。」

「你在說什麼啊!我剛剛纔碰到阿姨,而且被她問說爲什麼你的車子會停在停車場裏。你今天又是直接跑來我家對吧?要是你有過去那邊露臉打聲招呼,我就不用煩惱該怎麼回答了。」

但是同時,依照晴多年來的經驗,他也很清楚無論自己說什麼都沒有用。晴強忍着怒意起身,跟蒼一郎說「過來幫忙」後,就往廚房走去。剛點燃瓦斯爐加熱鍋裏的味噌湯,晴就聽見從紙門沒關的客廳那邊傳來蒼一郎詢問國崇的聲音:

「我聽說你先前把車子留在這裏就回去了。」

「而且那個螃蟹罐頭也是……」

「所以你們剛剛特別跑去再度挑戰嗎?」

「她其實是把你當成神啊。」

晴想說那是高級酒,原本想在過年時喝才帶回來,但因爲各種麻煩事叢生,才以借酒澆愁的名義開瓶。不過,他也只是稍微喝了一點,打算把剩下的留到過年再說,沒想到如今卻只剩下一點點。

蒼一郎雖然說了實話,不過國崇似乎覺得難以理解,所以一臉訝異地詢問晴。晴先用鼻子呼了口氣,接着表示事情就跟蒼一郎說得一樣。

國崇的職業讓他對犯罪的氣息特別敏感。聽到他眼神發光地如此問道,晴困惑地歪着頭。如果要偷,應該會連箱子一起拿走纔對;而且比起單獨竊取大盤子,他總覺得小偷會選更容易搬運的東西。晴連同這般想法向國崇說明箱子的內容物:

「我先前也說過,真澄小姐非常熱愛晴製作的木雕,所以她應該是把身爲作者的晴當成神了。她在面對我們時的態度完全不一樣吧?關於這點我也有跟桃園討論過喔。」

「是這樣嗎?對了!在美代子小姐家時,應該請她讓我看看現場纔對……」

「國是來把車子開回去的嗎?」

「真虧你還記得耶。」

然而,如果情況正如蒼一郎所說,那也會相當麻煩吧,這樣就不是隻要改變自己的態度便能改善的問題。晴就這麼懷抱着複雜的心情走回自家附近。

應該沒有人在的白藤家亮着燈,不過身爲同居人的蒼一郎在身後,而且晴不覺得會是小偷闖空門。最糟糕的是,他非常有把握到底是誰在自己家裏。

「說得也是。」

「!」

聞言,蒼一郎代替晴,說着「所謂的萬曆赤繪啊……」開始解釋起來。打從在美代子家看到寫在箱子上的文字起,蒼一郎就一直非常在意吧。他之所以沒有當場發表長篇大論,肯定是知道自己在講解古伊萬里時嚇到了真澄和美代子的關係。

「對真澄小姐來說,我們只是隨便怎樣都好的平凡人,但晴是她崇拜的神啊。」

蒼一郎也知道登喜子跟國崇之間的親子關係有點問題,所以立刻就察覺到晴的意圖。晴側眼確認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的蒼一郎明白自己的意思後,開口回答登喜子:

「我星期一在東京有個會議,所以就順道過來。」

「晴也一起去了?爲什麼?」

「這麼說也是。」

聽到暗處傳來的聲音,晴緊張地停下腳步。

正當晴指着還剩一半的螃蟹罐頭,打算說明爲什麼這東西會出現在家裏時,國崇就開口打斷他,而且一臉悠哉地說出蒼一郎感興趣的事情。

「我怎麼可能會抱怨呢……不過,這似乎是老人家庭的飯桌吧?」

聽到國崇的問題後,蒼一郎面露困惑地看向晴。見到事情最後還是轉回自己身上,讓晴抱着苦澀的心情接過話題,開口說道:

蒼一郎一臉後悔地說道,國崇則微微皺起眉頭反問:「美代子小姐?」於是蒼一郎向他說明:

「距離過年還早嘛,開封之後擺着會變難喝喔。」

「她說要拿骨董給我鑑定。」

「要是討厭喫跟老人食譜一樣的飯菜就給我滾回家去!真要說起來,你家又不是這裏,是隔壁吧?」

「就是發現屍體的那間房子的主人,田茂美代子小姐啊。我們剛剛纔去過她家。」

晴刻意發出聲響地將飯碗放在纔剛說不會抱怨就在碎碎唸的國崇面前。雖然剛剛說過要他滾出去,不過晴一坐下就想到自己弄錯必須跟國崇講的話,立刻開始說教:

「……今天才星期五耶?」

「國!」

「聽說目前中國的收藏家動作頻頻。如果是真品,很可能會衝到不可思議的高價。」

誠如蒼一郎所言,中國的陶瓷器價格,正隨着中國的經濟發展而有爆發性的提升,甚至不斷出現更新拍賣會最高成交金額的狀況,所以在市場各個領域的售價也很令人期待。

「如果是真品,賣價會相當高。」

聽見晴和蒼一郎兩人異口同聲地如此說道,國崇做出結論:

「也就是說,東西非常有可能是遭竊了。」

「……不,所以說,我剛剛不是纔講過應該不是嗎?」

晴對於國崇完全沒在聽人說話的態度感到訝異,不過,國崇只是向晴遞出飯碗,要求再來一碗。晴皺起眉頭接過飯碗,不情願地起身往廚房走去。這時國崇要晴順便拿美乃滋過來,於是晴從冰箱中拿出美乃滋後直接丟給他。

「這麼說來,國,知道那名死者的死因了嗎?」

正好想起這件事的蒼一郎問道,國崇則是點頭回答:「啊,知道了。」

多少有點在意這件事的晴──畢竟自己在該案件中被懷疑是犯人──在聽見這段對話後,拿着添好飯的碗走回客廳,仔細聽着國崇的發言。

「根據司法解剖的結果,由於在後腦杓發現挫傷,最後判斷死因是腦挫傷。似乎是後腦杓的……這個附近受到重擊。」

國崇用右手接過晴遞來的飯碗,左手則比着自己的頭做說明。看到國崇指着比脖子稍微高一點的地方,晴訝異地問道:

「那麼……死因跟那根鐵撬果然一點關係都沒有嗎?」

「鐵撬上只有採集到死者跟你的指紋,而且沒有發現死者遭鐵撬毆打的傷痕。」

「所以是有別的兇器嗎?」

「目前沒有發現可能是兇器的東西。現階段的看法,是認爲那名男子很可能自己撞到某個地方而導致死亡。」

「這麼一來就不是兇殺案……而是單純的意外吧?」

晴皺着眉頭低聲說道,國崇則是淡淡地回答:

「應該是這樣沒錯。」

不是兇殺這種恐怖的案件的確是好事,但是就晴來說,有個實在難以釋懷的地方。那就是即使只有一晚,但他仍被懷疑是殺人兇手,還被關在拘留所裏。

「我不是在講小時候,而是現在這個年紀的你。」

「你在說什麼啊?會擔心自己的父母親健在,是值得感激的事吧!」

「我不是在跟你說年紀的事!」

「……」

晴放棄說服,轉而強硬地要求國崇回家,不過國崇似乎也下定決心無視晴的要求。即使晴一而再、再而三地要求不發一語地敲着鍵盤的國崇回家,他也無動於衷。結果仍是一如往常,晴先無力地放棄了。

「喂!這是大家一起分着喫的,你給我客氣一點。」

「我不是孩子。」

「你飯也喫了、酒也喝了,現在應該滿足了吧?給我回家睡覺。」

「既然死因是後腦杓的挫傷,想成死者是從哪裏摔下來也很正常吧?而在那間成爲命案現場的和室中,唯一能稱爲高處的,似乎就只有壁櫥的上層。」

聽見晴的忠告後,蒼一郎才慌忙動起筷子。

「這個嘛……」

「知道啦,我知道了。」

「似乎是這樣。警方有跟家主確認過,她表示自己沒有那麼做。」

「你在說什麼啊?那裏明明就還禁止人進入吧。」

「但是啊,死者不是仰躺在榻榻米上面嗎?不管怎麼想,我都不覺得會有能撞倒頭的東西。而且,晴說過房裏有棉被什麼的對吧……」

這種不斷重複的爭辯根本看不到盡頭,讓晴感到疲憊。再加上晴其實很清楚,爭論到最後輸掉的肯定是自己,於是深深嘆了口氣,大致做出結論:

這樣看來,直到星期一前客廳的暖桌都會被佔據吧。冬天時,光是蒼一郎一直待在客廳就讓人覺得煩悶了,現在連國崇也待在那裏。再加上只要國崇在,家中的恩格爾係數(注11)便會向上倍增。到底有沒有辦法能讓國崇回去老家呢?煩惱的晴不禁重重地嘆息。

「就算是這樣也不該去碰證物啊。一旦發現屍體,應該什麼都不要做,直接離開現場並立刻通知警察。」

「換句話說,死者把棉被從壁櫥裏拿出來後,爬進上層做了什麼吧?但是那裏看起來什麼都沒有啊……」

「在把棉被拿出來的時候,應該就知道里面什麼都沒有了,他究竟是爲了什麼要爬進去呢?不過畢竟死人無口,沒辦法詢問本人。」

「這就是現實。我現在過着完全不依賴雙親的生活,而他們的身體狀況也很好。那麼互不干涉纔是最好的。用建設性的思考方式來想就能懂了吧?在面對他們時,絕對不能主動配合。」

晴受夠了國崇不斷重複的說教,用鼻子哼了一聲。因爲國崇不斷喫着配菜,東西已經所剩無幾,晴慌忙夾起鱈魚和炒蓮藕,同時對於自己沒有先分裝配菜感到後悔。

「我纔沒有喜歡殺人事件呢,晴別把話講得那麼難聽好嗎?我只是純粹對謎題感興趣而已。」

「沒問題,我不會感冒的。」

晴驚訝地說道,國崇也表示同意。壁櫥上層就只有放棉被,因爲全都被拿出來了,裏面完全是空的,這點警察也確認過,所以目前並不清楚那名男子爬進壁櫥上層的原因。

「國也在喔,配菜快沒囉。」

「所以,那些棉被果然是死者拿出來的嗎?」

從國崇口中聽到情報後,蒼一郎顯得一臉興奮,不過要去現場蒐證的是警察,跟蒼一郎一點關係都沒有,他爲什麼會那麼高興?晴的腦中浮現不好的預感,趕緊叮囑蒼一郎:

「那個人還真閒啊。」

晴眉頭深鎖,集中碗裏剩下的白飯,配上醃白菜一口吃掉。這時國崇要求添第三碗飯,晴邊叮嚀這是最後一碗,邊催促蒼一郎快點喫飯。

「真的嗎?」

「你可不要做多餘的事情喔。那是意外死亡,不是你最喜歡的殺人事件啊。」

喫完晚餐後,晴憤恨地看着瓶底剩下不多的清酒,將一升瓶收進水槽底下的櫥櫃。雖然只剩下一點點,但總比一滴不剩要好。從桃園那邊收到這瓶清酒時,晴還很高興地覺得今年過年能過得比較奢侈。這就是自己用借酒澆愁的名義,在過年前就把酒開封所招來的報應吧。

「但所謂的親子,就是不管孩子幾歲,終究是爸媽的孩子啊!」

「所以就說跟我沒有關係嘛!警察什麼的實在讓人受不了!」

說完聽來的事情後,國崇向實際看過現場的晴確認。晴板着臉點頭,表示自己看到的也是那樣。蒼一郎則一臉不可思議地歪着頭,後悔地表示:

「我已經很客氣了。矢田他們似乎是認爲,死者有可能是從壁櫥的上層跌下來。」

「隨便怎樣都好,總之你給我回家。阿姨交代過如果你來我家就這樣跟你說。還有,過年時也絕對要回家。」

「別那麼生氣啦,誰叫你要做出那種會讓人懷疑的行爲。」

國崇回以與晴的意圖相違背的答案,用指頭敲了敲暖桌桌面。雖然知道他的意思是「我可以睡暖桌,你不用麻煩了」,不過晴要講的不是這個。晴對此感到焦慮,但是他從經驗中學到「不能跟着國崇的腳步走」,所以努力忍氣吞聲地說:

「什麼謎題啊!」

「我不管了……」

一聽到國崇幫同事說話,晴就把怒氣全都發泄到他身上。一旁的蒼一郎則是捧着飯碗並託着臉頰,思考起死者究竟是在哪裏撞到頭。被說這個姿勢很難看,蒼一郎連忙改變姿勢,但仍只顧着思考屍體的事,看起來心不在焉的。

「有找到他爬上去的痕跡嗎?」

但是,如果變成屍體倒在那裏的男人是闖空門的小偷,那把棉被拿出來的就是那名男子吧。而且這麼一來,從上層摔下來的看法就說得過去……

「我剛纔果然應該去看看現場纔對。」

這時候就算說謊也該回答「想要」,不過國崇已經把晴的個性摸透了,就算晴嘴上這樣說,國崇也不會相信吧。抓住晴瞬間說不出話的破綻,國崇將視線移回熒幕繼續說:

「就是因爲你們那種態度纔會造成冤獄!」

晴原本打算吐嘈國崇到底是哪裏客氣了,但一聽到他提到壁櫥的上層,注意力就被轉移了。晴進入和室內時,看到的景象是棉被堆在房間中央,壁櫥的上層則空無一物。由於棉被是從壁櫥裏拿出來的,晴當時原本以爲,美代子是打掃到一半就出門了。

晴想起自己與登喜子的約定,於是板起臉坐到國崇身邊,催促他回去自己家。

「這不是閒不閒的問題吧?阿姨是在擔心你耶。」

晴在嘆息與悔恨交織下洗完餐具後回到客廳,就看到國崇拿出了電腦,正窩在暖桌前工作。一旁的蒼一郎則是躺着,將一半的身體埋進暖桌中在滑手機。家中兩隻貓肯定也窩在暖桌底下。在暖器有限的白藤家中,一到冬天客廳的人口密度就會增加,不過國崇是多出來的。

「是啊。我看到掉在那裏的鐵撬時,瞬間就懷疑死者是不是被那個殺害的……」

「國,你有沒有在聽啊?」

晴最後丟下這句話,就獨自離開客廳走向自己的房間。位於工作室後方的房間相當寒冷,不過對於不怕冷的晴來說,這般寒冷還沒有到會讓他覺得難受的地步。他邊動手鋪起被褥,邊自言自語地說:「真令人困擾。」

「不用在意啦,反正有這個。」

「我已經不是要被擔心的年紀了。」

就是因爲那個謎題什麼的,晴纔會被捲入麻煩當中。

「那我問你,你希望有每天都在擔心自己的雙親嗎?」

國崇的體力和精神力都很優秀,所以晴也不覺得他會因惡劣的環境感到痛苦。既然如此,他便將作戰計劃改爲動之以情,不過同樣沒什麼效果。

大概是因爲晴自己也覺得,這根本只是說好聽的場面話,所以態度強硬不起來。看着這樣的晴,國崇先用鼻子輕輕笑了一聲,才嚴肅地回應:

「……阿姨說想要跟你見個面。之前也是,她似乎有察覺到你回來,所以曾跑來偷看過,就連你來我家的次數她都知道。」

「在暖桌睡覺會感冒啦。你家明明就有你的房間跟專用的棉被啊。」

「明天似乎要重新去現場蒐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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