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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節

《月影骨董鑑定帖》 · 谷崎泉 · 1.2萬 字

等到直美的情緒穩定下來後,秋津便帶着直美離開會議室,前去確認保科的遺體。矢田表示會晚點再過去後,先從胸前口袋中取出香菸叼着,接着走到晴他們身邊,一臉無趣地開口:

「看來能確定保科是單獨犯案了。至於保科之所以沒戴手套,是因爲有家主的親生女兒──也就是有直美在,讓他覺得就算真的被發現,也不會被問罪吧……總之,雖然直美認爲保科會犯案是爲了她,不過我覺得這也很難說。」

「我也這麼覺得。還有,這裏禁菸。」

「我只是叼着而已。好了,如果各位滿意了能請快點離開嗎?要是一直放任外人在這裏閒晃,我也不好對本駒込警局交代。」

隨口敷衍國崇叮嚀的小事後,矢田催促着大家趕緊離開。對晴他們而言,目的已經達成了,也就不需要繼續待在警局。與趕去跟秋津會合的矢田分開後,三人就往一樓的出入口走去。

「保科真的是爲了直美小姐才犯案的嗎……」

一走出本駒込警局的大門,蒼一郎就低聲問道。晴聳聳肩回答:「誰知道。」無論保科究竟是爲了直美才打算偷出骨董,或只是爲了換錢才下手行竊,既然本人已經去世,旁人也不可能知道真相。正當晴想着究竟哪個理由對直美來說比較好,跟在國崇他們後面往停車場走去時,蒼一郎的手機突然響起來。

蒼一郎從口袋中拿出手機看了看,立刻開口說:

「是真澄小姐耶,怎麼辦?」

聽到這個問題,晴驚訝地回望蒼一郎問:

「什麼怎麼辦?」

「該不該跟她說直美小姐的事情?」

「……」

這個問題很難回答,使得晴皺起眉頭思考起來。雖然覺得由他們將這件事告訴真澄會被認爲是多管閒事,但是,對於直美的母親美代子,以及她的侄女真澄來說,這件事關係重大。如果他們明明知道卻保持沉默,這樣是否太沒禮貌?

在晴煩惱的這段時間裏,手機依然響個不停,傷透腦筋的蒼一郎於是將視線移向國崇,國崇則是非常乾脆地提案:

「不然過去當面談吧?」

由於晴的內心根本沒有這個選項,因而驚訝地看向國崇說:

「什麼過去……要去哪裏?」

「那位外婆不是住在真澄小姐家嗎?」

美代子目前的確住在真澄家裏,但是晴實在無法贊成這個提案。一旦去了那裏,就必須當着美代子和真澄兩人的面,說出滿是衝擊性的事實。晴認爲這麼做對自己的負擔太重,但是蒼一郎立刻就接受國崇的提案,當着晴的面接起電話。

「不好意思久等了……真抱歉讓你們特別跑一趟……」

晴先爲他們貿然來訪一事表示歉意,接着介紹跟在身後的蒼一郎和國崇。知道晴姓名的這位女性果然是真澄的母親、美代子的長女。經過介紹後,晴得知她的名字是「朱美」。與美代子一同坐在四人用桌椅的朱美,先請晴他們就坐,然後指示真澄再去搬些椅子過來。

「……不會。」

一聽到真澄擔心的聲音,晴慌忙向她解釋,接着把手機遞給蒼一郎說:

抵達十二樓後,他們先確認過真澄家用英文字母拼寫的門牌,然後按下大門旁邊的對講機。對講機那頭沒有傳來回應,反倒是大門直接打開。

「似乎……離白山的小石川植物園很近。」

證據就在於,雖然現場有三個人,但真澄在玄關階梯上只擺了一雙拖鞋。就真澄而言,對晴有特殊待遇是很自然的事。那種明顯的差別待遇,讓蒼一郎和國崇先是對看了一眼,然後面露驚訝地推了晴一把。

「地、地方不大……讓、讓晴先生進來實在很不好意思……」

真澄瞥了國崇一眼後,不甚關心地低聲說道。真澄沒有特別向國崇他們打招呼,重新把視線拉回晴身上,彷彿根本不在乎其他兩個人。

晴立刻就發現,那位與美代子和真澄的面容略有不同但是感覺非常類似的女性,正是真澄的母親,也就是美代子的長女。一看到晴他們走進來,那位女性立刻起身打招呼:

「美代子小姐,關於在庭園發現的鑰匙,警察有跟您聯絡過嗎?」

「不會,這不算什麼,請不要客氣。」

晴沒有反對蒼一郎把直美的事告訴真澄,畢竟總有一天警察或直美本人也可能會聯絡她們,那麼在那之前就先知道情況,衝擊也不會那麼強烈。然而,晴實在沒有興趣做出那種明知狀況會很沉重還自己主動攪和進去的事。

「太好了,外婆一直很擔心這件事呢。」

「好厲害喔……真是太好了。」

晴下意識地用冰冷的語氣回應:「啥?」而且真澄也聽到了。

正當晴打算說「我沒有要去,是蒼一郎想過去」時,側腹被人從旁戳了一下。因爲這突如其來的攻擊,讓晴忍不住發出呻吟,接着立刻吼道:「蒼一郎!」

「爲什麼連你都跟來了?」

『咦……那個……?晴、晴先生……?』

「真的很抱歉。」

『怎、怎麼會不方便!絕對沒有這回事。既然是、是晴先生要過來……絕對、不會不方便。』

『……啊,我是真澄。那個……今天……真的很感謝您。外婆受您照顧了……那個,因爲我想向您道謝……纔會打電話過來……這麼晚還聯絡您真是抱歉……』

「我們得知死者的名字是『保科正也』……然後他……」

「你要是不進去,我們兩個肯定會被趕出去。」

「能請妳跟蒼一郎說明地點嗎?」

「不,不是這樣。那個,請問……現在方便過去真澄小姐府上打擾一下嗎?」

「好啦,動作快,不然真澄小姐會覺得很奇怪喔。」

「你在說什麼!」

「放開我!我要回去!」

美代子拍着手高聲說道。之所以會這樣說,是因爲即使對方是闖自己家空門的小偷,她多少還是會擔心那具身分不明的遺體之後會怎麼樣吧。就連在廚房幫忙朱美泡茶的真澄,也隔着吧檯回應:

「真的嗎?」

「你自己跟她說。」

蒼一郎則露出不會輸給晴的兇惡表情,小聲指示:

「是的。」

「晴,你先進去吧。」

雖然晴如此反駁並說要獨自回家,國崇和蒼一郎卻從兩旁架住他,直接把人帶走。

『咦!』

「你只要拜託美代子小姐就好啦,她很喜歡你吧。」

「你怎麼可以不去!」

「這不是逃不逃走的問題,我只是想避開那個場面。而且,如果只是要轉述剛剛的情況,蒼一郎一個人就很夠了。」

在晴沉思的時候,蒼一郎使用手機的地圖APP查詢並把地點告訴國崇。聽到蒼一郎拜託國崇開車載他過去,晴就說那他自己走路回家,卻遭國崇和蒼一郎兩人同聲吐嘈:

從靠近六義園的本駒込警局前往位於白山的真澄家,直線距離其實不到一公里,所以三人不到十分鐘就抵達了。明明只是拜託國崇送兩人過來,國崇卻把車子停進投幣式停車場,與晴他們一同朝着真澄家所在的公寓走去。

爲什麼自己總是這麼倒楣呢?晴在內心嘆了口氣後,不情不願地接過蒼一郎說到一半的話。

『外婆也很高興地說……晴先生願意來幫忙真是太好了……還要我記得打電話向您道謝……』

「……而且置物櫃裏放着死者的隨身物品,所以也順利得知他的身分。」

「先前母親和女兒承蒙照顧了,非常感謝……請問哪一位是白藤先生?」

即使晴拚命抵抗,但國崇和蒼一郎的身高比較高,體格也比較好,根本無力抵抗他們的晴,就這樣簡簡單單被塞進副駕駛座,最後只能身不由己地前去拜訪真澄家。

聽見蒼一郎的問題,美代子搖搖頭回答:「沒有喔。」

『喂喂?』

「你在說什麼啊?我……」

「不……我……」

晴無可奈何,只能代爲轉述。

因爲對真澄說了個不大不小的謊言,讓晴有些不好意思,不過還是用「在這個狀況下實在沒辦法」的理由來說服自己。之前晴曾聽說過真澄的家在白山,由於蒼一郎對地理環境比較熟,所以晴麻煩真澄教蒼一郎怎麼過去。

「真是不好意思。那個……是不是不方便?」

其實晴也很清楚,如果聽到只有蒼一郎要過去,真澄肯定會瞬間變得很失落並且拒絕吧。皺起眉頭瞪了蒼一郎一眼後,晴再度對着手機的另一端道歉:

「啊……抱歉。我剛剛是在跟蒼一郎說話……請妳不要在意。」

「不要說多餘的事情啦,千萬不要讓真澄小姐拒絕喔。」

「順便囉。」

「喂喂……是,知道了。」

在晴聽着真澄用一如往常的語氣道謝時,一旁的蒼一郎對他說道:

明明麻煩真澄跟蒼一郎說明,卻在把手機遞過去不到兩秒後,電話就掛斷了。晴訝異地心想「怎麼光是這樣就知道地點了」,蒼一郎則露出一臉「真受不了」的表情聳肩。

蒼一郎接起電話後只講了一、兩句話就把手機遞給晴。看到晴深深皺起眉頭,蒼一郎連忙解釋是真澄主動說要找晴。由於真澄在面對蒼一郎時的態度很冷淡,似乎讓他連插話的時機都找不到。晴決定等聽完真澄要跟自己說的事情後,就要立刻把手機還給蒼一郎。他接過蒼一郎遞來的手機說:

晴口中提到的「田茂直美」這個名字,對美代子、朱美以及真澄來說,應該都是很熟悉的名字,但她們似乎無法立刻聯想起來。在經過短暫的沉默後,第一個發出聲音的人是朱美。

「真澄小姐,那個……真的很抱歉,連這傢伙都跟來了。」

出現在門後的真澄向晴深深低下頭,非常有禮貌地打招呼。都已來到門口如果還繼續鬧彆扭,只會對真澄失禮而已,於是晴爲了不只是蒼一郎,連國崇都跟來一事開口道歉:

「……」

『那個……你們現在……不方便講電話嗎?』

晴對美代子搖搖頭,用手肘戳了戳坐在旁邊的蒼一郎,畢竟會跑來真澄家拜訪都是蒼一郎的關係。被晴催促着「快點開口說話」後,蒼一郎就提起在美代子家庭園裏發現的置物櫃鑰匙。

『打擾……是要來我家嗎?』

看到美代子露出鬆一口氣的表情如此說道,讓蒼一郎有些不安。雖然美代子她們的遣詞用字都像是在講不認識的陌生人,但是蒼一郎知道她們跟死者其實並非毫無關連。聽到美代子詢問:「那麼有找到能去領取遺體的人嗎?」蒼一郎有些難以啓齒地回答:

「……他是田茂直美小姐的男友。」

「直美阿姨的……男友竟然……爲什麼會去外婆家闖空門……」

「都到這種地步了竟然還想逃走,這也未免太難看。」

「記得問真澄小姐現在方不方便過去找她喔。」

「我來說的話,真澄小姐肯定會立刻拒絕啦。但如果是晴開口,她什麼都會答應。」

「今天真是謝謝你們。白藤先生你們能過來一趟,真是幫了我大忙。」

聽蒼一郎這麼說,晴只能不情願地再度接起手機。

「我就是白藤。很抱歉這麼晚過來打擾,他們是我的朋友宇多以及望月。」

「要是晴不去的話,我們進不去真澄小姐家啊。」

「因爲啊,雖然我不清楚他究竟是誰,不過如果是在身分不明的情況下下葬,未免太可憐了。」

「咦?……啊啊,是先前那位警察先生。」

「難道……『田茂直美』是指……小直美?我的……妹妹嗎?」

朱美驚訝地開口確認,晴點點頭回以肯定的答覆。站在朱美旁邊的真澄,也是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低聲說道:

『不會。只、只要是晴先生拜託的事情,絕、絕對不會不方便。』

「……不方便嗎?」

「真澄小姐說會傳簡訊過來……啊,來了。」

蒼一郎看了國崇一眼後,說起他們離開位於駒込的美代子家後發生的事。

『晴先生……要來我家?』

晴彷彿能看見在跟自己講電話的真澄,正用力搖着頭的模樣。果然跟蒼一郎想得一樣,如果是問:「能讓蒼一郎去拜訪嗎?」真澄絕對會拒絕。晴平淡地說完「那我把電話拿給他喔」,就把手機遞給蒼一郎。

聽得出真澄的聲音中透露着焦慮,讓晴不好意思地道歉。

三個人沒有走太久就抵達該棟公寓的玄關大門,蒼一郎隨便安撫了憤怒的晴後,在對講機按下真澄家的門牌號碼。對方立刻就有回應,並打開大門的門鎖,於是三人走入公寓內並搭上電梯。

『……宇多先生也會一起過來嗎?』

「……喂?是的,我們在一起。晴,真澄小姐找你。」

「發現鑰匙之後,我和國跟着刑警他們一起去駒込車站尋找置物櫃……然後真的找到跟鑰匙匹配的櫃子。」

「距離不算遠,就在附近。」

「這樣根本不需要我在場吧。」

晴戰戰兢兢地坐下後,美代子就爲了中午的事致謝:

真澄一聽就大喊出聲,接着彷彿不敢相信般,重複一次晴說過的話:

他應該要接着講「是直美小姐的男友」卻說不出口。看到蒼一郎一臉求救地看過來,晴立刻面露不悅。晴對於蒼一郎把最關鍵的事情丟給別人感到不滿,原本搖着頭不予回應,但又抵不過蒼一郎再三懇求而不得不做些什麼。

「……喂,我是白藤。」

「我可沒說過自己要去喔。」

晴懷抱苦澀的心情聽着兩人語帶諷刺的話,穿上真澄準備好的拖鞋跟在她身後走進屋內。打開走廊尾端的門扉後,眼前所看到的是約十坪大小的客廳,比較靠近外側的部分是做爲餐廳使用,美代子和一位初次見面的女性正面對面坐在餐桌前。

收到簡訊的鈴聲沒過多久就響起,蒼一郎便拿起手機確認內容。雖然晴也覺得這個方法的確比讓真澄直接說明更加確實,不過如果是他開口問,總覺得真澄會親口對他做非常仔細,而且長到足以令人厭煩的說明,這讓晴的內心五味雜陳。果然……就像美代子所說的,想成真澄對他抱有好感會比較恰當。然而這對晴來說,是很難立刻就接受的事情。

朱美和真澄都是一副無法理解的表情,但比起她們,表情最爲僵硬的則是美代子。

晴看着坐在對面的美代子,回想起中午發生的事。聽到死者探索過壁櫥的天花板內側時,美代子的表情曾一度僵硬。那時候,美代子說不定是回想起跟直美相同的記憶。

與直美看到母親的模樣相反,美代子想起的,是自己在探查天花板內側時曾被女兒看見的事。美代子很可能在當時就預料到這件事跟直美有關,不過她沒有說出口,選擇保持沉默。直美曾經說過她跟母親關係疏遠,晴想着這很有可能就是原因的同時,表明在直美接受警方審訊時自己也在場旁聽。

「警方從死者保科的手機中找到田茂直美小姐的名字,所以請她去釐清案情,當時我們也在場旁聽。因爲保科是去女友的老家闖空門,警方認爲這不太可能是巧合,所以一開始曾懷疑直美小姐是共犯……」

「怎麼會……你是想說小直美教唆戀人去闖空門嗎?不可能會有這種事!」

朱美強烈地提出否定,真澄則慌忙從旁拉住她。晴也對於自己讓人不快感到抱歉,所以先開口道歉後,趕緊告訴她們直美的嫌疑已經洗清了。

「直美小姐也否認她有教唆男友行竊,不過……她同時表示,保科會去老家行竊是因她的緣故。」

「這是什麼意思?」

「朱美小姐……請問妳有跟直美小姐提過骨董的事情嗎?」

聽到晴的問題後,朱美先是微微皺起眉頭思考,然後看了一眼美代子,纔有些猶豫地開口回答:

「有的。我們因爲有點事情通電話聯絡時……我曾稍微提過……」

從朱美有些難以啓齒的模樣來看,她很可能不曾跟美代子提過自己有跟直美保持聯絡。晴不想讓夾在兩人中間的朱美困擾,就簡略帶過直美跟保科提到這件事的原因,繼續說明下去:

「直美小姐她……似乎跟保科提過骨董的事。因爲這樣……保科纔會偷偷潛入美代子小姐的住所。」

「打算偷取骨董……嗎?」

「是的。」

聽到晴的回答後,朱美連聲反駁:

「但是,那孩子也說自己沒有看過什麼骨董啊。那麼……爲什麼會……」

朱美的疑問非常合理,晴自己也知道這樣其實說不過去,但如果要把事情全盤托出,就得提到會讓大家備受衝擊的部分。晴很煩惱該如何委婉地交代清楚,不過完全無法理解那種纖細心情的國崇,卻在這時很乾脆地直接道出真相:

「田茂直美因爲揹負着債務,對於母親打算變賣骨董來給侄女當作留學費用一事感到不悅。她向身爲她男友的保科抱怨這件事後,保科表示直美也有獲得這筆錢的權力,只要直接去把骨董拿走就好。但是根據直美的供述,她並沒有這個打算。因此想成直美本身與該項犯罪無關,而是保科曲解了直美的發言,擅自做出行動會比較妥當……以上就是警方的結論。」

「國!」

聽見蒼一郎缺乏自信、坐立難安的呼喚聲,晴籠罩在全員的視線當中,心情十分沉重地開口說:

其實晴在看到東西的瞬間就已經知道盤子的真僞,但因腦中閃過太多念頭,反而讓他一時說不出話來。然而,蒼一郎沒有察覺到晴的內心有多複雜,盯着放在吧檯上的盤子逕自說起自己的意見。

「當時我覺得這盤子很可愛,不過現在仔細看感覺又不太對。不覺得有種不上不下的拙劣感嗎?」

「這麼說來,那件骨董究竟是什麼?是掛軸之類的嗎?」

朱美皺起眉頭看着如此描述的美代子。晴注意到朱美在聽聞「畫着紅色的薔薇」這幾個字時表情突然一變,心想她說不定是有印象。

見朱美尋求認同,真澄點點頭這麼說,不過她只講到「果然」就沒有繼續說下去。美代子似乎也察覺到真澄原本想說「果然是贗品嗎」,於是往晴看去。畢竟美代子已經知道真澄拜託晴的事情,就是來鑑定這個骨董──這個盤子的真僞。

聽見晴的詢問,朱美雙手抱胸地發出沉吟聲。身爲美代子的女兒,直到朱美結婚前她們都住在一起,即使朱美曾看過也不奇怪。衆人注視着朱美等待她的回答,朱美突然移動了腳步。

事情正是如此。在打開明明應該裝着盤子的箱子時,美代子還因爲裏面空無一物,驚訝到跌坐在地上,所以她肯定完全沒有注意到,其實是朱美從家裏拿走盤子,而朱美自己也完全忘記這件事。

晴瞥了一眼蒼一郎翻過來的盤子背面,卻什麼話都沒有說。看到晴沒什麼反應,讓蒼一郎微微皺起眉頭,然後把盤子放回包巾上。

美代子和朱美雖然都一臉僵硬,不過三人中最爲困惑的是真澄。國崇述說的方式並不恰當,「事實」不是那種只要直接講出口就好的東西,於是晴慌慌張張地重複了一次直美說過的話。

朱美沒有回答訝異地詢問的真澄,依序打開廚房裏的櫥櫃。由於朱美看起來彷彿是在尋找東西,讓晴和蒼一郎驚訝地站起身來。難道朱美不是曾看過,而是知道那個盤子在哪裏嗎?

周圍的人們一臉訝然地看着對話中的母女。唯一一個依然坐在位子上的國崇,則小聲說道:「這就是所謂『丈八燈臺,照遠不照近』啊。」

「直美阿姨有負債……媽媽,你知道這件事嗎?」

「不必要的事情就不用多說了。」

由於美代子是看着晴這麼說,晴立刻用力點頭。美代子說不定認爲,如果真的能幫到直美,那她寧可讓骨董被偷走。然而,縱使保科沒有死,還在房子裏四處翻找,他也尋不着想要的骨董,因爲箱子裏面是空的。

「妳真的是都不聽人說話耶。盤子,是盤子。」

「我沒有提過嗎?那是我去當幫傭時,那戶人家送我的……」

「真澄小姐,直美小姐也有說過她很重視侄女……完全沒有提及對身爲侄女的妳有所不滿。」

晴邊說明邊坐下,然後輕輕嘆了口氣。雖然晴依然在煩惱到底該怎麼辦,不過蒼一郎根本不管他,繼續說下去:

「什麼爲什麼……媽媽,難道妳忘了嗎?記得是在更紗差不多要上幼稚園時……當時我們還住在日本,應該是她三歲左右的時候吧。有一次我不是因爲家裏有客人,就去跟媽媽借用盤子嗎?」

「沒錯。那孩子不滿的不是小更……是我纔對。」

改變現場這股沉重氣氛的,是熱水壺發出的喀啦喀啦聲響。朱美連忙關上瓦斯爐重新泡茶,真澄則把裝着茶水的茶杯放上托盤端來餐桌。

看到蒼一郎幾乎要沒完沒了地說下去,晴連忙用肘擊阻止他。對沒有興趣的人來說,聽骨董御宅族講話只會覺得痛苦而已。雖然蒼一郎一臉不悅,不過還是遵照晴的意見,改變了話題的方向。

雖然深深低下頭的真澄應該是真心在道謝,不過這件事對她來說也是一種負擔吧。

得意地講解的蒼一郎向晴詢問,晴則是神情苦澀地表示認同。雖然美代子說盤子上畫着紅色薔薇,不過晴在剛剛看到時,就發現那其實是牡丹。牡丹被稱爲百花之王,也是吉祥紋樣的一種,在中國的陶瓷器上是經常看到的主題之一。

美代子問完,朱美就重重地點頭承認。從兩人的互動判斷,美代子應該不知道直美的債務問題。朱美面露難色地講出直美曾經跟她商量的事。

但是晴聽到詢問後,瞬間說不出話。

美代子用雙手捧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熱茶後,感慨地低聲說道:

「我是記得媽媽說過妳在單身時,曾去別人家當幫傭的事,不過……對方有送盤子給妳的事情我就沒印象了。所以說,那個盤子一直放在家裏囉?」

「是啊。那是個三十公分多一點、大約這麼大的盤子,上面還畫着紅色的薔薇……因爲一直收在箱子裏,妳們可能沒有看過。」

「不會……是我們太麻煩您……直美阿姨的事情也是,很感謝您告訴我們。」

「明朝……?」

「對不起……」

「她的債務是……山岡先生的?」

在一片緊張的氣氛中,乒乒乓乓開關着櫥櫃門的朱美,突然大喊:「找到了!」她指着位於上方的櫥櫃,請繞過廚房吧檯前去窺看狀況的蒼一郎,幫忙取出用包巾包裹起來的東西。

「也就是說……這應該要算是有個性嗎?」

「……真的耶。所以這果然……」

這時就連美代子都驚訝地站起來。蒼一郎從上層的櫥櫃取出用包巾包起來的東西,慎重地放到廚房吧檯上,那個圓形正好是美代子所說的三十公分多一點的大小。

「難道……是這個嗎?」

蒼一郎邊用鼻子發出「哼哼」的聲音,邊露出得意的表情點頭。

「是這樣嗎?」

「我想應該是我擅自拿走的吧。雖然有點古老,不過是個很可愛的盤子。」

「晴,你看嘛。」

「就是這個!爲什麼這個會在這裏?」

「是啦。」

「更紗……」

「都是我不好。如果我不堅持己見,多去關心直美的話,可能就不會發生這種事。」

回答她的人是蒼一郎。

朱美呼吸急促地解開包巾、打開布包後,就出現一個畫着紅色花朵的盤子。美代子見狀,立刻高聲叫道:

朱美很不好意思地道歉後,重新看向放在手邊的盤子,然後疑惑地歪着頭說:

「先前跟她通電話時,正好媽媽提到要變賣骨董給更紗當留學費用的事,所以我問了直美知不知道骨董的事,那孩子也說她不知道……更沒有提到債務的事情。而且,我一直以爲她已經還清了……」

「那孩子……是因爲山岡先生的事情纔跟媽媽吵架,所以她說不希望讓媽媽知道……她在山岡先生貸款時當了連帶保證人……但山岡先生在跟她離婚後立即不知去向,所以她只能獨自還債。我也跟她說過好幾次,我們可以資助她……但是那孩子都堅持要自己處理……」

「先前不是講過了嗎?媽媽,妳根本沒有在聽哦?」

「明明家裏遭了小偷……這樣講或許很奇怪,不過那位死者還真可憐,畢竟骨董也已經不見了……」

「講盤子的部分就好。」

「當然算囉。即使能用『骨董』一詞概括,包含的範圍卻非常廣泛。光是掛軸,就可以分成墨跡(注13)、古筆(注14)、水墨畫、佛像畫等等,種類非常多,另外還有大和繪、南畫、浮世繪。至於盤子之類的陶瓷器就更不用提了,其中也包含多種茶具之類的器皿。另外,鎧甲和刀劍等等也會被當成骨董。還有……」

「盤子可以算是骨董嗎?」

晴講完之後,美代子跟着補充,而且還跟直美說得一樣。美代子深深嘆一口氣後,向站在廚房吧檯對面的朱美看去。

「盤子?」

但是於此同時,晴也感到不安,擔心自己會不會借了也找不出答案。要是一直拖延下去,是否反而會被逼入死角呢?雖然對此感到恐懼,但是待在這裏無論如何都找不出該講的話,所以晴把盤子交給蒼一郎後就告辭了。

蒼一郎因爲被晴叮嚀而板起臉,不過一被美代子稱讚:「蒼一郎就連對中國的事情都很熟悉呢。」他的心情又立刻好起來。

「小更不需要在意這件事喔。」

「福祿壽有着各自的意思喔。福是子孫滿堂,祿代表出人頭地與富貴,壽指的是長生不老。然後……嘿咻。」

「我沒有說錯吧?」

「問題不在那裏!你也看一下狀況!」

「這麼晚來打擾真的很抱歉,就麻煩妳跟令堂她們道謝了。」

「大概是因爲畫了多重花瓣,美代子小姐才誤會是薔薇,但這是五彩的牡丹花。牡丹在中國被當成是富貴的象徵,而吉祥紋樣的基本就是福祿壽。」

聽到美代子說是盤子,讓朱美微微皺起眉頭重複一次。看來在朱美的印象中,講到骨董就是指書畫之類的東西。她面露疑惑地開口詢問:

看着表情沉痛的美代子等人,晴的內心也是五味雜陳。明明不管怎麼想也無濟於事,他卻還是忍不住覺得,如果美代子手邊根本沒有什麼骨董的話,就不會發生這場騷動了。只不過是能換取稍微大筆的金錢,就引發這種不必要的衝突,讓晴再次體會到骨董真的是很麻煩的東西。

「……」

「不過,就算東西還在,他應該也找不到吧。那位名叫保科的死者,其實不知道那究竟是什麼樣的骨董,應該也不是擁有骨董知識的人。」

既然大家都在等他回應,他一直沉默下去也不是辦法,於是晴向美代子如此問道。美代子點點頭,指示朱美重新用包巾把盤子包起來。其實盤子的真僞已經水落石出,晴之所以會要求外借,是因爲想要思考的時間。

「真是的。不管我怎麼回想,也想不起來自己到底收去哪裏……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因爲已經被妳擅自拿走啦。」

晴的關心讓真澄慌慌張張地揮着雙手回答:

「媽媽?」

「外婆,但是……」

「……」

「是的。」

「這樣啊……雖然我是有察覺到妳在跟朱美聯絡……」

「我覺得這是真品喔。『萬曆赤繪』是採用名爲『釉上彩』的手法──也就是在上釉燒結過的器皿畫上圖案後,再度拿去燒結的製作手法──所製作出來的東西。因爲是在白瓷上使用紅、綠、黃等等繽紛的色彩繪製圖案,亦被稱爲『五彩』。這種技術在嘉靖和萬曆年間最爲發達,當時正好明朝的文化已臻成熟,技術方面也趨近完成,即使是官窯的作品也能有自由奔放的紋樣正是其特徵。沒有受到嚴格的管制,濃密地描繪奔放的紋樣就是它最大的魅力。只要看看接續明朝的清朝陶瓷器,就能一眼看出其中的差異。到了清朝之後,即使同樣是五彩也受到限制,變得只能繪製細微的圖案式紋樣。」

「嗯……」

「……這個……能借我一會兒嗎?」

「我記得最後並沒有用到這個盤子……原本想說要拿回去還給媽媽,結果突然去了美國,就這樣一直帶着走了。最後連我也忘記這個盤子在我手上。」

晴抱着歉意開口詢問:

「那個……妳還好吧?」

「那是從西元一千三百五十年到一千六百年左右,統治中國的古代王朝之名。萬曆是在洪武、永樂、宣德、成化……」

「晴?」

「不過,這麼說來,那算是中國的古老盤子囉?」

蒼一郎用雙手拿起放在包巾上的盤子翻到背面,確認用青花寫在盤底的落款。在讀到「大明萬曆年制」這幾個字後,蒼一郎立刻大聲叫道:

站在廚房的朱美訝異地開口詢問。聽到朱美問是不是掛軸,讓真澄和美代子驚訝地看向她。

晴再次戳了戳開始背誦明朝年號的蒼一郎。

朱美對於自己不夠謹慎的行爲感到悔恨,美代子則嘆了口氣,無力地搖搖頭對她說:

「而且我可不會把這個借出去喔。這可是很貴的盤子呢。」

「……我知道啦。在美代子小姐家的箱子上,寫了『萬曆赤繪大皿』。雖然因爲裏面沒有東西而無法確認,不過,那恐怕是明朝萬曆年間的盤子。」

晴不只是擔心朱美,同時也是爲了美代子和真澄着想,纔會一直思考該怎麼開口才好,結果一切都白費了,這讓他忍不住吼了國崇一聲。不過國崇之所以會開口,是爲了幫助不知該如何回答的晴,因此他滿臉疑惑地歪着頭回道:

「晴,這果然是真品喔!上面寫着大明萬曆耶。」

美代子則向歪着頭的直美重複一次晴他們聽過的內容,說明那是她年輕時前去學習新娘技藝的人家送給她的禮物。

「是這樣嗎?我不記得了。那是超過二十年前的事情了吧?」

「差不多是那種感覺吧。實際上,這在中國不太受歡迎,不過日本人覺得這種拙劣感別有意趣,所以相當喜歡。另外,很多吉祥紋樣也是在那個時候誕生的。這個盤子上描繪的薔薇名爲長春花……咦?這個不是薔薇,而是牡丹吧?」

再加上──

與美代子以及朱美在家門口道別後,晴等人與說要送他們到大門口的真澄一同走向電梯。電梯門很快就開啓,四人搭乘電梯抵達一樓,從大廳走到外面。因爲國崇停車的投幣式停車場與公寓有段距離,他們就在大門前與真澄道別。

雖然晴立刻這樣回答,不過他也很清楚國崇根本聽不懂。實際上在聽完國崇的說明之後,真澄她們三人的表情全都變得僵硬,這讓晴也不知道該如何打圓場。

「朱美小姐,難道妳看過嗎?」

「如何?」

「可以這麼說。」

「我……我沒事。真正受到傷害的是外婆……還有直美阿姨吧。」

「……說得也是。」

「盤子的事情就麻煩您了。」

原本晴因爲真澄的回應比他想像中的還要振作而一時安下心來,不過在對話最後提到了盤子的事,使得他的心情瞬間沉下去。晴露出有點抽搐的笑容向真澄低頭道別後,就跟國崇以及蒼一郎一同朝停車場走去。

走了一小段路後,抱着盤子的蒼一郎試探性地向晴問道:

「是贗品嗎?」

「應該是真品吧。」

晴嘆了口氣如此回答。聽到晴的答案,蒼一郎喫驚地喊道:

「既然這樣,你爲什麼不說呢?只要直接說出來就好啦!」

「……」

晴很想反駁事情沒有這麼簡單,不過他心中覺得麻煩的心情更是強烈,所以沒有開口回應。就在這時,蒼一郎的手機非常湊巧地響起。

「呃!」

蒼一郎邊發出怪聲邊拿出手機,把盤子遞給晴後接起電話。

「……喂……咦?不可能。不要。所以就說不可能了。」

雖然蒼一郎跟打電話來的人討價還價了一段時間,但最後似乎只能屈服,一臉不悅地掛上電話。正好三人也在此時抵達停車場,蒼一郎就請國崇順道載他。

「只要在中途讓我下車就好。」

來電者找蒼一郎的原因似乎令他深感憂鬱,所以蒼一郎已經完全忘記盤子的事情,從坐上車子開始就一直碎碎念地抱怨工作的事。蒼一郎在言問路中途下車,晴跟國崇目送他縮着身子快步離去後,車子就駛往谷中。

雖然會一直追問的蒼一郎不在讓晴稍微鬆一口氣,不過狀況還是沒有改變。晴看着放在膝蓋上的布包輕嘆一口氣,握着方向盤的國崇,則開口做出直指問題核心的發言:

「你是覺得如果當成是贗品的話,就能讓事情圓滿結束嗎?」

「……」

「怎樣?」

「!」

「其實也沒有多好喫。」

「但是你喫過了吧?」

被蒼一郎追問爲什麼不說實話很麻煩,但是被人看穿自己的想法也讓晴感到厭惡。晴用鼻子呼了一口氣,講出自己的想法。

「雖然你不管對什麼事都是一板一眼,但是以現實面來說……」

「那樣子可能對大家都好。如果沒有直美的事,就能單純地認爲找到盤子真是太好了,再加上這東西還是真品,那更是喜上加喜吧。但是,在聽到直美小姐的事情之後,真澄小姐也不會想要用賣掉盤子所換來的錢去留學吧。如果會產生多餘的爭執,我覺得把這東西當成是贗品,或許更能讓事情圓滿結束。」

「什麼事?」

「那種很貴的壽司……都很小。」

「晴。」

「我肚子餓了。」

「你在說什麼啊!你明明就去喫過好料了吧?」

「說謊是不好的。」

「你知道嗎?」

晴很驚訝國崇察覺到他內心的想法,轉頭看向駕駛座上的國崇,不過國崇仍是面無表情地面向前方。

看到國崇一臉要做出重大告白的表情,晴真的打從心底無法理解。在因爲氣過頭反而發不出聲音的晴身旁,國崇感嘆着壽司是個錯誤的選擇。等到晴終於整理好心情,準備向國崇反擊時,車子已經抵達月影寺的停車場。

先不管好不好喫,既然已經喫過,那就不需要再喫了。面對憤恨不平地詢問的晴,國崇微微皺起眉頭用認真的語氣回應:

晴原本是藉由跟國崇對話來重新組織自己的想法,如今卻彷彿突然捱了一拳,讓他頓時說不出話。肚子餓了?晴實在想不透,爲什麼國崇會在現在說出這句話?而且,國崇明明在幹部們的聚餐上喫了好料纔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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