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
《月影骨董鑑定帖》 · 谷崎泉 · 8157 字
雖然晴之所以會往浴室走去,是因爲想起浴室的打掃工作只做到一半,不過他的情緒也跟着回到原點。沒錯,他原本正打算打掃浴室,卻看到蒼一郎放在那裏的箱子,所以才跑去蒼一郎的房間怒吼。
他粗暴地拿起第二次看到的箱子,大喊着「蒼一郎」。
「你要是不快點處理一下這個,我就要拿去丟掉了!」
晴語帶威脅地問了一句:「可以吧?」蒼一郎就急急忙忙跑過來。晴邊說着「拿去」邊遞給蒼一郎的東西,是蒼一郎用空盒子製作的手製培養皿,裏面裝的是他跑去岐阜採回來的白色蕈類。蒼一郎珍惜地抱着晴遞給他盒子說:「不要那麼粗暴啦,我明天要把這個拿去教授那邊。」
蒼一郎對蕈類也很狂熱,有空時會跑遍全國各地觀察、採集蕈類。秋季的現在因爲正值生長季節,他在岐阜與衆多蕈類相遇,度過了一段幸福的時光。然後,他把做爲伴手禮而採集回來的蕈類中,比較特別的品種放進培養皿保存在浴室。
「爲什麼刻意放在浴室?不能放在外面嗎?」
「浴室的溼度等條件比較合適,而且這跟放在外面的混在一起就糟了。」
「……糟了?」
蒼一郎的表情跟平時一樣,完全沒有做了壞事的模樣,但是這樣反而麻煩。晴進一步追問那句話是什麼意思,蒼一郎用平淡的語氣回答:
「雖然顏色有點不同,不過這個應該是鱗柄白鵝膏(注3)。」
「唔!那是毒蕈耶!」
「真虧你知道。」
「它名字裏就有個『毒』字啊!我說過不準再撿這種東西回來吧!你爲什麼每次都不肯聽人說話呢!」
「我怎麼樣都不會說要喫這個的啦,你放心吧。」
蒼一郎說着「這要是被丟掉我會很傷腦筋,只好放到外面去了」離開浴室,從背影看來完全沒有任何反省之意。過去曾因爲喫了蒼一郎在山裏採集的蕈類引發食物中毒而徘徊於生死之間的晴,對蒼一郎下令說絕對不準再採蕈類回來,不過,強調自己完全沒事的蒼一郎完全沒有打算聽進去。
如果至少有香菇、鴻喜菇這類熟悉的蕈類就好了,但是蒼一郎採回來的,都是對身爲都市孩子的晴而言過於偏門的種類,只用看的根本無法分辨到底能不能喫。晴曾相信過蒼一郎的說詞喫了下去,但這種信賴因爲一次的失敗完全崩潰。
晴打掃完浴室後回到客廳,就看到蒼一郎拿着原本放在庭園、裝着蕈類的竹籃走進來。聽蒼一郎說「晚餐就煮這些吧」,晴皺着眉用力搖頭。
「絕對不要。」
「那也無妨,我就自己做自己喫,絕對不會分給晴。」
「你高興就好。」
「別跟骨董這種東西扯上關係纔是最好的選擇。」
「所以,你們有什麼事?」
蒼一郎口中說出的單純疑問,其實晴也有想過。不過晴知道理由,輕輕皺起眉頭跟蒼一郎解釋:
「那個啊,晴怎麼看這件事呢?」
晴露出苦笑,對用試探般的眼神看着自己的桃園聳聳肩表示「怎麼可能」。否定之後,晴拿起身旁的茶杯喝了一口冷掉的茶,講起用來說服桃園的藉口。
「我們有一些事情想請問一下,你現在方便嗎?」
四處都有明顯損傷的房子漏風很嚴重,防寒效果也非常差。由於晴從小就住在這裏,再加上先天體質所以挺得住,但蒼一郎很怕冷,一直抱怨個不停。早早把暖桌拿出來的人也是蒼一郎。
桃園坐在工作室的出入口附近,檢查起晴準備的箱子裏所裝的東西。他將木雕一一從箱子裏取出,讚歎着「真是美麗啊」的語氣中完全沒有客套的意味。桃園打從心底爲晴所製作的木雕深深着迷。
「沒關係嗎?你不是有客人來訪?」
「我現在有客人。」
面對感到不可思議的桃園,晴則是抱着堅定的意志再度搖頭。
雖然玄關的拉門沒有上鎖,不過那位疑似是客人的人,似乎沒有打算主動開門。無可奈何之下,晴只好穿上放在敲土的拖鞋,走去把拉門打開。透過毛玻璃看到的人影只有一個,不過那人身後其實還跟着一個人,兩人都是穿着暗色系西裝的男性。
「不過,那些收藏品的價值足以讓人借錢給那個出問題的家族耶,早知道就跟他詳細問問看還有什麼東西。畢竟是能收藏仁清茶碗的家族,肯定還有很多種類的名品吧。」
變成獨自一人的晴大大嘆了口氣,視線落到留在暖桌上的名片。一想起梶在玄關露出的沉痛表情,就讓晴感到一陣心痛。
從年輕時就沒有正職的晴,現在是使用譽所留下來的木材製作木雕餬口。販售完全交給桃園負責,今天是交貨日。
晴對再次發問的蒼一郎回以「誰知道」就走回廚房。他先把客用茶杯放進水槽,接着把茶杯和茶壺放在托盤上拿到客廳。坐回位置上,把裝了茶水的茶杯遞給蒼一郎後,晴一臉凝重地用勸告的語氣開口:
那麼大東真正的想法果然是……有別於一臉憂鬱的晴,身處客廳的蒼一郎將手伸向梶那張留在暖桌上的名片。他拿起寫着「特殊擔保管理部」的白色紙片,向晴搭話:「話說回來,這也真是有趣的工作呢,負責管理用來抵押的骨董耶。」
「這的確非常感謝,不過目前的數量已經是極限。」
「……是啦。」
「……請問是哪位?」
「到了冬天無論如何都得花到暖氣費用,所以我也想多做一些販售,不過……」
「要。爺爺修理箱子時,內容物究竟是真品還是贗品呢……他們有調查過嗎?不過鑑定時如果是真品,修理箱子時不可能是贗品吧?話說如果要修理箱子,真品應該會保管在其他地方。真搞不懂……」
然後,他偶然經過桃園的店,就抱着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心情衝了進去。結果桃園對晴製作的木雕一見鍾情,還在店裏設置專區;不僅如此,他會主動提供較有買氣的主題,讓晴製作的木雕立刻博得客人喜愛。
「是誰?」
「你就別想了吧,反正那跟我們無關。」
「妖怪系列很受歡迎呢,一在店裏上架就立刻賣光了。例如滑頭鬼,細節的精緻度真令人着迷。我個人則是很推薦子泣爺爺啦。」
「……是我認識的人。」
走進白藤家的玄關後,正前方的深處是廚房,左邊是客廳和蒼一郎的房間,然後右邊是鋪設了木板、譽過去當成工作室的房間,以及更深處用來當晴寢室的和室。工作室跟和室相連,如今由晴取代了譽,在這個採光明亮的房間裏工作。
「……你是指什麼?」
晴跟蒼一郎初次見面是在晴二十歲、蒼一郎十三歲的時候。從那之後就經常出入白藤家的蒼一郎,即使在晴離開日本的那段期間裏也會定期來拜訪譽,兩人間的感情因此不斷加深。
「爺爺跟大東先生之間發生了一些事情,他們在吵架之後分道揚鑣。大東先生之所以會不知道,可能是因爲兩人完全沒有繼續聯絡了吧。」
「……」
蒼一郎眯起眼睛看了看憤怒地這麼說的晴後,先把竹籃拿到廚房,接着回到暖桌裏。他表情認真地對喝着冷掉的茶的晴說:
「非常感謝,我先來看一下。」
蒼一郎一臉陶醉地這麼說,但完全不想扯上關係的晴則是爲了打消他的興趣,板着臉兇狠地說:
「這麼說來,跟剛剛那個銀行員工……梶先生提到我們家的,是大東先生是吧?那個什麼什麼古美術店是很有名的店嗎?」
無視因爲想起往事而心情苦澀的晴,蒼一郎託着下巴看向擺設在佛壇上的照片。
「咦,爲什麼會困擾?那是正派的室內裝潢雜誌,也能替你本人做宣傳喔。」
「應該是……一小時左右吧?因爲當時太陽還沒有下山……那個,梶先生怎麼了嗎?我跟他昨天才初次見面,也不是他的朋友……」
「不過,既然那位大東先生認識爺爺,爲什麼會不知道爺爺已經去世了呢?」
「你認識一位姓梶,任職東亞銀行的男人嗎?」
晴遲疑了一會兒回答後,秋津轉頭看了他背後的男人一眼。那名比三十來歲的秋津還年長的男人,看起來大約四十歲前後。那人單靠眼神跟秋津對話後,從風衣的口袋中取出身分證明,表示自己的名字是「矢田」。
「我不知道爺爺有在修理裝茶碗的箱子呢,原本以爲他只有在製作五斗櫃。不過爺爺的技術那麼高超,肯定什麼都做得到吧。」
「……」
一臉不爽地說完,晴小口小口地喝起熱茶。知道晴雖然非常熟悉骨董卻對其非常厭惡的蒼一郎,見狀誇張地重重嘆一口氣。
在工作上得到桃園這名合夥人後,雖然無法過得太奢侈,但生活還過得去,所以晴對現況沒有任何不滿。晴認爲沒有宣傳的必要──或者該說,晴不想讓自己的名字有更多不必要的曝光。
蒼一郎先是發出彷彿覺得無趣的嘆息,接着對晴動之以情。
「我之所以會做雕刻,是因爲總是在一旁看着身爲工匠的爺爺工作,不想讓名字曝光則是不希望增加麻煩事。現在我光是接桃園你的訂單就已經忙不過來了,要是有其他人來找我,說實話我會很困擾。雖然都在麻煩你讓我有些過意不去……」
聽蒼一郎懷念地這麼說,晴則是適當地做出回應,同時把茶杯中的茶喝光。蒼一郎跟譽雖然沒有血緣關係,卻不可思議地非常親近。不愛說話且個性嚴厲的譽,跟親生孫子晴之間幾乎沒有稱得上是對話的交流。但即使是這樣的人,對於生長在複雜家庭的蒼一郎而言,仍是讓他感受到溫暖和親情的長輩。
「我直接把你那段話原封不動地還給你!你纔是從來沒做過有幫到別人的事。」
「是春霞古美術店。那可是老字號的名店。」
「當我的店裏開始販售你製作的木雕時,你也說過絕對不要提到你的名字對吧?一般來說,做這行的人都是在賣自己的名聲,所以我一直覺得你的做法很不可思議。而且,現在纔講可能有點太晚了,但擁有如此技術又能製作出富含故事性商品的人……冷靜想想其實非常厲害吧……」
「但是……」
「突然來訪真是抱歉,我是警視廳的秋津,請問你是白藤先生嗎?」
拿起熱水壺將滾水倒入茶壺後,晴原本打算把茶杯跟茶壺一起放上托盤,在附近卻遍尋不着。想起剛剛蒼一郎在端茶給客人時曾使用過,晴便走回客廳尋找。當晴正打算順手收起客用茶杯時,蒼一郎又向晴搭話:
這點桃園以前也有感受到,他露出困擾的表情歪着頭說:
「……他不是說了骨董佔的比例相當低嗎?」
適時將話題打住後,晴表示要去泡茶就站起身來。在他拉開工作室的拉門、走到玄關前的房間時,看到玄關的毛玻璃對面有一道人影。這裏不是路人會經過的地方,正當疑惑的晴打算走下玄關階梯時,就聽見對方的喊門聲。
「這跟你們要問的事情有關嗎?」
「這裏是白藤先生的家吧?」
手工製作的物品無論如何都有數量上的限制,所以即使晴的作品好到只要製作出來就能賣掉,實際收入卻很有限。雖然生活還過得去,但想重建這棟屋齡六十年的房子依然是個遙不可及的目標。
「一些事情是指什麼?」
「要是能讓我再增加下訂的數量就更好了……」
昨天也有一名穿着西裝的男性來訪,不過兩方的感覺天差地遠。眼前這兩人流露滄桑的感覺,跟身爲銀行員的梶所散發的清潔感完全相反。
「我認識,他昨天才來拜訪過我們家。」
由於同時還感受到危險的氣息,讓晴毫不掩飾訝異的神情如此問道。晴的直覺非常正確,站在面前的年輕男性,出示了與他精悍的臉龐相當符合的身分證明。
「大概是幾點過來的?」
即便明白對方是警察,晴仍完全沒有對方爲何會來找自己的頭緒。晴因爲一瞬間在腦中思考了太多事情導致他無法開口回答,名叫秋津的刑警則是再次問道:
「所以說,你覺得那位大東先生在想什麼?」
「都放在那裏了,你直接拿走吧。」
「……誰知道。你要喝茶嗎?」
「那麼,請讓我們在這裏等,你忙完後再跟我們說一聲。」
「別說什麼名品了,就是因爲其中夾雜很多贗品,銀行纔會如此慌亂吧?而且那種會被贗品矇騙的人,肯定沒什麼了不起的收藏。」
「以後也請多多指教。」
「所以說啊,大東先生勸銀行的人來拜訪我們家的理由究竟是什麼?是覺得修理過箱子的爺爺知道什麼關於贗品的事情嗎?」
「梶爲什麼會來找白藤先生呢?」
「……晴,你是不是有什麼苦衷?」
「……不,這樣我會很困擾。」
「不過,那位銀行員不也說在做鑑定時都是真品嗎?這部分也很不可思議呢。而且……那位大東先生爲什麼會知道修理箱子的人是爺爺呢?是不是有什麼特徵?」
桃園向晴如此確認,晴皺起了眉頭。他停下手邊的工作,直視着桃園搖了搖頭。
「……跟爺爺有差不多技術的人並不多,而且大東先生曾經委託工作給爺爺過,所以一看就知道了吧。」
「一個不小心就習慣性地什麼都問了,讓你感到不悅真的很抱歉,對不起。」
即使嘴上這樣說,矢田依然用試探的眼神看着晴,讓晴抱着「真是夠了」的心情嘆一口氣。他想要早點把這件事結束掉,又開口催促對方說明。
「爺爺使用刨刀的模樣,光是在旁邊看着都覺得很有意思。你還記得爺爺削下來的刨花薄到不可思議的地步嗎?」
聽着蒼一郎如此低聲碎念,晴在心底重重地嘆了口氣。晴實在不想讓蒼一郎得知譽擁有另外一種面貌,心想最好的方法就是不理蒼一郎、裝作絲毫不關心的樣子,所以完全沒有做出回應。
蒼一郎看着位在客廳角落的小佛壇低聲說道,晴則是不發一語。正如蒼一郎所說,晴會那麼瞭解骨董相關的事情,並不是受到譽的影響。雖然譽的工作是修理和製作收納骨董的箱子,卻對骨董本身沒什麼興趣。他之所以有骨董相關的知識是因爲……
面對晴的回擊,蒼一郎用鼻子哼了一聲,回道:「我還是比晴好一點啦。」接下來,雖然蒼一郎爲了讓晴有所行動,一直從旁鼓吹,不過終究還是因爲晴毫無反應而放棄,只好不甘不願地走回自己房間。
然而,跟這件事扯上關係實在太危險了。晴決定把這件事當作沒發生過,並把名片收進餐具櫃的抽屜深處。
「人家都跑來這種地方拜訪了,結果卻空手而回。他那悲痛的表情明明在說,除了我們家以外,他已經沒有別的線索了,不是嗎?晴偶爾也做些能幫助別人的事情吧。」
晴皺起眉頭,看着用輕佻態度如此說完就拿出香菸的矢田。他的神經沒有粗到能在警察找上門來,而且自己還完全搞不清楚狀況的情形下,讓警方在門口等着自己。見晴焦急地詢問:「你們到底找我有什麼事?」矢田用香菸指着房子的方向說:
面對拿出記事本的秋津的提問,晴努力地回想着。記得……是在他正想要打掃浴室,卻看到蒼一郎採回的蕈類後發生的事……在晴回答「大約三點多」之後,秋津繼續詢問:「對方待了多久?」
晴當然知道矢田所說的姓氏,畢竟是昨天才剛見過的人。然而,雖然他知道對方是指那名昨天才剛見過的男人,卻不清楚對方詢問的理由。晴一臉困惑地點頭說:
「說什麼過意不去!這樣一來你的作品都只會在我的店裏販售,我反而該感謝你纔對。不過……」
晴邊隨口回答蒼一郎的疑問,邊更換了茶壺裏的茶葉。他從茶罐中舀起新的茶葉放進去,在熱水壺的蓋子喀啦喀啦作響後關上火爐,蒼一郎的聲音也在這時傳來。
晴和桃園的相遇純粹是偶然。在譽去世後,晴無法忍受只是靠着爺爺留下的些許積蓄生活,不斷嘗試尋找能自力更生的方法。那時,他帶着自己準備好但不知道能不能當成商品販賣的木雕四處推銷。
矢田的問法讓人有種厭惡感,晴下意識地皺起眉頭。看到他的表情讓矢田連忙說聲「對不起」,同時取出菸灰袋捻熄香菸。
「喔……我之前就這麼覺得了,晴不只是很瞭解骨董,也很清楚業界的事呢。應該……不是受到爺爺的影響吧?我幾乎沒有聽爺爺講過骨董的事情。」
隔天,蒼一郎早早就出門。晴進入工作室大約一小時後,聽見外面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說着「午安」。因爲嫌起身麻煩,晴直接向玄關那邊喊了一聲「在這邊」。沒過多久,一名皮膚偏白、有點肥胖的男性拉開紙門現身。這位有着充滿親和力的笑臉、向晴問候「狀況如何?」的男人,是在根津經營名爲「PLUS FIVE」的雜貨鋪的桃園。
「……」
「唉……難道你不覺得梶先生很可憐嗎?」
「若要做得那麼細緻,勢必很難增加數量吧。對了,下次我的店會登上雜誌的專欄,他們想要特別介紹晴製作的木雕。那位編輯似乎也非常喜歡晴的作品呢。可以吧?」
「……是這樣沒錯,請問你們有什麼事嗎?」
晴對立刻發問的蒼一郎回以「就是一些事情」後,拿着空茶杯站起身來。他走進廚房邊將放着熱水壺的瓦斯爐點火,邊想着自己所說的「吵架後分道揚鑣」這句話。難道說……大東還在生譽的氣,所以纔打算把麻煩事丟過來?不過,晴又立刻否定這個想法。正因爲大東是個剛正不阿的人,他纔會選擇跟譽分道揚鑣。
晴正詢問秋津時,矢田卻從旁插嘴提出其他問題。對於矢田一再如此而感到憤怒的晴,用強硬的語氣反問:
「這有什麼關連嗎?你們突然來訪,而且不做任何說明就不斷質問我是怎樣?」
「真的非常抱歉,不過這是我們的工作。」
「你們來找我幫忙,我自然也有拒絕回答的權力吧。」
看着只在嘴上道歉,態度卻完全沒有改變的矢田,晴坦率表現出怒氣,秋津則在這時說着「好了、好了」打起圓場。他先安撫年長的矢田,接着向晴道歉,從頭說明起目前的狀況。
「請問你有看今早的新聞嗎?」
「……沒有。」
「昨天在世田谷的住宅內,發現遭人殺害的男性遺體。做爲該事件的重要關係人……我們請梶來協助製作筆錄。」
「殺害……你們是指昨天那位梶先生……殺了人嗎?」
「梶否認自己殺人,但是我們也有獲得目擊證詞。然而梶表示,在被害人遇刺的時間,他正身處白藤家。也就是說,我們是來確認他的不在場證明。請問白藤先生是獨自與梶見面嗎?」
「不……我的室友也在,但是他現在出門了……」
「他的名字是?」
說實話晴不想回答,不過既然是要確認殺人嫌犯的不在場證明,要是隨便拒絕而遭警方懷疑只會更麻煩。在晴回答蒼一郎的姓氏後,對方又接着詢問蒼一郎的聯絡方式。
「請問他是否有手機?我們想做個確認……」
「……我不方便擅自把號碼告訴你們,能夠由我打電話讓你們確認嗎?」
晴慎重地這麼說完,秋津轉頭看向矢田。看到矢田微微動了動下顎,秋津纔對晴說「麻煩你了」。雖然晴對矢田那種不論何時都很高傲的態度感到不悅,但還是走回家中,跟待在工作室的桃園表示:「我需要打電話,能借用一下手機嗎?」桃園很清楚晴沒有手機,也知道白藤家沒有電話,所以立刻點頭並從口袋中拿出智慧型手機。
撥給蒼一郎後,晴就回到矢田他們待的地方。在走回他們面前時,蒼一郎接起了電話。由於蒼一郎的智慧型手機中也有登錄桃園的號碼,覺得是桃園打來的蒼一郎用很有禮貌的語氣說了句:『你好。』
「……是我。」
『什麼啊,原來是晴喔。不好意思,我現在在忙,能晚點再說嗎?』
「這裏有人要找你問一些事情,我把電話給對方。」
「不會,這樣你們滿意了嗎?」
「因爲白藤先生已經證明梶的不在場證明,我們也只能放棄逮捕他。」
矢田接着又補上「這都是我個人的推測啦」。雖然他露出平穩的笑容,不過眼睛完全不帶笑意。眉頭又皺得更緊的晴明白表露出自己的不悅,正當他想着「光是說話就讓人如此不爽的人還真少見」時,跟蒼一郎講完電話的秋津將智慧型手機遞過來。
「你相當謹慎呢。」
說完多餘的一句話並點頭致意後,矢田對秋津說「走吧」,秋津則是很有禮貌地鞠躬道別才轉身追上矢田。一直等到看不見兩人的背影后,晴用鼻子重重地吐了口氣。看來被殺死的是擁有仁清茶碗的主人,而且很難說不會有多餘的火花燒到這邊來。晴爲了消除不好的預感輕輕搖了搖頭後,垂頭喪氣地走回家裏。
「沒這回事,大部分的人在被警察盤問時都會乖乖回答喔。像白藤先生這樣抱持警戒的……大部分是有經驗的人。」
「……」
「……你剛剛纔問過我,梶來拜訪我們家的理由吧?」
「見你們以這種形式來訪,不管是誰都會有興趣吧?」
面對矢田充滿深意的講話方式,晴則是再次重重嘆了口氣。說實話,應該沒有人會想跟警察扯上關係,晴其實也想要這樣回答,不過比起這個,他更在意梶的事情。
「調查這種事情是警察的專長吧?」
「你有興趣?」
「非常感謝,我確認好了。」
晴這樣回答完後,矢田聳了聳肩。
雖然晴昨天才第一次跟梶見面,但是不管怎麼看梶都不像是會殺人的男人。晴向矢田詢問:「梶真的是犯人嗎?」矢田一臉無趣地搖了搖頭。
晴用嘆氣回應矢田那種話中有話的問話方式,眯起眼睛看着對方。
「今天的確是滿意了,感謝你的協助。」
「說到梶啊……關於他來拜訪你們家的理由,那還真是相當有趣的狀況呢。」
雖然想先跟蒼一郎說明一下,不過在眼前站着兩名刑警的情況下,晴也不想說些多餘的話。他知道蒼一郎很懂得應對進退,所以簡短地交代完後,就把智慧型手機交給秋津。從晴手中接過電話的秋津先是表示自己是警視廳的人,接着說明狀況。原本晴豎起耳朵仔細聽着秋津說的話,卻因矢田從旁搭話而受到干擾。
「嗯……就各種意義上來說是如此沒錯。」
「哦……」做出這種刻意的回應後,矢田再次拿出收進口袋裏的菸灰袋。他拿出先前放進去的香菸,重新點火再度抽起煙。對於不吸菸的晴來說,這是難以理解的行爲,忍不住直盯着對方看。但矢田完全不在乎晴的視線,吐出煙霧後開口說:
「是會讓人厭惡的經驗對吧。」
「你剛剛說過有目擊證詞吧?不過沒有直接的證據嗎?」
「有嗎?我最近因爲年紀大了,常常忘東忘西呢。不,所以說……雖然是從梶那邊聽來的,不過他說因爲被害者持有的骨董中有部分遭人用贗品掉包,所以他來拜訪可能知道原因的人。白藤先生之所以如此慎重,該不會是跟這件事有關吧?」
「以前曾跟警察扯上關係過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