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節
《月影骨董鑑定帖》 · 谷崎泉 · 1.1萬 字
從北千住車站搭地下鐵回去千駄木時,晴突然靈機一動,坐到根津才下車。晴走出根津車站,接着從言問路轉進三崎坂。時間已經過了中午,來到一點左右。因爲早上很早就喫早餐,晴有些餓了,但還是想說先去報告一下比較好,就繞去「PLUS FIVE」。
今天是星期天,客人應該不少──正如晴所料,店內有些擁擠。谷中和根津周邊最近幾年觀光客不斷增加,在週末、假日總是有相當多的人潮,桃園的店因此生意興隆,晴也託福得以維生。
「午安!」
晴在店門口往內看了一會兒,就聽到一道開朗的招呼聲傳來。那道晴熟悉的聲音,來自桃園的妹妹佳詠。佳詠在週末和假日等店內特別繁忙時會過來幫忙,所以也認識晴。
「午安。真澄小姐在嗎?」
「她在櫃檯喔。」
佳詠朝店內深處確認後答道,晴向她道謝後走入店裏。桃園正在櫃檯結帳,真澄則是忙着把東西包裝成禮物。她用包裝紙將箱子包好再繫上蝴蝶結的動作非常流暢,在桃園跟客人聊天的這段時間內,真澄很迅速地把工作完成了。
「找錢了嗎?」
「啊,還沒耶。」
真澄準備好客人要帶走的商品,代替桃園把零錢遞給客人,接着迅速將接過來的點數卡蓋好章、還給客人。從遠方觀察這景象,晴便能理解蒼一郎爲什麼會說真澄是「冰山美人」。真澄工作的模樣非常幹練,足以讓人感受到她的能力很強。此外,她雖是美女卻面無表情,所以衆人才會覺得真澄很冷淡吧。
相對的,桃園是親切得過度、非常愛聊天的類型,所以這樣說不定剛剛好。正當晴思考這些事情時,桃園跟客人聊完了,並在這時注意到晴來訪,於是高聲打了招呼:「晴!」
「!」
同時,站在他旁邊的真澄微微顫動一下,朝晴看了過來。注意到真澄的反應後,晴的臉頰有些抽搐。真澄那依舊不變的過度反應,讓晴有些困惑,不過他還是走上前去,跟桃園說自己有些事想找真澄。桃園聞言,立刻跟晴說:
「那麼,你們去休息室聊吧。真澄小姐,妳就順便喫個午飯。反正店裏還有佳詠在,不用客氣喔。」
「非常感謝。」
雖然時間已經過了中午,但似乎是因爲店內客人很多,他們還沒有時間午休。真澄向要她順便休息的桃園道完謝,帶着晴一起走進休息室。把門關上後,真澄首先向晴深深一鞠躬說:
「那個……我外婆她……突然說想去拜訪白藤先生……真的是非常抱歉。」
「我就是想跟真澄小姐報告這件事纔過來的。而且該道歉的是我,不好意思突然跑來打擾妳工作。」
「不會……晴、晴先生都是喝咖啡吧?我立刻去泡。」
真澄說完就走進廚房,晴則說了「謝謝」坐上沙發,並詢問真澄午餐要怎麼解決。
「東西雖小,但那個的價值也足以負擔真澄小姐的留學費用……」
晴打從一開始就覺得真澄的態度很奇怪,只是後來接受蒼一郎所說的是因爲她崇拜自己的緣故。但是,從美代子那邊聽說真澄曾無法出門的過往後,晴開始覺得問題是不是出在自己身上。
「您喫甜食嗎?」
「真的!雖然……我的確會緊張……但這不是晴先生造成的……而是我自己的問題……所以請不要在意……」
「不、不是的!根、根本不可能……會有害怕晴先生這種事……」
晴出示從真澄的頭髮上取下的花朵,正準備說明,但真澄卻跟平時一樣用力搖着頭。
真澄在跟晴對上視線的瞬間,立即連同自己坐着的椅子一同往後退。她用雙手抓起椅子,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響逃向牆壁的模樣,跟寄居蟹非常類似。那個動作的速度之快,讓晴在回過神的同時感到十分訝然。
「……咦?」
晴回想起真澄拜託自己鑑定骨董真僞時,曾經說過那如果是真品反而希望外婆好好保存。既然真澄是這樣的人,她對鼻菸壺的事不感興趣也是理所當然。如果美代子得知鼻菸壺的價值,並且表示要把它賣掉的話,真澄肯定又會很困擾吧。而美代子雖然不知道鼻菸壺的價值,不過正因爲那是充滿回憶的東西,她纔會小心翼翼地保存至今。
「其實……昨晚我會請妳們讓我把盤子帶回去,是因爲我不知道該告訴妳們什麼答案。究竟該說是真貨?或者說是贗品?在得知直美小姐以那種形式跟這件事扯上關係之前,我能毫不猶豫地講出答案,但是,當時我總覺得即使說了實話,也沒辦法讓整件事圓滿落幕。」
聽到晴這麼說,真澄的雙眼瞪得更大了。
從真澄驚訝的反應中,能看出她完全不覺得那是很有價值的東西,恐怕美代子也有相同的想法。
「花?」
「……」
「好……痛……」
「這也沒有辦法。所以,以後也請多多指教。」
真澄邊把濾紙放進濾杯邊回答,晴點點頭後,告訴她美代子是來拜託他把昨晚外借的那個盤子交給直美。真澄驚訝地轉過頭,向晴再次確認:
「……這是什麼意思?」
「妳沒事吧?」
「按照妳外婆給的地址,我去了一趟位於北千住的公寓。雖然在妳阿姨這麼疲憊的時候前去造訪,實在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比起話中的內容,真澄似乎更佩服晴的博學。回想起總是熱切地展露知識、讓衆人退避三舍的蒼一郎,晴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頭。他並不是想展現跟鼻菸壺相關的知識,只是想說明那是可以代替盤子的東西。
「不,那個……是因爲花朵……」
「這樣啊?那真是可惜。如果是真品,真澄小姐或許立刻就能去留學了。」
聽到晴的回答後,真澄放鬆了緊繃的肩膀,安心地回答:
真澄說完後,把手放在胸前深深呼了口氣。真澄的反應跟晴料想得一樣,不過有人幫忙出留學的費用,對真澄來說其實很值得高興吧。美代子也說,讓真澄空歡喜一場真的很不好意思。
「……難道說……妳很害怕我嗎?」
再加上真澄也猜不透美代子刻意麻煩晴跑一趟的理由,所以歪着頭問道。晴先喝了一口熱咖啡,從美代子其實已經察覺到他的想法開始說明。
「是啊,我也這麼覺得。」
真澄露出笑容說道,然後再次低頭向晴致謝。
「這個很好喫吧?要不要再來一個?」
「不是的,不是這樣子,這是我的問題……那個……我原本就不希望外婆幫忙出這筆錢……但是我也不能無視外婆的好意……結果就在這種不上不下的狀態中,硬是拜託晴先生幫忙……還給晴先生添了這麼大的麻煩……對、對晴先生其實已經感激不盡……您不只是幫忙鑑定真僞,還設身處地爲我們着想……真的非常感謝您。」
晴邊聽真澄用冷淡的語氣向桃園說明,邊伸手拿起跟咖啡一同端給自己的肉桂卷。裹滿糖霜的肉桂卷相當甜,不過滿足了晴的空腹。看到晴瞬間把肉桂卷喫光,桃園問他要不要再來一個。
「竟然這麼貴……」
「我有……帶便當過來……每天都是趁客人比較少的時候喫飯。」
以真澄的角度來說,晴所下的判斷不一定對她有利,於是晴懷抱着歉意,將沒有跟美代子說的事情告訴真澄。
「而妳的外婆似乎完全看穿我的想法。她說如果是贗品……她就能簡單地向真澄小姐道歉。所以,她希望我能回答那是贗品。」
「今天早上妳外婆來我家時,我曾跟她確認過……那似乎也是她去當幫傭的那戶人家送給她的禮物。雖然妳外婆說那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東西,只是一件小玩具……不過我認爲,那應該是鼻菸壺。」
真澄語畢就深深低下頭。雖然他真的遇上了很多事,不過晴自認爲沒有做到要讓真澄萬般道謝的程度,所以他連忙請真澄把頭抬起來。真澄戰戰兢兢地抬起頭後,露出微笑彷彿鬆了口氣般低聲說道:
「妳外婆說……收到那個盤子的時候,她真的很高興。但是高興的原因不在於東西很貴,而是花朵的圖案非常美麗。這世上有很多人是基於金錢上的價值在收藏骨董,但是,我認爲由像妳外婆那種……能感受到物品魅力的人來收藏,物品本身應該會很高興吧。雖然這次因爲一些狀況把東西脫手,但是正如真澄小姐所說,如果能幫助她們兩個人和好,那個盤子肯定也能滿足。」
「別、別這樣說!晴、晴先生完全不需要道歉!」
「不會,這是我要說的話。如果真澄小姐離開,我真的會很傷腦筋,這對我來說反而是件好事呢。」
聽見晴道歉,真澄一陣驚訝,然後用力搖起頭。
「怎麼可以這樣!邊喫飯邊聽晴先生說話這種事……太沒禮貌了!」
雖然嘴上說沒事,不過真澄用雙手壓着額頭,表情也有些扭曲,感覺都快哭出來了。晴邊想着她應該很痛吧,邊露出苦笑看着真澄,然後發現她的頭髮上黏着白色的花朵。
「在這裏喔。」
「是、是嗎?哎呀,我想說晴會過來應該是要講骨董的事情。說實話,我也很在意那到底是真品還是贗品呢。」
「妳外婆說,如果是真澄小姐的話,一定能靠自己完成夢想。」
「不……雖然我有問,但外婆不肯告訴我。不過,我想應該是關於盤子的事……」
桌子的中央放了插在玻璃瓶中的花束當裝飾,大概是真澄把額頭撞上去時,其中一朵黏上了她的頭髮。晴指着真澄的頭髮,告訴她那邊黏着花朵。
聽見甩動着長髮的真澄開口道歉,讓晴有種不知道該說什麼的感覺,於是把花放回玻璃瓶中。
「真澄小姐,其實……前幾天我在妳外婆家尋找骨董時,看到了一樣讓我頗爲在意的東西。」
讓真澄做出這種反應的原因,肯定在於晴的舉動。雖然晴絕對沒有任何邪念,但是觸碰女性的頭髮果然是很失禮的事,所以晴在反省過後,趕緊做出解釋:
因爲晴刻意講得很委婉,真澄原本還聽得一臉疑惑,直到這時才突然面露驚訝。
「……也就是說,那同樣是很有價值的骨董。」
晴看着真澄慎重地倒着熱水的背影,向她說明自己是依照美代子的委託,把東西交給直美后纔過來。
真澄似乎也想通了把盤子交給直美的理由,如此低聲說道。晴對着她點點頭,向她轉述美代子的話。
休息室內充滿咖啡的香氣,真澄把咖啡倒入客人用的馬克杯遞給晴,還附上別人送的肉桂卷。
如果是自己的態度給予真澄過重的壓力……晴抱着歉意認真地發問,真澄則是一臉茫然地看着他,隔了一段時間才用很誇張的動作搖頭。
「黏在妳的頭髮上喔。」
「不了,一個就很足夠,謝謝招待。店裏還在忙,那我今天就先回去。」
「太好了。」
「嗯……您果然很熟悉這類事物呢。」
「那似乎不是真品。」
「雖然我沒有拿起來確認過,不敢說一定正確……不過那應該是鼻菸壺,用來放鼻菸粉的器具。英文是『snuff bottle』,最初流行於歐洲,不過也有進口到中國,後來更演變成在中國國內製作。從玻璃、天然石、象牙到木頭,當時使用了各種材質製作出各種外型,而妳外婆家的那個,恐怕是使用名爲『粉彩』的手法所製作的琺琅彩瓷。」
正當真澄用拚盡全力的語氣解釋時,休息室的門打開來,招呼客人到一段落的桃園,從休息室門口探頭跟晴打了聲招呼。走進休息室後,桃園發現真澄靠在牆邊,便歪着頭詢問:「真澄小姐,爲什麼妳會在那邊?」
「!」
「這樣的話就別招呼我了,妳快點喫飯吧,邊喫飯邊聽我說也無妨。」
由於晴昨晚沒有針對物品的真僞做出結論就把東西給帶走,所以真澄纔會覺得那是贗品吧。面對說着「果然……」的真澄,晴沒有回答問題,而是叮嚀她壺中的水滾了。真澄慌張地關上瓦斯爐,算好分量把咖啡粉倒進濾紙。
「……真的嗎?」
美代子也講過一樣的話,不過晴認爲那確實不是扮家家酒的道具,所以開口說明:
「真澄小姐知道妳外婆來我家的理由嗎?」
「……是、是的,我沒事。」
因而真澄在面對他時,纔會一直非常緊張。
聽晴這麼說,真澄驚訝地碰觸着自己的頭髮,但因爲她不知道在哪裏,一直在不對的地方尋找。晴想說自己幫她拿下來比較快,就從沙發上起身,隔着桌子伸出手。
「她收下了。」
晴從之前就一直很在意,又想說現在兩人獨處,應該算是一個好機會。他坐回沙發上,開口搭話:「真澄小姐。」
「咦!不是玩具嗎?」
晴伸手幫真澄把黏在她頭髮上的花朵拿開,只是下意識的善心之舉。他其實沒有什麼意圖,單純是覺得比起說明,這樣做會比較快。然而,看到真澄倒抽一口氣,不但將身體向後退開,還把大眼睛瞪大到極致,晴這纔回過神來。由於今天有太多事情必須交代,而且真澄的態度不像之前那麼坐立難安,使得晴完全忘記了這點……
「對不起!」
「咦……那個果然是贗品嗎?」
「我不像桃園或蒼一郎那樣親切,所以想說……我是不是讓真澄小姐覺得很有壓迫感……」
「在意的……東西?」
在她說「謝謝」的同時,「咚」的鈍重聲響跟着傳來,那是忘記自己坐在椅子上的真澄,非常用力地將額頭撞上桌子所發出的聲音。
「……所以說……」
正好肚子餓了,非常感謝──晴沒把這句話說出口,僅是低頭致意。真澄沒有幫她自己泡咖啡,而是走向沙發對面的椅子坐下。她在隔了一段距離的地方看着晴,微微皺起眉頭問道:
「對不起。」
「啊啊,就是那個畫了小鳥的瓶子……不過,我之前問外婆的時候,她說那是以前玩扮家家酒的道具啊?只是那樣東西充滿回憶,她纔會放在那裏……」
「我一定會做到的。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我一直很擔心那如果是真品該怎麼辦。如果跟外婆說得一樣,把東西賣了給我當留學資金……總覺得這樣太對不起直美阿姨。昨晚我一直忍不住想東想西,例如會不會因爲這樣……又加深她們之間的嫌隙之類的……所以沒有睡好……」
晴聽見桃園詢問骨董的真僞後,有些不知該怎麼回答地往真澄看去。跟椅子一同回到桌子旁邊的真澄向晴微微點頭後,自己告訴桃園東西是贗品。
看到真澄用力搖着頭表示不可能這樣做,晴困惑地回應着,同時思考該從哪裏說起纔好。爲了不妨礙真澄午休,快點把事情交代完畢就回家是最好的方法,所以晴先詢問真澄對這件事瞭解到什麼地步。
「晴。」
由於晴提到的是真澄不曾聽過的詞彙,所以她不解地重複一次。晴說明就是放在佛壇上的小瓶子後,真澄似乎有了印象,拍一下手說:
「沒事,請不要在意。」
「雖然我一直覺得那麼重要的東西,應該讓外婆自己留着,不過如果能幫到直美阿姨,並讓她們兩個人和好的話……那就太棒了。」
「那直美阿姨……把盤子……」
「外婆她……把那個盤子給了直美阿姨?」
「真澄小姐,有一朵花……」
「不,是我說了多餘的話。」
「……鼻菸壺?」
「但是……爲什麼外婆要把贗品拿給直美阿姨呢?」
「什、什麼事……」
「沒問題。我開動了。」
「是的。她說既然是贗品,留着也沒有用。」
「由於妳的外婆似乎認爲那是玩具,我很迷惘該不該告訴她真相,但最後沒有說出口……不過,如果真澄小姐……希望妳外婆幫忙出留學費用的話,只要把這件事告訴她……」
美代子應該會很樂意地賣掉它吧──晴沒有把話說到最後,因爲他注意到真澄的表情越來越爲難。他後悔把話題帶往真澄不期望的方向,連忙開口道歉:
約好下一次的交貨日期後,晴跟兩人一同離開休息室。真澄得到桃園的同意,送晴來到店外,並且再次向他道謝:
「真的非常感謝您,我下次會跟外婆一起過去道謝。」
「不用客氣,其實我也沒做什麼。關於直美小姐的事情,就麻煩妳轉達給外婆。」
「我知道了。」
「再見。」
「啊。」
在晴轉身準備離去時,因爲聽見真澄的聲音而停下腳步。看到晴驚訝地看着自己,真澄露出有些爲難的表情開口:
「那個,有一件別的事……昨天有一位客人來店裏買了木雕之後……問我製作者是不是名叫白藤晴的人……」
「………」
聽見這件讓晴十分訝異的事,他的表情下意識地僵硬起來。這股變化就連真澄也察覺到了,她慌慌張張地揮動雙手補充說道:
「因爲老闆曾交代過……千萬不要跟別人說晴先生的名字,所以我什麼都沒說,只告訴對方我不清楚……」
「……那是什麼樣的人?」
「那是一位女性……留着短髮……身材纖細……皮膚很白……」
聽着真澄邊回想邊講出的回答,晴在內心重重嘆一口氣。其實晴很清楚,這一天遲早會到來。畢竟在把作品賣給不特定多數的人時,總有一天會有人注意到……即使對此深感恐懼,晴也沒有住手,這是因爲他沒有其他賴以維生的方法。
看到晴的表情依然很僵硬,讓真澄擔心地開口:
「晴先生……?」
「……啊,抱歉,沒事……雖然很抱歉,不過如果還有人詢問一樣的問題,麻煩妳跟對方說妳並不清楚。」
「……我知道了。」
向即使一臉困惑依然點頭答應的真澄道謝後,晴就轉身離去。明明已經習慣坡道的斜度,如今爬起來卻意外喫力,晴五味雜陳地感受着自己受到意外傷害的心靈有多麼脆弱。
晴回到家裏發現玄關的門沒鎖,敲土上還放着蒼一郎的鞋子,想說他應該在家,喊了一聲「我回來了」之後,就聽到客廳那邊傳來飛奔而出的腳步聲。
注7:萬曆赤繪 在中國、臺灣稱爲萬曆五彩。
晴對訝異地看着他的登喜子乾笑,同時在內心祈禱她快點離開。很明顯的,登喜子正在懷疑國崇是不是來過。不對,她很可能根本是掌握了證據才特別跑來。
晴露出抽搐般的笑容回到登喜子面前,跟蒼一郎一同聽着登喜子漫長的說教,對國崇的恨意也跟着不斷加深。
注4:檀家 指選擇該寺廟做爲菩提寺(代代皈依、埋葬祖先遺骨、供養先祖之寺)的人家。
「這樣啊,我已經好久沒有見過他了……」
「是喔……」
「你在說什麼啊?她可是你媽媽耶,最重要的是……」
換句話說,錦秋堂的和彥可能長得相當平凡吧。但真要說起來,那又怎麼樣呢?晴實在不知道登喜子想說什麼,所以歪着頭說:
注1:諷刺題材 傳統上,三味線音箱上的蒙皮是使用貓皮製成。
時機未免太不湊巧。晴皺起眉頭接過智慧型手機,並命令蒼一郎去陪登喜子說話,因爲如果讓她來偷聽就麻煩了。
確認蒼一郎往玄關走去後,晴拿着智慧型手機走到陽臺走廊上。
「因爲收到很多芋頭,我就煮了芋頭湯,你們拿去喫吧。」
「爲什麼不跟我說?」
「……沒事。」
「關於這點我其實也有點在意,不過真澄小姐似乎不想讓外婆出錢,所以她覺得這樣反而比較好。而且,如果真澄小姐真的希望獲得資助,在聽到鼻菸壺的事情時,應該會很有興趣纔對。」
「你還記得他是個怎麼樣的孩子嗎?」
注6:財閥解體政策 是指西元一九四五年到一九五一年七月十日間,同盟國最高司令官總司令部對日本的佔領政策之一,主要目的是瓦解被視爲「侵略戰爭的經濟基礎」的財閥,同時是「經濟民主化」的政策之一。
「所以說,和彥到底怎麼了?」
注3:佃煮 一種傳統的日本家庭式烹調方式,亦可引伸爲以這種方式烹調出來的食品。一般都視爲佐飯的配料,味道甘甜而帶鹹。
晴總覺得露出微笑的登喜子,已經察覺到打電話來的是國崇了。不僅如此,晴也看到跪坐在玄關階梯前的蒼一郎,正露出求救的眼神看向他。恐怕是登喜子聽晴說蒼一郎是去洗澡,但蒼一郎看起來卻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而被逼問原因了吧。
「不好意思,小晴,你在嗎?」
登喜子所提到的人名,是跟晴與國崇上同一間小學的童年玩伴。雖然晴對這個名字有印象,不過他已經二十年以上沒見過對方。晴對登喜子突然提到這個名字感到不可思議,於是當場跪坐下來,把鍋子放到旁邊聽登喜子說下去。
「你要喫晚飯嗎?我打算工作到晚飯時間……」
「總是受您照顧,真不好意思。」
在晴告訴國崇登喜子來訪之前,國崇便先單方面地提出委託。晴抱着不悅的心情,向國崇確認他知不知道登喜子在這裏。
「!」
聽到國崇用高高在上的語氣這麼說,讓晴很想開口大罵「開什麼玩笑」,不過要是讓坐在玄關的登喜子聽到可就傷腦筋。晴壓抑着憤怒的心情,激動地用鼻子呼了口氣。他確信在這種時候把人情債拿出來用的「好」個性,絕對是國崇步入婚姻的阻礙。
「哎呀,小晴。你講完電話啦?是誰打來的啊?」
兩人國中後便就讀不同的學校,所以晴只有很模糊的印象,就連長相也只想得起這名同學有戴眼鏡,不過他還記得對方很喜歡電車。聽到晴的回答後,登喜子立刻回應:
「晴!盤子怎麼不見了?」
「什麼?」
聽到喊門的是登喜子,晴先下意識地跟身在客廳的蒼一郎對望一眼,然後趕忙往玄關走去。只見身穿日式圍裙的登喜子拿着雙耳鍋站在那裏,她邊說「這些分給你們」邊把鍋子遞給晴。
「我記得……他好像很喜歡電車……」
「………」
「……」
聽見登喜子的問題,晴老實地搖搖頭。雖然很努力去回想,但是除了眼鏡外,他什麼都不記得了。而且當時班上有三分之一的人戴着眼鏡,這實在算不上是特徵。
如果做了說明,事情顯然會往麻煩的方向發展。一旦蒼一郎知道那是有價值的骨董,他肯定會想立刻過去觀看實物,所以晴決定適當地敷衍過去。
「!」
「直美小姐?直美小姐是指……在警局見到的那位?」
「喂,現在……」
登喜子的願望應該難以實現吧?正當晴爲此嘆氣時,聽見背後傳來低聲呼喚自己的聲音,轉過頭去就看到蒼一郎拿着手機在對他招手。得到登喜子的同意後,晴起身走到蒼一郎身旁。
「不管由誰來看,那孩子絕對是比和彥還要好的男人吧?不但長得高,長相也很帥氣,學歷又高,工作一切順遂,甚至還步步高昇耶。他絕對能夠結婚的!只要去相親,絕對能比和彥更快把婚事訂下來!」
「……不,蒼一郎也在。」
雖然登喜子激動地這麼說,但晴在內心嘆息着想說事情不能這樣講啊。登喜子的想法可以算是偏見,即使是對她來說只能皺眉的外表,但依對象的不同,說不定女方會覺得很有親切感。
晴實在聽膩了登喜子的話題,乾脆直接問重點。聽到晴意興闌珊地發問,登喜子卻是更加激動地說:
「……在這個時間洗澡?」
「啊……那個……蒼一郎現在在洗澡,所以有點不方便……」
「……」
晴邊道謝邊接過鍋子的同時,內心想着好險國崇出門了而鬆一口氣。登喜子跟國崇起衝突的場面,是晴絕對不想遭遇的情況。不過登喜子過來拜訪這件事本身,也讓晴有股不好的預感。
「……啊啊,那個和果子店的……」
————————————————
「小晴一個人在家嗎?」
『拜託你了。』
縱使晴真的欠了國崇人情,但國崇欠晴的更是多出好幾倍。雖然可以現在直接把電話掛掉,不過站在晴的立場,更希望國崇早點滾出白藤家,所以他很不情願地答應國崇,接着說:「但是我現在不可能拿過去,等阿姨離開後再說。」
「雖然這樣講對和彥不好意思,但是我一直覺得那孩子不可能結婚。結果他去相親後,竟然順利地把婚事訂下來耶。你能相信這種事嗎?」
「沒錯,就是綽號『小鐵』的那個孩子喔。他從小就常去日暮裏車站看經過的列車,有一次還闖進鐵道造成大騷動不是嗎?」
蒼一郎重複了一次後提問。感受到他的語氣中帶着熱度,讓晴注意到自己的失敗。晴誤以爲自己曾告訴蒼一郎他先前在美代子家中發現鼻菸壺的事,但從蒼一郎的反應來看,可以知道他根本不知道鼻菸壺是什麼。
「簡直不敢相信,他竟然結婚了。」
注2:一升瓶 指一點八公升的瓶子,最初只用來裝日本酒,後來也用來裝飲料或調味料。
「小晴還記得錦秋堂的和彥嗎?」
晴原本打算接着說「那又怎麼樣」,但是突然有所驚覺而閉上嘴巴。難道說這件事跟那件事其實能連在一起嗎?晴邊感受到背後流下冷汗,邊用手捂住嘴看着登喜子。
「怎麼了?」
「啊啊,我拿去給直美小姐了。」
「不過這麼一來,真澄小姐就沒辦法立刻去留學了。」
「謝、謝謝,等喫完之後,我就把鍋子拿回去……」
晴是抱着催促登喜子回去的心情開口,登喜子卻坐上玄關階梯。畢竟登喜子是晴撕裂自己的嘴巴也不能嫌麻煩的對象,正當他煩惱着該怎麼解決這個難題時,登喜子單方面地說了起來:
聽到晴的回答後,蒼一郎立刻高分貝地詢問理由。在從真澄家回家的途中,蒼一郎就因爲接到電話先行離開,所以他並不知道晴真正的想法。雖然晴覺得要說明很麻煩,不過若不告訴他,他肯定會一直問個沒完,所以晴只能不情不願地把自己將盤子拿回來的意圖、美代子來訪後委託自己的事,以及自己立刻去了直美家一趟的經過告訴蒼一郎。蒼一郎聽完,立刻生氣地抱怨:
這就是原因嗎──晴差點脫口說出這句話,但還是拚命壓抑下來,只在內心默默表示理解。登喜子會開始逼迫國崇去相親是有契機的。國崇至今爲止總是忙着工作,別說結婚,甚至不曾在他身邊見過女性的影子,但登喜子也沒有對他的私生活插過嘴。「因爲那孩子的工作很辛苦……」改變登喜子這個想法的,原來是這個理由。在總算能夠理解的晴面前,登喜子說出了可以算是母親特有的偏愛發言:
「哎呀,小蒼也在啊。」
「晴。」
「鼻菸壺?鼻菸壺是什麼?」
『我現在跟她見到面會很麻煩。』
「大學畢業後,他先上班了一段時間,然後就去學藝,現在是做爲錦秋堂的繼承人認真工作着。」
「國打電話給你。」
『我人在停車場,幫我把放在你家的西裝和行李拿來。』
晴用一副「真是夠了」的語氣說完,離開客廳往廚房走去。美代子在晴工作時突然來訪,接着他又直接出門,所以他在工作上幾乎沒有進展。晴想着下午要把落後的工作進度補回來,動手準備泡茶。
『讓你得以離開拘留所的人可是我喔。』
「因、因爲他剛剛纔回來。那傢伙最近似乎很忙。」
「結婚……」
像是在證實這股預感般,登喜子伸長了脖子往屋內探去。
注5:金彩 在陶瓷貼金箔後再塗上釉藥的技巧。
注8:町內會 算是裏規模的管理委員會,民間自發性的居民組織。
嘆了口氣把電話掛上後,晴回到客廳收拾起國崇的行李和西裝。他把東西整理成隨時能拿走的狀態,想說登喜子差不多也要回去了,就去窺探玄關的狀況,沒想到──
登喜子笑嘻嘻地說完,很自然地脫下草鞋。察覺到她打算進去屋內的晴,慌慌張張地連忙阻止她。雖然國崇不在,但是客廳的鴨居上還掛着國崇的西裝,另外還有放了電腦和換洗衣物的包包,總之有很多國崇的隨身物品在屋內。如果讓登喜子看到客廳,她立刻會察覺到國崇住在這裏,所以晴無論如何都不能讓登喜子進去。
「我只記得他戴着眼鏡,其他就……」
「是啊。」
而且,如果要說是大食怪,令公子也不遑多讓吧──晴差點把這句話說出口,但還是煞費苦心地吞了回去。
「小晴小晴,你有空陪我聊一下嗎?」
「如果晴說那是真品的話,我原本想再仔細欣賞一次。」
雖然登喜子講得很激動,晴卻是完全摸不着頭緒,所以連回應都很沒力。而且真要說起來,晴對別人的容貌實在沒什麼興趣。不管身材是胖是瘦、頭髮是多是少,根本全都無所謂。
聽到蒼一郎從客廳搭話,晴先向他說明了真澄的想法,然後沒想太多就把話題接到鼻菸壺上。聞言,蒼一郎非常敏銳地回道:
「你是要我跟你說什麼?」
而且和彥的個性應該很不錯吧?即使記憶模糊,但晴沒有和彥是個討厭鬼的印象。相對的,國崇的個性就有些……不,應該說是非常特殊,所以直到現在,他在童年玩伴之間依然是令人畏懼的對象。
「真是的,小晴也跟我們家那個一樣,這樣不行啦。錦秋堂的和彥啊,是個經常偷喫自家饅頭的大食怪,所以身材一直圓滾滾的。雖然店裏的老人家跟太太都說,等他長大身高也會變高,結果他完全沒有長高,就那樣圓滾滾地變成大人。再加上二十來歲頭髮就開始變少,明明實際上還不到三十歲,外表看起來卻已經超過四十歲了。」
即使如此,晴也不能承認國崇回來了。一旦他承認,登喜子肯定會責備晴爲什麼不聯絡她。明明該受到指謫的是國崇,但是從經驗判斷,晴很清楚受到攻擊的會是自己。
爲了從靠着野生的本能察覺到狀況而開始逼問的蒼一郎身邊逃開,晴急忙泡起茶。正當他把茶壺裏的茶倒進杯子時,突然聽見玄關拉門被拉開的聲音。
『晴,你忘了嗎?』
「晴,快點告訴我鼻菸壺是什麼東西啦!既然是壺,所以是瓶狀物嗎?爲什麼會提到壺呢?在真澄小姐家找到的明明是盤子啊?還有別的東西嗎?」
「你在說什麼啊?那是借來的東西耶。」
「有這回事嗎?」
「有啊。雖然人們常說若是喜歡便能進步得快,不過,即使小晴這樣的孩子能做到,那種孩子就比較難了。雖然他現在是和果子店的繼承人,不過我覺得那是因爲他最後沒辦法進入鐵路公司工作……啊,我要說的不是這個啦。你還記得和彥長什麼樣子嗎?」
注9:五彩 釉彩技法的一種,是在已燒成的素胎瓷器上,使用紅、綠、藍、黃、紫等彩料來繪製圖案花紋後製作出來的瓷器,又稱作「古彩」。
注10:志賀直哉 日本明治到昭和時期的小說家,白樺派的代表作家之一。梅原龍三郎是日本明治到昭和時期相當重要的西洋畫家,給予日本青年畫家極大的影響。
注11:恩格爾係數 食物支出佔家庭總支出的比重,是表示生活水準高低的一個指標。
注12:鴨居 和室門框上端的橫木。
注13:墨跡 原本指用墨水書寫的文字,在日本用來指禪林墨跡,即禪宗高僧所留下的墨寶。
注14:古筆 古代遺留下來的文書、字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