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四節

《月影骨董鑑定帖》 · 谷崎泉 · 9308 字

雖然晴的內心充滿爲何自己會遇上這種事的悲憤,但仍把拘留所提供的簡單晚餐全部喫完,接着就蓋上粗糙的毛毯睡着了。幸好,晴沒有纖細到換了牀就睡不着;再加上身心具疲,所以他睡得很熟,直到天亮才被熟悉的聲音叫醒。

「晴。」

「……」

「晴。」

被呼喚了兩次後,晴才醒過來。他心想着這個聲音爲何會出現在這裏,連忙起身後看見國崇出現在眼前,讓他訝異地皺起眉頭。國崇爲什麼會在這裏也是問題之一,但是比起這點,晴更在意的是,他認不出自己究竟身在何處,於是轉頭環顧四周。

這裏不是自家房間……相當寂寥簡樸的空間、跟地板沒什麼兩樣的牀鋪,還有,其中最讓晴在意的是國崇身處在鐵門的另一邊。

「……」

晴再次看着面露難色的國崇,接着想起了所有事情而重重嘆一口氣。沒錯,昨晚他是在拘留所過夜。國崇用冷靜的眼神看着垂頭喪氣的晴,低聲問:「你在做什麼啊?」

「我也不是自願睡在這種地方。」

「也是啦。」

國崇用鼻子哼了一聲後,命令身穿制服站在他身後的員警將拘留所的門鎖打開。被要求「快點出來」的晴一臉愧疚地走出房間,向國崇確認:

「我真的可以離開嗎?」

「我已經取得本駒込警局的理解,也跟搜查一課聯絡過了。不是你乾的吧?」

聽見快步離開拘留所的國崇如此問道,晴一臉不悅地回答:

「當然不是。」

光是被問這件事就足以讓晴非常火大,而國崇則是理所當然地站在警察的立場,向抱怨着「不管我怎麼講都沒有人願意相信」的晴說明:

「在沒得到家主同意的情況下就進去的房子裏,手上拿着會被當成兇器的證物,還與屍體一起被人發現──這樣即使是我也會被拘捕好嗎?」

「那……」

「現在是由我當保證人擔保你的身分,也順便擔保你不會逃亡。爲了不讓我丟臉,麻煩你不要做出奇怪的事情。」

面對特別如此叮嚀的國崇,晴乖乖地點頭答應,畢竟晴有自覺目前已經給國崇添很多麻煩了。國崇在電梯前面停下腳步,按下往上的按鈕,晴心中懷抱着一股深深的謝意向國崇道歉。

真澄在離開家之後就聯絡外婆,抱着要拖延她兩到三小時的想法,與外婆約在常去的甜點店碰面。然而,回到自家附近的外婆採取的行動卻跟真澄的預料不同,她沒有直接去相約的地點,而是爲了換衣服先回家一趟。

「由於被害者沒有攜帶任何能證明身分的東西,所以目前連他是誰都還不清楚。警方有跟家主確認過,不過她似乎是說她不認識那個人。」

「真抱歉給你們添麻煩了。我已經聯絡過了。」

蒼一郎從廚房回到客廳後,立刻鑽進暖桌中向國崇詢問起搜查情報。國崇哼了一聲,搖了搖頭說:

「店?」

國崇離開後,原本客廳內瀰漫的緊張感瞬間消失,不過真澄的表情依舊很緊繃。晴覺得真澄這樣實在很可憐,所以開口安慰她:

雖然有從國崇那邊聽到桃園的名字,但是晴沒想到他會過來自己家。而且現在才清晨五點多,真澄、桃園恐怕是從昨晚就待在這裏,跟蒼一郎一起擔心着晴。

由於是蒼一郎通知國崇的,晴很清楚他有多麼擔心。其實晴也想更坦率地向他道歉,不過一感受到蒼一郎的熱度,晴就下意識地嘴硬起來。晴露出彷彿在皺眉生氣的奇特表情開口道歉,接着就看到真澄和五月艾一同現身,這出乎意料的狀況讓晴驚訝地瞪大眼睛。

抵達谷中後,國崇將車停在月影寺提供給香客使用的停車場裏。不管是月影寺或白藤家,都位在無法直接開車進去的地方。兩人從停車場走向月影寺,穿過寺院來到白藤家。晴纔剛拉開玄關的拉門,抱着蕨的蒼一郎就飛奔出來。

「桃園?」

親眼看過陳屍現場的晴,此時想起掉在榻榻米上的鐵撬。會不會是還有另一名小偷,然後兩人發生了內訌呢?突然遭同夥以鐵撬毆打致死是挺有可能的事情。

「爲什麼你會知道我被拘禁了?」

「不,應該道歉的是我纔對,畢竟我也有責任。對不起,我真的沒有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晴雖然對於國崇這句語中帶刺的詢問感到不悅,不過他也反省了自己的舉動實在太過輕率。晴不發一語地拿起茶杯喝茶,聽國崇繼續講下去。

「……奇怪,蒼一郎明明不在家啊……」

「那至少聯絡一下奈倉啊,這麼一來就沒有必要留在這種地方過夜。」

「但是……如果那個時候……我沒有想說要去拖延外婆回家……」

「因爲……你人在新潟……而且應該很忙吧。」

「真澄小姐?妳爲什麼會在這裏?」

晴聽到桃園的問題後,才發現自己還沒有跟他們介紹國崇。於是晴邊把茶端給大家,邊粗略地說明:「這位是我的童年玩伴,目前在當警察。他從以前就是這個樣子,所以真的只能去當警察。」

國崇邊用憤恨的語氣說着邊走入電梯。跟在他身後的晴,則是有些懷念地重複一次國崇提到的老友名字。

「不,她人目前……在我家。因爲警察說要維持犯罪現場……暫時禁止任何人進入……」

晴道歉的聲音相當低沉且沙啞,這時候他實在沒有心情講出「多管閒事」這種話。這麼一來,他最近面對國崇時都抬不起頭了。晴的內心充滿苦澀地低下頭,甚至覺得連氣都嘆不出來。

「怎麼了?」

等真澄坐到桃園旁邊後,晴就去廚房看看狀況。他先幫忙蒼一郎準備好所有人的熱茶,然後把茶杯放上托盤端了出去。這時國崇正在客廳向桃園和真澄確認狀況,聽到他嚴峻的語氣詢問,晴有些埋怨地說:

國崇用鼻子哼笑一聲說道。平時晴絕對會反駁「你在說什麼啊」之類的,但是他這次完全無法回嘴。國崇一臉滿足地看着晴表情僵硬地點頭同意,說了句「不用送了」就走出玄關大門。

「這位是桃園,這位是真澄小姐。」

畢竟國崇也在,待在這個狹窄的玄關甚至連對方的臉都無法看清楚。衆人聽從晴的提議,一同往客廳走去,接着晴因爲在暖桌旁看見出乎意料的人物而驚叫出聲:

「那死因是什麼?」

國崇會對真澄這名字有反應,是因爲他在調查晴爲什麼會被拘禁的過程中,曾經看過這個名字。晴也察覺到國崇在意的理由,輕輕嘆了口氣承認:

「你是指你特別撿起來讓自己的指紋沾上去的那根鐵撬嗎?」

「但是找我麻煩的也是警察啊。」

「賴帳就好了。」

天空一片灰暗,距離首班車還有一段時間。晴邊發自內心反省邊坐上副駕駛座,接着繫好安全帶。國崇發動車子往谷中開去,晴開口問道:

「雖然你常常說討厭警察,不過這次算是被警察救了吧?」

國崇直接對矢田的諷刺還以顏色後,跟着晴一起向出口走去。不管是矢田或秋津,以及本駒込警局的搜查員們,他們很明顯地都對國崇的做法相當不滿。然而,晴的內心仍感到義憤填膺,認爲無辜的自己根本沒有理由該被拘禁,所以狠下心在這股險惡的氣氛中追上國崇。

「現在又不是在審訊犯人,你的語氣普通一點好嗎?」

「你覺得這個時間有新幹線嗎?」

「……難道你是從新潟開車過來的嗎?」

國崇離開本駒込警局後走向停車場,叫晴坐上他停在那裏的車子。

「晴、晴先生!」

國崇一說完就迅速往玄關走去,晴慌慌張張地趕緊追上去,並且在心裏向國崇道歉。冷靜想想,今天是一般上班族必須工作的平日,而且國崇還是處於無法隨意請假、身負責任的立場。

「對方恐怕是打算要行竊吧。通往庭院的後門門鎖上似乎留有被撬開的痕跡。陽臺那邊有一扇家主忘記鎖上的落地窗,警方認爲死者應該是從那裏溜進去的。」

「總不會想待在發生殺人事件的家裏嘛。那麼,知道被害者的身分了嗎?」

晴這次的確是受到國崇的幫助,不過仍對警察這個職業本身感到不爽。他帶着「竟然不肯信任我」的怨氣,轉頭向身體僵硬地跪坐在一旁的真澄問道:

「妳外婆現在狀況如何?還待在那棟房子裏嗎?」

「對不起……晴先生會變成這樣都是我害的……」

「……不好意思。」

「那根鐵撬應該不是兇器。器具本身沒有沾上血跡,遺體上也沒有類似的傷痕。」

由於國崇口中那位家主正是指真澄的外婆,所以除了國崇之外,其他人全都看向真澄,真澄則是僵硬地點點頭。

「他說是一個名叫桃園的男人聯絡他。因爲他太慌張,我根本聽不懂他在說什麼,自己動手調查後,發現你真的被拘留在本駒込警局,就飛車趕過來了。」

「……真的很抱歉。」

「總之,知道遺體的死因和身分後應該就能解開謎題,在那之前你就乖乖待在家裏吧。矢田他們還在懷疑你,所以不要做出輕率的舉動。」

「事情已經過去了,請妳不用那麼在意。總之先坐下來吧?」

國崇用混雜嘆息的語氣回道,他也知道晴目前是靠製作木雕維生。接着晴向他介紹起桃園及真澄。

「爲什麼不聯絡我?」

「我跟外婆一起去警察局時……他們有叫我看過死者的照片。但不管是外婆還是我……都沒有見過那個男人。」

「真不好意思。」

「太好了……對不起,真的、真的……非常抱歉……」

晴一臉不可思議地開口詢問,國崇看着手錶說:

「呼……唔……啊!晴!」

「真澄……」

「我第一次遇上這種事,根本沒辦法想到那邊去,而且請奈倉的費用肯定很貴。」

開口道歉的真澄臉色相當差,看起來比晴還要疲憊許多。雖然碰上這種悲慘的遭遇,不過晴有喫晚餐,還滿不在乎地在拘留所那種地方睡了一覺。晴擔心真澄的身體狀況,開口勸一直站着的她坐下來。

晴嘆了口氣,擔心他的衆人則勸他坐進暖桌中。至於國崇則撇下猶豫的晴,堂堂正正、彷彿一家之主般直接坐進暖桌,並命令蒼一郎去泡茶。他指向桃園和真澄向晴問道:「這兩位是誰?」

「我會再找時間過來拿。晴。」

正當晴因爲身爲警察的國崇所說的話感到目瞪口呆時,電梯也抵達一樓。電梯門緩緩打開,就看到矢田、秋津和本駒込警局的搜查員們全都站在電梯前等着。晴對此感到一陣害怕,國崇卻是一臉平靜地走出電梯,向矢田打招呼說:

「什麼事?」

「……不好意思。」

「你欠我一次。」

「……」

「蒼一郎打電話過來,說你被逮捕了,要我幫忙做些什麼。」

「咦?」

「所以是小偷嗎……那他爲什麼會死掉?是結夥溜進去……然後發生內訌嗎?」

「你被釋放真是太好了。」

看到晴比平時還要老實地點頭答應,國崇用鼻子輕呼一口氣,起身離開暖桌。

「妳真的不用那麼在意,這不是真澄小姐的錯。」

「原來如此。」

「奈倉嗎?這麼說來,那傢伙當上了律師呢。」

真澄的頭垂得比平常更低。她明明站着,卻有種額頭快要碰到地面的感覺。雖然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還讓晴陷入困境,不過他並沒有生真澄的氣,所以在詢問她出現在自己家的理由前,晴先要真澄抬起頭來。

「他在耍嘴皮子方面是真材實料。如果找奈倉來,你就能立刻回家了。」

「這點就任由你們想像。希望你們能早點掌握嫌犯的身分。如果沒有先辨明遺體的身分,就什麼都不用做了吧?晴,走了。」

晴覺得對不起大家而開口道歉,桃園則是離開暖桌,面向晴跪坐着低下頭說:

「屍體旁邊掉了一根鐵撬,另一個人是用那個殺害死者的嗎?」

桃園原本靠在暖桌邊睡覺,一聽見晴的聲音就跳了起來。他重新戴好歪掉的眼鏡,再度看了看晴的臉後才安心地說道:

「他們是平時很照顧我的店家老闆以及店員。」

「我製作的木雕是由他們幫忙販賣。」

「這樣很普通了。」

「晴!」

蒼一郎興奮地問道,國崇則回答要等司法解剖的結果出來才知道。聽到鐵撬不是兇器,晴想起矢田在審問室說過的話。在矢田講出「可能是兇器」的時候,他肯定就已經知道那根鐵撬不是兇器了。

「對不起喔,這傢伙就是不知變通。」

「她就是兇案現場那棟房子的家主的外孫女。」

「我也是。」

「我知道。」

「車子要怎麼辦?」

即使對於國崇刻意說出自己欠他一次有些反感,不過自己給他添麻煩的確是事實,所以晴也無可奈何。畢竟是被牽扯進這種不得了的事件當中,晴只能深深地嘆氣。

明知如此,矢田卻仍說出那種威脅般的臺詞,這令晴感到憤恨難平。正當他想着「警察怎麼都是些性格惡劣的傢伙啊」這種帶有遷怒的想法時,國崇將茶杯裏的茶一飲而盡並做出結論:

「不會,這位就是蒼一郎打電話通知的……警察先生嗎?」

「我聽說了。你竟然特別從新潟過來,難道說那邊很閒嗎?」

「我要去搭上越新幹線的首班車回新潟。」

「總之,我們進去再說吧。」

「我在甜點店等了很久……外婆卻一直沒有過來……覺得奇怪而打電話給她之後……就聽到她說家裏有小偷,而且還出現屍體……這種令人摸不着頭緒的話。結果我也跟着慌亂起來……」

「妳外婆肯定是嚇壞了吧?畢竟不只看到我,甚至還出現屍體……」

「是的……外婆……似乎認爲晴先生是小偷……還殺了那個人……所以慌慌張張地從家裏逃出去報警……等我回到外婆家時,晴先生已經被帶去警察局……我就把事情告訴外婆……然後跟外婆一起去警察局,向他們說明這不是晴先生的錯。但是……」

問題在於晴不但跟屍體在一起,手上還拿着疑似是兇器的鐵撬。如果單純只是侵入民宅的嫌疑犯,那隻要靠真澄和她外婆的說明,應該就能獲釋了。

「不過,那名死者到底是誰呢?」

「國說死者身上沒有能證明身分的東西,想單純一點應該就是闖空門的吧。」

最近在大白天就闖空門的大膽罪犯正不斷增加,而且獨居老人的確特別容易被當成目標。晴邊聽着桃園和蒼一郎的推測,邊回想自己打開陳屍處拉門時的狀況。

拉開紙門後首先看到的是棉被,他先是對這幅景象感到訝異,接着就注意到棉被是從壁櫥中全拿出來堆疊在那裏。原本晴只是很單純地覺得,該不會是真澄的外婆打掃到一半就出門了,不過現在仔細回想,疑問便接二連三地湧現。

「……地上……都是棉被。」

「棉被?」

晴低聲說完,蒼一郎一副頗感不可思議的模樣重複一次。

「是啊……」

晴先是回應了蒼一郎,接着說明在發現屍體的那間房間中央有一座棉被山。

「我一開始……以爲是真澄小姐的外婆放着沒收拾就出門去了……不過,那些棉被該不會是那名死者拉出來的吧?」

「啊啊,如果對方是小偷,的確有可能這麼做。」

「但是……值錢的東西應該不會藏在棉被後方吧?」

晴雖然也在那間房子裏尋找骨董,不過他完全不會想把棉被拿出來。而且,如果要找值錢的東西,去翻客廳的矮櫃和廚房的餐具櫃之類的地方還比較有機會。

再加上單就晴所看過的地方,其他房間並沒有遭人闖空門的痕跡。那麼最大的疑問,就在於死者的目標爲什麼是位於房子深處的和室壁櫥,還把棉被全都拉出來翻找。

「妳外婆……有在那個房間藏了什麼東西嗎?」

「沒有,外婆也覺得很不可思議。那間房雖然算是客房……不過,現在可以說幾乎沒有使用,只用來收棉被……」

「我有洗啦。是說水也太冰了。爲什麼我們家的洗手檯沒有熱水啊?在這個年代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耶!」

晴一臉事不關己地說完,蒼一郎就露出訝異的表情回道。

「這樣啊……其實我依序找過一樓的房間,不過沒有發現類似的東西……最後找的就是那間房間,原本想說找完那裏就去二樓。這樣看來,骨董果然是收在二樓嗎……」

「……」

「你在說什麼?晴也要去啊。」

「……」

由於在找尋的途中遇上屍體,晴最後沒能達成目的。雖然他不想主動跟這件事扯上關係,但還是很在意,所以語帶疑惑地低聲碎念着。一旁的蒼一郎則是雙眼發光地說:

桃園像是要確認般如此問道,真澄則鐵青着臉點頭。他們之所以趁着真澄外婆不在的時間進去她家,是想在不讓她得知的情況下鑑定骨董的真僞。但是因爲這場騷動,真澄不得不跟外婆說明狀況,也爲了她自作主張一事向外婆道歉。

蒼一郎嘟着嘴聳聳肩,然後向抱在懷裏的蕨說了句「對吧?」尋求認同。晴也不曾想過事情會發展成自己被警察拘捕。即使晴有在拘留所睡了一覺,但是因爲地鋪很硬,讓他覺得身體各處都很僵硬,便聽從蒼一郎的勸告前去泡澡。但於此同時,他腦中仍有許多無法釋懷的事。

「不要嚇人啦,怎麼回事?」

晴因爲難以釋懷而不發一語,蒼一郎則眯起眼睛看着他說:

晴動手攪拌納豆時,蒼一郎似乎是聞到味道,鼻子發出了聲音。

如果要說有沒有值得注目的東西,晴的確是有所發現,不過那跟從真澄那裏聽說的物品特徵兜不攏,所以他在意的東西搞不好只是自己看錯了。總之,那個家並不符合印象是無庸置疑的事。

「你可不要逃走喔。」

晴纔剛問完,蒼一郎立刻回答:

「晴,辛苦了。洗澡水已經放好囉。」

「很夠了……」

「晴,你知道一般人怎麼形容這種狀況嗎?」

「然後就捱罵了……外婆說:『明明只要跟我講一聲就好啦……』」

「又要出去嗎?你還真忙耶。」

到了這個地步,只能先做好會遭人怨恨的覺悟吧。只是去看看那到底是什麼東西,這件事就算告一段落,絕對不要再繼續自找麻煩──晴如此告誡自己後,便同意跟蒼一郎一起出門。

蒼一郎之所以會滿面笑容地對真澄這麼說,肯定是因爲他自己想看那個骨董。雖然晴立刻板起臉,真澄卻做出恰如蒼一郎期望的反應。

「但這麼一來,妳的計劃最後還是被外婆知道了吧?」

「笨蛋,我纔不會那麼做……不過,我覺得應該會白忙一場吧。雖然你爲了看骨董忙得一頭熱,但是不要太期待會比較好。」

在鞋櫃上裝飾着半寶石擺飾,客廳鋪着毛皮地毯,屋內擁擠地擺放裝置藝術風格的西洋傢俱──這種看起來塞滿豪華傢俱的人家,大致上都會被贗品曚騙。

「開店時間是十一點,現在回去還能補個眠所以沒問題。而且,我們店裏本來就不是那種會忙到暈頭轉向的店嘛。」

「什麼意思?」

聽到蒼一郎這麼回答,晴要他先去洗把臉。蒼一郎回了句「好」,爬着離開暖桌,邊拱起背抱怨着「好冷」邊離開客廳。晴到廚房準備好蒼一郎的份端回客廳,就發現看似根本沒洗過臉的蒼一郎已經鑽回暖桌裏。

「啥?」

「既然計劃已經曝光,直接請真澄小姐的外婆把骨董拿出來就好啦。」

「擁有好東西的人家……該怎麼說?就是會有那種氣氛。」

「那種家是另外一回事,格調完全不同啦。」

「那就這麼做吧!」

要把該物是贗品一事告知篤信那是真貨的人,其實會伴隨着麻煩。即使是說了實話,卻可能反而受人怨恨。所以真澄說想趁本人不在時先去確認真僞,晴也覺得是個不錯的方法……

「真抱歉讓你們擔心了。你們應該都沒有睡吧?真的沒問題嗎?」

晴如此回應後陷入沉思,但他不管怎麼想都沒有頭緒,只好先將這個疑問放在一邊。如果能知道死者的身分,應該就能更進一步解開謎團吧。正當晴如此思考時,蒼一郎突然大聲叫道:「對了!」

蒼一郎直到天黑都沒有回來,晴獨自喫完簡單的晚餐便就寢,再醒來時已是隔天了。睡醒後,晴朝客廳看了一眼,發現蒼一郎以只有頭跟腳掌露在外頭的姿勢,彷彿烏龜般睡在暖桌底下。

「是的。如果能這麼做……我會很高興……但這就要看晴先生願不願意……」

「我們家根本是貧窮吧……這麼說起來,宇多家又是如何呢?總覺得倉庫裏面似乎堆滿了那種東西。」

「真澄小姐的外婆家啊。」

「啊……對不起……我沒有問這件事……」

「不過,話也不能說得太死吧?真澄小姐的外婆會認爲那樣骨董的價值足以用來抵留學費,肯定有她的理由。」

「纔不是呢,那種一看就知道很有錢的人家,家中骨董反而大部分都是贗品。」

「就是順便處理骨董的事情啊。如果晴不在場,那一切就白搭啦。」

「是嗎……」

「所以說……骨董到底放在哪裏呢?」

「順便?」

真澄用試探的眼神看向晴。這時,只要晴直接說出:「我已經遇上這麼麻煩的事,不想再牽扯進去。」那麼,想必真澄會立刻放棄吧。但是,眼見真澄因爲擔心自己而整晚沒睡,面容還如此憔悴,晴就沒辦法無情地拒絕她。

「只有味噌湯跟納豆喔。」

「你所謂的『這麼做』是要怎麼做?」

晴也記得他們昨天早上的確有說過這件事,但是,他完全沒想到會這麼快就決定。明明忙到連續好幾天沒睡,蒼一郎究竟是從哪裏擠出時間去做這些事?

蒼一郎冷哼一聲,不過晴完全聽不懂。由於在真澄外婆家發生的事情太具有衝擊性,導致晴已經忘記整件事的開端,於是蒼一郎眯起眼睛瞪着他說:

「要去哪?」

「啊啊,一直在熬夜實在是讓我好睏喔。晚上還得出門一趟,喫完飯就讓我睡到那個時候再叫我起來吧。」

晴一開口,真澄就跟平時一樣深深一鞠躬後,纔跟着桃園一起踏上歸途。走到玄關外目送他們離去,晴這才發現天色已經比他跟國崇一起回來時更加明亮。看着那兩人的背影從木門另一側消失後,晴大大嘆一口氣。

「還不是因爲你想把我排除在外才會變成這樣,我明明就說過,要你等我回來再去鑑定骨董吧?」

「不會啦,是我們給晴添了麻煩,請好好休息吧。」

「……」

晴不知道蒼一郎究竟是什麼時候回來的,不過清晨回家的可能性很高。晴想說現在叫他起來也太可憐了,決定放着他不管,在廚房準備早餐。然後,晴把煮好的白飯、味噌湯以及納豆用托盤端到客廳,坐在不會妨礙到蒼一郎的位置喫起早餐。

「……」

如果真澄有跟外婆談到骨董的事,應該有問東西收在哪裏吧?晴這麼心想而發問,但真澄露出驚訝的表情說:

聽蒼一郎這麼說,晴完全沒有力氣反駁。他的確覺得,如果讓蒼一郎參與此事會很麻煩,但也可能就是這樣才遭到報應。不過,晴依然覺得沒帶蒼一郎去是正確的決定。實際上,如果蒼一郎當時也在場,肯定會引發更大的騷動。晴邊嘆氣邊安慰自己的判斷並沒有錯,一臉疲憊的真澄則低着頭對他致歉:

「他們昨天下午似乎就接到警方的通知,說已經可以回去了。不過別說犯人還未找到,就連死者的身分都不清楚,這種情況讓人覺得很不舒服,所以真澄小姐的外婆目前還待在真澄小姐家。然後今天下班之後,真澄小姐會陪她外婆一起回去拿換洗衣物,所以想順便……」

晴板起臉做出結論後,快速地喫着納豆拌飯。蒼一郎雖然露出百無聊賴的表情,但立刻又轉換心情回應:

「真澄小姐外婆的家是非常普通的人家。普通人家擁有昂貴的骨董,這根本是很少見的事。就像我們家也不會有那種東西吧。」

「嗯……這也是讓我很頭痛的事。」

雖然國崇叮嚀過他要低調行事,不過晴平時就過着類似隱居的生活,出門頂多也只是去採買食材。他今天甚至連這件事都不做,只待在工作室裏度過一整天。

「……嗯?你是指什麼?」

這時,蒼一郎粗暴地代替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的晴做出結論:

「自作自受啦。」

「這都是我的錯,如果不是我拜託您去做那種事……我明明就不想給您添麻煩……真的是不管怎麼道歉都不夠……」

「真澄小姐也路上小心喔。」

蒼一郎語帶訝異地說完,把攪拌好的納豆倒到白飯上。晴看着動作熟練地切斷納豆絲的蒼一郎,皺起眉頭在內心嘀咕「是什麼時候約好的啊」。

桃園向晴打完招呼後,就催促真澄起身,接着邊說「晴能在我們開店時間前回來真是太好了」邊往玄關走去。聽到這句話,晴很不好意思地向兩人道歉:

「真是的。」

晴泡澡到一半時,蒼一郎過來告知他要出門。晴向在百忙之中偷溜出來的蒼一郎道謝,說完「路上小心」就送他離開。清爽地洗好澡後,晴喫了用冰箱裏的剩飯所做的茶泡飯,接着就忙起家事。

「你真的有洗臉嗎?不要只是沾沾水而已喔!」

「妳的外婆應該也很在意價格吧?這樣做就皆大歡喜啦!真澄小姐,對吧?」

「雖然這樣講對真澄小姐和她外婆不太好意思,但是就我所見,我不覺得那個家會擁有什麼值錢的骨董。」

「很適合讓人清醒過來吧。」

「呼哈……我……肚子餓了……」

「……讓你擔心了。」

不過,有一點除外……

必須要像觀察人一樣,好好觀察別人家纔行……晴回想起天羽的教誨,心中不禁湧出苦澀,而用鼻子呼了口氣。

如果那戶人家真的擁有高價的骨董,光是走進玄關就能立刻看出來,畢竟擁有美感的人在室內擺設上也會有所講究。然而,真澄的外婆家就是很普通的人家。

不只是玄關,擺放在客廳以及和室的傢俱全都很普通,凹間也沒有掛上任何掛軸。

晴哼笑了一聲,把飯碗和湯碗端到暖桌上。蒼一郎則打開納豆的盒子,加入裏頭附加的醬汁攪拌均勻,同時用很普通的語氣說道:

「如果你沒有偷跑就不會遇上這種事了,所以是自作自受啦。」

「是指感覺很有錢嗎?」

「就是這麼做啊。好了,晴快去洗個澡放鬆一下。桃園、真澄小姐,讓你們擔心這麼久真是不好意思。」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