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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節

《月影骨董鑑定帖》 · 谷崎泉 · 9651 字

在兩人從六本木搭地下鐵回千駄木的路上,蒼一郎提出許多有光爲何會被殺害的推論,不過晴對此毫無興趣。畢竟對方原本是與自己完全無關的人,無論是他殺或自殺,對晴而言都無所謂。面對反應冷淡的晴,蒼一郎露出不滿的神情。

「要說有關或無關的話,還是有關吧!我們看過他的屍體耶,這樣很有關係啊!」

「雖然這樣講對死者可能很失禮,不過我當時只覺得很噁心而已。而且……比起他是自殺或他殺,我更想知道有光爲什麼會有那尊佛像……想確認他的入手途徑。」

「……有什麼內幕嗎?」

蒼一郎試探地問道,然而晴只是輕輕聳肩沒有回答。既然有光已經去世,就不可能直接詢問他,晴想着如果是跟有光很熟的人應該會知道,腦中浮現池尾的臉。

「……不知道池尾小姐跟有光熟識到什麼程度。」

「爲什麼這樣問?」

「有光持有那尊佛像的原因……」

晴原本打算說「她應該知道吧」,但中途便閉上嘴巴,因爲他腦中浮現出更讓他在意的事情。

「池尾小姐究竟瞭解有光到什麼程度呢?」

聽到晴提出的疑問,一旁的蒼一郎歪着頭說:

「你是指池尾小姐知不知道有光是詐欺犯的事情嗎?她肯定是不知道吧,如果知道就不會要把他介紹給若菜了。」

「……也是。」

不過池尾跟有光家的幫傭似乎很熟。如果不是頻繁地拜訪過有光家,應該不可能會跟幫傭那麼熟。但是,她看起來也不像是那種無情無義的人,應該不會刻意陷害如此信賴她的若菜。

晴認爲蒼一郎的意見應該沒錯,輕輕呼了口氣。關於有光會持有那尊佛像的理由,看來只能從別的方面調查了。晴考慮了許多種方法,卻完全提不起勁,只能憂鬱地嘆氣,而電車也在這時抵達千駄木車站。

自地下車站來到地面上時,一陣冷風迎面吹來,這股寒意令蒼一郎如烏龜般縮起脖子。他邊對依舊只穿着薄衫的晴抱怨「光看就覺得冷」,邊爬上三崎坂。正當兩人轉入通往月影寺的小路,快步朝寺廟前進時──

「小晴、小蒼。」

從某處傳來的呼喚聲讓兩人停下腳步。那是登喜子的聲音,但是她人不在前方,兩人四處張望後,才發現登喜子拿着掃把站在他們斜後方。

登喜子是那種臉上隨時都掛着笑容──即使有時是笑裏藏刀──帶有巨大存在感的人,然而今天的登喜子,卻給人一種沒注意到她也很正常的柔弱感。晴和蒼一郎兩人都喫了一驚,連忙開口詢問:

「怎麼了嗎?難道阿姨感冒了?」

「說來話長……我目前跟親戚住在一起。」

「有人來詢問我認識的人……要不要買那尊佛像。雖然我只看過照片……不過應該是同一尊觀音菩薩立像沒錯。」

「……是鹽巴啊……」

「如果連星野都不知道,就表示東西不在花島美術館囉?」

晴雖然已預料到蒼一郎會滿是好奇地現身,不過實情跟他的預料有些許不同。

晴先要她稍等片刻,接着走回剛纔的地方再度掃起地,直到連星野所踩着的小路入口處都打掃完畢,纔開口爲讓對方久等的事致歉:

「看吧!小晴總是像這樣一臉困惑的表情或是眉頭緊皺。我們家那個則是面無表情。就連最討人喜歡的小蒼,也常常缺乏活力,跟那種爽朗的笑容實在相差太遠了對吧?我已經太習慣面對你們這種態度了。」

「……這句話由晴來說根本毫無真實感。你還是一樣,連冬天都打着赤腳。」

登喜子說不定是因爲他們都回去了而覺得寂寞,纔會這麼沒精神吧?晴抱着這個想法開口詢問後,登喜子露出憂鬱的表情望向遠方答道:

「我是宇多蒼一郎。目前住在晴的家裏,身分有些類似食客。那麼,請問星野小姐跟晴是什麼關……」

至今爲止,會出入白藤家的女性只有登喜子,不過最近真澄也曾來訪,所以讓蒼一郎誤會了。他邊說出真澄的名字邊隨意打開客廳的紙門,見到與晴面對面坐在暖桌裏的女性並不是如自己所想的真澄,而是不認識的人,訝異地高聲問道:

「啊啊……畢竟新年期間太忙碌了。」

蒼一郎沒禮貌的問法讓晴皺起眉頭,並開口趕他回房間。雖然晴的語氣相當冰冷,不過對蒼一郎來說,驚訝的心情更勝一籌,所以他完全不在意。

「他是蒼一郎。」

晴輕輕嘆了口氣,點點頭說:

「我也……有話要跟你說。」

「就是這個!那種『總之我沒有興趣』的回應!小晴,你們知道嗎?這種就叫做鹽應對(注8)喔。沒錯,就是鹽巴!」

「咦?所以妳是晴的同學?」

客廳原本緊繃的氣氛瞬間改變,星野驚訝地瞪大眼睛看着晴。

走入月影寺內,晴先將掃把收回倉庫,接着往墓地走去。星野雖然露出疑惑的表情卻也沒有多問什麼,直到走到墓地的盡頭,見到墓地一隅的木門旁邊掛了一塊寫着「白藤」的小木牌,才輕輕「啊」了一聲。

面對徵求同意的登喜子,晴什麼都沒說,只是從她手中接過掃把,向她說既然她已經累了,掃地的工作就交給他吧。

星野盯着彷彿在確認般如此詢問的晴好一會兒,眼角微微地扭曲。

晴不悅地皺起眉頭說道,星野不發一語,只是盯着他看。星野抱怨時都非常直接,常會因此傷害到對方。正因爲晴知道真澄有纖細的一面,使得他相當擔心。先是短短斥責過星野後,晴輕輕吁了口氣問:

被推去應付登喜子的蒼一郎雖然露出複雜的表情,不過他畢竟是在四名姐姐之中長大的孩子,基本上很懂得如何應付女性。目送蒼一郎邊適當地安撫着不斷抱怨的登喜子,邊帶着她走回家裏的背影離開後,晴就拿着掃把開始打掃小路。

聽到晴這麼說,星野輕輕呼了口氣回答:

「委託人……我記得是靜岡的花島美術館……對吧?」

晴察覺到星野其實想問他消失之後究竟去了哪裏,又做了什麼,但問不出口。不過他也不打算自己主動提起這件事,於是往廚房走去,將滾燙的熱水倒入茶壺裏後,把茶壺跟茶杯一同用托盤端去客廳。

星野直直看着一臉認真地如此斷言的晴。見到她的表情看似相當難受,晴更是確定星野絕對知道些什麼,而且,實情應該正跟自己所料想得一樣。

「問我……?」

由於晴一直背對着三崎坂所以沒有注意到,但對方很有可能一直看着自己。晴發現抬起下巴瞪着自己的人正是星野後,先在內心嘆了口氣,纔拿着掃把向她走去。

「……妳還記得那尊在藤原時代所製作,沒有右手臂的……觀音菩薩立像嗎?」

「……應該……沒錯。」

「檀家的兒子們都回去了嗎?」

「囉唆,你給我回房間去。」

這種不好的預感成真的感覺,真的令人很不舒服,晴難受得皺起眉頭,端起茶喝了一口。如果星野可以反駁,她不可能不說出口,眼見保持沉默的星野表情中帶着悔恨,晴便明白這就是答案了。

「……」

「一點都不好!快告訴我這位是誰?」

登喜子激動的話語,對於總是板着臉又不親切的晴來說,是非常刺耳的內容,這使得他只能露出難以形容的表情,看着遠方隨口回了句「是喔」。然而登喜子看到晴的反應後,立刻開口指謫:

晴坐在星野對面的位置上把茶倒進茶杯裏,立刻提出要問的事情:

「難道說……」

「爲什麼?」

星野一臉僵硬地搖搖頭回答:

「你祖父去世了?」

「真虧妳能找到這裏……」

聽晴聳聳肩這麼說,星野皺起眉頭回瞪他。星野明明有着一張漂亮的臉龐,卻因爲總是皺着眉頭,又不太打扮,所以相當缺乏女人味。回想起自己反而被這些地方吸引,進而喜歡上星野的遙遠過去,讓晴露出了苦笑,同時要她跟上自己的腳步。

「因爲她不肯告訴我。」

「他們雖然有說今天也能來幫忙……但是我拒絕了。」

月粹寺是月影寺的正式名稱,聽到星野提起兩人間共同朋友的名字,晴語帶懷念地低聲回道。晴前幾天還覺得自己跟星野無話可說而轉頭就走,但是現在狀況變了,他昨天原本還打算打電話給星野詢問佛像的事,最後是因爲想等確認過實物再聯絡。晴覺得能像這樣跟本人見到面時機正巧,直直看着星野開口:

「是嗎……」

「那麼,把已經習慣鹽巴的我丟進砂糖……不對,是丟進蜂蜜當中,會變成怎麼樣呢?最初我覺得那簡直是天國啊,就算我們家兒子不回來也無妨,畢竟我正身處於天國嘛。但是!我的身體已經變得無法接受甜食了!你們能懂嗎?」

見兩人一同如此回應,登喜子又再度嘆氣說道:

星野的表情在聽到晴的詢問後瞬間變得僵硬。心想星野果然知道些什麼的晴,邊觀察她明顯的反應,邊接着詢問:

「那就給我好好反省啊。」

「是誰?」

穿過竹林,簡短地說明白藤家的狀況後,晴打開大門的鎖。由於在到家之前便遇到登喜子,還替她掃了地,所以家門還鎖着,而蒼一郎似乎也還沒脫離登喜子的魔掌。晴想說這是個好機會,決定在蒼一郎回來前把事情講完。

她低聲呢喃地答道,放在桌面上的白皙手指緊緊交握,看得出那纖細的手指使了多大的力氣。

「小蒼!小蒼,你應該能懂吧?」

星野口中的「那間雜貨鋪」,應該就是指「PLUS FIVE」吧。晴與星野重逢時正好跟真澄在一起,而且在那之前,星野曾詢問真澄那些木雕的作者是誰。晴覺得自己再度給真澄添了麻煩,滿心歉意地皺起眉頭。

星野看不下去兩人爭執,開口自我介紹,蒼一郎則藉此咬住不放,直接坐進暖桌中。見蒼一郎興致勃勃、充滿熱情地看着自己,讓星野有些畏縮,因此晴連忙開口說了句「抱歉」,才介紹起蒼一郎。

「……妳要跟我講什麼?」

「……將東西交給委託人之後,我就不清楚了。」

星野看着晴的腳露出苦笑,把腳伸進暖桌裏坐下。看到佛壇後,星野開口詢問:

看到登喜子按着太陽穴無力地搖頭,晴和蒼一郎對望了一眼。這也就表示,登喜子厭倦了那羣花樣年華的帥哥嗎?在兩人感到驚訝的同時,登喜子逕自抱怨起來:

被花樣年華的帥哥包圍卻讓登喜子感到疲憊,這可能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她兒子是比任何人都與笑容無緣的國崇,就連跟他相處了這麼長時間的晴,也只記得他得意的笑,從來不曾看過他露出爽朗的笑容。一直以來,國崇的笑容最多就是用來表示勝利者的喜悅,而非用來表現感情。

「我是星野,跟晴就讀同一間大學……」

「……我想起當年……葛城同學曾說過,他看到你走進名爲月粹寺的寺廟……」

由於讓蒼一郎問東問西會很麻煩,晴原本想在他回來前結束對話,但終究無法如願,只能苦澀地向星野說明。蒼一郎看到玄關放着的鞋子,便該知道有客人來訪吧,也能從鞋子的尺寸得知訪客是女性。

「……是嗎?」

星野會面露驚訝也很正常,畢竟晴在十二月三十日才拒絕與她對話,那距今甚至還不到一星期。晴原本還在擔心星野會不會取笑他很現實,不過星野似乎反倒鬆了口氣的樣子,可能她原本覺得晴會要她滾回去吧。

雖然覺得自己似乎莫名地遭到責備,不過就內容來看,晴跟蒼一郎都難以反駁。

星野並不是個性如此執着的人,這樣的她會四處奔走尋找自己,光是這點就讓晴相當驚訝。

「……」

「蒼一郎!」

「我現在寺廟修行……這一聽就知道是謊言吧?」

「晴,是真澄小姐來家裏嗎?」

在距離豎立在私人道路盡頭、寫着「禁止進入」的立牌還有一小段路的地方,晴輕輕呼了口氣並抬起頭。從三崎坂通往月影寺的小路算是私有地,限制閒雜人等進入。正當晴心想就打掃到那塊立牌爲止,不經意地轉身時,突然看見有道人影出現在小路的入口而嚇了一跳。

「不要再去做那種會增加她負擔的事。」

國崇如今已出社會工作,很可能會遇上需要用笑容應對的場合,不過那完全是假笑。由於光是想像那幅景象就覺得恐怖,晴不禁皺起眉頭。既然登喜子一路看着這樣的國崇,會對露出爽朗笑容的青年們感到困惑也很正常吧。晴邊覺得她很可憐,邊用很規律的動作掃着小路。

「我那時候幾乎都待在工作室,所以工作室反而比較像家……不過,我其實跟祖父住在這裏。」

那麼,自己該怎麼思考這件事呢?晴低下頭爲此煩惱時,星野用沙啞的聲音開口:

晴從前只在大學以及租借來當作工作室的倉庫和星野見過面,從未告訴過她谷中的自家住址,也不記得曾在大學裏跟人說過自己家在哪裏。

「這就是……你想問我的事嗎?事到如今,爲什麼又……」

「晴、晴!這個人是誰?到底是誰?」

「蒼一郎,你送阿姨回家。」

「我有事情想問妳……原本還打算打電話給妳。」

「就是因爲爺爺去世我纔會回來……總不能讓這個家空着。」

「我不知道……」

「……」

「很冷吧。」

晴帶星野來到客廳,自己先到廚房燒熱水、準備泡茶,接着回到客廳要依然站在那裏的星野坐進暖桌中。

就在晴低聲詢問「到底是什麼事」時,玄關傳來蒼一郎的聲音:「我回來了。」

「妳知道那尊佛像現在在哪裏嗎?」

「好了啦,你別管。」

晴在尾牙的歸途偶然與星野再會時,她也說過這句話。直到找到這裏前,星野很可能四處在尋找他。如同晴所料,星野開口講起重逢之後的事情:

「妳纏着人家一直追問嗎?」

「大家都是好孩子喔!不但年紀才二十甚至十八歲,還有偶像般的可愛臉龐,打扮也很帥氣……個性又溫柔,懂得察言觀色,我對他們完全不覺得不滿。不對,應該說不可以有所不滿。無論拜託他們什麼,他們都面露笑容回答我哦!笑容耶!明明是男孩子,卻露出笑容哦!」

「……」

「我沒有感冒啦……只是有些疲倦。」

「……我已經一把年紀了,所以接納範圍只到小蒼爲止呢。」

以住持妻子的身分守護着月影寺的登喜子,在過年前後往往非常忙碌。從小就認識登喜子的晴很清楚她有多辛苦,但同時感到有些不可思議。明明從年底開始,登喜子就因爲被花樣年華的帥哥所圍繞,心情一直很不錯。

「妳、妳是誰!」

「嗯,好。阿姨,我們走吧。我泡茶給妳喝。」

「……那天之後……我對於什麼都沒告訴你就離開感到後悔,一直在找你。我也去過那間雜貨鋪,但因爲你要求他們不能泄漏你的個人資料,所以他們不願意告訴我……」

蒼一郎知道問晴也得不到答案,便打算從星野身上取得情報,晴見狀,責備聲響徹了客廳。然而習慣被罵的蒼一郎完全沒有屈服於生氣的晴,嘟起嘴反駁:「又不會怎樣。」

星野看着兩人的模樣,一臉困擾地露出苦笑開口告辭。

「我先回去吧,不好意思打擾了。」

「星野……」

在進入正題前遇上意料之外的妨礙,讓晴滿懷歉意地跟星野一同起身。蒼一郎注意到兩人間飄着詭異的氣氛,則是露出探詢的眼神看着他們,乖乖坐在暖桌裏。晴跟在往玄關走去的星野身後,開口道歉:

「抱歉,妳有事情要跟我說對吧?我們換個地方……」

「……我會再找時間過來。我今天沒有預料到能順利找到你……所以其實也還未下定決心,這樣正好。」

星野表示蒼一郎的妨礙對她反而算是好事,穿上放在敲土的運動鞋。接着她轉身面對晴說:

「關於剛剛所說的觀音菩薩立像……」

星野究竟打算說什麼呢?晴緊張地豎起耳朵時,背後傳來蒼一郎的呼喊聲:「晴。」

由於蒼一郎再度在重要時刻來攪局,令晴擺出惡鬼般的憤怒表情轉身。蒼一郎見狀,連忙開口道歉:

「對不起啦,但是矢田先生說要找你……」

拿着手機的蒼一郎解釋錯不在自己,而是要求把電話轉給晴的矢田。畢竟是晴有求於矢田,他在內心啐了一聲,向蒼一郎伸出手。蒼一郎快步走到晴身邊,將手機遞給他。

「……喂。」

『我們明天九點會再度去現場做鑑定,你打算怎麼辦?』

「……我要去。」

『那就由我來聯絡宇多小姐……』

「不,蒼一郎會負責通知她,請不用費心。明天九點對吧。」

晴阻止矢田直接聯絡若菜,再次確認時間後掛斷電話,接着指示蒼一郎聯絡若菜,請她陪同前往。蒼一郎點點頭走回客廳,晴也轉身重新面對星野。

「……」

聽見晴用「真服了你」的語氣這麼說,蒼一郎則是得意地表示自己已經準備好洗澡水。聽晴說由於沒能出門買東西,家裏現在只有年糕,蒼一郎雖然有所抱怨,但也立刻就放棄掙扎,這是因爲他更討厭聽到「不然你自己煮」這句話。

「……」

「我沒有問題。不過該去哪裏?」

星野離開後,晴覺得蒼一郎試探的眼神很煩就逃進工作室。要送給真澄的回禮還沒完成,晴彷彿是要甩開腦中那些令他擔心的麻煩事,集中精神埋頭工作。元月三號已經快過去了,也得把裝年菜的漆器盒拿去還纔行,加上還得爲了星野跑去糾纏一事致歉,晴決定明天就去拜訪真澄,所以趕着把回禮做完。

待在客廳的蒼一郎一臉乖巧地坐在暖桌中,他抬頭望着走進來的晴開口:

「沒、沒事……星野小姐很漂亮呢。」

雖然不想一直麻煩若菜,不過這也算是搭順風車。接着晴向蒼一郎表示他剛剛見到的星野也要一起前往,並且詢問是不是能讓她一起搭若菜的車。蒼一郎驚訝地點點頭:

得知並非國崇有事找上門,而是蒼一郎主動聯絡他,讓晴瞪大了眼睛。不用多問就知道蒼一郎到底拜託國幫什麼忙,肯定是有關有光的情報,晴立刻大吼:

「我覺得她很漂亮,雖然跟若菜給人的感覺完全相反……星野小姐也在雕刻嗎?」

『喂?』

「星野,妳明天上午……有空嗎?」

由於中午用高級午餐填飽了肚子,空腹感完全沒有來妨礙晴工作,他就這樣持續做到晚上九點,總算把作品完成了。

「是國耶。」

「總之,我是不知道蒼一郎跟你說了什麼,但是你沒有必要跑回……」

「蒼一郎!」

「我知道了。」

「我要去看先前提到的觀音菩薩立像,妳要不要一起去?」

「你是指池尾小姐嗎?」

爲了避開晴的抱怨,沒有多說什麼就直接談論起有光的國崇,卻在這時突然問起池尾的事,這讓蒼一郎困惑地看向晴。晴代替被詢問卻不知道該怎麼說明的蒼一郎,說出客觀的意見:

「……這點還沒有確認,預定明天去看看實物。」

聽到國崇用突然想起般的語氣這麼說,蒼一郎立刻追問。

「應該沒有問題。」

聽到晴簡短的回應後,星野重複一次「我知道了」掛上電話。晴邊道謝邊把手機還給蒼一郎,喝了口已經冷掉的茶水。雖然晴的腦中塞滿了非得好好思考不可的事情,但是因爲蒼一郎從旁傳來的視線令他非常煩躁,因而用力呼了口氣狠狠瞪着蒼一郎。

晴惡毒地講完,喫起冷掉的雜煮。他邊嚼着已經硬掉的年糕,邊思考國崇特別指出池尾與有光的關係。他決定明天見到若菜後婉轉地問問看,將咀嚼許久的年糕吞下肚。

晴也這麼覺得,便如此回答。看到晴走下玄關階梯準備送自己出去,星野開口表示不用麻煩了,接着高聲向身在客廳的蒼一郎說了句「不好意思叨擾了」,就邁步離開並關上拉門。看不見星野的身影后,晴重重呼了口氣。

「……你是指什麼?」

「『好東西』到底是什麼啊?」

晴的怒吼似乎連國崇都有聽到,於是他要蒼一郎把手機轉成擴音模式。蒼一郎操作完後把手機放到桌面上,國崇帶着揶揄的聲音傳了出來。

『我問了二課的朋友,正如矢田他們所說,沒有人覺得有光是那種會自殺的人。他似乎是個相當棘手的男人。想把蒼一郎的姐姐介紹給有光的那個女人是怎樣的人?』

「纔不是我發現的!我過去拜訪的時候對方已經死了。而且,這次我可不是單獨前往,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

「這就難說了。國送來的清酒,你不是喝得津津有味嗎?」

聽到即使少了很多但還是有三天份,蒼一郎露出煩躁的表情用手機查起年糕的食譜。雖然蒼一郎提出披薩風味的年糕或是做成快炒等等提案,但對負責料理的晴來說都很麻煩,全都被他拒絕了。

「原來如此。」

星野再度點頭,簡短道別後就往大門走去。在她拉開玄關的大門準備離開時,晴開口叫住她。

「這件事來得正巧,明天再說吧。」

「……所以說這件事跟我無關……」

「這樣啊。」

「所以,國覺得池尾小姐很可疑嗎?」

「我也有在有光的宅邸見過她,那是一位看起來很有錢、自己開公司的女性。若菜小姐跟她認識很久,似乎也非常信任對方,不過……」

正當晴用「不會有多少變化」的理由拒絕時,蒼一郎的手機響了起來。

『雖然有大量的嫌疑犯,不過似乎沒能特別鎖定誰。靠司法解剖的結果,以及現場發現的證據來找出嫌犯還比較快。』

「你看起來明明就很閒,幹嘛不自己煮?」

「年糕這種東西除了用煮的之外就只能用烤的,所以無論是多好喫的年糕,喫多了還是會膩啊。到底還剩下多少?」

晴的邀約讓星野驚訝地瞪大眼睛,接着陷入沉默。比起迷惘,星野的表情比較偏向訝異,沒多久就吁了口氣點點頭。其實星野應該更加了解那尊觀音菩薩立像的事,如果她願意同行就太好了。晴看到星野點頭答應後鬆了口氣,補充說明約好的時間是九點,他們必須更早出門,不知道星野是否方便。

「時至今日連微波爐都沒有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我在實驗室做一個吧?」

晴對於國崇用平穩的語氣如此斷定感到訝異,轉頭看向蒼一郎。蒼一郎代替聳了聳肩的晴,一臉困惑地向國崇詢問:

「她八點半會過來這邊接我們。」

「……我聯絡過若菜了,她說明天要跟我們一起過去。看來跟晴說得一樣,她對那尊佛像很有興趣。」

『嗯。如果晴直覺認爲那是贗品,應該八九不離十。』

「晴,若菜已經同意了。還有,我餓了。」

聽到蒼一郎這麼說,晴皺起眉頭。在元月三號即將結束的這個時候,他究竟爲了什麼打電話來?在滿心疑惑的晴面前,蒼一郎興奮地接起電話。

「反正那傢伙說的『好東西』,對我們來說肯定不是什麼好東西吧。」

「我絕對不要用你手工製作的微波爐,那一定會爆炸。」

「就是好東西。」

『不要又被當成嫌犯遭到警方逮捕。』

「奢侈是我們家的敵人!」

「如果像你這樣無論面對誰都先懷疑再說,人際關係就完蛋了。」

瞪着規格高到甚至連嘲笑聲都能清楚捕捉到的手機,晴接着說道:

「是什麼?」

「我們家也買個微波爐吧。」

「是我。關於明天的事,能麻煩妳在八點半到通往寺廟的那條小路的入口……就是妳今天站的那個地方嗎?」

「那傢伙打電話來的時機每次都很糟耶。」

「是嗎?」

『對了,我今天寄了好東西過去,應該明天便會到了,你們就收下吧。』

「……以前是,現在我就不知道了。」

「……好。」

關於那尊觀音菩薩立像,星野究竟想對自己說什麼呢?晴光是想像就覺得害怕,輕輕搖了搖頭走回客廳。

就在晴回應的同時,國崇突然對他說出意味深長的話:

「!」

『這個可能性很高。』

跟販售的商品相比花費更多功夫的這座木雕,對晴來說也是得意之作,他覺得真澄一定會喜歡。帶着做出好作品的滿足感,晴將木雕收進紙箱當中,做好隨時能將東西帶出門的準備。接着他收拾好工具,探頭看了看客廳的狀況,發現與暖桌合體的蒼一郎,正以背上與腹部被貓夾擊的狀態玩着手機。

最後端出來的是跟平常一樣的雜煮,兩人一同露出難以形容的表情拿起筷子。

「不,是蒼一郎的。」

「二課那邊不是有鎖定可能殺害有光的嫌犯嗎?矢田先生說他們有拿到清單……」

『我知道了。這是晴的手機號碼嗎?』

「已經少了很多……大約還剩下三天份吧。」

『即使我們先不提她是否有動手殺害有光,但她有可能是想要詐騙你姐。不做調查的話,無法得知池尾跟有光究竟往來到什麼程度,但要說她不知道有光是個問題人物,未免太不合理。你姐打算透過池尾跟有光購買的佛像應該是贗品吧?』

「怎樣啦?」

『她會跟有光那種男人來往,肯定不單純吧。』

晴皺起眉頭,向如此問道的蒼一郎聳聳肩。

「總之你還是先幫我取得若菜小姐的同意吧。啊……在那之前把手機借我。」

她當初就連晴住在哪裏都沒有問,兩人之間一方不會主動問,另一方則不會主動說。晴想着這應該就是當初戀情告吹的原因,同時回想起已消逝的過去,內心五味雜陳。

「國?百忙之中這樣麻煩你真不好意思,你知道些什麼了嗎?」

『人不能從外表判斷,還是調查一下比較好。』

『你竟然又發現屍體?是不是該去除個惡運啊?』

「那樣子喫起來還是差不多吧。」

「要不要換換看湯頭?」

『你要小心一點。』

『我覺得都差不多。』

如果池尾知道有光是會以贗品詐欺的人,那還會勸人向那個男人購買佛像嗎?若菜是因爲深受池尾照顧才願意相信她,但很有可能就是被對方利用了這股心意。

「你的意思是,池尾小姐明知道佛像是贗品,依然推薦若菜購買囉?」

如果想知道池尾究竟是怎麼樣的人物,最好的方法還是仔細調查一遍──晴邊這麼思考,邊對着手機提問:

的確,國崇轉贈的高級日本酒,是晴幾乎沒有嘗過的美酒。原本晴很現實地想着如果是那種高級酒,多送一些來也無妨,但是在注意到放在眼前的雜煮已經冷掉後,忍不住輕啐一聲。

「關於觀音菩薩立像的事……」

正準備爲了對話被打斷而道歉時,晴的腦中突然閃過一個想法,於是向星野詢問她明天的行程。

「詳細情形還不確定……我會再打電話通知妳。只要撥妳先前給我的號碼就可以找到妳吧?」

「怎麼了?」

但國崇只是再次重複這句話,接着就說自己還有事情要忙,單方面地掛斷電話。

晴想到必須聯絡星野,就拉開矮櫃拿出那張紙條。他接過蒼一郎的手機撥打號碼,立刻聽到星野的聲音從手機中傳出。

聽到國崇用斷定的語氣說出僅是推論的事,晴一臉苦澀地雙手抱胸。雖然他對不管面對何人都抱持懷疑態度的國崇所提出的看法感到反感,但他的某些說法確實合理。池尾頻繁拜訪過有光的宅邸,甚至到了認識有光家女傭的地步,要說她其實不清楚有光的真面目,恐怕說不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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