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月影骨董鑑定帖》 · 谷崎泉 · 4012 字
位於谷中墓地西側下方的,是都內屈指可數的寺廟城鎮。正如谷中這個名字所示,這是個被上野臺和本鄉臺兩處臺地所包圍,位於山谷之間的小鎮。過去山谷間曾有一條名爲藍染川的河川,但是在經過暗渠化後,如今已不見蹤影。
就地形上而言,這裏是個四處都有坡道的地區,有些坡道更是相當知名。其中有條名叫三崎坂的坡道,在其後方小徑的深處,有間建於江戶時代、名爲月粹寺的古老寺廟。在這間被當地人稱爲「月影寺」的寺廟中,有一塊略顯奇特的立牌。那塊立在寺院旁邊的看板,小到只要一不注意就會漏看的地步。
木牌上只寫了「白藤」兩個字,由於下方還畫了一個箭頭,感覺上是塊指示牌。實際上,那塊看板原先的目的的確是爲了指路,但因爲看板實在太小,沒什麼存在感,再加上木板又因爲長時間的風吹日曬而腐朽,也就更難發揮指路的效用。
如果有人運氣很好地發現看板,照着箭頭的方向走去,將會走到位於正殿南側的墓地。在矗立了衆多選擇月影寺做爲菩提寺(注1)的家族墓碑角落,立有另一塊彷彿有意避人耳目的看板。繼續順着指示走下去,便會抵達位於墓地最深處的木門前。
做爲和鄰近民房的界線,在圍繞着近五十座墓碑的墓地的水泥磚牆上,只有一個地方設有木製門扉。在那就算是講客氣話也稱不上是氣派的木製格子門內側,是一片鬱鬱蔥蔥的竹林,能模糊看見平房式的民家隱身在高聳入天的孟宗竹林中。
該民家的入口是高度差不多在成人男性腰部的彈簧鉸鏈式木門,而用來支撐木門的支柱上,則是再次不顯眼地掛着寫了「白藤」的門牌。也就是說,佇立在月影寺內的立牌,都是用來引導人前往白藤家所做的標示。白藤家沒有能直接連外的道路,只能通過月影寺的院內進出。若有想要造訪白藤家的人,必須先找到隱匿在三崎坂途中前往月影寺的入口,然後得不畏懼寫着「這裏是私有地,非相關人士禁止進入」的看板,直接走入寺廟當中;除此之外,還必須找到那塊小得不得了的立牌纔行。
姓白藤的人家最初入住此處的時間點,是現任當家的五代之前,也就是在江戶時代剛結束時的事。當時的房子雖然逃過戰火,卻因爲外觀明顯老舊,所以在戰後曾經重建。在那次重建後已經過了半世紀,現在看起來似乎又到了需要再次重建的時期,不過,恐怕即使地板凹陷或是天花板掉落,如今的主人仍沒有那個打算。
會這麼說,是因爲年老的當家在前年去世後,由其孫子繼承家主之位的關係。前任當家身爲手藝高超的工匠,雖然沒能賺到大錢,卻也不曾爲錢煩惱過。然而,這位孫子卻是已經年過三十仍沒有穩定的工作,只靠着做些小飾品之類的東西來賺取微薄的收入。因爲收入微薄到光支付水電費、餐費、雜費以及少許稅金就會阮囊羞澀的地步,想重建房子根本是癡人說夢話。
明明就已經這般貧窮,白藤家卻還有一名食客。在白藤家祖父去世、孫子回到家裏之後,這名食客就在不知不覺中住了進來。如果食客有領正常的月薪,那還能跟對方要求金錢上的援助,白藤家在生活方面也能多少變得輕鬆一點,但是很可惜,這位食客跟新任當家的經濟狀況其實差不多。
隨着秋高馬肥的秋天漸漸過去,在白藤家過着接近隱居生活的兩人,即將迎接會被從門縫間鑽進的冷風給凍僵的冬天。
「蒼一郎!」
白藤家的當家用不只是這間小小的房子,甚至連在月影寺的院內都能聽得一清二楚的大嗓門呼喊食客的名字。當家明明年紀已經三十過半,但或許是因爲不曾經過正職歷練,外表看起來比實際歲數年輕。不算太高的身高、因爲簡單的飲食和體質而瘦弱的身軀上,穿着POLO衫配上牛仔褲,這番打扮是他的固定穿着。因爲有自覺自己過的不算是能昭告天下的生活,他想說至少在打扮上不能太失禮,所以才選擇POLO衫。
但是由於天生怕熱,他一年到頭都光着腳丫子。因爲不管是夏天或冬天,他都穿着海灘拖鞋;加上這又跟身上的衣着不搭調,結果反而更加引人注目。然而,對於服裝打扮很遲鈍的本人完全沒注意到這件事。和不太高的身高相反,他長度超過二十九公分的大腳,邊把陽臺地板踏得唧唧作響,邊往深處那間鋪着榻榻米的房間走去,接着用力打開原本緊閉的紙門。
白藤家是棟麻雀雖小五臟具全的平房建築,兩間相通的榻榻米房間就在房子正中央。過去是將靠近玄關的那間房當作客廳使用,後方的房間則做爲客房,在食客住進後方客房後過了將近兩年,這段時間內食客的私人物品逐漸增加,如今已經到了要說那裏曾是客房也不會有人相信的程度。只見四坪大小的房間裏塞滿書本,而萬年鋪在書本之間的被褥則是高高鼓起。
白藤家的當家憑着一股怒氣,千辛萬苦地走入那除了書本之外,還堆滿衣服、電器用品等等生活物品而導致人無處可站立的房間內,抓起棉被再次叫喚食客的名字:「蒼一郎!」即使遭人近距離怒吼,依然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繼續睡着覺的男子,外貌看起來差不多是二十歲後半到三十歲左右。
可能是張大了嘴巴睡覺,鼻子前端能聽到輕微的打呼聲;嘴角也能看到口水,下巴還長着些許鬍渣。這副邋遢的睡相與亂七八糟的房間實在相當匹配,讓生氣地站着俯視萬年不收的被褥的當家深深嘆一口氣。
連續大吼大叫會很累,當家也很清楚一旦食客沒有打算起來,不管他叫幾次對方都不會有反應。所以,當家決定選擇用最有效的方法。他小聲地說:
「……我要把浴室裏的那個丟掉喔。」
其實當家在看到「那個」的瞬間就火氣上衝,心中還竄過一股想把東西丟掉的衝動,但基本上是個好人的當家沒辦法做出那種事,所以纔會爲了要求當事者說明而衝進他的房間,不過,既然對方不願意醒來那就沒辦法了。
他決定立刻處理掉,但好歹還是先做出這番宣言。然而他正打算離開房間時,腳從後方遭人用力抓住,動作也因此停下來。
「……等、等……」
「喔喔,五月艾也來啦。對不起囉,讓你負責看家。」
「不要把我跟你們這種大猩猩相提並論!」
因爲指甲長得太長,想幫牠修剪一下──晴含糊其詞地回答。
「需要被關心的應該是我吧?」
「你們也真是辛苦,被那個心胸狹窄的傢伙用高高在上的態度對待。」
「心血來潮?真虧你說得出口。負責喂牠們喫飯的人可是我耶。」
「這不是廢話嗎?我當時可是徘徊在生死邊緣耶!」
對方跪坐着雙手抱胸、一臉認真地回答的模樣,使得當家更加不悅。當家與這名眼鏡男──白藤家的食客宇多蒼一郎,兩人的基本觀念完全不同,因爲知道這樣爭論下去會沒完沒了,所以當家說了句「總之!」打算做出結論。
晴不禁出言反駁無法當作沒聽到的指謫,憤怒地站着俯視蒼一郎,卻遭到兩隻貓和蒼一郎同時用冷淡的眼神回望,面對眼前三對一的情況總覺得自己似乎輸了。正當晴冷哼一聲,打開紙門打算前往廚房時,玄關那裏傳來「有人在嗎?」的詢問聲。
在憤怒的當家面前從低頭的姿勢起身的男子,開始在萬年不收的被褥枕頭邊找起東西。只是找到黑框眼鏡就讓他放下心地低聲說「找到了」,接着戴上眼鏡面向當家。由於近視過深,男子沒有戴眼鏡時,連近在眼前十公分的東西都看不見。當他在清晰的視野中見到皺着眉頭的當家後,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蕨,你沒事吧?」
蒼一郎聳聳肩露出「真是受不了你」的表情,鑽進放在客廳中央的暖桌裏,接着發現裏頭已經有客人,於是他一頭探進暖桌的棉被下方,把縮成一團的貓咪抱出來。這隻肥胖的茶色虎斑貓是名爲「蕨」的老貓,原本是晴的祖父飼養的貓咪。
「看吧?最大的問題就出在那種態度。」
「我覺得那是體質的問題,畢竟我跟國都沒事。」
「一下?我被嘔吐和拉肚子折騰了一個星期,體重還因此減掉十公斤,變成這副瘦巴巴的樣子喔!」
「我有在照顧好嗎?我也有注意到蕨的指甲過長,只是覺得應該還能再撐一陣子。就是因爲晴總是心血來潮時纔會親近貓咪,五月艾和蕨纔會警戒你。」
晴照了鏡子後覺得自己暫時不要外出會比較好,反正他也不需要出去工作。而且外出的蒼一郎不知道什麼時候纔會回來,他還想說應該不會被人發現。沒想到偏偏總是在這種時候蒼一郎就會突然回來,這時間點實在太不湊巧。
「因爲指甲……」
雖然知道他在問什麼,不過晴不想在來罵蒼一郎的這個時間點回答,所以表情變得更加兇惡。晴打算無視對方的問題站起身,不過傷痕非常明顯,蒼一郎抬頭看了站起身來的晴後,先是露出驚訝的表情,接着說:「五月艾?」那是白藤家家貓的名字。
「我說過不要再撿那種東西回來了吧!」
「太誇張了啦,不過就是去給醫院照顧一下而已。」
冷淡地回絕後,當家又說了一句「而且……」。他先硬是掙脫抓着自己腳踝的手,接着蹲坐在原地,怒視對方因爲低下頭而向上翹的亂髮。當家的表情非常恐怖,這也說明他的態度有多認真。
時間是昨天下午,他碰巧看到睡在陽臺上的家貓。因爲看牠睡得很熟想說應該沒關係,但纔剛抓住牠的前腳、準備把指甲剪掉時就遭到攻擊了。晴的右側臉頰留下了三道很明顯的紅痕。
晴彷彿逃跑般離開被蒼一郎佔據、位於深處的房間,面無表情地往隔壁的客廳移動。蒼一郎也隨後追上來,在晴的身後以貓奴的身分提出問題。
「那也是你的事。」
「爲什麼?」
「五月艾就算了,竟然會被蕨抓傷,你應該做了相當過分的事吧?」
「纔沒有呢。真要說起來,照顧貓是你的工作吧?我會被抓傷,還不是因爲你沒有好好照顧貓的關係。」
「……是蕨。」
「你啊,在跟貓道歉之前,先處理一下浴室裏的那個,不然我真的要丟掉囉!」
「我同樣說過,絕對不會再喫你撿回來的東西吧!」
「……」
「那是你自己的問題吧。」
「你還在記恨啊,晴。」
「我的心胸哪裏狹窄?如果真的心胸狹窄,早就把你跟貓全都趕出去!」
這時蒼一郎「啊!」了一聲,仔細看了看當家──白藤家現任家主白藤晴的臉後,他皺起眉頭問:
「你發生了什麼事嗎?」
爲什麼反而是擔心抓傷人的貓啊?正當晴對此感到憤怒時,另一隻貓──五月艾從格子紙門的縫隙間鑽了進來。這是一隻還很年輕的灰色虎斑貓,牠原本是棄貓,後來被蒼一郎撿回來。
「因爲外面有能喫的東西。」
當家轉頭看了腳踝一眼,發現有一隻從棉被裏伸出來的手抓住他的腳,即使對其說了「放開」那隻手也沒有縮回去,而對方保持趴臥姿態的頭正左右搖晃。
「等、等等……我……到早上……才睡……」
「我昨晚……就已經回來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