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節
《月影骨董鑑定帖》 · 谷崎泉 · 8064 字
在蒼一郎喫完飯時,國崇也真的把電鍋裏的飯全都喫光。到了這個地步讓他待着也沒什麼意義,晴想快點打發國崇回家,不過鑽進暖桌內躺着、整個人放鬆下來的國崇完全沒有要回去的意思。
「喂,你差不多該回去了吧?」
在時間來到九點多時,終於忍不下去的晴對國崇說道。即使晴的語氣中帶有不悅,國崇依然毫不在乎,只是平靜地開口回應:
「別擔心,我出差的行程已經全部結束。」
「我纔沒有擔心。既然這樣,你快給我滾回新潟。」
「明天跟後天是週末所以休假,我打算悠哉度過。」
「想悠哉就給我回老家去。你老家就在眼前吧!」
正當晴囉唆地碎念時,洗好澡的蒼一郎過來說:「國,浴室沒人用囉。」國崇回一聲「好」之後,站起身來準備前往浴室,這讓晴喫了一驚。
「給我等一下!爲什麼你要在這裏洗澡?」
「又不會怎樣?別那麼小氣嘛。」
國崇用悠哉的態度回應面露怒氣的晴後,朝浴室走去。白藤家對國崇來說是從小就經常出入所以非常熟悉的地方,晴無法阻止國崇以一副「這裏是我家」的態度擅自行動,只能放棄地走回自己房間。
「受不了……」
老家明明近在眼前,爲什麼要在白藤家洗澡?反正這樣下去,他肯定會睡在暖桌裏過夜吧。晴中午時還猶豫過要不要跟登喜子報告國崇回來的事,要是當時有直接說出來就好了,不過,那麼一來他將會陷入另一種麻煩中。
嘆了口氣將被褥鋪好後,晴躺進被窩裏。雖然曾一時覺得還好有國崇在,不過也因爲這樣,晴反而完全沒跟蒼一郎講到話。明明他必須好好跟蒼一郎談一談,也要思考該怎麼跟梶解釋。平時只要躺進被窩,睡魔就會立刻上身,今晚的晴卻相當難入睡。
好不容易睡着時已經是半夜,他就這樣熟睡到天亮。讓晴從沉睡中甦醒的,是國崇在他耳邊的呼喚聲。原本晴焦急地心想,自己竟然熟睡到讓國崇進來房間叫自己起牀的地步,結果伸手拿起枕邊的鬧鐘一看,發現時間纔剛過早上七點。
而且,就算是真的睡過頭,對於自由業的晴來說也不是太大的問題……晴嘆了一口氣起身,看着國崇問他:「怎麼了?」才發現他的表情異常認真。
「發生大事了。」
「什麼事?」
「小野崎華英死了。」
「咦……?」
因爲被當成外人而不高興的國崇所講出的諷刺,以悄悄話來說聲音實在太大,周圍的人全都聽得到。晴雖然皺起眉頭瞪向國崇,不過他也對矢田的發言感到不悅,所以主動開口反駁。
「的確,如果想自殺,拜託人來叫自己起牀實在很奇怪。」
晴認爲不管怎麼看,都沒有必要懷疑是他殺。華英是以上吊的狀態被人發現,而且還打算寄送寫了「對不起」的訊息,肯定是爲了自己讓母親遭逢白髮人送黑髮人的不幸而道歉。然而,蒼一郎卻露出困惑的表情搖頭。
跟在晴身旁的矢田低聲詢問他與國崇的關係。晴總覺得即使自己說了實話,矢田也只會做出不好的推測,所以不發一語。側眼看着晴這般反應,矢田接着說他從蒼一郎那邊聽說兩人是童年玩伴。
「……沒有收到。」
「……」
「應該是這樣。」
晴想着,總之就跟着國崇過去看看,所以跟在他的後面。小野崎家雖然沒有拉上禁止進入的塑膠布條,但是大門內側站着身穿制服的警察。國崇向年輕的巡佐出示身分證件要他們開門後,就帶着晴和蒼一郎走了進去。
「……你跟望月前管理官是什麼關係?」
當晴皺起眉頭反駁時,華英的遺體已經被搬運出去,鑑識課的搜查員們也收拾好東西離開房間,剩下的只有明智、勝見、矢田和秋津等搜查一課的相關人員,以及晴跟蒼一郎。在僅剩幾個人的房間裏,蒼一郎向國崇詢問遺體會搬運到哪裏去。
國崇爲了換衣服走回客廳,晴也脫下睡衣準備出門。他想不能不告訴蒼一郎就跟國崇兩個人離開,於是穿過客廳朝後方的房間走去。晴打開側面的拉門,朝着混亂到讓人猶豫要不要踏進去的房間內喊道:
「沒關係,反正外頭會再穿一件毛衣。如果她是被殺害的話……那麼,夫人就會變得很可疑吧?」
「在沙發的靠墊之間。可能是在沙發上輸入訊息時滑落到靠墊之間。」
「你在說什麼?不是連遺書都找到了嗎?」
聽到勝見接過夫人的話講出來的內容後,蒼一郎用驚訝的語氣反問他。那混雜好奇心的聲音相當響亮,讓現場的氣氛一陣緊張。晴用手肘撞一下蒼一郎,並代替他開口道歉,不過國崇看上去完全不在意,還要求身旁的明智說明。
「爲、爲什麼……」
「……這封簡訊並沒有發出去的樣子。夫人的手機有收到華英小姐傳的訊息嗎?」
雖然晴對國崇的提議感到迷惘,但是在仔細思考前就先點頭了。如果華英也是遭人殺害,那就有兩名與小野崎家有關的人被殺了。即使晴覺得這件事與自己無關,但說實話他還是會在意。
「……是的,因爲華英拜託我叫她起牀……所以我在睡前設了鬧鐘,在六點醒來之後,立刻去叫華英起牀。結果……」
亂七八糟得讓人根本不知道蒼一郎睡在哪裏的房間內,某個部分突然有所反應。平時就算遭到晴怒吼也不會立刻起牀的蒼一郎,可能是如今的狀況太令人震驚而讓他醒了過來。蒼一郎頂着一頭亂髮、睡眼惺忪地看向晴,問道:「什麼?」
「就看到華英小姐用門把上吊了。」
「誰知道,這點目前還不清楚……你釦子扣錯囉。」
「管理官,你看這個。」
矢田稱呼的對象是勝見,晴也因此得知他是矢田的上司。雖然晴很擔心矢田是來抱怨跟在他後面進來的蒼一郎,不過他的目的是要報告手上的證物。
「是自殺嗎?」
心想怎麼可能的晴皺起眉頭,向國崇詢問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國崇身穿跟嚴肅表情不搭、向蒼一郎借來的繽紛花紋便服,拿着手機雙手抱胸地表示他也還不知道詳情。
「雖然納稅額……的確沒有多到能讓我抬頭挺胸的程度……」
蒼一郎向幫他解說的法醫表達謝意後站起身來,開口向背後的晴確認:「有聽到嗎?」晴點點頭,又叮嚀蒼一郎先離開那邊,不要妨礙他人。蒼一郎雖然乖乖聽從晴的交代,不過他腦中似乎無暇顧及搜查之外的事情。
他們前幾天來小野崎家拜訪時,夫人也是形容枯槁,而她今天的臉色更是比當時憔悴了一倍。這也是當然的,畢竟在丈夫之後,連她女兒都去世了。
「是自殺還是他殺?」
「勝、勝見組長!我……」
鎖上玄關大門,三人一同迅速穿過月影寺院內。因爲國崇依然在跟某人講電話,所以蒼一郎用興奮的聲音向晴詢問狀況。
對窮慣了的晴跟蒼一郎而言,是不可能使用計程車這種奢侈的移動方式,至於國崇雖然收入不算高,但仍有一定水準。晴跟蒼一郎心存感激地接受國崇的好意,三人搭上計程車,前往位於等等力的小野崎家。
「這個嘛,雖然只是推測,不過從上肢的僵硬狀況來看……應該已經過五個小時以上。加上角膜變混濁,眼球也開始軟化。」
畢竟晴也不清楚詳細的情況,他想說與其做些多餘的問答不如要蒼一郎快點準備,所以簡短地交代完後就把紙門關上。聽着背後傳來足以讓凌亂的房間整個天翻地覆的巨大聲響,晴走進客廳,看到已經換好西裝的國崇正拿着手機在講電話。
小野崎家前方停了兩輛警車和兩輛轎車,因爲其中一輛跟自己前幾天看過的車種相同,讓走下計程車的晴有股不好的預感,甚至後悔地覺得自己果然不該跟過來。然而,他確實很在意,縱使有可能會被趕走也想來看看。
「竟然說我是性格惡劣的大叔啊……不過,真要說起來,我纔剛滿四十歲,跟白藤先生沒有太大差別喔。所以說,如果我是大叔,那白藤先生同樣是大叔。」
「……就狀況上來說是。但是,因爲前幾天發生過殺人事件,我們爲求謹慎,有派鑑識組和法醫過來。」
「看起來像是自殺嗎?」
「真的不是他殺嗎?」
雖然晴不喜歡蒼一郎那種彷彿是他殺會比較有趣的語氣,不過明智等搜查一課的成員們,也是因爲懷疑有他殺的可能性才趕過來吧。這時,跟鑑識人員一同確認完房內狀況的矢田說道:
「有我在。」
「蒼一郎,小野崎家的女兒似乎死了,國說要去小野崎家看看,你呢?」
國崇似乎也認識那名五十來歲的男子,很有禮貌地低頭致意,被稱爲「勝見」的男人無言地向國崇點頭回禮。國崇堂堂正正地擺出完全看不出是無關人士的威嚴態度走向沙發,毫不客氣地坐到明智旁邊。他向陷入慌亂的明智示意「繼續吧」的表情相當沉着,讓晴在與蒼一郎一同站到國崇後方的同時,也打心底同情起明智。
「如果你想一起去就快點準備。」
「晴怎麼看?」
「你這麼想是以有犯人存在爲前提吧?有必要這樣追根究柢嗎?」
「那麼……也就是說,這具遺體從死亡算起經過多久了?」
「我以爲望月前管理官已經回新潟了。然後,這兩位是疑似骨董商但職業不明的二人組。沒錯吧?」
「原來如此,跟你說得一樣,是個性格惡劣的大叔呢。」
晴爲了儘量不接近屍體而走到房間深處,站到不會妨礙別人工作的窗戶旁邊。華英的房間很大,兩間五坪以上的寬廣西式房間連接在一起,前方的房內放了沙發套組和直立式鋼琴,後方的房間則擺了牀鋪。鋪着牀罩的牀鋪上沒有躺過的痕跡。
國崇從旁邊,晴和蒼一郎則從後面窺探勝見嚮明智遞出的手機。手機上開着用來寫訊息的畫面,上面打着簡短的文字簡訊。內文只有一句「對不起」,收信人爲「媽媽」。由於手機的主人是華英,所以不需要聽矢田說明,也能立刻理解那是一封要寄送給小野崎夫人的訊息。
「那種東西不能稱爲遺書,犯人也可能留下那樣的簡訊喔。」
矢田的反駁確實命中晴的弱點,讓他反駁的聲音變弱了。國崇眯起眼睛看著有點垂頭喪氣的晴,接着對大家說先過去現場看看吧。「是在二樓嗎?」向蒼一郎確認後,國崇迅速往樓梯走去,明智和勝見也追上去,晴和矢田則跟在他們後面。
「華英……嗚……」
晴什麼都沒說,只是聳了聳肩。走過月影寺的私人道路來到三崎坂,正當晴準備前往日暮裏車站時,國崇招手攔下路過的計程車。
「……」
晴邊用手勢和國崇交談,邊一同往玄關走去。在兩人穿好鞋子正準備出門時,連襯衫釦子都沒扣好的蒼一郎,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追了出來。
「……」
一名三十至三十五歲的男人在沙發上的夫人對面,另一名五十歲前後的男性則站在他旁邊。兩人的共通點是身着深色的西裝和頂着嚴峻的表情,一看就知道是國崇的同事。兩名男子一臉訝異地看向沒有敲門就走進來的晴等人,但是在看到國崇的瞬間,他們的臉色立刻變了。
那是剛睡醒的腦袋無法理解的內容。小野崎華英……晴在腦中重複這個名字數次後,才總算想起這個人的模樣──在小野崎家的客廳裏,對梶吐出辛辣的指謫,身穿黑色連身裙的女性。
晴不高興地轉頭看去,露出邪惡笑容的矢田說着「抱歉啦」,像在諷刺人般地道歉。
直至走到華英位於二樓的房間爲止,矢田的碎碎念都沒有停過。看來這個人跟國崇一樣,是那種會因爲一點小事就記恨很久的類型。晴在內心嘆息着自己果然跟警察這種人不合,沒想太多就跟着前面的人走進房間,但立刻就後悔了。
「手機是在哪裏找到的?」
明智探出身子,將手機拿給小野崎夫人看。夫人點頭證實這是華英的手機,看完畫面上的簡訊內文後,小聲地喊出女兒的名字。
雖然頭髮亂翹,眼鏡也是歪的,蒼一郎的眼睛卻完全不像剛睡醒似地閃閃發亮。因爲昨晚纔跟國崇討論過保險金的事,蒼一郎纔會懷疑小野崎夫人是不是犯人吧。
勝見雖然訝異地看着晴和蒼一郎,卻什麼也沒說。他彷彿放棄般輕輕嘆了口氣,代替因爲國崇登場而失常的明智開口,繼續對小野崎夫人問話。
「……所謂的屍體僵硬現象,是在人死亡後大約經過兩小時會開始發生的現象。大部分都從這個部分……也就是從下顎開始,再從上肢擴展到下肢,最後全身都變僵硬,再經過二十四小時後,這種現象又會慢慢緩解。不過,確切時間會隨着季節……也就是隨氣溫有所變化,無法一概而論。」
特別是較年輕的那名男性還皺起眉頭,並在稱呼國崇時在姓氏後方加上「前輩」,由此可知他是國崇的後輩,也就是負責本次事件的管理官。晴和蒼一郎對望了一眼。國崇不管在哪裏都是我行我素的人,絕對不是那種會讓人想當他後輩的類型。
「說什麼過去看看……就算我真的去了,只要警察在場我就進不去小野崎家吧?」
「明智,不好意思,也讓我列席吧。勝見先生,好久不見了。」
「我習慣再做一次確認。」
認真解答的法醫,似乎完全不在乎蒼一郎是不是警方相關人員。看他們蹲在一起講話的模樣,感覺就是理科御宅族二人組。這時鑑識課的調查員過來說,要把華英的遺體搬出去了。
兩人畢竟是趁亂混進來的,晴覺得要是擅自行動會惹上麻煩,不過想到現場的搜查人員也不會讓外行人進去,蒼一郎應該會立刻遭拒絕而回來這裏,也就放棄追上去。
「來確認一下狀況吧。華英小姐是用皮帶上吊,而且是把兩條組合起來使用。不管哪一條都是華英小姐的所有物,這點已經請夫人確認過了。關於在釦環部分所發現的指紋是否屬於華英小姐,我們爲求小心起見,已經要求做鑑定了。在屍體頸部發現的勒痕,以上吊自殺的情況來看沒有發現可疑的地方。室內也沒有發現遭到華英小姐以外的人入侵併發生爭執的痕跡。至於可能是遺書的東西,就只有那封手機的簡訊,沒有另外發現日記之類的物品。」
「竟然死了……難道是被殺了嗎?」
「你是指什麼?」
「這麼一來……死亡時間就是在凌晨三點囉?」
「請看這個。」
她不知所措的模樣非常真實,比起丈夫去世,失去女兒這件事似乎更讓夫人動搖。國崇詢問現場是否有找到遺書之類的,明智則搖頭否定。這時,晴也很熟悉的矢田與蒼一郎一同走了進來。
「是的。自殺之類的非自然死亡屍體會做行政解剖來確定死因。」
「我來出。」
「我說過自己不是骨董商了,而且好歹也算有在工作。」
「組長。」
「咦……望月前輩……」
「丈夫遇到那種事情……我就只剩下華英了……究竟……該怎麼辦纔好……」
「……這是明智管理官的指示。」
「我目前只知道小野崎夫人報案說女兒死在她自己的房間裏。是負責小野崎殺害案件的管理官聯絡我的,說他們正在趕往事發現場的途中。你要過去看看狀況嗎?」
矢田往勝見身邊靠近,遞出裝在塑膠袋中的摺疊式手機。他透過塑膠袋打開粉紅色的機體,讓勝見觀看手機畫面。見狀,勝見突然皺起眉頭,開口呼喚明智。
「但是你看起來不像優良的納稅人呢。」
一聽到明智小聲地回答有派鑑識組過來,蒼一郎的表情就變了。他在晴耳邊說要去現場看一下,立刻轉身朝客廳的出入口走去,晴連忙想阻止卻已經來不及。
「我可沒錢喔。」
通過大門、穿過走道來到玄關,鋪着石版的玄關地面上擺放着好幾雙皮鞋。曾經拜訪過小野崎家一次的晴和蒼一郎知道客廳等場所的位置,脫下鞋子就帶着國崇前往客廳。打開位於走廊轉角的門,只見小野崎夫人跟兩名男子在裏面。
「……你既然知道了爲什麼還要問?」
華英的遺體擺在房間地板上,鑑識課的搜查員正在房內做調查。會興致勃勃地想看屍體的人並不多,但跟後悔沒有待在客廳的晴相反,蒼一郎反倒主動走到遺體旁邊蹲下,還開口跟法醫搭話。國崇、矢田、勝見和明智等警察們,則是聽起鑑識人員報告狀況。
勝見將責任丟給明智,明智面色鐵青地打算解釋。至於站在兩人旁邊、完全沒有一絲歉意的國崇,則指着矢田在晴耳邊低語。
「昨晚……我跟華英一起外出喫飯……大約在十點前回到家。華英說她今天有工作,想早點出門,所以希望我去叫她起牀。她的態度都跟平常一樣……完全看不出有想要自殺的念頭。」
方纔,小野崎夫人曾表示她昨天是在晚上十點前跟華英一同回到家裏。這麼一來,華英就是煩惱着要不要傳簡訊給母親,最後沒有寄出去就自殺了。雖然晴一直儘量不去看遺體,但在聽到蒼一郎與法醫講到推測的死亡時刻時,還是因爲在意而靠過去。
「……」
「因爲沒有發現他殺的痕跡,應該會送去做行政解剖(注7)。明智,沒錯吧?」
無力地搖頭否認後,小野崎夫人低下頭並用雙手捂住整張臉。女兒寫下的訊息似乎令她受到相當大的打擊,她一直保持那個姿勢一動也不動。明智與勝見交換意見後,決定之後再向夫人問話,衆人就一同走出客廳。直到這時,矢田纔開口向勝見詢問,爲什麼會有外人在場。
晴將視線從蒼一郎消失的門扉移回小野崎夫人身上,看到她表情沉痛地交代起昨晚的經過。
「夫人是在六點多時前去華英小姐的房間沒錯吧?」
回答勝見問題的人是秋津,他接着又表示也有請鑑識課調查手機上是否有華英之外的指紋。現場有應該是遺書的東西,房內和遺體也沒有可疑之處,一般來說應該會迅速判斷爲自殺,然而不久前,這個家才發生小野崎先生遭到殺害的事件。
「如果真要說可疑之處……」矢田這麼一說,所有人都認真地看向他。「就是華英小姐到底有沒有自殺的動機。」
「夫人說過,華英小姐因爲今天有工作要早點出門,那是指什麼?」
「說是跟婚禮有關的花藝設計師什麼的。不過,華英小姐只有在接到委託時才工作,似乎算是做興趣的。聽說今天接到的工作是在遠地舉行的結婚典禮。」
「會有人在有工作的日子自殺嗎?」
「是對工作感到厭倦之類的嗎?」
因爲遺書內容只有一句「對不起」,實在無法判斷自殺的動機。想知道就得徹底調查華英周遭的事物,但現在很難判斷是否有必要這麼做。一般來說,警察不會連自殺動機都主動介入調查。
明智與勝見煩惱着該怎麼辦,這時國崇插話說:
「反過來說,如果小野崎華英是遭人殺害,那嫌犯的動機是什麼?」
聽到國崇的問題後,大夥短暫陷入沉默。第一個開口的是明智。
「小野崎家前幾天,纔剛發生華英的父親小野崎重吾遇害的事件。如果女兒也在同一間屋子裏被殺害……應該可以看作是同一名犯人所爲。」
「……而且第一個發現屍體的也都是同一個人。」
勝見低聲補充明智的意見。小野崎重吾也好、華英也好,屍體都是小野崎夫人發現的。勝見雖然沒有具體講出名字,但是所有人腦中都浮現身處一樓的夫人的臉,而且將她當成嫌犯。
「動機呢?」
國崇用完全看不出是外人的威嚴態度做確認,彷彿是現場的指揮官。明智和勝見應該對此有些許意見,不過似乎難以無視國崇的提問,只能繼續回答。
「因爲小野崎家的負債讓夫人失去了所有財產,她就算因此萌生殺機也不奇怪。而且,夫人還有保險金這個動機。」
「雖然夫人看起來因爲女兒去世相當悲痛,但是很可能也跟女兒起過爭執。」
「果然應該要清查華英的周遭,並且詳細調查她們母女的關係。」
點頭同意國崇的意見後,勝見就命令矢田和秋津去進行搜查。矢田雖然點頭答應,但仍一臉爲難地雙手抱胸說:
「組長,如果是小野崎夫人殺了這兩人……那麼夫人殺害華英的動機,是否能看成她被華英發現她其實是殺害小野崎重吾的兇手呢?」
「這不是沒有可能的事。」
沒有人反駁矢田的推理,現場陷入詭異的沉默中,看起來就彷彿是即將掌握真相,所以在互相窺探般。
明智介入幾乎要展開無謂爭論的國崇與蒼一郎之間,做出結論。側眼看着一臉失落的蒼一郎,晴的內心其實也對警察們的看法抱持疑問。然而,如今沒有證據能證明小野崎夫人不是犯人。就如同明智所說的,晴心裏想着「只能先等調查結果出來再說」,跟上打算再次去詢問夫人的國崇等人。
「如果真是這樣,夫人爲什麼要說女兒看起來不像要自殺?她反而應該說華英小姐看起來似乎想自殺,或者的確有那種徵兆之類的吧?」
「在小野崎重吾遭到殺害的那一天,夫人比去車庫停車的女兒早一步進到家中,然後趁機殺害丈夫,併發出慘叫聲僞裝成第一個發現屍體的人。華英小姐也沒有想過母親會殺死父親,所以相信夫人當時說的話。然而,華英小姐之後仔細一想,就對夫人的行動產生疑問……而被女兒逼問的夫人,這次則殺了女兒並僞裝成自殺……」
「但是……」
矢田翻開筆記本,用慎重的語氣述說假設是小野崎夫人犯案的狀況。
「罪犯爲了隱瞞自己的罪行,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即使是這樣……我覺得不可能是那位夫人下的手……」
「無論如何,這都不是能在這裏做出結論的問題,等到小野崎夫人的調查結果出來後再來思考吧。至於華英小姐是不是自殺,也等鑑識課的報告出來再說。」
勝見板着臉同意矢田假設的犯案過程。接到不只是小野崎夫人與華英之間的母女關係,還要連她與小野崎重吾的夫妻感情等等,總之徹底對小野崎夫人做一番調查的指示後,矢田和秋津就迅速離去。晴和蒼一郎雖然默默聽着警察們的推理,但兩人都有無法釋懷的疑問。
對於這個問題,蒼一郎面露困惑地答道:
「國也有看到夫人在看到訊息時崩潰痛哭的模樣吧?如果是夫人動手殺害華英小姐,那個反應就是演技囉?怎麼看都不像吧?」
「這也是僞裝工作的一環,爲了讓情況更加真實。」
蒼一郎歪着頭低語的聲音傳到了國崇耳中。原先加入明智等人談話的國崇,回過頭向蒼一郎詢問:「爲什麼?」
「……是你覺得有可能是他殺的吧?」
「……晴,你怎麼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