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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月影骨董鑑定帖》 · 谷崎泉 · 7669 字

因爲地點的關係,會拜訪白藤家的人屈指可數,幾乎不曾有上門推銷或傳教一類的情況,甚至可以說,除了知道白藤家位於那邊的人之外,根本不會有人來訪。從玄關傳來的男性聲音是沒聽過的聲音,這讓晴皺起眉頭看向蒼一郎。

晴用眼神詢問:「你認識對方嗎?」抱着蕨的蒼一郎聳了聳肩膀。雖然預料之外的客人多少令人感到不安,不過也不能假裝不在家。晴不悅地稍微嘟起嘴脣,回了聲「請稍等」就往玄關走去。

畢竟房子不大,從客廳稍微移動一下就抵達玄關。時值深秋,太陽也較早下山,剛過下午三點玄關就已變得略顯陰暗,而站在那裏的是一位身穿暗色系西裝、脖子上圍着綠色圍巾、年約四十多歲的男性。梳理得非常整齊的短髮也好,擦得閃閃發亮的皮鞋也好,在在給人強烈的清潔感。他保持筆挺的站姿,左手提着黑色的公事包。

不只是聲音,就連那張臉晴也沒有印象。他站在玄關階梯的邊緣,用不太親切的語氣詢問:「請問是哪位?」這名遭晴用懷疑眼神注視的客人,則是以帶着些許困惑的語氣開口問道:

「那個……請問這裏有一位名叫白藤譽的先生嗎?」

「……」

白藤譽是晴前年去世的祖父名字。這位以祖父認識的人來說年紀實在太輕的客人,究竟是爲了什麼目的來訪?晴邊是覺得越來越摸不着頭緒,邊用低沉的聲音說道:

「祖父在前年去世了。」

「……您是他的孫子嗎?」

對方彷彿確認般的語氣,讓晴感到可疑而緊緊皺起眉頭。看到晴後悔自己沒有先確認對方的目的再回答而不發一語的模樣,客人連忙爲自己的失禮開口道歉。

「非常抱歉,我不知道白藤譽先生已經去世了。」

「……有什麼事嗎?」

「……很抱歉我還沒有自我介紹,這是我的名片。」

面對明顯帶着懷疑發問的晴,客人有些慌張地將公事包放到敲土(注2)上,接着從懷中掏出名片。晴則走下玄關階梯,接下對方用雙手遞出的名片。

白色的紙片上除了有常在街上看見的商標外,還印着「東亞銀行」的企業名。接在後頭的是「本行特殊擔保管理部」這個雖然不曾聽過,但感覺相當不得了的部門名稱。職稱是主任,名字則是梶稔。

「……銀行找我祖父有什麼事嗎?」

即使知道客人的身分,依然無法掌握對方的目的。出生於昭和時代初期的祖父不信任銀行這種組織,根本沒有開設帳戶;而且因爲祖父身爲工匠,能用成品交換現金、取得收入來生活。

超有名的大型銀行東亞銀行,並且是隸屬於未曾聽說過的部門的職員,竟然會來拜訪這樣的祖父──而且是在祖父去世兩年以上的現在。由於晴完全沒有頭緒,表情自然變得兇惡,至於訪客──東亞銀行的梶,先是輕輕嘆了口氣,說着「其實……」而展開後續的談話。

「由於我們認爲白藤譽先生修理過某一個箱子……我今天會過來就是想請問關於箱子的事。」

「箱子……?」

「似乎……有些複雜的事情,所以……」

「真是慘呢,只是稍微晚一點還款,東西就會全部被拿走。」

晴對梶無力地搖了搖頭。他先聳了聳肩表示「怎麼可能」,接着補充說明自己會認識大東是透過祖父見過幾次面的緣故。說完,他喝了一口剛從廚房拿來的茶,發現那幾乎是沒有茶味的熱開水而驚訝地皺起眉頭。想到蒼一郎纔剛剛泡過茶,這樣看來他雖然加了熱水,卻根本沒換過茶葉。

因爲先前跟梶說過自己並不清楚祖父的工作,要是說太多隻會自掘墳墓,所以晴含糊地帶過。

正當晴打算開口訓斥蒼一郎「不要擅自決定」時,就看到梶動作迅速地拿起放在敲土上的公事包。正在脫下鞋的梶,臉上滿是期待着能跟對方仔細討論的表情。如果蒼一郎不在他就能把人趕走了,而且說到箱子裏面的東西,如果跟自己想像得一樣……晴心裏懷着不祥的預感,抬頭看向天花板嘆了口氣。

梶一臉歉意地這麼說,蒼一郎則是輕輕揮了揮手替梶說話:

「表兄弟?」

「對方是來拜訪爺爺的吧?這樣讓客人站在玄關講話實在太失禮。」

「而且……對方沒有任何方法能還款,使得本行只能將做爲擔保拿來抵押的這些收藏品處分掉。」

晴先是警告蒼一郎不要說些多餘的事,接着從暖桌裏站起來,走到紙門敞開的廚房將殘留在水壺中的熱水倒入茶壺,然後把茶注入自己的茶杯。他手裏拿着茶杯鑽回客廳的暖桌中,先是重重嘆了口氣,纔開口講出梶原本要繼續說下去的話。

「!」

「他不只說了骨董,還有講到有價證券、美術品和貴金屬不是嗎?不要只聽自己有興趣的部分。骨董只是一小部分而已吧?」

「非常抱歉打斷一下,爲什麼……梶先生會來拜訪我們家?」

「你是銀行的員工啊?」

「天氣很冷請坐進暖桌──」

梶一臉困擾地說着,然後補了一句:「要是我在事前先打電話確認就好了。」

正用強硬語氣要求蒼一郎把名片還來的晴,聽到蒼一郎對梶提出的問題就閉上了嘴巴,因爲他自己也很在意那個沒聽說過的部門名稱。晴眯起眼睛,瞪了一眼彷彿看過之後就滿足了而把名片丟回來的蒼一郎,聽起梶的回答。

「仁清嗎!是那個野野村仁清吧?活躍於江戶初期,在仁和寺前開設御室窯,取自仁和寺的『仁』和清右衛門的『清』而自稱『仁清』的有名陶藝家對吧?目前被指定爲國寶的十三件陶藝品當中,就包含兩件仁清製作的『色繪藤花文茶壺』和『色繪雉香爐』對吧?他也是使用卓越的成形技術和巧妙的釉法來完成華麗色繪陶的人物……」

光是看着說明事情原委的梶一臉苦澀,就讓人不覺得這次的貸款進行順利。一如預料,梶立刻補充說明A家現任當家的新事業早早就受挫了。

「總之是親戚。」

「要說與骨董販售有關的問題,也就只有這個了。」

「我們看起來像兄弟嗎?」

「由於我不管怎樣都查不到電話,所以只能突然造訪,真的非常抱歉。」

「……對方是哪位?」

看着蒼一郎的表情因爲聽到梶的話變得更加興奮,讓晴更想抱住頭了。光是有個跟譽扯上關係的箱子就讓人覺得很麻煩,現在連興奮起來的蒼一郎也要攪和進來……不顧因爲擔心而滿臉憂愁的晴,梶開口說明起自己來拜訪白藤家的原因。

「管理……骨董嗎?」

晴心想這實在不是能拿給客人喝的東西啊,瞄了一眼梶的茶杯發現他根本沒有動過。稍微放下心來的晴將茶杯置於桌上,似乎很困擾地抓了抓頭。

「我們部門負責管理客人在貸款時所提供的一般不動產以外的特殊擔保品,例如有價證券、美術品、骨董、貴金屬等等。雖然不動產的價值也會有波動,但是有價證券、美術品、骨董、貴金屬類這類物品的波動幅度更是劇烈,而我們的工作就是定期確認,查證該物品是否還有擔保的價值。」

「……因爲跟爺爺扯上關係的事情肯定會很麻煩啦。」

「所以改用那些來做擔保……?」

面對果然誤會來客是來上香的蒼一郎,晴強硬地說了句「你別管」打斷他的話。

「不,我們有給緩衝期限,也有數度進行溝通,然而……情況完全沒有好轉,再加上除了我們之外……A家的當家還有在跟非正規的業者借錢,所以纔會判斷他已經沒有其他還款的方法。做爲抵押品的繪畫、骨董的確有其價值,我們是在經過審查後才決定放款;而且因爲價格沒有出現太大的波動,應該能順利回收融資的金額,但是……我們販賣骨董時發生了問題。」

「是的。我們在古老的箱子上發現維修過的痕跡。大東先生表示維修的時代相當近,那肯定是白藤先生修理的……然後還把這邊的地址告訴我。不過,大東先生似乎不知道白藤先生……令祖父白藤譽先生已經去世。」

大概是常常被問類似的問題吧?聽着梶相當熟練的說明,晴用力地皺起眉頭,總覺得不祥的預感逐漸變成現實。跟一臉憂鬱的晴相反,蒼一郎則是驚訝地瞪大眼睛。

晴雖然如此斷言,不過沒能得到最關鍵的梶的認同。這也沒有辦法,因爲梶就是來談晴最想避開的事。

「對方不是來上香的嗎?」

雖然梶聽完蒼一郎的說明後說了句「是喔」,不過看起來還是沒搞懂的樣子。

單從這段說明就足以想像出問題的內容實在很不妥。如果可以的話,晴想在聽到詳情前讓這件事就此打住,因而一臉不悅地插嘴:

面對彷彿爲了確認而發問的晴,梶一臉認真地點頭表示肯定。當晴接着問出:「是茶碗嗎?」梶則是瞪大了眼睛。

「我們是表兄弟喔。」

「啊啊,果然。只有手機嗎?」

「我的呢?」

「怎麼可能?我只是覺得,如果是找爺爺修理過的箱子,那應該是木頭質地且相當高級的箱子……」

「這也沒辦法,因爲這裏沒有電話。」

似乎是聽到白藤譽的名字,讓蒼一郎誤以爲對方是要來上香的客人吧,但晴又不能在本人面前講出「不是這樣,總之我不想找麻煩所以要把人趕走」這種話。蒼一郎訝異地看了一眼難以啓齒的晴,熱情地邀請梶進到屋裏。

見到蒼一郎的表情和聲音都帶着強烈的好奇心,晴憂鬱地嘆了口氣。蒼一郎不僅興趣多元,而且求知慾旺盛,也就是說他具備禦宅族的資質,一旦遇上有興趣的事情就會發揮強烈的探究心。骨董也是蒼一郎的興趣之一,所以梶所說的內容對他而言,實在無法聽過就算了。

晴在聽到「箱子」這個詞之後,表情反射性地變得更加兇惡。他心想着「難道是……」一股似乎是想法化爲令人顫抖的寒氣從腳底竄上來的錯覺襲向晴。不清楚是否有發現晴的變化,梶語氣平淡地繼續說道:

「跟骨董有關嗎!究竟是什麼樣的事情呢?」

「不用太拘謹。」

「在我們部門經手的擔保品中,骨董所佔的比例的確較低,不過我今天會過來就是爲了骨董的事情……」

晴的祖父是在高級五斗櫃的製作上無人能出其右、手腕高超的傳統木工師傅,除了身爲木工師傅的本行外,也有在接製作或是修理「箱子」的工作。雖然說是「箱子」,但可不是指一般的箱子,而是有着特殊用途──用來收納特殊物品的箱子。因爲晴很清楚這會跟壞事扯上關係,所以決定裝傻到底。

「這件事與跟本行有交易的某個家庭持有的物品有關。雖然很抱歉,但是因爲我不能明講,就讓我用『A家』來代稱。A家與本行合作了相當長的時間,在A家前任當家展開多角化經營的時期,本行給該公司相當高額度的貸款。七年前,在前任當家去世後,事業雖然由兒子繼承,但因爲經營不順而決定抽手不再過問公司營運。而後,那位繼承人對新事業起了興趣,來向本行申請貸款。然而A家的土地、房子都登錄在前任當家經營的公司底下,若想以此做爲擔保品便會演變成自公司出借的情況,無法用來擔保。不過,A家還擁有前任當家收集的繪畫和骨董收藏。」

「晴,你打算在玄關前面談論複雜的事情嗎?不,不對,你肯定是覺得麻煩,打算連聽都不聽就把人趕走吧?」

關於晴在意的地方,蒼一郎則是出於別的意思對此抱持興趣。他挺直原本彎曲的背,彷彿要探出身子般對梶問道:

在梶說出這個名字的瞬間,晴原本就相當不悅的臉色又變得更加陰沉。他眉頭深鎖,嘴巴也抿成ㄟ字形。春霞古美術店的大東是晴祖父的朋友,跟晴也有過數面之緣,但是晴知道大東和祖父間的關係是以很糟糕的方式劃下句點。正當晴思考着大東爲何會提到譽的名字時,蒼一郎小聲地問道:

蒼一郎無視囉唆的晴鑽進暖桌,拿起晴放在桌上的名片。雖然晴慌忙地想從蒼一郎手上搶回來,但是因爲距離太遠根本抓不到。

被晴反問的梶一臉煩惱地思考着。蒼一郎跟晴的身高、體型都不同,臉也長得完全不一樣,梶反省着自己不該因爲兩人在同一個家裏這種理由,就問出這種單純的問題。他小聲地回答「不像」時,蒼一郎的聲音也在這時傳來。

「……」

晴因爲突然傳來的聲音驚訝地回頭,就看到抱着蕨的蒼一郎站在那裏。蒼一郎平時是個超級怕麻煩的傢伙,就算有客人來也不會露面,所以晴覺得他今天應該也不會從客廳出來,不過他大概是靠着本能嗅到了味道吧。晴抱着不悅的心情表示「給我走開」打算趕人,蒼一郎卻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回道:

「剛剛……你說有一個我爺爺修理過的箱子,那也是大東先生指出來的嗎?」

「………」

「特殊擔保管理部……?這個部門是做什麼的?」

蒼一郎眯起眼睛,看向嘴上說着「總之這件事跟你無關」而打算趕他走的晴,語帶責備地說道:

「不,雖然我有手機,不過晴連手機都沒有喔。」

「不,因爲是母方那邊的人,所以我跟白藤爺爺沒有血緣關係。」

「因爲負責販售骨董的人表示,如果是白藤先生應該會知道些什麼,所以推薦我前來拜訪。」

「拿爺爺跟你相比,會扯上麻煩事的肯定是你吧?」

晴開口做了粗略的結論,接着看到托盤上只有一個茶杯,一臉訝異地向蒼一郎問道:

單單只是箱子就已經很麻煩了,如果是裏面的東西就更加不妙。那股強烈的不祥預感,讓晴用力握緊拳頭。

「春霞古美術店的大東先生。」

一旁的蒼一郎則開口問道:「那是怎樣的茶碗?」茶器也是蒼一郎愛好的領域之一。梶向興致勃勃發問的蒼一郎回以「仁清」這個茶碗作者的名字,蒼一郎聽了立刻回道:

「你認識嗎?」

「也不準備杯墊喔……」

「歡迎,雖然空間不大,但是請進來吧。」

「讓客人進來坐吧?」

平時的話,晴最多覺得「又來了」,但是今天的情況不同。只想隨便聽聽就早早趕梶回去的晴,彷彿是爲了打消蒼一郎的興趣,一臉不滿地說:

「您、您還真是清楚呢。」

「話說在前頭,我並不清楚爺爺的工作內容。」

「你給我回去自己的房間。」

身處四坪大客廳的梶,用很端正的姿勢跪坐在和暖桌有一段距離的地方,這個人真的很適合銀行員這種正經八百的職業。晴邊想着對方跟自己簡直是完全相反類型的人,邊走向暖桌,坐到自己的固定座位上。

「那個……難道白藤先生在從事跟骨董相關的工作?而且您似乎認識大東先生……」

「那麼您是白藤譽先生兄弟的……?」

祖父已經去世了,自己並不清楚祖父的工作──正當晴打算這樣開口趕梶回去時……

「謝謝。」

「你啊……」

就在蒼一郎對梶這麼說時,晴從後方抓住他的手臂,將他帶到廚房的角落。

梶一臉驚訝地看着雙眼閃閃發光、滔滔不絕的蒼一郎。在聽見梶詢問「難道您就讀美術相關科系?」後,蒼一郎很乾脆地搖頭否認。

「在爺爺維修過的箱子裏面,也裝了贗品嗎?」

雖說蒼一郎對骨董很有興趣,但由於他對骨董的知識只集中在陶瓷器類這一小部分,自己又沒有在收集骨董,所以對店名相當陌生。晴沒有回答蒼一郎,只瞪了空有知識的骨董御宅族一眼後向梶確認:

「那些收藏裏面……混了贗品嗎?」

對於拿着托盤從廚房現身的蒼一郎所說的話,梶似乎無法立刻理解,畢竟這是平時不常聽見的用詞。蒼一郎重複了一次「就是表兄弟」,將櫸木製的托盤放到暖桌上。

「是的。本來繪畫與骨董這類物品,是在用有價值的不動產做擔保後,再當成追加擔保品。之所以不能只靠那些做擔保……是因爲這次在貸款額度上也是毫無前例的金額,負責分行的融資課抱持着應該放棄這筆交易的反對意見,但是本行跟A家合作了很久,所以總行的高層還是特別下達了許可。」

「爲什麼?」

「……您竟然知道呢。」

「是的。正確來說……是關於裝在箱子裏面的東西。」

遭到蒼一郎帶着混雜鄙視的表情如此指責,晴雖然相當不悅,但這畢竟也是事實,所以他無法反駁。蒼一郎對着無言的晴說了句「我去泡茶」就往廚房走去,晴先大大嘆了口氣,接着朝客廳走去。這樣的話,蒼一郎肯定也會參與談話,接下來……只能祈禱不是那種方面的事情了。

「正是如此……難道您有什麼頭緒嗎?」

「晴是我祖父的妹妹的孫子。」

在談話開始前晴就先說了「並不清楚」,讓梶露出帶着些許困惑的表情。他握緊放在腿上的手,詢問起有關蒼一郎的事情。

「剛剛那位是您的弟弟嗎?」

「晴不是客人吧……請用。」

雖然晴完全不想聽梶打算說的事情,而且強烈覺得不聽對自己比較好,但卻無法反抗現場的氣氛,也無法把突然來訪的客人趕走。晴在內心啐了一聲並瞪了蒼一郎一眼,不過蒼一郎完全沒察覺到晴的心情,只顧着帶梶前往客廳。

「所以您是從事相關工作?」

「不,這是興趣。」

「只要把他想成是個骨董御宅族就好了。」

晴下了「對他不用太認真」的結論,蒼一郎則憤怒地回以:「這是什麼意思啊!」但晴無視蒼一郎開始說起「真要說起來晴總是……」這種與事件無關的抱怨,雙手抱胸陷入沉思。當梶說出「箱子裏面的東西」時,晴立刻就知道這件事會跟骨董贗品有關,所以纔會下意識地想把梶趕走。

晴的祖父譽並非完人,不過,他也不能把連蒼一郎都不知道的事實告訴梶。晴邊煩惱着到底該怎麼辦,邊向梶試探地問道:

「大東先生有說我家爺爺跟那個……跟贗品有關嗎?」

「不,大東先生只有說,如果是白藤先生的話應該知道些什麼而已……真要說起來,這件事本身也相當曲折離奇。正如剛剛所說,A家的骨董在拿來做擔保時,本行也有請足以信賴的專家做過鑑定。也因爲在當時得到骨董全都是真品的結論,我們纔會借貸給對方……然而,等到真的要變賣時,卻從大東先生那裏接到有幾樣骨董有問題的報告……而且不只有仁清,其他的東西當中也混了贗品。由於本行握有確切的鑑定報告,曾覺得大東先生無法信賴,還請了別的業者做鑑定,然而……」

「大東先生的眼光是正確的。那個人的鑑定功力貨真價實。」

「正是如此……然而,我們收下這些擔保品後還是有定期鑑定檢查,所以完全不清楚真品和贗品是怎麼被掉包的……由於我們部門負責管理,也被究責……雖然目前持續進行調查,卻完全看不清真相。於是大東先生介紹了白藤先生給深陷煩惱的我……」

看着一臉求助表情的梶,晴在內心重重嘆了口氣。大東雖然沒有直接挑明這件事跟譽有關,不過肯定有所懷疑。大東很清楚譽過去做了什麼事,而且這次事件很有可能會跟晴最不想回憶的「過去」扯上關係。

聽見梶提到箱子時所感受到的那股寒氣再度甦醒,讓晴皺起眉頭。雖然對困擾的梶感到不好意思,不過也只能貫徹自己什麼都不知道的態度,於是晴鐵了心地搖頭說:

「這樣啊……不過爺爺已經去世了,我也不清楚爺爺的工作,所以……」

「那麼……令祖父是否有留下什麼書面資料?例如工作的紀錄或日記?只是些許的線索也好……」

「沒有喔。雖然木工師傅的確是爺爺的工作沒錯,不過那算是兼職,所以……」

面對開口道歉的晴,梶露出非常失落的表情垂下頭去。

蒼一郎在一旁開口問道:「難道真的幫不上忙嗎?」但晴依然皺着眉搖頭。晴覺得要是在此時流露出些許同情的態度,之後肯定會陷入最糟糕的情況,所以一直保持一張兇惡的表情。

判斷自己應該無法從晴這邊獲得情報的梶,再次對自己突然造訪表示過歉意就告辭了,晴跟蒼一郎與梶一同走到玄關打算目送他離去。穿好鞋子後重新面向晴跟蒼一郎的梶,露出不肯放棄的表情再次開口請求協助:

「如果……您有想起什麼或是找到什麼線索,能請您立刻聯絡我嗎?不論是多麼微不足道的線索我都希望能得知,拜託了。」

晴一臉困擾地看着深深低下頭,表示「這裏是我唯一的線索」的梶。雖然覺得不好意思,不過他完全沒有要幫忙的意思。他心想這麼做也是爲了梶好,此時更應該要明確地直接拒絕。

「真的非常抱歉,這是我無法幫忙的事情,所以請不要期待。」

「就算是這樣!」

「能請教……原因嗎?」

大概是沒想過會得到這種答案,梶露出驚訝的表情看着晴。晴無視語帶指責、用低沉語氣喊着自己名字的蒼一郎,說了句「路上小心」就轉身回到客廳。

「你怎麼可以說那種話呢?」

「我只是說了實話,讓對方有所期待會更糟吧?」

爲了從憤怒地喊着「你未免太失禮了吧」的蒼一郎身邊逃開,晴離開客廳往浴室走去。晴雖然也對梶抱持着罪惡感,但即使如此仍不想跟這件事扯上關係的想法更加強烈。一旦插手,無論自己願不願意都一定會被捲入很麻煩的事情。在嘆氣的同時,晴打算早早把梶的臉跟從他那裏聽到的事情都忘記。

「打擾了。」沒多久玄關那邊就傳來梶道別的聲音,再過一下便聽到蒼一郎怒吼着「晴!」衝進來。

「因爲我非常討厭骨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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