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月影骨董鑑定帖》 · 谷崎泉 · 7666 字
跟邁入年底十二月而步調變得匆忙的社會大衆相反,谷中白藤家的兩人仍日復一日過着一成不變的生活。在這個難得放晴的日子,清晨時雖仍相當寒冷,但是天亮後溫度就一口氣攀升。由於直到昨天爲止一直都是烏雲密佈,對於無法曬衣服的晴來說,這是個期待已久的晴天。
「午安。」
下午三點前,正當晴想着差不多該把院子裏曬衣竿上掛滿的衣服收進屋內時,玄關的拉門隨着問候聲被拉開來。晴邊回應,邊起身走出工作室。
「平時受你照顧了,我準備好囉。」
「非常感謝。」
桃園露出親切的笑容道謝。他是雜貨鋪的老闆,負責販售晴製作的木雕。晴向以熟絡的態度脫下鞋子走進來的桃園表示,想先去收拾衣服。
「能麻煩你先確認嗎?」
「知道了。」
聽到桃園的回答後,晴從客廳來到走廊,打開面對院子的玻璃拉門。兩隻家貓──蕨和五月艾正在日照充足的走廊上舒服地享受日光浴。靠在一起的兩隻貓似乎正熟睡着,對拉門被拉開的聲響毫無反應。
「……全乾了。」
晴取下曬在院子裏的衣服,滿足地低語。白藤家前方是月影寺的墓地,後方也是其他寺廟的墓地,實在稱不上是風水很好的土地,不過因爲周圍沒有高層建築物遮擋,日照相當充足,最重要的是非常安靜。
晴愉快地把衣服全都收進屋裏,先將衣服放在睡在走廊上的兩隻貓旁邊,就回去找桃園。他打開工作室的拉門,詢問正在確認這次商品的桃園要不要喝茶。
「謝謝,不然我來泡吧?」
「不用啦,我要順便泡自己的。」
晴向擔心打擾他工作的桃園搖搖頭,接着走進廚房。把裝了水的熱水壺放上瓦斯爐點火後,他走回工作室去拿自己的茶杯。
「晴,這就是你先前提到的新作嗎?」
「啊啊,對了,我就是想要跟你說那件事。」
「沒關係。這真是太棒了。」
面向彷彿突然想起這件事的晴,桃園露出陶醉的表情高舉手上的木雕凝視着。晴放在桃園的雜貨鋪裏販賣的木雕有分好幾種,其中以妖怪爲主題的系列作最受歡迎,種類包含滑頭鬼、子泣爺爺、洗豆妖、單眼小和尚以及轆轤首等等。晴聽從桃園的建議,逐一試做較爲知名的妖怪,然後再依對方的評價製作成商品。
晴這次試做的新作是貓妖怪「貓又」。有着兩隻尾巴、手拿三味線的貓妖,模樣相當討喜,而且非常可愛。
「那是你太異常。我實在無法理解天氣明明這麼冷,爲什麼你還能打赤腳?」
「……好睏……」
「那麼餓不會自己動手喔?我可是在工作耶。這點小事你就自己動一下手啊。」
聽到桃園的詢問,晴板起臉搖頭否定。桃園一聽到晴說蒼一郎還在睡覺,便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
蒼一郎依然拱着背,擺出一副完全不覺得自己做錯事的模樣,用混着嘆息的聲音小聲回應憤怒的晴:
「你至少在喫飯的時候把那個脫下來吧?這樣不會很不方便嗎?」
「的確……是這樣沒錯。知道了,我會這樣告訴真澄。」
「對了,你跑去桃園那邊說了不該說的事情對吧?」
「不該說的……事情?」
「這麼說來,蒼一郎呢?是出門去了嗎?」
「……把暖爐拿出來用啦。」
聽到晴高聲喊了自己的名字,駝着背的蒼一郎才微微有了動作。
「這個……我也不清楚詳細狀況,但似乎是想請你看看骨董。」
雖然對於蒼一郎毫無反應感到生氣,不過晴覺得現在去打擾貓,牠們也很可憐。憤怒地用鼻子呼了口氣後,他走回洗好的衣服旁邊,坐下來開始折衣服。他動作流暢地把衣服折完並且各自收好後,就把跟洗好的衣服一起收進來的暖桌棉被裝回去。接着,晴順手把浴室打掃好。正當他準備回工作室重新開始工作時,卻因爲無意識地往客廳看了一眼而倒吸一口氣。
晴在桃園說出「骨董」這個詞彙的瞬間,頓時擺出厭惡的表情。桃園似乎對晴眉頭深鎖的不悅神情感到害怕,連忙開口道歉。就晴的角度來看,這是他反射性做出的反應,並沒有打算要嚇阻桃園,所以也連忙致歉。
「已經下午四點了耶!就算你天亮才睡,這也未免睡太久了吧?」
「算了!」
看着點頭肯定的桃園,晴回想起真澄的面容。真澄是在桃園的雜貨鋪工作的店員。桃園有事時,晴會自己走一趟去交貨,所以曾見過她幾次面。然而,晴卻只能用「長髮」來形容對方,這是因爲就算彼此見過面也沒有說過幾句話。
「是的,我聽過這件事,不過那兩隻貓都跟晴很親近吧。貓很會看人呢。」
「已經三點了耶?」
「就算是最冷的時候,你也還是打着赤腳吧?比起這個……」
刑警來白藤家確認嫌犯的不在場證明時,桃園也在場,所以他知道晴跟小野崎家的事件有關並不奇怪。但是在那之後,新聞等媒體的報導中並沒有提到骨董的事情,所以晴覺得很奇怪,桃園──正確來說是真澄──爲什麼會拜託自己這種事。
晴單方面地停止對話後,往工作室走去。由於覺得自己差點犯錯,使他嘆了口氣。
「不,這不是桃園的錯。」
「其實……我們店裏的真澄說有事情想拜託你。」
「是這件事喔。因爲桃園想知道後續發展,所以我在事件結束後順道去了一趟。」
「很冷啊……」
晴邊用食指壓了壓自己的眉頭,努力讓表情緩和下來,邊向桃園詢問理由。雖然晴心裏多少有個底,不過桃園吞吞吐吐地講出的內容,還真的跟他的料想一樣。
「不,該道歉的人是我,一個不小心就……究竟爲什麼會講到這種事?」
智慧型手機突然傳出的鈴聲,讓蒼一郎面露不悅。他深深皺着眉頭,不情願地拿起放在榻榻米上的手機。看到熒幕上顯示的名字後,蒼一郎先用鼻子呼了口氣,這才忿忿地接起電話。
晴冷冷回應明明穿了超厚的棉襖,卻依舊一副很冷的模樣拱着背的蒼一郎。自己沒有不小心說溜嘴真是太好了。蒼一郎的嗅覺真的很恐怖,光聽見一個「骨」字就咬上來。要是他完整說出「骨董」,蒼一郎肯定會緊咬不放吧。
「要,我快餓死了……」
「因爲是冬天,這很正常吧。」
「………」
「他總是說些『因爲很冷』之類的理由……真是夠了。比起那個,關於那座貓又雕像,由於雕得太精細得花上不少時間,我想要再稍微簡化一下,等完成其他版本後會再聯絡你,到時候能麻煩你幫忙做比較嗎?」
目送桃園離去後,晴來到走廊準備整理放在那裏的衣服,並發現原本在走廊上睡覺的兩隻貓已經不見了。因爲十二月的太陽很早就下山,晴心想牠們應該是爲了追求溫暖移動到其他地方,四處看了看就發現面對走廊的紙門開了一道只夠讓貓通過的細縫。
「不愧是晴。你真的很喜歡貓呢,表情非常生動喔。」
因爲這個蓋飯實在稱不上有分量,晴決定在味噌湯裏多加一點料。他拿出白蘿蔔、油豆腐、紅蘿蔔和南瓜,將這些剩下的蔬菜用高湯稍微熬煮一下後,就完成了豐盛的味噌湯。接着,晴在蛋液中加入砂糖做成甜味炒蛋。最後,他拿出碗公把飯添好、灑上紫蘇粉後再將炒蛋放上去。
經過桃園的說明得知此事跟蒼一郎有關後,晴雙手抱胸地眯起眼睛。桃園能感受到正在碎碎唸的晴有多憤怒,因而露出抱歉的神情詢問自己是不是說錯了什麼。
正當晴準備說出「但我對骨董很熟這種事根本不必提」時,他突然閉上嘴巴。晴想到一旦自己講出這句話,蒼一郎應該會追問原因,這麼一來,他就得提到真澄想請他鑑定骨董的事情。
「工作室可是比這裏冷得多。」
聽到這番話,晴覺得自己有必要說清楚到底是哪裏出問題。
桃園話講到一半突然大叫,嚇了一跳的晴不由得縮回原本伸向茶杯的手,訝異地問道。桃園先爲嚇到晴一事致歉後,表示有重要的事情要跟晴談,接着把新作的貓又雕像包了回去。
「晴,好冷喔。我們開暖爐啦。」
「蒼一郎!」
晴否定似乎有所誤解的桃園,拿着茶杯回到廚房。他換掉茶壺裏的茶葉,關上瓦斯爐將壺中熱水注入茶壺,接着把客人用和自己的茶杯放在托盤上拿進工作室。他向依然凝視着貓又木雕的桃園,表示那兩隻貓不算是自己養的。
簡潔明確地這麼回答後,蒼一郎再度陷入沉默。正當晴覺得這樣的對話只是在浪費時間,決定回去工作室時,他突然想起桃園的事情,所以高聲說道:
「我不知道蒼一郎到底說了什麼,不過我只是個外行人,對骨董並不熟。如果是想找人鑑定的話,拿去店裏是最好的方法吧。」
「『骨』什麼?」
剛剛表示肚子很餓的蒼一郎很高興地說道,然後喜孜孜地將東西端出去。晴將味噌湯舀入湯碗中,接着準備好筷子和熱茶,最後從冰箱中取出醃白菜,這才移動到客廳。
「『骨』?」
「喂!你以爲現在幾點了?再不起來天都要黑了!」
晴把這種不舒服的感覺歸咎於蒼一郎,重重嘆了一口氣。
「因爲還不到冬天最冷的時候。」
「如果你只有講是誰被逮捕就算了,但我對骨……」
晴對着拉門的另一邊喊了一聲,沒多久駝着背的蒼一郎就走過來。
時間來到六點左右,工作告一段落後,晴收拾好工具走出工作室。晴邊想着晚餐該煮什麼邊走到廚房,接着打開冰箱、拿出食材。這時晴想到不知道蒼一郎在做什麼,於是走向客廳。因爲冬天的低溫,讓蒼一郎把客廳的拉門關起來,晴打開拉門往裏面望去,看到蒼一郎依然躲在暖桌當中。
晴纔剛走到工作室的固定位置坐下,就因爲突然傳來的聲音嚇一跳。他瞪大眼睛往那個方向看去,發現原本躲在暖桌中的蒼一郎站在那裏。
有錯的是蒼一郎。他明明知道晴不想跟骨董扯上關係,爲什麼還要在外面講出多餘的話?晴對蒼一郎的怒氣達到頂點,桃園則很困惑地問道:
「有事拜託我?」
看着蒼一郎身穿棉襖、相當不便地喫着雞蛋蓋飯的模樣,晴一臉訝異地說道,不過蒼一郎只是板着臉搖頭。在這不算寬廣的四坪大房間中,有着兩名男性和兩隻貓,明明光靠體溫都能讓人覺得很溫暖了。
「你剛剛不是說了『骨』嗎?」
「現在還沒冷到那個地步。把東西拿過去吧。」
對於真澄,晴只有「就服務業來說相當不親切」這個印象。不過,說起待人不親切這點,晴也不遑多讓,所以他完全不在意。只是,對於這個只能算是點頭之交的人會想拜託自己什麼事,晴可以說是完全沒有頭緒。
「喂,你要喫晚餐嗎?」
「怎、怎麼了?」
「哼!」
「真澄……是那位長髮的……」
蒼一郎露出懷疑的眼神,看着沒有理睬他而回去工作的晴好一段時間,最後還是放棄地走回客廳。雖然他離開的其中一部分原因,應該是無法忍受工作室的低溫吧。
「我纔沒有喜歡貓。」
「怎麼了?」
「啊,是雞蛋蓋飯!看起來好好喫喔。」
散亂到令人無處站立的四坪大房間裏沒有任何回應。仔細凝視昏暗的房間,可以發現幾乎遭書本掩埋起來、萬年不收的被褥鼓得高高的,上面還坐着蕨和五月艾。蒼一郎肯定就在那兩隻睡得很舒服的貓下面。
「因爲是我負責喂飼料的啊。牠們也知道蒼一郎靠不住吧。」
「我說啊!」
「這是辦不到的請求嗎?」
看到蒼一郎露出彷彿突然想起什麼的表情打算開口,讓晴內心一陣慌張。正當晴想到「難道他想起了桃園的事情嗎?」並做好心理準備時,救援也在此時到訪。
「是的。」
「過來幫一下忙。」
蒼一郎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從自己房間走出來,鑽進暖桌中又繼續睡。明明不管晴怎麼叫都沒有回應,卻在客廳的暖桌裝設好後立刻移動過來,這人到底是想怎樣?
晴抱着「得救了」的心情吐了口氣,然後板起臉想着自己纔不要再次跟沒有意義的事情扯上關係。
晴邊低聲抱怨邊走回廚房。電子鍋已預先做了設定,所以飯已經煮好。他想說來做個簡單的蓋飯,於是將蛋打進不鏽鋼碗裏,再加入剩下的魩仔魚。
「知道了。這個我拿回店裏就跟真澄……啊!」
紙門的另一邊是蒼一郎使用的和室。蒼一郎生活不正常到快傍晚了還不起來當然也是原因之一,再加上從桃園那邊聽來的事情,讓憤怒的晴用力在走廊上踏出腳步聲往和室走去。晴伸手抓住紙門用力拉開,用不悅的語氣開口說:
晴語帶歉意地說完,拿起茶杯喝一口茶。拒絕了幫助自己很多的桃園雖然讓晴感到不好意思,不過,就只有跟骨董有關的事是絕不能妥協的。
最後這會演變成激起蒼一郎好奇心的狀況。正因爲晴預料到這個事態發展很不妙,所以用力搖了搖頭。
「我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嗎?」
「對不起。」
蒼一郎回應的聲音不大,而且沒有絲毫活力,畢竟他不喜歡冬天,也最討厭寒冷,甚至還有氣溫一降低,連行動都會跟着變遲緩這種類似爬蟲類的習性。與到了冬天就儘量不出門、幾乎變成家裏蹲狀態的蒼一郎相反,天生體質燥熱的晴,直到現在依然打着赤腳,更不可能做出鑽進暖桌裏睡覺這種事。
聽晴這麼說,蒼一郎聳了聳肩開口:
晴輕輕嘆了口氣後,明確地表示那是自己辦不到的事情。
「辦不到。」
「蕨是爺爺養的貓,五月艾則是蒼一郎撿回來的。」
「小野崎家的事情啊!」
「……」
「沒有必要用那種東西。今天是晴天,氣溫也很高。你就是一直躺在那邊睡覺纔會覺得冷,給我動起來。」
「抱歉,沒能幫上忙。」
「是蒼一郎說的啊……」
「你在說什麼啊?」
「之前……不是發生了銀行員殺人事件嗎?那件事情結束後,蒼一郎曾過來店裏跟我說了詳情,當時就有提到晴對骨董很熟悉……真澄應該也是在那時候聽到的。我一跟她說要來這裏拿東西,她就問是不是能麻煩我拜託你……」
「……喂?辦不到。現在這麼冷……就說找不到我吧。」
打電話來的恐怕是蒼一郎任職的大學的相關人士。蒼一郎低聲說着讓一旁的晴聽得目瞪口呆的回應,而電話另一頭的人,似乎正努力說服講出「天氣很冷所以不想出門」這種胡鬧藉口的蒼一郎。
「……所以說很冷啊……咦?這也沒辦法。不能沒辦法?可是真的沒辦法啊,很冷耶!我沒辦法離開暖桌!」
正當晴打算斥責一下胡扯這種理由的蒼一郎時,就發現跟他講電話的對象似乎換人了,因爲對方的聲音大到連在一旁的晴,都能清楚聽見吼聲正從智慧型手機裏傳來。
『不要扯東扯西了,立刻給我過來!』
這段怒吼彷彿是在幫晴代言,讓他忍不住笑出來。蒼一郎眯起眼睛瞪向如此反應的晴,接着嘆了口氣說聲「知道了」就掛上電話。
「是你的教授嗎?」
「他明明應該去出差了纔對,到底是什麼時候回來的……」
蒼一郎邊歪着頭嘀咕,邊迅速把剩下的飯塞進嘴裏,接着一口氣喝光味噌湯,然後雙手合十地說:「我喫飽了。」
蒼一郎無法違抗長年照顧他的教授,便將收拾的工作交給晴,回房去做出門的準備。一看到從棉襖換穿羽絨外套的蒼一郎一臉不悅地走出來,晴就用帶着喜悅的語氣說:「路上小心。」
「……晴,你好像很高興?」
「你在說什麼?」
對晴來說,這通電話實在來得太過及時,讓他忍不住喜形於色。
「就算我冷死你也無所謂嗎?」
板着臉的蒼一郎邊講出這種誇張的抱怨,邊慢吞吞地走出客廳。聽到玄關的拉門關起的聲音後,晴嘆了口氣,喝起味噌湯。
不僅因爲他覺得整天抱怨很冷的蒼一郎很煩,更重要的是,這麼一來他就能順利把桃園的事情敷衍過去。只要有教授在,蒼一郎應該沒辦法擅自翹班。想到等蒼一郎回來時,他應該早已經忘記這件事,晴就露出安心的笑容。
晴雖然成功敷衍了蒼一郎,覺得這樣就不會跟麻煩事扯上關係而感到安心,不過事情當然不可能如此稱心如意。兩天後,晴就因爲意想不到的發展,陷入自掘墳墓的慘況。
晴完成了桃園來取貨時,談到的其他版本的貓又雕像後,雖然想通知對方來取貨,但因爲蒼一郎還沒回來,而沒有任何可以聯絡桃園的方法。白藤家沒有裝設室內電話,晴自己又沒有手機,他想說這麼一來只能自己走一趟,就帶着貨品走出家門。
桃園經營的雜貨鋪「PLUS FIVE」位於根津,與白藤家相距步行十分鐘左右的距離。晴穿過寺廟內的小路,走到三浦坂。只要在途中從陡坡往根津方向一直走下去,就能抵達從古老民房改建而成的店面。這是個從一早就是大晴天的日子,不適合散步的陡坡沒什麼人影,晴邊想着晚餐的菜單邊拿着布包行走。
快要抵達店面時,晴下意識地抬起頭,看到店面前方站着一男一女。雖然只看到背影,不過晴憑身形認出那名男性是桃園;至於一旁體型纖細的女性,身高比桃園還高,那頭長髮也讓人有印象。
晴正因爲不知道真澄訝異的理由而歪着頭煩惱,這時桃園向他說:
「不……」
他們似乎是在重掛店門口的招牌,桃園拿着掛在門前的招牌兩端聽着真澄下達的指示。高挑纖細的真澄和圓滾滾的桃園,實在是對比相當強烈的搭檔。
「又太上去了。」
「再往右邊一點。」
「真澄,抱歉,『豆粹』的大野先生要我去取貨,我可以過去嗎?」
「真澄,這樣可以嗎?」
「我可以在店裏等你回來嗎?我是有事情過來找你。」
「怎麼了嗎?」
「這樣啊?那真是抱歉,我會快點回來。」
「那麼,晴,再見。」
「……嗯?」
「這次往左邊一點。」
「……」
「請進。」
晴聽到桃園的詢問後,正打算說自己是帶作品過來時,桃園的智慧型手機卻很湊巧地在這時響起。桃園先向晴道歉,接着從牛仔褲口袋中拿出手機。簡短地講完後,他跟真澄表示自己要出門一趟。
「太好了……咦,這不是晴嗎?」
雖然晴邊想着這些事邊接近他們,不過正忙於工作的兩人完全沒有注意到晴。
「我覺得這樣很好。」
晴疑惑地詢問,真澄則是甩着長髮用力搖頭。因爲頭搖得太用力,讓真澄的髮型變得凌亂,再加上從髮間露出的眼睛又很大,給人一種非常恐怖的印象。
「你是外出路過嗎?」
雖然晴煩惱着真澄驚訝的理由,不過桃園仍是用跟平常一樣的語氣向他搭話:
如果對方再次提出委託該怎麼辦?雖然擔心會這樣,不過晴想說到時候也當着本人的面拒絕就好,所以輕輕呼了口氣。就算會覺得不好意思,不過那也只是一時的事,怎麼樣都比自找麻煩要好得多。
真澄直到剛剛還坐立難安,這時又一臉平靜地簡短回應桃園。晴對兩人的互動感到驚訝,並伸手摸起自己的臉和頭。該不會是他臉上沾到鴿子的糞便,真澄纔會那麼驚訝吧?但是晴並沒有感覺到自己沾到任何東西,而且如果真是那樣,桃園應該也會注意到並提醒他纔對。
晴感覺到視線往旁邊看去,發現真澄再度瞪大了眼睛盯着自己。在雙方眼神交會的瞬間,真澄立刻移開視線並低下頭。由於被長髮遮住,晴根本不知道真澄現在究竟是什麼表情,不過總覺得對方依舊睜大著眼睛。
桃園一聽到晴是有事情要找自己,就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表示會立刻回來,接着急急忙忙地出門去了。晴目送桃園跑向不忍路的方向後,轉身打算進入店內。然而……
「這樣如何?」
「這樣?」
聽到真澄表示「OK」後,桃園露出鬆一口氣的表情轉過身來,同時注意到站在真澄身後的晴,因而高聲喊道。晴原本想打招呼說聲「午安」,卻因爲眼前真澄的背影突然大幅度顫動一下,嚇得倒吸一口氣。
「……」
「……那麼,這樣呢?」
驚嚇得彈跳起來──晴被真澄誇張到只能如此形容的反應嚇到後,看到真澄戰戰兢兢地轉過身來。真澄那雙被長及背部的黑髮給掩蓋住的眼睛,先是瞪得大大地看向晴,接着在雙方眼神交會的瞬間,她又再次跳了起來。
看到那頭長髮後,晴注意到女性是「PLUS FIVE」的店員真澄,同時因爲想起桃園提過的委託而微微皺起眉頭。從桃園向晴轉述真澄希望能拜託他鑑定骨董,而晴明確表達拒絕之後,僅僅只經過兩天。畢竟是不久前發生的事,這時候跟本人見面,內心難免會有些疙瘩。
大概是爲了避免自己高聲尖叫,真澄雙手捂住嘴巴,恐懼的模樣彷彿是看到妖怪。雖然晴知道真澄是被嚇到了,但對於她爲何會如此驚訝卻是毫無頭緒。兩人又不是初次見面,晴的打扮也沒有誇張到會讓人訝異的地步。
「那就稍微往下……」
「!」
從這段對話就能看出兩人的關係。真澄的口氣雖然很有禮貌,不過整體來說是在命令桃園,這實在讓人搞不清楚誰纔是老闆。晴幾乎沒有跟真澄交談過,所以不清楚她的個性究竟如何,但可能意外地相當強勢。晴邊這麼想着,邊在兩人身後停下腳步。
面對覺得困惑而抓着頭的晴,真澄用蚊子般的音量邀請他進入店內。
「我知道了。」
「左邊還是太下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