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節
《月影骨董鑑定帖》 · 谷崎泉 · 8157 字
即使如此,晴還是無法否定蒼一郎在重整心情後跟上來的可能性,所以行動相當慎重。春霞古美術店的話還能當成是「那就沒辦法」的程度,但這次可不是能鬧着玩的,畢竟這次要去找的是連國崇都明白反對晴去見的對象。
晴注意着自己有沒有被跟蹤,從千駄木搭乘地下鐵,接着在大手町轉車後在日本橋下車。這個曾經做爲金融街而有繁華歷史的街區至今仍有許多辦公大樓,不過今天是星期六,路上幾乎看不到上班族的身影。
一路與提着老牌百貨公司紙袋的行人擦身而過,晴回到地面上,往江戶橋的方向前進。走過上方有着高速公路的江戶橋,晴進入在林立的辦公大樓中顯得相當古老的建築。
推開手動式的大門走進建築物內部後,可以看到寬廣的大廳。在大樓剛建好沒多久時這裏應該有擺設櫃檯,也有安排櫃檯人員,但這如今都已是過去式。建築物內照明昏暗,也沒有人影,晴踩着亞麻仁油地板發出腳步聲,朝位於大廳後方的電梯走去。
兩臺並排的電梯中,有一臺上頭貼着寫了「故障」的標示。其實很難說是不是真的故障,很有可能只是因爲削減經費而暫停使用。
按下古老的按鍵,停在一樓的電梯門就緩緩打開,晴搭上那臺電梯,按下最高樓層的十樓後,抬頭看着鑲在壁中的箱子上方的儀表板。
春霞古美術店也好,這裏也好,晴明明沒有來過幾次,記憶卻意外地深刻。特別是他過去來這裏時,內心充滿不安與憤怒,所以晴其實很懷疑自己是否知道地點,但是現在腳卻很自然地移動,說不定他那時候很可能意外地很冷靜吧。
如果要說他心底沒有抱着最後會是這種結果的預感……那絕對是騙人的。
在晴嘆氣的同時傳來「叮」的聲響,電梯在一陣輕微搖晃後停止。電梯門打開,晴下定決心後走出電梯,在往右邊延伸的走廊上直直前進。有幾扇似乎數年不曾打開過的門並排在牆上,位於走廊底端的最後一扇門則跟其他不同,感覺至今仍有在使用,但是上頭沒有任何說明門裏有什麼的牌子。
晴站在那扇門前,敲了三次後沒等門後回應就轉動門把。沒人的話就打不開,有人的話門就沒鎖──雖然晴的決心一時受到希望對方不在的想法所妨礙,但是他仍輕輕轉動門把,門在發出聲響的同時被打開。
「………」
晴不發一語地走進去,隨手將身後的門關上。上一次來這裏已經是將近十年前的事,但是這裏看起來完全沒變,就連代替隔板的觀葉植物盆栽都沒變。晴走在跟走廊不同的木質地板上,繞過高聳的觀葉植物往房內看去,那裏也跟以前一樣。
房間中央放着柯比意(注8)沙發,一旁設置了幾個中國古典式的櫃子。在這個東西雖然很多但全是饒富風格的傢俱和日用品的房間裏,最引人注目的則是大量骨董。
見到這個充滿寶物的房間,若是骨董愛好者,不管是誰都會看得雙眼發光吧。整體的傢俱配置也沒變,左後方擺了一張橡木製的大桌子,桌子後方有一張背對着這裏的皮椅。雖然身影被椅背遮住所以看不到,但認爲人就在那裏的晴開口說:
「……好久不見。」
「……」
晴一開口,椅子就緩緩轉過來,坐在那裏的是打扮高雅、白髮蒼蒼的老人。連鬍子也一片雪白的他,年齡已經超過七十。那身深咖啡色的三件式西裝並繫上寬領帶的裝扮,與一般老人相去甚遠。老人一看到晴,就露出滿臉笑容。
「嗨,一切安好吧?」
「很抱歉突然來訪,我有事情想請問一下……」
「小野崎家嘛。」
「那麼,你想知道的事情究竟是什麼?」
「……歡迎回來。」
一片昏暗中,蒼一郎低着頭坐在玄關階梯上。他緩緩抬起頭,用怨恨的眼神看向晴,讓晴下意識地皺起眉頭。他是因爲被晴說了不準跟來所以在生氣吧?但是,這對晴來說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晴轉向那道聲音傳來的方向,就看到天羽露出笑容的臉龐。
「……情勢所逼。」
面對陷入複雜思緒中的晴,蒼一郎用低沉的聲音小聲說道:
「有件事希望你能告訴我。」
「我找到囉。」
「還有什麼需要的話,你隨時可以過來。」
「有看到讓你感興趣的東西嗎?」
「但是……你欠了我一筆很大的債。」
從千駄木的地下車站走回地上後,一陣寒風吹過臉頰。天黑後氣溫也一口氣下降,變得相當寒冷。只穿一件襯衫畢竟還是會冷,令晴駝着背爬上三崎坂。
天羽露出笑容這麼問,晴一臉嚴肅地回答「麻煩你了」。天羽講完「稍等一下」就起身走去後方的房間。當那個身影自眼前消失,晴不禁深深地吐出一口氣,將緊握的拳頭放開。發現自己非常緊張一事,讓晴感到十分厭惡。
晴看着天羽喝光杯中的紅茶,緩緩閉上了眼睛。晴警告自己,不管再怎麼後悔,現在也不是回憶那段過去的時候。
晴點頭答應叮嚀他「不要提到我的名字」的天羽。畢竟如果被人知道自己與天羽的關係,對晴而言也會很麻煩。天羽先是觀察了晴的表情,接着開口說起「傳聞」。
「別這麼說,晴的眼光非常好喔,比春霞的兒子要好多了。畢竟教導你骨董相關知識的人可是我啊。」
「……我回來了。」
「是的。」
事實正如自己所做的假設,讓晴面有難色地皺起眉頭。晴邊想着「果然贗品的等級會參差不齊是有原因的」,邊仔細聽下去。
「……」
誠如天羽所說,要他開口的代價十分高昂,他絕對不會在無利可圖的情況下行動。雖然天羽目前看來像是同意他對晴有所虧欠的講法,但那是天羽的真心話嗎?陷入沉思的晴,在此時被天羽的腳步聲嚇了一跳。
「還記得你賣給小野崎家的仁清茶碗嗎?那個找我爺爺修理過箱子的仁清。」
「是啊。」
然而,如果只是從天羽那邊學習,兩人可能還不會演變成現在這種斷絕往來的狀態,而是跟譽一樣,保持巧妙的距離持續合作的可能性還比較高。
晴抬頭對着天花板重重呼了口氣,用冷淡的語氣對蒼一郎說:「你這樣會感冒喔。」雖然覺得自己有錯,不過兩人的關係太過親密,讓晴實在很難坦率地開口。他脫下拖鞋,從蒼一郎旁邊踏上鋪着木板的走廊,將拿回來的紙袋放進工作室後走進客廳,發現室內一片漆黑。看來從自己出去之後,蒼一郎一直坐在玄關階梯上。
「……但是,你也已經預測到大東先生不會把你的所作所爲公開,而我會像這樣登門拜訪……其實都在你的計算之內吧?」
「……」
然而,這很可能也是天羽計算後的結果。如果是天羽的話,絕對可以預料到當大東得知小野崎家的前任當家是跟哪間店購買骨董……知道這件事跟井蛙堂有關後,爲了避免發生多餘的爭執,便會決定保持緘默。
「唔……?你在做什麼?」
「……在被大東先生判斷爲贗品的品項中,混雜幾件非常明顯……根本就是在騙小孩子的假貨,包含唐三彩、祥瑞、志野……以及放在我爺爺修好的箱子裏的仁清茶碗。即使不是大東先生……那是連我都能一眼看穿的贗品。」
天羽沒有否定也沒有肯定,但是晴確信自己的想法是正確的。正因爲如此,天羽纔會保持沉默。
「不過,爲什麼晴要做這種偵探般的事情呢?」
比起這種事……晴試着將思考切換到別的事情上,好舒緩對於紙袋內容物的緊張。雖然想立刻把從天羽那邊得來的情報告訴國崇,但是晴沒有手機,就算想用公用電話打給他也不知道號碼。反正蒼一郎應該還在家裏吧?晴邊想着「如果蒼一郎出門了,只能等他回來再說」,邊換搭地下鐵回到谷中。
彷彿要蓋過老人的話語般說出這句話的同時,晴也下定決心,將視線往上移動。他直直凝視着坐在眼前的老人,回想起彼此曾以同樣形式對峙的過去。從那之後已經過了將近十年的歲月,相信自己也有所成長的晴,直接講出要求:
「雖然知道不能對做爲銀行抵押品的那些東西下手,但總之眼前就是需要現金,所以他偷偷把東西拿出來,暗中提出委託並讓他用那些東西換取現金。當時小野崎所提出的委託,就是『幫他準備贗品』。畢竟要是物品消失了,他就沒辦法跟銀行解釋。他可能是想說等哪天事業成功時再買回來吧,然而,公司的業績卻不斷下滑,使得小野崎的惡行也無法收手。」
留下一句「稍等一下」,老人走進隔壁的房間。晴依言坐在沙發上等待,在視線無意間看去的前方,看到了讓他心跳加速的物品,表情也因此變僵硬。在對面沙發後方,從晴這邊看過去右斜側的展示櫃中層,有個應該是仁清製作的色繪茶碗被隨意放在那裏。
在晴講出來意之前,老人就笑着講出小野崎家這個名字。由於有預料到對方已經看透一切,所以晴也毫不驚訝地回望着老人,並回答「是的」。老人邊要晴坐到沙發上,邊站起身來。
雖然小野崎重吾遭到殺害的事件有上新聞,不過華英的情報還沒有對外公佈。天羽嘴角上的笑容消失,還發出意義深遠的沉吟聲。
「這個拿去。我一直想說總有一天要還給你。」
「你要喝些什麼嗎?」
晴緊張地轉過頭,看到手拿着茶杯與托盤的老人站在背後。晴輕輕呼了口氣,搖搖頭說了聲「沒有」。老人什麼都沒說,逕自坐上晴對面的沙發,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後,又把杯子放到桌上。
看到一直保持沉默的天羽笑着低下頭,晴皺起眉頭在內心嘆了口氣。十年的歲月不僅是對自己,對天羽來說肯定也很漫長。明明增長了十年份的歲數卻感覺完全沒有改變,這讓晴感到害怕,雙手抱胸地將身體靠在椅背上。
「小野崎家在前任當家去世後就不斷沒落,除了東亞銀行外還跟其他地方借了不少錢。先前彷彿踏上軌道的事業也只得到些微的成果,小野崎家逐漸無法如期還款。這時,被討債的小野崎所想到的解決辦法,是偷偷將倉庫中的物品賣掉以換取現金。」
「要我開口可是很貴的,所以春霞的兒子也沒有過來。」
「那我就自己喝吧。」
天羽完全沒有提到紙袋裏的東西,說完就把門關上。晴就這麼站在原地好一會兒,然而他無論如何都不打算再次來訪,最後只得一臉苦澀地離開天羽的老巢。他陷入左手的紙袋正不斷變沉重的錯覺中,穿過無人的昏暗走廊朝電梯走去。
「竟然會因爲這種事情見到晴,緣分還真是湊巧的東西呢。」
從外套口袋中掏出智慧型手機的天羽非常熟練地操作着,然後從晴坐着的沙發旁邊遞了過來。出現在小型畫面上的影像並不清晰,但依然能一眼看出對方的身分,這讓晴微微皺起眉頭。雖然有想過已經沒有其他可能性,答案只可能是這個,但是在確定時還是感到一陣衝擊,讓晴下意識地陷入沉默。天羽饒富興趣地看着這樣的晴問道:
晴往出口走去沒多久,就聽到天羽的腳步聲跟上來,讓晴內心一陣焦慮。必須在對方提出麻煩的要求前先逃出這裏──晴注意到自己的腳步差點隨着這個想法加快,努力壓抑着焦慮走向做爲出入口的門扉前。
老人會裝傻也在晴的預料之中。雖然他對這個明明是自己提起小野崎家的名字,卻笑着歪頭表示疑惑的老人感到不快,但沒有將感情表露在臉上,而是講起自己的想法:
特別是仁清的狀況,還是譽動手修好了箱子。醉心於跟天羽合作製作贗品的譽,同時是一名手腕高超的工匠,絕不會幫忙那種半吊子的工作。譽傾注心血製作的,是連被衆人稱讚眼光犀利的名店老闆都會遭到欺瞞的贗品。
晴很想立刻確認天羽遞給他的紙袋裏頭究竟裝了什麼,但一想到如果是料想中的東西,自己是否有勇氣直視後,就無法動手拆開包裝。因爲不安,他甚至想說要把這東西丟掉,但終究沒有付諸行動。
「我其實也沒有打算要再跟你見面。」
天羽用鼻子輕輕哼了一聲,回應嚴肅點頭的晴之後,把智慧型手機收回口袋中。晴對走回對面坐下的天羽很有禮貌地低頭道謝:
「不用了,謝謝。」
「……是你認識的人嗎?」
相對於一臉得意地這麼說的天羽,晴則是露出痛苦的表情直視着前方。雖然不想承認,但自己會擁有各種骨董相關知識都是拜天羽所賜。當時經常去拜訪譽的天羽,發現晴有鑑定方面的才能後,就教導他各式各樣的知識,例如鑑賞物品的方法、如何判斷價格,以及做買賣的方式。雖然有注意到天羽的黑暗面,但是晴依然深受骨董的魅力所吸引,貪婪地吸收對方給予的知識。
沒有辦法看到紙袋裏面裝着什麼,晴滿臉疑惑地接了過來。朝紙袋內望去,可看到裏面裝着用薄薄白紙包起來的東西。東西的大小和厚實的重量,讓晴有了某種猜測而微微皺起眉頭。
「誰知道呢?」
「似乎每次都有人陪同小野崎過來,但是那個人只負責駕駛,好像從來沒有下過車。我有請對方傳監視攝影機拍下的影像過來……你要看嗎?」
「這個嘛,我不記得了。」
「不會。畢竟我欠了晴很多,這點小事是應該的。」
天羽沒有回答接下來的這個問題。他只是保持微笑,露出覺得很有意思的表情看着晴。晴則是繼續說道:
「……接下來就是我的想像了。在事情發展成必須販賣小野崎家的收藏品之後,你打算讓你培育的商家進場,好藉此來動手腳對吧?將贗品和真貨混着一同交易,用市場價格下跌之類的理由,以剛剛好的金額全都買回來。然而,你最大的失算,在於東亞銀行的高層決定委託他認識的春霞古美術店負責販售,而大東先生不是那種會迎合你的人。」
「……小野崎先生是獨自做出這種事情嗎?」
「……」
雖然晴很在意天羽的語氣,不過看不出來天羽有打算要當場要求些什麼。他爲自己突然來訪一事道歉,說聲「我先離開了」,起身致意後就準備離開。
轉動手把來到走廊後,晴朝背後轉過身去,天羽在這時將手中的紙袋遞給了正打算再次開口道謝的晴。
得到想要的情報而開始思考下一步的晴,突然被一股類似不安的衝動所襲擊──天羽也太配合他了。雖然知道來找天羽是最簡單的方法,但是晴先前沒有那麼做是有理由的。不只是因爲晴與天羽處於對立的立場,還是因爲晴很清楚天羽到底是什麼樣的男人。
不悅地把燈打開後,晴移動到廚房。隔了一段時間後,蒼一郎也無精打采地從玄關移動到客廳。晴先跟蒼一郎說「快用暖桌暖和一下身體」,接着拜託他打電話給國崇。
晴想着「難道是……」並看向天羽,看到他露出穩重的笑容說:
正當晴如此思考着,打算提出下一個問題時,天羽先主動開口了。
「現在那個仁清怎麼想都不會是你所準備的。在小野崎家的贗品中同時混有精緻跟粗劣的兩種,我總覺得在這個部分肯定另有隱情。我不清楚你是否得知前幾天小野崎家的現任當家被人殺害了,另外,他女兒也在今早被人發現自殺身亡,而且警察目前更懷疑女兒的死其實是僞裝成自殺的他殺。我認爲,這些事件都跟那種粗劣的贗品有關。」
「……」
「把仁清的箱子交給爺爺修理好的人肯定是你吧?」
對於用篤定的語氣如此表示的晴,老人什麼都沒有說,那優雅地喝着紅茶的模樣,完全看不出被人指謫做了壞事的不安。與走在正道上的大東位處兩極,主動走在邪道上的人物──井蛙堂的老闆天羽忠時,是完全掌握住業界黑暗中的黑暗的老狐狸。他不會承認自己做的壞事,也不會把「壞事」當成是「壞事」。
「給你添麻煩了,非常感謝。」
因爲委託大東販賣收藏品,讓小野崎家的物品中含有大量贗品一事曝光。然而,不幸中的大幸在於,大東即使知道隱情也沒有說出口。
面對直視着自己如此表示的晴,老人微微眯起眼睛回望。他無言地看着晴的眼睛一會兒後,放鬆表情回答:「也是呢。」然後伸手拿起放在桌上的托盤,詢問晴:「你想知道什麼?」
「麻煩了。」
「……」
有錯的是被騙的人,這就是天羽的信念。晴重新回想起這件事,繼續說下去。
從天羽那邊聽來的事情完全跟晴料想的情況一樣。這麼一來就能解開疑問,許多事情也說得通了。協助小野崎暗中販賣骨董的人就是犯人。而且,那個人……
「你雖然靠着只剩下權威的追分教授將所有東西都鑑定爲真品,成功通過銀行的審查,然而,你其實很清楚小野崎家總有一天會破產,那些東西是贗品一事也會跟着曝光,對吧?」
如果正在氣頭上,蒼一郎是不會開口說「歡迎回來」的。仔細觀察他的樣子後,晴發現與其說蒼一郎在生氣不如說是非常失落。因爲對他失落的原因也有頭緒,讓晴在內心嘆了口氣。
「……要打給國?」
「我原本以爲再也不會跟你見面……」
如果要想得更深一層……天羽或許也預測到大東在看到仁清的箱子後,會把事情丟給譽……那就結果來說,他其實也已經知道晴會來拜訪吧?回想起被天羽玩弄於股掌之間的痛苦回憶,讓晴微微皺起眉頭。
在蒼一郎詢問他要去哪裏時,晴用了惹人厭的方法回答,「是你要我負起責任」這句話完全是遷怒的說法。晴明明就知道,蒼一郎其實是在擔心看起來非常緊張的他。
就譽這樣的個性而言,那個與他有關的仁清茶碗實在太粗糙。這跟其他大東所指出明顯是贗品的品項有着共通點,亦即都是名聲遠播、市場主流的骨董……也就是有大量粗糙的贗品在市面上流通的品項。
「可能……是這樣沒錯。」
天羽和其他店家合作向小野崎家的前任當家販賣贗品一事,雖然已經八九不離十,然而晴怎麼樣都無法理解,贗品中爲什麼會混了那種粗劣的東西。天羽不會經手那種一看就會被識破的贗品,欺騙外行人賺取些許金錢這種事違反天羽的美學,他只會經手那種足以欺瞞懂鑑定的人……充滿個性的品項。
晴小跑步穿過通往月影寺的私人道路,跑過寺內奔向自己家。越過墓地,就看到蒼一郎的腳踏車停在木門另一側,得知他還在家令晴放下心來。原先因爲立刻能聯絡上國崇而高興的晴,在打開玄關的拉門後,頓時倒抽一口氣。
「你是問他有沒有共犯嗎?這我就沒聽說了,要我幫你調查一下嗎?」
「當時……那個仁清還是真品嗎?」
「嗯,那我就不要再多問了。我可不想跟殺人事件這種危險的事情扯上關係。」
「……」
因爲距離櫃子有段距離,晴無法分辨那是真品還是贗品,但那茶碗做工相當精巧。他覺得那跟在小野崎家倉庫看到的東西格調完全不同,內心因而浮現一個模糊的疑問,然而在疑問完全成形前,老人的聲音就突然傳來。
「你跟柳絮庵以及空蟬堂聯合起來,向小野崎家的前任當家販售了贗品對吧?而在知道那些東西要被抵押給銀行時,首先想到的是利用追分教授。」
交待好蒼一郎只要國崇一接就把電話拿給自己後,晴彎下腰打開米桶。因爲是在傍晚時出門,晴完全沒有準備晚餐。正當他用不鏽鋼盆洗着米時,蒼一郎拿着智慧型手機走了過來。
「是嗎?好吧,算了。我想你也很清楚,我最討厭警察這種人。就算我真的知道些什麼,也不打算告訴警察……不過既然是晴想知道,那我就告訴你一些傳聞吧。」
「爲什麼……要在做工那麼精巧的箱子中,裝進那種程度的贗品呢?我實在無法理解這點。」
「晴,國接了。」
晴擦乾手接過智慧型手機,一開口就宣告「我知道犯人是誰了」。國崇大概已某種程度地預料到這點,所以只短短回應「是嗎」,反倒是屏息在後面偷聽的蒼一郎,大聲喊道:「真的假的!」
「……你很吵耶。」
畢竟晴未先跟蒼一郎說明自己到底是去哪裏,所以蒼一郎會對這種突如其來的事態發展感到訝異也是沒辦法的事。晴想先跟國崇講完再對蒼一郎說明,就叫蒼一郎安靜一點後,才繼續跟國崇對話。
「我用自己的方法確認過了,不過那是無法公開的情報。根據你的說法,目前警察的搜查行動還沒有找到任何證據,所以我認爲可以直接去向本人確認並觀察他的反應。你覺得這個辦法如何?」
『哼……直接用事實刺激對方,讓犯人自白嗎?我知道了,我會準備好地點,就由你來開口吧。』
被國崇指名的晴先用訝異的聲音回應:「什麼?」接着用充滿困惑和憤怒的語氣追問:「爲什麼是我?」
國崇則滿不在乎地對他說:
『因爲似乎會講到很專門的事情,你很適合。』
「國,給我等一下,我可不是警察……」
『我會再聯絡你。』
原本晴打算表明自己不打算跟這件事扯上更深的關係後明確地拒絕,但是國崇的動作更快,單方面地說完就把電話掛斷。「國!」就算晴大喊,智慧型手機的另一頭也未傳來回應,取而代之的是蒼一郎用認真的聲音喊着「晴」。
「這是怎麼一回事?你竟然知道犯人是誰了?」
「……」
雖然很想回撥電話給國崇講出自己的要求,不過晴也很清楚對方只會敷衍自己。嘆了口氣將智慧型手機還給蒼一郎後,晴接着重新洗起米。他邊動手,邊回答在身後等待他回應的蒼一郎。
「你不是也已經知道了嗎?」
「那……難道說……」
晴有對從國崇那邊拿回清單的蒼一郎,講過搜查總部再度開始懷疑梶的事情。表示「不對吧」而否定這個調查方向的蒼一郎,在聽到從華英的遺體發現的證物後,似乎跟晴想到了同一名人物。
晴原本想說,如果能在井蛙堂確認那個推測的話,那也算是一石二鳥。然而,雖然得到跟自己的預想相同的結果,晴卻高興不起來。畢竟那是殺人事件的犯人。
「動機呢?」
「晴,你真是太厲害了!這麼一來事件就解決啦!」
「這個嘛……還不一定喔,如果本人願意承認就好了……比起這個,國到底打算怎麼做啊……」
「我就是去調查這件事。」
「怎麼調查?」
比起事件的後續發展,晴反而覺得講出奇妙言論的國崇更加麻煩。這時,晴又想起曬在外面的衣服還沒收進來,連忙拔腿奔向屋外。心想着「糟糕了」的晴,在漆黑的庭院裏收起已經微微帶着溼氣的衣服,打從心底感嘆起自己被殺人事件搞得團團轉而無法過正常的生活。
晴沒有回答蒼一郎,而是說明起自己思考的脈絡。蒼一郎緊跟在晴的後面聽着,表情越來越興奮。話一講完,蒼一郎就激動地誇獎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