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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節

《月影骨董鑑定帖》 · 谷崎泉 · 1.1萬 字

上路後不久,若菜就開口邀晴跟蒼一郎一起喫午餐。

「原本看完佛像之後,我預定要跟池尾小姐一起喫午餐,不過現在變成這樣……時間也就空出來了。」

「我們沒問題啊。晴,對吧?」

聽到蒼一郎的詢問,晴總之先點點頭,畢竟他們回家也只能喫年糕。晴不想再像昨天那樣早中晚都喫年糕,原本打算要去採買食材。話說回來,晴的錢包一向很薄,所以很擔心自己付不付得出午餐錢,倒是若菜自己先開口了:

「做爲道歉,午餐就由我來請客吧。纔剛過年就發現屍體這種事……雖然對去世的人不好意思,不過這實在是場災難啊。」

「是啊……他真的是自殺嗎?」

這的確不是什麼好事,蒼一郎也露出複雜的神情回應。若菜則是冷漠地乾脆回道:

「誰知道?這應該由警察去判斷吧。」

「但是啊,如果……是他殺的話呢?」

「你在說什麼啊?殺人事件沒那麼容易發生啦,自殺還比較常見。」

「是這樣沒錯,不過可能性也不是零啊……」

蒼一郎接着講起前些日子參與的小野崎家事件。若菜對銀行員連續殺死父女兩人的事件也有印象,只見她一臉驚訝地聽着。這段時間內,車子一路順暢地行駛着,大約二十分鐘就抵達六本木。原本晴還想說應該是把車子停在某處,再去找喫飯的地方,沒想到若菜卻是熟門熟路地將車子開到高級飯店的大門口前。

「要在飯店用餐嗎?」

「是啊。我住在這裏喔。」

將車子停在大門前之後,若菜就下車並將車鑰匙交給代客停車的駕駛員。

「往這邊走。」

蒼一郎和晴聽從若菜的催促,跟上她的腳步,不過兩人的表情都非常詭異。

「晴,我的頭髮沒有很亂吧?」

「沒事,你有先洗澡是正確的選擇呢。比起這個,我可是穿着拖鞋。」

「沒問題啦,晴這樣只要說是個人風格就可以了。而且……若菜似乎是這裏的貴客,對方應該什麼都不會說吧?」

「我當然很期待啊,初音姐與葵姐的對決,可是類似哥吉拉對三頭金龍的戰爭啊。」

如果是私人的電話,若菜應該會離席接聽,所以晴和蒼一郎都訝異地看着她。不過旁聽別人講電話畢竟不太禮貌,就在兩人都假裝自己沒有在聽,還開口討論起魚翅炒飯有多好喫時,若菜也結束通話將手機放回桌上。

「你應該也很驚訝吧?」

看到若菜這麼幹脆地接受這個理由,讓晴鬆了口氣。雖然在事業上很精明,但她不虧是蒼一郎的姐姐,在這種地方真的很相似。晴在內心露出苦笑的同時,也告訴若菜他有請池尾安排讓他看看那尊佛像。

聽到晴壓低聲音說出的話,若菜露出驚訝的表情。晴原先一直在煩惱該怎麼跟若菜講這件事,不過因爲意想不到的事件發生,讓雙方的交易告吹,所以他覺得就算講出自己的見解應該也無妨。此外,事情沒有發展成需要與池尾跟有光對立,對晴來說真是得救了。

「……是的,是。的確是這樣沒錯……我已經把所有事情都交代清楚……是,我知道了。如果你們能過來的話……」

「不好意思,麻煩妳了。」

由於考慮到在公衆場合,秋津才刻意沒有說出口的話,矢田卻彷彿取得敵方大將的首級般喊了出來。矢田提到的「屍體」二字,不只吸引了周圍的視線,還讓整間咖啡廳陷入與寂靜不同的沉重靜謐之中。

飯店的服務員們似乎都認識坦然走在前面的若菜,每個人都跟她打招呼。雖然處於類似若菜隨從的狀態多少有些彆扭,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所以晴決定接受自己的打扮,挺直了背脊自信滿滿地跟上去。

「初音姐是打算找缺點來反對啦。究竟會變成怎麼樣呢?」

「警察?咦……剛剛是警察打來的嗎?」

「那就喫中華料理。」

直到三人喫完甜點的杏仁豆腐,警察依然沒有現身,大家就依照若菜的提議,移動到位於大廳的咖啡廳。三人才坐到靠窗的沙發上、點好咖啡沒多久,若菜的手機就響了。

「我知道了。如果我有接到池尾小姐的聯絡,會打電話通知小蒼。」

「她就是你們要找的人。」

「如果真是這樣,你昨天爲什麼沒有告訴我呢?就說因爲太便宜了實在很奇怪。」

「歡迎您回來。」

「果然……」

晴致謝之後,套餐的前菜也端了上來。除了擺盤很漂亮外,盛裝的盤子本身也很精緻,而料理的味道更是高雅。晴邊享受着平時喫不到的美味高級料理,邊聽若菜跟蒼一郎討論姐姐們的結婚騷動。

聽見秋津的叮嚀,矢田誇張地聳了聳肩膀,並擺出攤開雙手的姿勢表示:

「警察說也有事想詢問跟我一同在場的白藤先生跟小蒼,他們大約三十分鐘後就會抵達。等喫完甜點,我們就去大廳邊喝咖啡邊等吧。」

「這比喻未免太古老了。」

這個詢問讓秋津露出苦笑點頭。

「雖然若菜小姐購買佛像的事情取消了,不過我個人還是很在意那是不是真品,所以有試着請池尾小姐幫忙安排去看佛像的事,也跟她說能否成行只要聯絡若菜小姐就可以了,因此……」

對矢田他們來說,宇多若菜是接下來要審訊的對象。矢田與秋津迅速確認晴他們的座席,接着就看到姿勢優美地坐在圓凳上的若菜。晴指着若菜表示:

「當然沒問題。」

「這更古老吧!」

「小蒼……沒有不喫的東西吧。那白藤先生呢?有挑食嗎?」

「哎呀,這不是白藤先生嗎!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你,真是太令人驚訝了。比起在審訊室見面時更驚訝呢。」

如果對象是蒼一郎,晴還能蠻橫地說「爲什麼我非得協助警察不可」並逕自離開,但是面對若菜可就做不到。由於他實在想不到什麼漂亮的藉口,只能乖乖留下來。

蒼一郎在聽見嘆息聲後,順着晴的視線看去,接着「啊」了一聲說:

「所以說大過年的,白藤先生就又撞見屍體了嗎?」

「我當然是很驚訝啊。白藤先生,你們怎麼會在這裏呢?你們怎麼看都不像是會來這種地方的人。」

無視上前要帶位的服務生,男子快步走近,同時用響徹整個咖啡廳的音量開口:

「什麼意思?」

「有什麼根據嗎?」

「不是說過他是律師嗎?所以他們是同行呢。」

「不,我完全不懂佛像,只是因爲晴主動說想要去看看實物,我才覺得那尊佛像應該有什麼問題。」

「失禮了。」

「是喔……」

看來若菜剛纔會狐疑地看着手機,是因爲上面顯示的是不認識的號碼。之所以沒有離席,也是因爲對方是警察。

晴手上也有一本皮革封面的厚重菜單,但光是寫在最前面的前菜單點價格,就足以支付晴熟識店家的兩人份晚餐,所以他立刻決定把一切交給若菜處理。晴之前認爲若菜跟蒼一郎的其他姐姐相比,不是那種令人討厭的類型所以比較好相處,但他這時確定自己的這種想法很明顯有誤,因而深切反省。

蒼一郎一臉訝異地嘆了口氣,下一道料理也在這時端上桌。包含魚翅湯、魚翅燉菜的魚翅套餐相當豪華,而且不管是哪一樣菜餚都十分美味,所以晴無視憂鬱的蒼一郎,將每一道料理都喫光。就在晴差不多快喫飽之際,服務生又端出了魚翅炒飯,讓他開始擔心自己喫不喫得完。此時,智慧型手機的鈴聲在房內響起。

若菜先道歉後翻起放在身旁的包包,她拿出裝在華麗手機殼裏的手機看了看,微微皺起眉頭地觸碰畫面。

「沒這回事喔。」

「還真是無巧不巧啊……」

總不能說是這個環境讓自己坐立難安,所以晴刻意讓表情放緩、壓低姿態做出回應。若菜點了聽說對美膚很有效的魚翅套餐,還順便幫大家都點了能消除多餘脂肪的中國茶。正當晴觀察着服務生端來的深色茶水時,若菜慎重地開口道歉:

「咦……爲什麼……?」

「白藤先生也是喔。」

若菜毫不猶豫地做出決定,三人便一同搭乘電梯前往樓上的餐廳。晴和蒼一郎偶而會去根津的中華料理店用餐,不過,這間高級餐廳和他們常去的店家簡直處於完全不同的世界。這間餐廳的服務生似乎也認識若菜,只見他們恭敬地迎接她。明明什麼都沒說,服務生就直接領着他們前往能眺望風景的包廂,三人圍着偌大的圓桌坐下。

「其實我原本是打算等看到實物之後再告訴妳……那尊佛像很有可能是贗品。」

「什麼都可以,就選若菜喜歡的吧。」

「三千萬還太便宜?」

對方似乎就是先前打電話來的警察,若菜向對方告知自己在大廳的咖啡廳。聽到她邊放下手機邊說對方似乎到了,晴就往咖啡廳的出入口看去。雖然想說不太可能,不過常言道「有二就有三」,若是先做好最壞的打算,之後受到的衝擊也會比較小。

「若菜小姐之前說過那尊佛像要賣三千萬圓對吧?一尊在平安時代後期所製作、以那個狀態保存至今的佛像,賣三千萬實在太便宜了。」

「是嗎?那宮本武藏對佐佐木小次郎?」

若菜的話十分合理,晴煩惱地雙手抱胸思考着。晴之所以幾乎可以確信那是贗品卻依然說想去看看實物,是因爲他想確認一件跟若菜無關的事情。但他無法說出詳情,只能從別的方向去找理由。

聽到十億這個數字,似乎連若菜也嚇了一跳,只見她瞪大了眼睛。一旁的蒼一郎則是提出疑問:

「這麼說來,初音姐似乎命令小螢去調查葵姐的結婚對象呢。」

「不……我……」

秋津一臉訝異地打算確認,不過──

「……喂?」

「你們想喫什麼?日本料理、中華料理、法國料理……這邊全都有喔。」

「不過我昨天也有提到,那尊佛像沒有手腕啊,難道不是因爲佛像有損傷才賣得比較便宜嗎?」

「你們是不是來見一位名叫宇多若菜的女士?」

若菜與他生活在完全不同的世界,現在這情境,彷彿是把只能生活在淡水中的魚放進海水中。即使她的親弟弟──從五歲到十八歲爲止都在宇多家一同生活的蒼一郎可以忍受,晴卻是怎麼樣都無法冷靜下來。

「他們似乎是從池尾小姐那邊問到我的電話……說是想要當面問我一點事情,所以我回答如果他們能過來這裏,我就願意跟他們談談。」

深奧得彷彿深山一般──晴硬是吞下這句到嘴邊的話,微微皺起眉頭。「彷彿深山一般」是用來形容在收藏癖好上極度執着的人,天羽經常會這麼說。佛像收藏家中,有很多人都執着到彷彿被某種東西附身一般,而與那種人進行交易的天羽,則是更在他們之上。

「律師也有很多種啊,醫生也一樣。說不定他只是有執照而已。」

跟聽到警察要來就皺起眉頭的晴不同,這對蒼一郎而言是求之不得的請求,他露出充滿期待的表情回答:

「請等一下!若菜小姐會跟晴先生你們在一起就表示……」

「啊……是嗎?這麼一來就算是我賺到了。原來如此。」

晴的這股不知所措透過嚴肅的表情顯露出來,若菜見狀向他問道:

「白藤先生,難道……你不喜歡中華料理嗎?」

「單以佛像來說,即使只有手腕的部分也能當成商品。實際上,確實有人只販賣頭部、手腕或一部分的雕像,以完全沒有損傷的狀態在市面上流通的作品反而比較少。你們想想看,佛像這種東西原本是做爲信仰的對象由寺廟持有,都是因爲種種緣故纔會流入市面上,所以會有各式各樣的型態。對那些收藏家而言,就連佛像流入市場的原因都是收藏的樂趣之一。」

「矢田先生,聲音太大了。畢竟是這種地點,還是要控制一下啦。」

「晴,那是……」

「不,沒有,交給妳決定。」

「若菜……總覺得妳好像很期待耶?」

「如果那是真品的話,就算賣到十億也不奇怪。」

「原來如此,還真是深奧呢。」

即使晴是做好了覺悟纔看向門口,但真的面對現實後,依舊瞬間感到無力。快步從大廳那邊走來的兩名男子跟晴一樣,都極度不適合這間高級飯店。比起「怎麼會」,「果然」的心情還比較強烈,這使得晴重重地嘆了口氣。

由於若菜的語氣中帶着一絲試探,晴和蒼一郎都一臉不可思議地看向她。不知道究竟是誰打電話來的,若菜一直皺着眉頭。

「請不用在意。而且……雖然這樣講對去世的賣家不太禮貌,不過對若菜小姐而言,這樣說不定反而是賺到了。」

由於這是會讓晴想起不好回憶的話題,他其實不想要多講,不過因爲有件事想確認,晴只能刻意讓自己的情緒緩和下來並繼續說:

「不好意思。」

「我聽妳說那尊佛像不是透過業者販售,所以想說有可能是賣家以爲那是真品,又在不清楚市場價格的情況下打算賣掉。」

晴在被詢問理由後輕輕嘆了口氣,將身體整個靠到椅背上。昨天在若菜的診所看到佛像的照片時,最初浮現在晴腦中的是過去的回憶,不過這件事不能告訴他們。想到兩人對佛教美術完全不懂,應該只要按理論去解釋就夠了,所以晴提出價格上的問題。

從這慌張的反應,可以看出蒼一郎並沒有預料到這個可能性。晴用鼻子呼了口氣後,壓低聲音說道:

「我聽說在幾年前的國外拍賣會上,曾以接近十四億的成交價格賣出鎌倉時代的大日如來座像。日本的佛像在世界上也是非常高價的商品,只賣三千萬就表示……」

「小蒼也這麼覺得嗎?」

「我覺得光是能通過司法考試就很夠了。而且對方是足以讓葵姐想結婚的人物,應該不會太差吧……」

「他們正在過來的路上。你留下來陪我。」

若菜向開口確認的蒼一郎點點頭,接着說道:

若菜因爲聽到是贗品而相當喫驚,不過坐在她旁邊的蒼一郎,則是已經從晴的態度預料到這點,所以低聲回道:

「真是抱歉……讓你特別空出時間,卻遇上這種不得了的事情。」

「……」

見蒼一郎一臉憂鬱地詢問,若菜露出冷笑哼了一聲。蒼一郎的四名姐姐之間有着複雜的感情漩渦,常常會互相干預、影響各自的想法,所以隨便發生一件事都會發展成大騷動。親身體會過的蒼一郎雖然一臉畏懼,不過身爲其中一員的若菜卻是決心冷眼旁觀。

「小蒼,警察說要來問我事情。」

矢田和秋津似乎是認爲晴跟蒼一郎只是正好出現在這裏。的確,先不提蒼一郎,晴確實跟這種高級飯店無緣。晴與蒼一郎對望,互相用眼神要求對方說明,結果最後屈服的依然是從未贏過的晴。他深深嘆了口氣,開口詢問兩名警察:

接着,她露出奇妙的表情開口:

這間咖啡廳主要是做爲會面地點,視野自然非常寬廣,兩名男子纔剛走到出入口就立刻發現晴跟蒼一郎。即使雙方有段距離,晴也能看到他們瞪大了眼睛。

晴原本打算說那自己要先回去,若菜卻早一步開口叮嚀:

眼見整間咖啡廳瞬間安靜下來,矢田也不得不反省自己的言行,他先向周圍道歉後,才坐到空着的沙發上。秋津也跟着坐到他旁邊,開口向坐在對面沙發上的晴以及蒼一郎詢問狀況:

「能請你們說明一下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嗎?」

「其實……秋津先生和矢田先生來找的這位宇多若菜小姐……是蒼一郎的姐姐。」

聽到若菜是蒼一郎的姐姐,讓矢田與秋津驚訝地對望一眼,接着才注意到他們還沒有自我介紹。兩人先是開口道歉,接着向若菜出示身分證明。

「打擾了,我是警視廳搜查一課的矢田。」

「我是隸屬同單位的秋津。」

「我是宇多。」

已經從先前的對話中得知矢田等人身分的若菜,則是露出苦笑自我介紹,接着她轉爲詢問晴爲什麼會認識刑警。蒼一郎代替一臉困擾的晴向若菜說明:

「那個,我剛剛提過的……小野崎家事件裏,當時負責該起案件的刑警,就是矢田先生他們。」

「啊啊,原來如此。」

若菜點點頭後,將原本蹺起的纖細雙腿放下重新併攏。她那雙穿着高跟鞋的腿也同樣美麗,讓矢田用驚歎的眼神緊盯着若菜不放。

「雖然這次的案件又跟白藤先生有關的確讓我驚訝,不過,蒼一郎先生竟有位如此美麗的姐姐更是……」

「這次的案件跟我毫無關連!」

「哎呀哎呀,真是太喫驚了。」

矢田的雙眼緊盯着若菜,似乎完全沒有聽見晴板着臉提出的否定。彷彿無趣中年男子樣板的矢田所中意的女性類型,竟然是若菜這種絕世美女。就在晴爲此感到意外的同時,之前點的咖啡也端了上來。若菜想說也幫矢田他們各點一份,便詢問他們想喝什麼。

「我也一樣點咖啡就可以了。你也是吧?」

矢田回答若菜時的態度看起來非常緊張。晴想到矢田面對自己時,態度總是極盡挖苦又傲慢,不禁皺起眉頭。晴邊爲了這種差別待遇感到不悅,邊繼續看着若菜與矢田他們的互動。

「那麼……事不宜遲,你們想問什麼?我已經把知道的事情都跟警察講過一次了。」

「要讓您重複說那麼多次真的非常抱歉,不過我們必須確認有沒有錯誤的地方,還請您務必協助。」

矢田竟然會說出「非常抱歉」這種話。這對前些日子在真澄的外婆家發現屍體時,重複做了無數次說明的晴而言,是難以漠視的狀況,所以他露出極度不滿的眼神看向矢田的同事秋津。雙方對上視線後,秋津似乎也知道晴想表達什麼,於是聳聳肩露出苦笑。

「按對講機的就是我們吧。」

明明晴就已經示意蒼一郎不要多說了,然而這似曾相似的情況,讓蒼一郎面色鐵青地陷入慌亂,也使得晴皺起眉頭。矢田聞言,向晴詢問佛像的事情:

「是美術品啊。我們聽說都是以畫作爲主,似乎沒有提到骨董。是吧?」

「白藤先生有看過宇多小姐打算購買的佛像嗎?」

「……趕到有光宅邸的轄區員警們,說過類似『這起案件應該會以自殺結案』之類的話。然而,搜查一課的你們卻出現在這裏……所以我認爲這當中一定有什麼明確的理由。如果不是在我們離開以後找到某種重要的證據……就是去世的有光先生其實是個問題人物……」

「嗯……關於這點,我在南青山開設診所。」

矢田那種只對己方有利的講法,讓晴眯起眼睛瞪向他,同時詢問是什麼樣的詐欺。矢田用一副「你明明就知道吧」的表情回答:

「三十二嗎……」

「原本約好的時間是十一點,但是我們早了一點抵達目的地,池尾小姐也正好到了……」

「雖然我也有拜託池尾小姐安排,不過她說在有光先生去世後,不知道他的財產將會怎麼處理,所以我很有可能看不到。」

「我知道了,那是不是從拜訪有光宅邸的契機開始說明?」

「幾歲?」

矢田露出邪惡的笑容,說出這般吊人胃口的話。即使晴很氣他的態度,但既然他沒有否定,看來的確會爲了蒐證前往現場。這麼一來,跟矢田他們同行確實是最快的捷徑。於是晴在內心啐了一聲後,使出他覺得應該會有效的手段。

然而矢田似乎看穿了晴的想法,看似從容地表示:

「您跟池尾小姐是約好直接在有光宅邸會合嗎?」

「以醫生的角度來看,妳有沒有注意到什麼特別的地方?」

「……」

晴用沉默回應矢田的確認,先盯着矢田好一段時間後,才搖搖頭開口:

先不提晴的不滿,若菜聽完矢田的請求後回答:

「是的。」

「白藤先生的看法是?」

「……不好意思,我離開接一下電話。」

「謝謝妳的招待。」

「是的。」

「我知道了,謝謝妳。」

「警察覺得有他殺的可能性嗎?」

「宅邸有裝設監視攝影機,應該可以靠那個確認有沒有其他人出入過宅邸吧?」

「那個家除了幫傭……好像是澤村小姐?除了她之外沒有別人了吧?我聽說有光先生沒有家人。」

晴訝異地看着在若菜回來的瞬間,就挺直了背脊端正坐姿並用客氣語氣發問的矢田。見到矢田如此明顯的差別待遇,讓人連生氣都懶了。若菜露出爽朗的笑容點頭,接着跟蒼一郎和晴說會再聯絡他們。

「這還真是不得了。那麼,您是怎麼認識那位池尾小姐呢?」

「他將竇加和塞尚等名畫家的贗品,當成偶然入手的珍品便宜賣給個人買家。對外的理由都是如果透過畫商交易會被抽取佣金,而他有特定的管道所以才能便宜賣出。」

「是的,那個也正在確認中。」

「有個問題讓我很在意,所以想看看實物。」

聽到「詐欺」二字的瞬間,晴的腦中浮現若菜給他看過的佛像照片。蒼一郎似乎也有同樣的想法,開口喚了晴一聲。晴朝坐在旁邊的蒼一郎看了一眼,用眼神指示他什麼都不要說。

「這裏禁菸喔……」

蒼一郎講出這個單純的疑問後,秋津立刻回答有光的遺體已經送去做司法解剖,會再釐清死因。同時,屍體旁邊的玻璃杯也正在鑑定中。

就在秋津回答一臉嚴肅地指出這點的晴時,若菜回到咖啡廳。她在坐下前就先開口道歉,表示因爲有急事,必須先行離開。

「啥?」

矢田將咖啡喝完,把空杯放下才開口反問。雖然很不爽他那種狡猾的態度,不過晴仍繼續說下去:

若菜點點頭後輕輕呼了口氣。可能是回想起有光死掉的模樣,她的表情變得相當嚴肅。這時秋津開口詢問若菜:

「不,其實我連有光先生是怎麼樣的人都不清楚,原本是預定今天由池尾小姐介紹給我認識。」

就連身爲富家千金的若菜也會說出「賺到了」這種話,就表示能便宜買到東西的喜悅,是任何人都難以抗拒的事。

「所以兩位纔會採取行動嗎……」

「由於嫌犯可以說自己也不知道那是贗品,所以這類詐欺事件相當難揭發……不過關於有光的案件,其實已經查到只差一步便能逮捕他的地步。然而有光卻在這時死掉,二課除了感到扼腕外,也表示有光絕對不是那種會自殺的人,還比較可能是仇殺。」

「嗯……原來如此,我考慮看看。」

「真是贏不了白藤先生啊……你的推理能力實在不得了。由於我們也有事情想請問白藤先生,這次就打開天窗說亮話吧。其實有光……全名是『有光悟了』的那名死者,是二課準備要揭發的人物。」

有光的犯罪次數已經足以列出清單了嗎?回想起位在高級住宅區的那棟豪宅,晴嘆了一口氣。即使說是「偶然入手的東西所以便宜販賣」,那依然是筆相當大的金額吧,就跟若菜聽到的三千萬圓一樣。既然被騙的人也是那種願意爲美術品付出大把鈔票的有錢人,依循正規管道去購買就好啦──想到這點,晴就對人類無盡的慾望感到憂鬱。

「若菜嗎?她比我大四歲,所以是三十二歲。」

「這是爲了……購買有光先生所持有的佛像嗎?」

「……有什麼事嗎?」

「澤村小姐是排班制的女傭,她表示有光要求她今天十點半過去他家。她在十點半前抵達宅邸後,打掃完玄關才往客廳走去,接着就發現有光死在那裏。之後她立刻叫了救護車……正驚慌失措不知該怎麼辦纔好時,對講機就響了。」

「所以說您是醫生嗎?」

晴板着臉看了看面對自己時依然用挖苦語氣說話的矢田,直接把視線移開。晴這次不是最先發現屍體的人,沒有非得向警方說明不可的義務,所以他抱着絕對不開口的決心伸手拿起咖啡杯。

「如果不會造成困擾的話,能否告訴我您的職業呢?」

「不過應該不是自殺吧?」

「已經沒有別的事情要問了吧?」

「原來如此……」

秋津點點頭回應矢田的確認,重新拿出筆記本。

若菜表示這通電話非接不可,她要去咖啡廳外面講電話,拿着手機起身。晴確認她離開後,直接向矢田詢問:

「既然矢田先生你們還特別過來一趟……就表示應該有某種理由吧?如果是自殺,只要交給轄區的派出所處理就夠了。」

晴用試探性的語氣說完,就看到矢田歪着嘴露出苦笑。他聳聳肩懶散地靠到沙發的椅背上開口:

「你姐姐啊。」

「是想要確認真僞嗎?」

「我已經結好帳囉。抱歉沒辦法送你們回去。」

然而,矢田首先詢問的卻是──

似乎是因爲被蒼一郎料中了,秋津和矢田露出意味深長的神情對望了一眼。光從這個反應,就能知道這起事件裏確實有「某種理由」才讓兩人出馬,不過他們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換了個話題:

「矢田先生,如果有光有可能是他殺……那麼,你們還會再去有光家吧?」

「我們聽說池尾小姐是在經營公司,關於這點……」

晴眯起眼睛盯着低聲呢喃的矢田。矢田注意到他的視線,露出難爲情的表情從風衣的口袋中取出香菸。

就在秋津道完謝、將手冊收拾好的同時,加點的咖啡也端上桌。恰好雙方的談話也告一段落,衆人就一同喝起咖啡。已經喝掉半杯的晴將杯子放回盤子上,思考起蒼一郎剛纔說的話。

「二課……也就是說……」

「白藤先生是指什麼事呢?」

在對矢田挖苦的語氣感到不悅的同時,晴再度搖頭。雖然蒼一郎曾聽晴說過那應該是贗品,不過他似乎也知道一旦由自己講出來會很麻煩,所以一直保持沉默。矢田像是要比較反應般看了看兩人,才繼續說起有光的事情。

晴知道跟矢田對話只會讓自己不悅,所以想一直保持沉默,但又很在意。

若菜點點頭回應秋津的詢問,接着又補充那是服飾相關的進口貿易公司。聽到池尾是公司老闆後,晴也能理解爲什麼她能開名車而且身穿皮草。所謂「物以類聚」,聚集在若菜周圍的應該都是那一類的名流吧。

「您知道池尾小姐跟去世的有光先生是怎麼認識的嗎?」

「請問妳是否有接觸過遺體?例如搬動遺體……」

「這麼說也是,畢竟白藤先生很瞭解這些東西嘛。不過啊,不只是盤子跟茶碗,白藤先生連佛像都懂啊。哎呀,真是不得了。」

「光看照片你就知道是贗品了嗎?」

「池尾小姐從很久以前就非常照顧我,我剛開設診所時也有承蒙她的幫忙,這次同樣是我去找她諮詢意見。」

「是爲了……佛像嗎?」

蒼一郎隨口提出的問題讓現場的氣氛緊張了起來。不過本人似乎沒有注意到這點,一臉困惑地繼續說道:

矢田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問道,看似已經看穿晴的意圖。雖然得拜託矢田的確是讓晴很不爽,但是空等不知何時纔會回覆的聯絡也令人焦慮,何況對方不聯絡的可能性比較高,所以晴皺起眉頭,詢問屆時能不能讓他一同前往有光家。

「是的,非常感謝您的合作。如果還有什麼突發狀況,是否能讓我們聯絡您呢?」

「……只看過照片,會陪她一同前往正是爲了要看實物,但是因爲對方身亡……」

若菜說完後將視線移到晴身上。矢田聞言露出滿足的笑容,重重地點頭回道:

看過有光遺體的若菜雖然說了那不是自然死亡,但是蒼一郎詢問會不會是他殺時,她曾立刻否定。其實正如若菜先前所說的,比起殺人事件,自殺的案件還比較多。加上遺體旁邊放着空玻璃杯,推測有光是服毒自殺也很正常。

「晴,這不就跟若菜遇上的狀況一樣嗎?」

「所以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我覺得那不是自然死亡,身體僵硬的模樣太不自然……而且還有因爲痛苦而留下的傷痕,很可能是喝下了某種毒藥吧。」

「沒關係,妳路上小心喔。」

實際上趕來有光宅邸的轄區警官們似乎也是這麼推測,所以纔會在聽完簡單的說明後,就直接放衆人離開。究竟是出於什麼理由,讓這件事跟調查殺人事件的搜查一課刑警矢田等人扯上關係呢?就在晴思考這點時,若菜的手機響了起來。

「對方已經完全沒有生命跡象了。」

「是詐欺事件。」

「不過,如果有光先生真的是他殺,這件事會變成怎樣呢?雖然若菜說死者應該是服毒自殺。」

「是啊。二課還將可能對有光心懷怨恨的嫌疑犯清單跟資料一同送了過來。」

「是的。在池尾小姐按下對講機後,我們就聽到女傭非常慌張的應門聲,仔細一問,她告訴我們有光先生去世了,而且已經叫了救護車。我身爲醫生,原本想說能幫忙急救,所以才進入宅邸,沒想到……」

「是的,所以纔會請晴先生一同前往。」

「沒有喔,但有握住手臂確認脈搏。我記得……是左手臂。」

「如果有什麼想法就說出來沒關係喔,這次白藤先生完全不是事件的關係者,我們對彼此就不要有隱瞞吧。」

「不過,白藤先生這種程度的高人,應該光靠照片便能確定了吧?」

被秋津叮嚀後,矢田皺起眉頭收回香菸,伸手拿起冰冷的玻璃杯。他一口氣喝完加了冰塊的冰水,對秋津說「走了」。在兩人起身前,晴開口叫住他們:

「我不知道……會特別走一趟就是想確認真僞。」

被請了午餐的晴開口道謝,若菜向他輕輕點頭回禮後,就拿起外套和包包,踏着優雅的腳步走出咖啡廳。矢田則邊用視線追着若菜,邊對蒼一郎問道:

「應該會從那個玻璃杯當中化驗出什麼吧,不過,問題在於如何讓有光喝下玻璃杯裏的東西。」

「雖然購買佛像的事情告吹了,不過若菜小姐也說還是想看看實物,這點能一併麻煩你嗎?」

「……我會再跟你聯絡。」

在聽見若菜名字的瞬間,矢田就收起笑容,露出認真的表情。他留下跟剛剛不同、非常積極的回應後,就帶着秋津離開咖啡廳。蒼一郎看着兩人穿越大廳離開,語帶驚訝地聳聳肩說:

「若菜……有說過這種話嗎?」

「幫我一下,你是她弟弟吧。」

蒼一郎一臉困擾地看着如此胡來的晴,不過因爲他也想看看佛像,最後還是說了句「知道了」答應下來。接着蒼一郎有點喫驚地表示:

「矢田先生的喜好真令人意外,沒想到他竟然對若菜……」

「根本是美女與野獸。」

「他感覺上也稱不上野獸,比較像僕人吧。」

晴笑着看了蒼一郎一眼,起身說「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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