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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

《月影骨董鑑定帖》 · 谷崎泉 · 8908 字

在屋齡遠超過五十年的白藤家中,自然不可能裝設像對講機這類便利的東西。加上連通知屋主有人來訪的電鈴都沒有,客人只能隔着玄關大喊「打擾了」來通知屋主。不過會來拜訪這個家的客人有限,故對雙方而言並沒有造成不便。然而,對那種偶爾因爲一些理由,不得不來拜訪白藤家的人而言,這實在是相當麻煩的狀況。

「不好意思!那個……請問有人在家嗎?」

這棟蓋在墓地之間的家周遭很寧靜,晴總是能立刻察覺有人來訪,這次之所以較晚發現來客,是因爲他正在工作室使用鋸子切割木材。晴是在停下手邊工作時,正好聽見叫喚聲,才驚覺外面有人,連忙回應:

「有人在喔!……會是誰呢?」

晴聽到的是男人的聲音,但似乎不是認識的人。說到會來拜訪白藤家的男人就只有桃園了,不過他應該會自己打開玄關大門走進來纔對。晴放下手上的鋸子,將身上的木屑拍落後走出工作室;他赤腳穿上放在敲土上的拖鞋,打開玄關大門。

一名身穿制服的年輕男子看到晴突然現身,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

「太好了……這裏是白藤先生的家吧?」

男子用雙手抱着紙箱,從制服能立刻判斷他是快遞業者。現在明明是冬天,男子的額頭卻有一層薄薄的汗水。晴從這點察覺到他的辛苦,連忙開口說:

「真是抱歉,這裏很難找吧?」

「是的,我很擔心是不是真的在這裏……那個,這是您的包裹,能請您幫我簽名或蓋章嗎?」

「好的,在那之前你先把東西給我吧?」

晴注意到宅配的快遞員之所以會流汗,除了行走距離遙遠外,東西很重也是原因之一。聽晴這麼說,快遞員很感謝地點點頭,將他手上的紙箱遞過去。正如晴所料,紙箱非常沉重,他不禁皺起眉頭看向貼在箱子上的單據。

原本晴想說,肯定是蒼一郎又買了奇怪的東西,結果收件人欄位上卻寫着「白藤晴先生」。可是晴對於這箱寄給自己的物品毫無頭緒,於是疑惑地看向寄件人欄位。

確認過寫在寄件人欄位上的名字後,晴眉頭的皺紋又加深。

「……嗯?」

寄件人的欄位上寫着「望月國崇」,晴疑惑着國崇究竟寄了什麼給自己,接着看到物品名稱欄上寫着「食材」和「易碎物,小心輕放」。

「……」

「那個……」

晴凝視着抱在手中的紙箱,直到聽見對方輕聲詢問纔回過神來。他向對方致歉後把箱子放在玄關階梯上,並拿起放在鞋櫃上的印章。在快遞員遞出的單據上蓋好章後,晴再次向對方道謝。

快遞員輕輕點頭致意並收好單據後,突然說:「真是非常抱歉。」但晴不懂他道歉的原因,一臉不可思議地看着快遞員詢問:

正當晴一臉憤怒地準備走回工作室時,蒼一郎突然開口:

「這些啊,會不會是送給國的賀歲禮?」

「我不是指這個,是要問他送這些東西來的目的。」

「國可能是趁着空檔傳訊息,現在剛好忙不過來;或者是剛剛還在移動,現在已抵達目的地;再不然就是休息時間結束了。總之,國有很多事情要忙吧?」

「我有穿啊。」

「是國傳來的。」

不過,今年因爲加上真澄的熱烈邀請,讓晴實在難以拒絕。真澄表示在她外婆那件事裏受了晴的照顧,所以一直說想要好好答謝晴。

「廚房裏放着日本酒、年糕和白米耶?」

蒼一郎見自己踩到了地雷,慌慌張張地跑回自己房間。晴則在他的身影消失後,重重地嘆了口氣。

蒼一郎這番推測的着眼點很不錯,但卻讓晴更加憤怒。

「晴,那是什麼?」

「喔喔!」

「那傢伙有傳訊息過來嗎?」

聽蒼一郎那麼說,晴露出一臉「真是夠了」的表情鎖上玄關大門。他開口說「走吧」望向蒼一郎,發現蒼一郎一臉訝異地看着自己,便開口詢問:

聽到低下頭察看的蒼一郎如此低聲說道,晴立刻臉色一變地看向手機。

「也沒打電話來?」

不過是要他回答過年要不要回來,卻完全得不到迴音,晴激動地表示果然如他所料,蒼一郎卻歪着頭說:

「你問他用快遞寄來這些東西的理由。」

「畢竟已經三十號啦,有不少人從前天就開始放假了。而且,我們今天非得出門一趟不是嗎?」

「對耶。是幾點要過去?」

蒼一郎雖然很想回「這是你的偏見吧」,不過他跟這兩人認識已久,很清楚這時該怎麼辦。加上蒼一郎也能理解晴如此生氣的心情,所以他沒有繼續幫國崇講話,只告訴晴等收到國崇的回覆再告訴他。

「不會吧……」

在國崇如同要逃離登喜子的突襲般回去新潟後,晴再也沒跟他聯絡過。而在國崇離開前,晴曾再三要求他回來過年,好說服登喜子放棄要他去相親一事。

晴點頭同意蒼一郎的意見,打算在那之前把工作做完。目前時間剛過四點,算一算還有一個小時以上,於是晴又繼續工作。

「這份工作真的很辛苦,加油喔。」

「這麼貴喔?」

「明天還要敲鐘耶……真是傷腦筋。」

身爲寺廟的長子,國崇明明很清楚這些事情,卻依然無視一切,肯定是打算跟登喜子比誰的氣長吧。究竟哪一邊會先屈服呢?一想到這對親子無論哪一邊都不服輸,晴就覺得麻煩到極點。

「寄件的客人原本是希望在上午就送達,但因爲年底的業務繁忙,我到了這個時間才送來。雖然曾想過要先聯絡您,但是單據上面沒有寫電話號碼……」

「……啐。你問他:『所以你過年是不是不打算回來?』」

「那不是外套,只是羊毛衫吧。而且……」

而且還是連晴都曾聽說過的名酒,讓他忍不住喊出聲音。除此之外,箱子裏還裝了年糕跟五公斤的米,這麼一來晴也能理解爲什麼會重到讓快遞員滿頭大汗了。只是,即使晴把包裹這些東西的防撞材料拿出來又四處翻找箱中,仍沒有找到國崇解釋他爲何寄來這些東西的書信。

蒼一郎抱怨着跟上迅速邁步離去的晴,兩人穿過竹林小路。打開木門走到月影寺的墓地後,晴跟蒼一郎表示明天要掃墓。

「……啊,我是蒼一郎,請回電。」

雖說國崇有回應,但話題一直在原地打轉,讓晴非常焦慮,蒼一郎則是露出一臉「真受不了你」的表情。

「對了!」

跟沒想太多就開口留言的蒼一郎不同,晴有不同的想法。既然是國崇寄出的東西,晴很懷疑正因爲他知道自己差不多要打電話找人了,才刻意不接電話。

快遞員聽完晴的說明,驚訝地瞪大了眼睛。但對晴而言,比起單據上沒有寫電話與手機,更讓他驚訝的是,不過是送達時間比指定的時刻晚了一點,快遞員就非得道歉不可。

「我懷疑這是賄賂。」

原本晴以爲蒼一郎會回去自己的房間,他卻很快又跑了回來。

快步通過寺廟的途中,晴見到位於白藤家相反方向的鐘樓,忍不住輕嘆一口氣。明天是除夕,在這寺廟衆多的谷中周邊會不斷傳來除夕的鐘聲。雖然月影寺不是那種會有衆多參拜者的寺廟,但檀家還是會聚集到這裏,一同敲響迎接新年的鐘聲,所以廟方有很多事情要忙。

「你回來啦。今天真早。」

「這跟你無關吧。」

「晴,我回來了。」

快遞員向認真勉勵自己的晴一鞠躬後離去。晴感嘆着一切都受到規則束縛,轉身走回家中。他先把手中的印章放回鞋櫃上,然後重新打量起國崇寄來的紙箱。

「呃……我就直接寫囉。晴不知道你送昂貴的東西過來的理由,正在懷疑你。」

「不,奇怪的絕對是晴啦。根本是你整天都躲在家裏,纔不知道外頭有多冷……」

但是,晴也不覺得國崇會遵守約定──或者該說,他很可能根本不覺得那是約定──所以晴看着國崇送過來的東西,腦中浮現的想法是他想用這些東西賄賂自己。如果這些東西是國崇給自己的訊息,要晴負責想辦法搞定這件事的話……

「嗯……」

雖然蒼一郎如此回應皺着眉頭的晴,不過從他的表情看來,他也沒什麼自信。兩人下意識地看向放在腳邊的三樣東西,晴指着一升瓶裝的日本酒,一臉困惑地說明:

「好啦好啦。」

「賀歲禮?」

雖然想打電話詢問,但晴沒有電話這種聯絡方式。他想着等蒼一郎回來再說,把防撞材料丟進垃圾桶,並拆掉紙箱將它摺疊起來。當他將年糕、米以及日本酒放到廚房的角落時,腦中突然閃過不好的預感。

晴繼續做起中途暫停的工作,又過了一段時間後,家門外先是傳來停放腳踏車的聲響,沒多久就聽見蒼一郎的聲音。

「沒有喔。」

「是啊。白米也是……這個你應該就有聽說過了,是產自魚沼的高級白米。這個年糕也一樣。」

光是夾在晴跟國崇之間就已經很麻煩了,被要求代發訊息的蒼一郎一臉困擾地把自己所講的內容傳送過去,國崇也立刻就有回應。

「你是指什麼?」

「六點喔。預定的餐廳在桃園的店附近,所以十五分鐘前出門應該就來得及。」

「怎麼了?」

「國好歹算是大人物,所以也有這種可能性吧?」

「不,那傢伙絕對不會回答的,而且過年時也不打算回來。然後等到我們差不多忘記這件事時,他纔會突然現身,說些『我沒有那種打算』、『酒很好喝吧』或『喫過年糕了嗎』之類賣弄人情的話。」

「怎麼?」

「『懷疑我?』」

蒼一郎之所以一臉失落,是因爲一年一度令人深感憂鬱的既定行程正等着他。雖然蒼一郎一整年都過着隨心所欲的生活,但是他的老家「宇多家」,則是規定元旦時,家族一定要團聚,所以他那一天非得回老家不可。

「不知道,箱子裏除了這些東西之外什麼都沒有……我想說等你回來再打電話給他。你幫我用電話問一下吧。」

蒼一郎的視線落到晴的腳上,露出無言的表情嘆了口氣。明明都到十二月底了,晴依然是赤腳穿着拖鞋。其實蒼一郎並不想對晴的服裝說三道四,只是心想他「難道不冷嗎?」而皺起眉頭。

「你都不會覺得冷嗎?」

「國送來的?爲什麼?」

晴與跑來工作室的蒼一郎一同走到廚房,看着放在角落的東西,一臉狐疑地開口說明:「這些是國送來的。」

「對了……我非得回去一趟不可。」

「晴,你穿件外套或夾克比較好吧,晚上回來時會變冷喔。」

「還好啊。你整天喊『好冷好冷』纔是太誇張了。」

「也是。」

聽到蒼一郎訝異地詢問,晴下意識地擺出臭臉,因爲他想到那應該是國崇爲了某種企圖而特別送來的東西。於此同時,他也想起自己打算等蒼一郎回來就聯絡國崇,所以停下手邊的工作站起來。

「因爲他過年不打算回來……這算是要我們應付阿姨的報酬。」

「很感謝您的諒解。」

「爲什麼要道歉呢?」

食材,而且是易碎物,這究竟是什麼呢?晴完全無法想像內容物究竟是什麼,總之先把箱子搬到廚房,接着動手拆封。箱子上也有貼着「內含易碎物,小心輕放」的貼紙,從重量判斷,晴多少能預料到應該是液體,打開箱子一看,竟是一升瓶裝的日本酒。

「與其說是信,不如說更像是文字聊天室……他可能是沒辦法接電話吧?呃……他問:『什麼事?』」

「他沒有接電話卻有空寫信?」

「一年一次而已,這樣不是很好嗎?」

在隨口回應蒼一郎的同時,晴想起寺廟在過年時會很忙,登喜子的臉龐也跟着浮現在腦中,所以忍不住板起臉孔。

「所以那傢伙是打算靠借花獻佛的方式來矇混過去嗎!」

見蒼一郎點頭,晴皺起了眉頭,確信自己的判斷肯定沒錯。蒼一郎似乎也沒有心情去幫國崇辯解,露出詭異的表情不發一語。

真要說起來,身爲寄件人的國崇雖然指定要在上午送達,但應該沒有太大的意思,因爲他知道晴一整天都待在家。快遞員聽到晴說不用特別道歉後,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年末來掃墓的人很多,由於蒼一郎不穿過墓地就無法回家,常常會遇上來掃墓的人。蒼一郎對老人很親切,深得他們喜愛,也經常會跟他們聊天。晴則是剛好相反,常被認爲個性冷漠,幾乎不會被搭話。

「你可能沒聽過,不過這瓶酒是很有名的牌子,價錢非常昂貴。這樣一升瓶裝的就要一萬圓左右。」

「我知道,今天也有檀家(注1)過來喔,還說明天要跟他們的兒子去洗溫泉。」

「真澄小姐要請客耶,真是太幸運了。」

今天蒼一郎會早早回家,是爲了要跟晴一起參加桃園主辦的尾牙。那是桃園加上與「PLUS FIVE」有關的人們──身爲店員的真澄,以及在繁忙時會去店裏幫忙的桃園妹妹佳詠──三個人舉行的小小宴會。晴已經不是第一次被邀請,桃園去年也有找晴同樂,但是晴最後婉拒了。

「啊啊,因爲我家沒有電話,我也沒有手機。」

「賄賂?」

蒼一郎點頭答應,從羽絨外套的口袋中取出智慧型手機撥打電話。今天是即將過年的十二月三十日,雖然不知道國崇是否開始放假了,不過蒼一郎原本認爲他至少應該能講電話,然而電話沒有接通,直接轉進語音信箱。蒼一郎向在旁窺探狀況的晴聳聳肩說「他沒接電話」。

雖然晴強烈覺得不可以收下這些東西,但是他已經拆箱了,總不能用不知道里面裝了什麼的理由,要求宅配業者再把東西送回去。總之等蒼一郎回來後,叫他打通電話跟國崇確認吧──晴這麼決定,板着臉走回工作室。

晴向蒼一郎說明自己的想法:

考慮到各個品項的價格,加起來可是一大筆錢。連蒼一郎也無法否定這是賄賂的可能性,微微皺起了眉頭。這時,他手中的智慧型手機傳來收到訊息的音效。

「……」

聽到晴的要求後,蒼一郎迅速地輸入訊息。蒼一郎只打了「快遞送了東西過來喔」這麼一句話,國崇立刻就回覆了。

「他說是給我們過年時用的。」

聽到蒼一郎確認般的提問,晴恍然大悟地低聲回應。其實晴上午時還記得這件事,但是專心工作後就不小心忘記了。聽到晴的詢問,蒼一郎回答:

晴一臉不悅地走着,一旁的蒼一郎也想起了現實的問題。

國崇過年時會不會回來──這的確是晴最想確認的事。原本晴覺得這次國崇肯定也會立刻回答,站在一旁等着,但蒼一郎的手機卻沒有發出任何音效。

「這種話只有事不關己的晴說得出來啦。唉……」

蒼一郎深深嘆了口氣。晴很清楚他嘆氣的理由,不過隨波逐流的蒼一郎本身也有問題。兩人沒有繼續交談下去,而是走出月影寺踏上小路,自三崎坂進到小巷子裏,從寺廟間的道路往根津方向走去。爲了迎接新年而整理過的街道,感覺比平常更加肅靜。

桃園預約的店家,位於根津神社附近的大樓當中。

「在那邊!」

蒼一郎看到招牌後,立刻高聲叫着往那裏走去。店家位於二樓,兩人爬上看板旁邊的樓梯就看到一扇木門,門上掛了刻着店名「Bon-Appetit」的木牌。

一打開門,客人們的喧鬧聲便溢出店外。店的面積不算太大,站在出入口就能看到店裏客滿的情景。蒼一郎向出來接待的店員講出桃園的名字之後,對方就帶領他們走向店內深處。

順着吧檯和雙人桌位間的窄路往內走,就看到裏頭擺放了四張較大的桌子。真澄獨自一人坐在其中最大的六人桌位上。

「啊……晚安……」

真澄原本手持智慧型手機低着頭,但是注意到蒼一郎和晴後,立刻站了起來,搖曳着長髮深深一鞠躬。

晴看到她跟平時相同的反應,先是在內心露出苦笑,然後打了聲招呼:

「晚安。桃園他們還沒來嗎?」

「是、是的……他們似乎會晚一點到……剛剛還傳了簡訊過來,說如果晴先生你們到了就幫忙道個歉……對不起,只有……我一個人在……」

「真澄小姐來得真早呢,剛到嗎?」

「五分鐘前到的。」

真澄在面對晴時,是戰戰兢兢地做着冗長的說明,但聽見蒼一郎提問,卻是乾脆地只回應一句話。即使本人沒有意識到這件事,但這個反差實在太大了,使得蒼一郎露出失落的表情,並要晴坐到真澄對面的座位上。

「晴,你去坐裏面吧。」

「爲什麼?」

「好啦好啦。」

一直受到真澄冷淡應對肯定會相當難受,所以蒼一郎決定把真澄交給晴去負責,先要晴坐進裏面的位置,自己再坐到晴身旁。真澄看到晴坐在自己面前,眼睛一瞬間睜到最大且全身僵硬,先是用力搖頭又低下頭去。她拱着背,放在桌上的手握緊了拳頭,形跡看來十分可疑。不過,已經習慣她這般舉動的晴毫不在乎,詢問她桃園的店公休到什麼時候。

「公休是從……前天開始。前天我們把東西下架,然後稍微做了一點改裝……店會從一月二日開始營業。」

「一億圓啊?骨董果然是有錢人的興趣呢。如果我有一億圓的話,纔不會拿來買骨董呢……」

坐在起了爭執的桃園兄妹旁邊,真澄向晴問道:

「……」

「真澄小姐是要去外婆家過年嗎?」

「有姐姐啊,大你幾歲呢?」

佳詠的比喻非常貼切,但是對晴跟蒼一郎而言相當刺耳。兩人露出難以形容的表情,一同爲自己竟然做出如此丟臉的行爲反省。同時,被佳詠拿來舉例的桃園也不服氣地說:

「的確。」

「大十歲、大八歲、大六歲跟大四歲……吧。」

「定期是指……在新年時非得見面不可嗎……?」

「纔沒有!」

佳詠不經意地接着問,讓蒼一郎露出爲難的表情。他先是一臉迷惘,然後輕嘆了一口氣,接着說出讓佳詠等人大喫一驚的回答。

「如果有怨言的話,就由你來做飯啊。而且真要說起來,別說是餐費了,你就連電費跟瓦斯費都沒出半毛錢吧?」

「難道你平常都不喫肉嗎?你的身材怎麼看都不需要減肥啊……」

「那也是骨董嗎?」

「晴先生感覺好像媽媽喔,蒼一郎先生則是跟我家哥哥被媽媽責罵時一模一樣。」

晴雖然笑着回道,真澄卻露出難以形容的表情。晴見狀頗感不可思議,但又覺得可能是自己想太多,所以只反問真澄相同的問題。

「我也不會想花一億圓買那個瓶子。」

隨着桃園兄妹現身,桌邊跟着熱鬧了起來,大家一同點好菜餚以及飲料。以桃園這位常客爲主,他們所點的幾乎都是肉類料理。晴和蒼一郎平時因爲經濟上的理由,飲食非常簡樸,這時,對他們極具誘惑的料理接二連三被端上桌。

蒼一郎滔滔不絕地解說着,跟提到自己姐姐時的模樣完全不同。聽到蒼一郎興奮地表示,甚至有鼻菸壺在拍賣會上賣出超過一億圓的價錢,佳詠語帶佩服地說:

「久等了。晴跟蒼一郎已經來啦?真是抱歉,我們遲到了。」

與哥哥一起現身的桃園妹妹佳詠,平時是在當行政人員,不過週末等店內繁忙的時候會來幫忙,所以晴和蒼一郎都曾見過她。佳詠在體型上跟真澄相反、和桃園相當類似,同屬個子嬌小的圓滾滾身材,與漂亮的真澄有着不同的魅力。大大的眼睛加上會讓人聯想到寵物的可愛臉龐,讓她深受衆人歡迎,性格也是開朗又親切。

「嘴上那麼說,你卻有智慧型手機跟遊戲。」

晴聽見佳詠的低語後露出了苦笑,邊喝啤酒邊表示同意。蒼一郎則露出無法接受的表情,雙手抱胸看着晴說:

「是這樣沒錯……但是,哥哥不也常常被叨唸嗎?哥哥從大學中輟之後,有一段時間一直遊手好閒,當時你不也被媽媽說了類似的話?那時還是國中生的我,就覺得自己長大一定要好好工作。所以哥哥算是反面教材嗎?」

聽到蒼一郎輕描淡寫補充的內容後,佳詠連忙開口道歉。她大概是從蒼一郎的表情中,察覺到對方不方便談論這個話題,所以連忙想補救,不過晴明確地向佳詠表示她不用在意。

「我……有姐姐……」

「我們家也是喔,這傢伙跟老媽總是一直在講話,光是要配合她們就快累死了。」

「喔,是用來裝菸草的容器啊。」

「他只是不擅長面對自己的姐姐們,所以每次提到這個話題時都一定會不高興,妳不用太在意喔。」

「電跟食物就不是必要的東西嗎?」

「我一直覺得如果有個像佳詠這樣的妹妹就太好了。」

關於真澄外婆擁有的盤子所引發的事情,連佳詠也有聽說過。一聽見佳詠追問那個鼻菸壺是否跟引發問題的盤子一樣是骨董,蒼一郎立刻挺身而出幫忙回答。第一次從晴口中聽見這個詞彙時,蒼一郎明明完全不知道那是什麼,但他在那之後做了各種調查,又再次累積了許多日常生活中派不上用場的知識。

聽見鼻菸壺這個不熟悉的詞彙,佳詠立刻詢問那是什麼,於是真澄露出有些困擾的表情開口說明:

「我不是不高興啦,只是定期會對此感到憂鬱而已。」

失去冷靜的晴忍不住跟蒼一郎鬥起嘴來,直到發現桃園他們滿臉驚訝後,才驚覺過來。晴反省自己竟然跟小孩子一樣,連忙爲此道歉,佳詠則是一臉佩服地說:

「對不起。」

知道自己外婆擁有鼻菸壺的真澄,一臉認真地點頭說道。接着,一羣人開始熱烈討論起「如果有一億圓會怎麼使用」,時間飛快地流逝而去。

「我們家的餐桌上,只有類似老人食譜的料理……」

自從晴不小心透露「鼻菸壺」這個詞彙後,蒼一郎不但牢記起來,還自己做了詳細的調查,接着就說想要看看實物。不想跟這件事扯上關係的晴完全無視他,蒼一郎就自己主動聯絡了真澄的外婆,也就是鼻菸壺的主人美代子,但因爲是年末,雙方的行程一直無法配合,所以蒼一郎直到現在都沒看過實物。

「對了。真澄小姐,請幫我轉告美代子小姐,跟她說等過完年之後,還請讓我看一下鼻菸壺吧。」

蒼一郎一臉憂鬱地回應,晴聞言立刻吐嘈:

「那是必要的東西。」

「我們家正好相反,外婆明天開始會來住在我們家。畢竟我們住得很近,比起我們全家跑過去,她搬過來會比較方便。」

木雕的銷售額大大地影響晴的生活,所以真澄的心意着實令晴銘感五內,他趕緊開口道謝。見晴道謝,真澄則是用力搖頭表示「您言重了」,而桃園的聲音也在這時傳來:

「所以年假就只有休一月一日嗎?」

「晴先生、蒼一郎先生,晚安~」

聽到晴和真澄的對話,蒼一郎立刻從旁插嘴。明明直到剛剛還臭着臉,現在那個表情又不知道丟到哪去了。看着一臉興奮的蒼一郎,這次輪到晴板起臉。

「對啊,獨生女很寂寞耶。晴先生呢,有沒有兄弟姐妹?」

「但是,我覺得骨董的確擁有那種價值啊,畢竟是很有時代性的東西。」

「不,就是有!」

「你在說什麼啊,哥哥明明也超多話的吧?」

「鼻菸壺是十七到十八世紀左右,在歐洲的貴族之間所流行,用來裝鼻菸的攜帶用小瓶子。鼻菸是從歐洲傳入中國的東西,由於非常昂貴又很容易受潮,需要裝在有着高密閉性的容器裏,中國那邊就製作出用來裝鼻菸的有蓋壺狀容器,後來更發展成有着高度藝術性的作品。由於鼻菸壺的材質和形狀各異,又有衆多美麗的作品,所以世界上有很多鼻菸壺的收藏家。」

「謝謝妳。」

「那是我外婆所擁有的……大約這個大小的小瓶子。對我們來說只是扮家家酒用的道具,不過晴先生說那是很有價值的東西。」

不過,身爲獨生女的真澄則是向如此抱怨的桃園表示自己很羨慕。

蒼一郎激動地表示新年時請務必幫他轉告,真澄則是冷淡地回答:「我會轉達。」

「對啊,蒼一郎要回老家,所以我會獨自過個安靜的新年。話說回來,桃園跟蒼一郎他們根本就跟憂鬱無緣吧。」

「……晴先生是……一個人過年嗎?」

「是的。因爲新年時……客人也會很多……我、我會努力……讓晴先生的木雕大賣。爲了配合新年……展示櫃的擺設也會更動……如果您願意過來看看……就太好了。」

「就是這樣我才覺得兄妹有夠麻煩。」

「我被老媽責備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吧?不要說那種讓人誤解的話啊。」

蒼一郎喜孜孜地大口咬下小羊排,佳詠則是一臉驚訝地歪着頭問:

佳詠一臉認真地說道,桃園則是皺起眉頭,嘆着氣說:

晴搖搖頭,被問了同樣問題的蒼一郎,則是微微皺起眉頭回答:

「這個好喫耶!我好久沒有喫到肉了……好興奮啊!」

「咦?你有四個姐姐?」

「而且全都是同父異母。」

「這也沒辦法啊,我的薪水那麼少。」

「不過我實在不認爲一般人能理解骨董的訂價標準。」

桃園推測地問道,蒼一郎則板着臉點頭。桃園一聽到蒼一郎說「家族規定過年時一定要全員到齊」,立刻表示自己在新年時也覺得很憂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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