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節
《月影骨董鑑定帖》 · 谷崎泉 · 1.4萬 字
隔天中午過後,原本外出的蒼一郎於兩點左右回到家。晴板着一張臉,看着邊說「梶先生通知我已經得到小野崎夫人的同意了,立刻出發吧」邊衝進工作室的蒼一郎。
「……知道了,我現在就出門。小野崎家在哪裏?」
「你在說什麼啊?難道晴打算一個人出門?」
「你沒有必要跟去吧?」
「有啊,當然有。」
晴知道要是帶着蒼一郎一起過去就非得注意一些額外的事情,原本打算獨自前往,但是蒼一郎卻一臉不滿地表示自己也要跟去。經過一段時間的辯論後,蒼一郎佔了上風。
「真要說起來,晴根本不知道要怎麼前往小野崎家吧?」
「所以我纔要你告訴我住址啊。」
「即使知道住址,要是迷路了你要怎麼辦?晴沒有手機,根本無法跟梶先生取得聯絡吧?」蒼一郎一臉勝利地說:「我可是有智慧型手機喔。」
晴花了一點時間思考該怎麼反駁,但發現不論如何蒼一郎都硬會跟去後,就放棄爭辯了。「隨便你吧。」晴憤怒地說完,收拾起工作用的工具。
與晴一同出門後,蒼一郎走在晴斜後方表示他跟梶約在小野崎家碰面。
「在世田谷嗎?」
「在等等力喔,從日暮裏那邊過去吧。」
看着用智慧型手機確認路線的蒼一郎,晴板着臉點點頭。雖然他在日常生活中完全沒有感覺到智慧型手機的必要性,不過在這種時候,有智慧型手機果然很方便。然而,那終究不是絕對必要的東西,晴也沒有自信能像蒼一郎使用得那麼上手,怎麼想都不覺得自己會有需要智慧型手機的一天。
晴與蒼一郎並肩而行,先到JR的日暮裏站轉乘京濱東北線,到了大井町站後換搭東急大井町線,再花費約一小時後到達等等力站。
因爲正值午後稍早的時間,電車相對來說比較空蕩,晴和蒼一郎也找到空位坐下來。昨晚突然來訪還把電鍋裏的飯全都喫光的國崇,原本似乎打算就這樣直接住下來,不過因爲接到召集命令纔不情不願地離開。蒼一郎對此不滿地說「都沒有跟我說一聲」,晴則是一臉無奈地聳了聳肩。
「那傢伙又不是來玩的,現在應該沒空理你吧。」
「網路上也沒有出現新的新聞,搜查可能沒什麼進展。」
側眼看向嘟起嘴滑着智慧型手機的蒼一郎,晴漠然嘆一口氣。雖然不知道梶到底是怎麼跟小野崎夫人溝通的,不過怎麼想都不覺得對方會歡迎他們,畢竟那個家的一家之主纔剛去世,而且是慘遭殺害。
「聽好了,我們只是去請對方讓我們調查那個箱子,跟那起殺人事件無關。你可不要說出什麼多餘的話喔。」
雖然能得到足以餬口的收入,不過那實在不是能抬頭挺胸講出口的工作。晴含糊其詞地矇混過去後,轉頭瞪向蒼一郎。他纔剛跟蒼一郎叮嚀過不要說些多餘的事情,實在很想質問他到底懂不懂,不過梶也在場,晴沒辦法擺出強硬的態度。
晴在確認過寫着「小野崎」的古老門牌後,就叫蒼一郎打電話給梶。梶已經抵達小野崎家,沒過多久就從門外看到他出現在玄關。從走道小跑步過來的只有梶一個人,沒有看到應該是小野崎家家人的身影。梶很熟練地從內側開鎖並打開門扉。
倉庫的出入口裝了電子鎖,但似乎已沒有在使用,梶輕輕一拉就輕鬆把門打開。他向晴說明有價值的真品全都已經運送出去,還留在裏面的就只有贗品而已。
梶有說過他是搭分行的車過來。之前曾聽梶提過,東亞銀行負責小野崎家的分行部門,原本不打算同意這筆貸款,那麼融資課的負責人會擺出臭臉也是理所當然的事。而且正當他們忙着從已經無計可施的小野崎家回收款項的時候,還發生當家被殺害的事件。
「爲什麼梶先生要道歉啊。」
「銀行的?」
「昨天真的很感謝兩位的協助,不好意思讓你們特別跑一趟。沒有造成兩位工作上的不便吧?」
聽蒼一郎用冷靜的語氣如此反駁,華英皺起眉頭瞪向他。梶的臉色則是越來越鐵青,他說着「走吧」催促蒼一郎和晴離去。彷彿是被華英嚴峻的視線趕走般從客廳移動到走廊後,梶深深低下頭向兩人道歉說:「真的非常抱歉。」
「這也沒有辦法,畢竟她的丈夫才遭人殺害。」
晴也附和一臉不悅的蒼一郎,開口安慰梶,接着詢問箱子放在哪裏。雖然梶的表情還有點僵硬,不過仍說着「往這邊走」,露出微笑引領他們。跟着梶走在古老宅邸的走廊上,晴向梶詢問先前在客廳的另一名男子的身分。
修復的完成度極高,在外行人眼中根本無法分辨修理過的位置以及修理的手法。修理時使用與原本的材料相同的古桐木,並且配合木頭紋路來完工是非常困難的技術,因而可以理解大東爲何會判斷這是出自譽之手。能精巧地辦到這一點的工匠,在譽去世之後很可能沒有別人了。晴思考着這些事,並詢問梶自己能否看看裏面的東西。
「當然可以。不過……大東先生鑑定那是贗品……」
那種帶刺的語氣和小野崎夫人十分類似,讓晴佩服地心想「真不愧是母女」而打量起華英。穿着黑色連身裙的華英雖然長相不差,不過還不到能用美女來形容的程度。特別是她現在眼神兇惡地瞪着梶,讓嘴角的皺紋變得十分明顯。
「前任當家還活着的時候,這個電子鎖的密碼只有前任當家知道。雖然東西都有受到妥善保管,但是……」
在梶介紹完之後,晴對着依然沒有轉過頭的夫人低頭致意。
「我覺得仁清應該不會給人這麼生硬的感覺。而且我曾在某本書上看過,要模仿仁清是非常困難的事。晴,我說得沒錯吧?」
梶邊爬上樓梯邊回答,晴簡短地回應「這樣啊」。爲什麼只有骨董混了贗品呢?晴靜靜地環視倉庫內部思考着,這時梶慎重地拿著有問題的物品來到他身邊,小心翼翼地把用紫色包巾包裹起來的箱子放到桌上,說着「請看」促請晴確認裏面的東西。
雖然喪禮相關的事情並不是蒼一郎負責處理的,但即使如此仍給他添了相當多麻煩,這讓晴至今仍有些過意不去,態度始終無法強硬起來,只能把抱怨吞下肚。這時,梶再次問出很單純的問題。
「剛剛坐在華英小姐後面的那位是……」
晴向滿臉擔心的梶點點頭,將以鹿皮繩綁起的雙向繩結解開,拿起蓋子,取出用古裂(注4)織成的袋子裝着的茶碗。由於箱子和袋子都是真品,實在很難想像內容物是贗品。晴抱着「大東的鑑定該不會是出錯了吧」的些許疑惑打開袋子,但在茶碗出現在眼前的瞬間,表情頓時變得僵硬。
「華英,夠了。刑警先生也說過梶先生有不在場證明。」
「前任當家還在世時,連同最瑣碎的事情在內,大小事都交給幫傭處理,夫人和華英小姐什麼都不用做。所以開門這點程度的事情,甚至連自己拿拖鞋出來穿,都變成理所當然的事……」
「又沒什麼好說的。小野崎家目前應該也一團混亂,我們只要早早做好分內的事就趕緊離開。」
「……那就讓我確認一下。」
「先前聽梶先生提過,前任當家也有收藏畫作,具體來說是什麼樣的?」
晴想說等到兩人獨處時再好好叮嚀他後,重新把視線轉向小野崎家,接着目光落到停在走道旁邊的兩輛車子上。小野崎家的車庫應該在別的地方,而且那兩輛車給人的感覺就是商用車,不像是小野崎家的車子。側眼看着銀色與白色的轎車,晴向梶詢問是不是還有其他客人在。
正如蒼一郎所言,梶這一連串動作都彷彿他是小野崎家的成員。不管是走出玄關幫忙開門也好,遞出拖鞋也罷,他的動作都非常自然。蒼一郎的話語讓梶露出苦笑,表示從銀行決定要把抵押品處分掉以來,他每天都會來小野崎家報到,所以已經習慣了。
蒼一郎指謫晴沒有正職,但他自己也是處於當助手領取微薄薪水的不穩定情況。雖然在大學裏工作聽起來很好聽,不過他只是末端的末端,收入根本少得可憐。每次晴要求蒼一郎支付電費和餐費等等費用時,他總是說手邊沒錢,從來沒有支付過。
「……」
「那些贗品根本怎樣都好吧。事到如今,就算知道那些爲什麼會是贗品的原因又能怎麼樣?當然,如果你說這麼做就能把真品找回來的話,那又另當別論。」
初次見面就被狠瞪的晴不知該怎麼回答纔好,只能困惑地看向梶。梶用眼神指示晴什麼都不要說,向夫人道歉:「抱歉造成您的困擾。」梶打算趕緊帶晴離開,不過動作因爲坐在夫人對面的華英開口而停止。
「啥?你在說什麼啊?你自己還不是差不多。」
「梶先生相當熟悉這個家呢。」
從車站往多摩川方向走了約十分鐘,便見到小野崎家位於能將等等力溪谷的豐沛綠蔭當成自家風景的位置,是在附近的高級住宅當中也相當引人注目的大型豪宅。有着煙囪的房屋牆面上覆蓋着磚瓦,彷彿童話中的洋房般,不過庭院和房屋有不少地方沒有好好維護,頹廢的寂寥感就連站在門口都能感覺到。
梶的臉色微微一沉,說明其中一輛是他任職的東亞銀行的車子。
解開包巾的結後出現一個古老的桐木箱,從蓋子微微隆起的形狀來判斷,可以確定這是被稱爲「宗和箱」的盒子。如果仁清的作品是其來有自的傳承品,那麼大多會收納在宗和箱裏。
代替因爲訝異而不發一語的晴,蒼一郎用驚訝的語氣說出自己的感想:
「……警察還在進行現場調查嗎?」
聽着蒼一郎屏氣凝神地小聲念出箱子上的落款,晴舉起箱子,從四面八方察看。他在底部找到維修的痕跡,這恐怕是把出現破損的底部整個都換掉吧。沒有看到調整長度的痕跡,讓晴在內心稍稍鬆了口氣。
華英後方的椅子上坐着一名比梶年輕、身穿西裝的男性,那是晴沒有見過的人。男人臭着一張臉雙手抱胸,感覺根本不在乎晴他們。
「我昨天忘了詢問,白藤先生是骨董商嗎?」
「但是,我有看到梶先生啊。那個圍着綠色圍巾的人絕對是梶先生。而且,如果真如梶先生所說,爸爸曾說過『從一開始就是贗品』這種話,那他的確有動機不是嗎?他肯定是生氣自己被騙,所以把爸爸給殺了。」
「那麼,那時候東西都還是真品囉?」
「其中也有贗品嗎?」
梶帶着晴走向坐在左側沙發上的小野崎夫人。夫人擺出嚴峻的表情,爲了不讓視線跟人對上刻意將臉轉向庭院。
「不要說那種會讓人誤會的話。而且那是你吧,我很忙好嗎?」
「但是……你們可能會因爲幫我說話而不愉快……」
「不用露出那種表情吧?我們也對這個很有興趣啊。」
「啊啊,他是我們銀行的行員。」
這層層包裹之下的茶碗,是連身爲骨董宅但缺乏實際接觸經驗的蒼一郎,都能立刻判斷出是贗品的物品。正因爲如此,晴才覺得難以理解,甚至說不出話來。畢竟在看到箱子和收藏方法時,甚至讓他懷疑起大東的判斷,結果實際放在裏面的物品,卻是反差大到能讓人一眼看出的贗品。
「我知道。」
「我覺得蒼一郎說得沒錯,畢竟梶先生不可能是犯人。」
即使被母親責備,華英依然沒有放棄指謫梶。梶一臉困惑地站在原地,爲了否定是自己所爲而緩緩搖頭。矢田和秋津兩名刑警雖然看着這情景卻什麼都沒說。看到華英準備繼續逼問梶,蒼一郎早一步開口插話:
梶聽完晴的說明,失落地說:「果然是這樣嗎?」這時,一道帶着揶揄的聲音傳來。
「……對骨董嗎?」
「這位是白藤先生。」
「有錯的是她們,竟然擅自認定梶先生是犯人……實在太沒禮貌了。」
面對面擺設的兩張沙發上各自坐了一名女性,大約五十歲的女性是小野崎夫人,另一位三十歲左右的女性應該就是她的女兒華英吧。
梶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邊說「請往這邊走」邊引導兩人前進。環境沒有整理這點屋內也一樣,天花板上的華麗吊燈全都爬滿蜘蛛網,走廊的角落滿是灰塵,地毯和牆壁也褪了色。
晴用嚴肅的眼神盯着箱子,蒼一郎也從旁凝視着箱子。
「非常感謝你昨天的合作。」
「不……我只是做些擺飾拿去賣。」
「是這樣嗎?那……白藤先生是在打工囉?」
「我是白藤,在夫人如此悲痛的時候前來打擾真的很抱歉,我會盡速完成工作,及早離開。」
「……不是。」
晴眯起眼睛瞪着平常抓到機會就愛披露知識,但真的遇上事情只講得出直覺式的意見,還打算把問題丟給別人的蒼一郎。先用鼻子呼了口氣後,蒼一郎將視線移向包巾上的茶碗。
晴不斷重複叮嚀蒼一郎小心不要有無謂的發言,總之閉嘴待在旁邊就好。在抵達等等力站後,他們靠着蒼一郎的智慧型手機前往小野崎家。
「隸屬等等力分行融資課,擔任小野崎家負責人的吹石。」
「這是前任當家爲了收藏美術品和骨董特別建造的收納庫。雖然外觀是傳統倉庫,不過內部有裝設完善的空調系統,而且防火性能相當優秀。」
「不,那個部分已經結束了,不過……」
「你還真是瞭解呢。」
晴簡短地回答後,矢田立刻詢問他今天爲何會過來,不過晴很自然地無視這個問題,沒有回答。由於昨天強烈感受過自己跟矢田不對盤,爲了避免和矢田交談,晴麻煩梶向小野崎夫人介紹一下自己。
「……」
梶邊帶着兩人走進庭院邊隨口問道。蒼一郎立刻回答「是的」,不過他接下來所說的同居理由,讓晴無法聽過就算了。
倉庫的前段直到二樓高度的天花板都空無一物,深處則以閣樓的形式做爲收納庫。在開放的空間中央設置了兼具觀賞和作業用途的巨大桌子,椅子整齊地排在四周。梶先是請晴跟蒼一郎坐下,接着走向通往倉庫閣樓的樓梯。
「晴雖然有在工作,不過總是給人一種像是沒在工作的感覺,所以沒問題的。」
「啊啊,真的耶,這是贗品吧。」
「果然是梶先生殺死爸爸的吧?」
注意到梶的語氣相當沉重,晴心想梶被警方懷疑是犯人,還因此遭拘禁幾乎一整天,想必對警方有不少怨言,因而沒有繼續追問警察的事情。爲了轉換話題,晴開口詢問小野崎夫人怎麼輕易就同意讓他來做調查。
晴立刻就判斷出那是誰的聲音,不悅地把頭轉向倉庫的出入口,看到矢田和秋津一同走了進來。來到晴身旁的矢田露出滿臉笑容向他問道:
「我知道啦。不過,你都不在意兇手到底是誰嗎?」
梶帶着兩人從玄關大廳轉進往右邊延伸的走廊,走到底之後敲了敲轉角的門扉。梶說聲「打擾了」把門打開後,兩人就看到擺着大型沙發組和古典鋼琴的客廳。落地窗的另一側似乎是廣闊的庭園,但是因爲拉上了蕾絲窗簾,所以無法看清楚。
雖然晴高聲表示「明明是我在照顧你吧」,不過蒼一郎會住進白藤家的契機,在於譽去世時晴正好離開日本,而且無法立刻聯絡上他;即使在譽火化後,蒼一郎仍一直住在白藤家等着晴歸來。接着在晴回國後,他也就這樣繼續住下來。
不管是晴或梶都沒有回答蒼一郎所提出的單純問題,而是一同打開厚重的門扉進到倉庫裏。倉庫當中跟梶說得一樣,有着完善的空調設備,溫度和溼度都保持在適合保存收藏品的狀態。在感應器感測到人影后,燈也跟着打開。晴邊聞着彷彿美術館內那種乾燥又帶着灰塵的味道,邊眺望跟舊式經典外觀不同、機能性強大的倉庫內部。
「爺爺去世之後,沒有正職工作又獨居的晴總讓我放心不下。正好那時候我又非得搬家不可,就想說一起住應該會很方便,所以……」
「有些事必須先跟白藤先生說一聲。雖然我有請夫人跟您談談,但因爲現在這種狀況,夫人……以及華英小姐的態度可說是相當嚴苛,還請您多多包涵。她們原本就不算親切,如今又有警察在場,情緒也就更加緊繃。」
「不過碗底有仁清的印記……」
「前任當家很喜歡印象派,所以有收集柯洛和竇加等名家的作品。」
「不會。」
「但是,在小野崎先生被殺害的時間,梶先生在我們家喔。而且,梶先生在離開我們家後立刻接到小野崎先生打來的電話。從我們家過來這裏,不管怎麼飆車都得花上三十分鐘,所以他不可能是犯人。」
「在過來這裏之前我先繞去分行一趟,所以是搭分行融資課的車子過來。另外一輛則是……警方的車子。」
梶先向晴和蒼一郎表示對方可能會說出相當失禮的話,看到兩人對看一眼點頭回應後,他拉開雙開大門的其中一扇門邀兩人入內。寬廣的玄關並排着三雙皮鞋,這表示屋裏至少有三名男性客人。接着,梶將拖鞋遞到脫下鞋子的晴和蒼一郎面前。
「這樣啊?不過白藤先生對骨董真是瞭解得不像是外行人呢。」
「不,很幸運的是畫作全都是真品。」
大概是至今仍不太願意相信大東的鑑定,梶用試探的語氣向蒼一郎說道,似乎是想向曾展現了大量仁清相關知識的蒼一郎徵詢意見吧。一臉爲難的蒼一郎放下茶碗,用煞有其事的語氣回答:
這種刻意的語氣實在令人火大,晴忍不住板起臉孔看向矢田。明明是來調查殺人事件,這兩個人到底是爲了什麼跑來倉庫?面對臉上明顯表露出懷疑的晴,矢田誇張地聳了聳肩說:
殷勤地開口打招呼的是較年長、名爲矢田的刑警。
「……箱子上還有落款呢……色繪藤花文茶碗。」
另一方面,當晴發現自己認識站在面向庭園的窗子前面的兩名男子時,忍不住皺起眉頭。昨天爲了確認梶的不在場證明而拜訪白藤家的刑警們,在看到晴和蒼一郎走進客廳後,立刻靠了過來。
這實在……太不可思議了。晴集中精神思考着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在他身旁的蒼一郎則朝茶碗伸出手,用雙手捧起茶碗後倒過來確認碗底的部分。碗底蓋了一個小判金幣的印記,還能看到仁清兩個字。
「很抱歉造成兩位的困擾……話說回來,雖然我有聽說兩位是親戚,不過你們住在一起嗎?」
晴將那人視爲跟梶一樣抽到下下籤的可憐人,轉頭看向走廊旁的窗外,便看見氛圍和西式主屋相異、有着白色牆壁的倉庫。倉庫跟主屋用走廊連接在一起,狹窄的通道走到底後,有着數階與倉庫門相連的階梯。
夫人瞥了晴一眼,輕輕嘆一口氣後,非常不悅、話中帶刺地說:
「正確來說,這是很『精巧』的贗品。仁清不只在繪圖方面高超,在成形和上釉藥等部分也有優秀的技術,所以要完全仿造是很困難的事。不過,正因爲如此,纔有很多人靠着模仿仁清來學習。從幕末到明治時代,很多京燒的陶藝工房都有在製作蓋了仁清印記的仿造品。而且因爲這些東西有在市面上流通,所以仁清的贗品相當多。雖然我無法斷定,不過這個茶碗很可能是在那個時代所製作,或者是再晚一點的東西。」
「說實話……是我硬拜託夫人同意的。夫人因爲過度驚嚇,甚至表示收藏的骨董不管是贗品或真品都無所謂了……所以其實是她不想多管纔會同意。」
「沒錯。那個碗看起來很貴呢,不過看上去裝不了多少東西……」
見到矢田露出一臉自己很瞭解的表情看着放在桌上的茶碗如此低聲說道,讓晴和蒼一郎對望了一眼。對於用來喝茶的碗,講出裝不了太多東西這種感想未免太不相稱。矢田可能有微妙的誤會吧。
「……他是不是把茶碗誤會成是飯碗啦?」
「別管他。」
晴眯起眼睛,對小聲在自己耳邊說着悄悄話的蒼一郎,做出無視矢田的指示。發現矢田雖然嘴上說有興趣,卻別說是骨董,甚至連茶道相關的知識也完全沒有,讓晴相當意外。正當晴感覺心情舒暢不少,也多少感到滿足時,就聽到較年輕的秋津詢問梶:
「這是贗品嗎?」
「是的。」
「哦……可能是因爲我沒有看過真品吧,我完全分辨不出來耶。總覺得有種古老的感覺就是了……」
站在桌子旁邊彎腰看着茶碗的秋津雖然也不甚瞭解,不過直接講明自己不懂的態度讓晴頗有好感。至少比起雙手插在大衣口袋當中,站在一旁藐視一切的矢田要好多了。
「骨董很古老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不過這是贗品耶。」
「那贗品也很古老吧。」
「這纔沒有那麼古老呢。」
雖然晴要求蒼一郎無視他們,不過他無法忍受矢田身爲外行人卻用高傲的態度跟秋津一問一答,還是開口插話了。他無視一臉不悅地瞪着他的晴,解說起眼前的茶碗。
「仁清本來是西元一千六百多年……從現代算起約是三百多年以前的作品,但是這個贗品應該是在較接近現代的年代所製作。所謂的仿造,是指爲了學習而去模仿有名的作品,這就是仿造出來的成品。」
「哦……比較接近現代……所以這是最近製作的囉?」
「不,雖說是比較接近現代……但若是幕末到明治時期所製作的仿造品,至少也有百年的歷史。」
「百年?那也十分古老了吧。所以這也能算是骨董嗎?」
雖然概括上來說秋津的意見不能說有錯,不過這就是骨董最困難的地方。蒼一郎認真地繼續說道:
「雖然百年的歲月的確很長,但是在骨董的世界中還稱不上古老。那麼,要經過多少歲月才能算是骨董?這方面其實沒有明確的定義。雖然歐美的骨董業界明確將製造後經過一百年的物品稱爲antique,但『antique』和『骨董』的定義並不一樣。日文裏『骨董』這個詞,在過去是指老舊無用的東西,而非像現在這樣用來指稱有價值的東西,因而有人認爲應該要用『古美術品』來稱呼纔對。如今『骨董』這個詞,一般用來指有稀少價值的古美術品,依物品的不同有價值的年代也不一樣。例如,不管有多古老,仍沒辦法說繩文時代和彌生時代的土器價值很高。該物品必須附加上美感、稀少價值以及作家風格等等複雜的要素後,才能得到做爲骨董的價值。」
「啊啊,對了對了。所以說……雖然就經歷了百年歲月這點來看,這個贗品的確相當古老,但這不是真品;而且如果沒有特別的理由,仿造品通常沒有任何價值。骨董的價格是由買方來決定,由於沒有公定價格所以無法一概而論,不過,真品和仿造品有着天差地遠的價格差異。」
「像這種陶瓷茶具,最有價值的就是桃山時代的作品。各位知道原因嗎?」
雖然晴自認表面上保持着平常心,不過還是有所動搖的樣子。晴向詢問他狀況的梶搖搖頭後,邊向他道謝邊把帳簿還給他。梶也發現晴的模樣會變得不對勁的原因在於帳簿的內容,所以露出試探的眼神看着晴。
表示自己沒事並搖了搖頭後,晴闔上已經用不着的帳簿。如果只有自己一個人,晴其實很想抱頭大叫;不過現場除了蒼一郎以外,還有梶跟矢田等人在場,他無論如何都必須保持平靜。在井蛙堂這個名字出現後,他已經無法說此事與自己無關。不過晴也知道,打從大東把譽介紹給梶的那一刻起,自己便已不可能置身事外。
「柳絮庵、空蟬堂……晴,你知道這些店嗎?」
「晴?你怎麼了?」
「桃山時代……是豐臣秀吉對吧?」
翻開帳簿,就看到用毛筆寫的何時在何處購入了什麼物品的記錄。由於物品的下方總是重複出現同樣的購買店家,可以得知前任當家光顧的店家相當有限。在晴旁邊一同看着帳簿的蒼一郎,低聲說出店家的名字:
被當成是殺害小野崎先生的重要關係人接受調查的梶,有對警察詳細說明他昨天的行蹤,結果矢田等人才會去找晴確認梶的不在場證明。可能是矢田的質問讓梶想起自己接受調查時的緊張感,他的表情變得有些僵硬。
坐在因陷入痛苦的過去而不發一語的晴旁邊,看着帳目的蒼一郎將內容唸了出來。
在旁看着的梶,用佩服的語氣誇獎正在動手綁鹿皮繩的晴。
「您的手法真是優秀呢。那個綁法……」
「梶先生,你知道這個仁清是在哪裏買的嗎?」
「您找到了……什麼線索嗎?」
「各位只要記得,箱子是能夠從其取得大量情報的東西就足夠了。」
「非常抱歉,白藤先生說過自己很討厭骨董對吧?」
雖然晴一臉驚訝地打算阻止他,不過想到反正蒼一郎只會遭受矢田的冷言冷語就放棄開口了。晴先爲了蒼一郎的躁動向梶道歉,接着向梶說出希望他幫忙的事
「等等。」
「啊,是這個吧?野野村仁清製作……色繪藤花文茶碗,購入店家是……呃,井蛙堂……這是念成『seiadou』嗎?」
「對,就是這個。如果有四條繩子的話……」
梶請晴稍等一下後,走向剛剛去取裝着仁清的箱子時用來爬上閣樓的階梯。身影消失在二樓的梶,過不久又拿着一本老舊的帳簿回來。
「箱子只是單純的容器吧。有那麼重要嗎?」
「白藤先生的朋友也相當瞭解呢。這位朋友是從事骨董相關的工作嗎?」
「如果可以的話,希望能給我一份這個倉庫裏的骨董之清單……包含大東先生鑑定爲贗品的東西在內。」
「……我們先離開了。」
「如果那個茶碗是真品的話,究竟可以賣多少錢?」
「我想要調查收藏品中混雜贗品的理由,但是因爲找不到線索,可以說完全無計可施……因此想說死馬當成活馬醫,便請白藤先生幫忙。我認爲,如果知道白藤先生的祖父爲何修理過這個箱子,說不定就能找到什麼頭緒……」
「所謂的國燒是在日本製作的意思對吧?那唐製品呢?」
蒼一郎興味盎然地要求,晴則是擺臭臉回瞪他。矢田輕咳了一聲問道:
「……我祖父確實修理過這個箱子。」
沒有抬起頭地直接回答後,晴無言地看着並排在桌上的箱子和茶碗好一段時間。雖然下定決心不跟「箱子裏」的東西扯上關係,不過在面對眼前還不清楚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的狀況下,晴總覺得必須先確認一下事實才行。
「千利休就是受到豐臣秀吉重用,讓與現代茶道緊密相關的『侘茶』(注5)概念正式成形的茶道專家。利休也有在做茶室的設計和茶具的製作,而茶碗中以樂茶碗最爲有名。由於桃山時代的期間相當短,在這段期間製作的東西也不多,換言之就是稀有度很高。另外,茶碗也有所謂的轉換期。國燒的茶碗就是在這個時期開始,取代了在那之前被當成寶物的唐製品和高麗茶碗。」
秋津指着放在茶碗旁邊的箱子向梶確認。
被矢田詢問的蒼一郎很乾脆地搖頭否認,接着拿起放在眼前的茶碗。由於除了自己之外所有人──不包括晴──都因爲知識不足而熱心傾聽的關係,讓蒼一郎的心情相當雀躍。他假裝沒看到坐在斜前方的晴正不悅地託着臉頰,繼續發表自己的知識:
聽到秋津的詢問後,蒼一郎轉頭看向梶。雖然腦中裝滿書本上的知識,但是蒼一郎對實物和市場價格相當陌生。而東亞銀行則相信這是真品,還將仁清當成抵押品。被問到原本預估會是多少錢後,梶有些難以啓齒地說道:
「好的,我會準備。」
「就會是十字繩結吧?十字繩結,會依形式分成從左邊綁起以及從右邊綁起,兩者使用的場合不同,最好要多加註意。總之,基本上是一開始怎麼收納就照着綁回去。」
「五百萬!這個嗎?」
晴低頭致意,接着收拾起放在桌上的茶碗。他把裝進袋子的茶碗收入箱子中,蓋上蓋子。雖然是贗品,畢竟仍是別人的東西。晴的手法相當細膩,而且非常熟練。
被指出錯誤的矢田一臉「那又怎樣」的表情聳了聳肩。看到那種完全不覺得自己丟臉的態度,晴邊懷疑對方是否有聽懂他的話,邊繼續講解箱子的事情。
「的確,我也認爲他是因爲喜歡,纔會大量收集骨董到甚至要建造這麼一座倉庫來收藏的地步。不過……單就記載在剛剛那本帳簿上的內容,我看不出來他究竟喜歡什麼。」
東亞銀行在決定拿倉庫的收藏當抵押品時,曾尋找過買賣契約書之類的東西卻遍尋不着。對前任當家的收藏毫無興趣的小野崎家其他成員們,沒有人記得各項收藏品究竟是從哪裏買來的,留下來的只有寫在這本帳簿上的紀錄。梶邊做說明邊把帳簿遞給晴。
「不能說……有找到線索,不過……有件事讓我很在意。能給我一點時間調查嗎?」
「是有什麼新發展嗎?」
「例如,這是被稱爲宗和箱的箱子,是由名爲金森宗和的知名茶道專家依照自己的喜好所製作的東西。宗和也是將仁清帶入茶道的人物,甚至還有『有來歷的仁清就要用宗和箱收藏』這種規則。雖說是規則,但也並非真的那麼嚴謹,然而只要是宗和箱與仁清茶碗的套組,光是這樣就有其價值。講到茶具,除了宗和箱外還有紀州箱、田安箱等等,很多東西單靠箱子就能知道其來歷。所謂的來歷,是指能得知誰曾經是擁有者。只要出身明確,東西自然也不假。紀州箱正如其名,代表物品是在紀州德川家流傳,田安箱則代表是在田安德川家流傳。田安德川家是紀州德川家的分家。」
「因爲千利休對吧?」
晴沒有回答蒼一郎,直接翻開下一頁。如果他的預想正確,應該會有那間店的名字纔對。爲了尋找那間店而翻動書頁的手指動作,隨着內心的焦慮不斷加快。雖然希望直到最後都不要看到那個店名,但晴也很清楚這是不可能的事。
「大東先生也說過跟白藤先生同樣的話。」
對於蒼一郎的詢問,晴先是深深嘆一口氣後,才用沙啞的聲音回答「是的」。即使曾經預想過,但光是找到那個名字仍讓晴感受到一陣衝擊。將仁清賣給小野崎家的是井蛙堂,他期望眼前此事與譽沒有直接關連的願望也破滅了。不祥的預感都很準確。雖然對此有所覺悟,不過沉重的現實依然讓晴發不出聲音。注意到晴的樣子不太對勁的蒼一郎,一臉不可思議地向他問道:
最後,晴用包巾將箱子包起來,請梶將東西放回原處。「我知道了。」雖然梶點頭答應,卻看着捆好包巾的箱子一動也不動。「梶先生?」晴感到不可思議而開口叫他後,梶才驚訝地抬起頭。
「是指雙向繩結嗎?」
啊啊,果然……在理解的同時,晴的內心也湧上讓他說不出話的複雜心情。原本以爲只要自己不主動接觸,雙方就不會再有所關連,結果竟然以這種形式再次與這個名字扯上關係。
「這比較類似記事本,而且沒有記載所有東西的來源。」
「梶先生覺得,小野崎家的前任當家爲什麼要收集骨董呢?」
「……」
晴在講解的同時,察覺到除了蒼一郎之外的人越聽越興趣缺缺。他嘆一口氣,說了句「總之」準備做結論。他也很清楚這些事對大部分的人來說都很無趣,只要他們知道在接觸骨董──特別是茶具類──時,外箱有多麼重要就夠了。
翻到下一頁後,晴輕聲吸了一口氣,動作也跟着停下。在至今爲止不斷重複出現的柳絮庵和空蟬堂兩個名字之中,混進一個新的店名,那正是晴既不希望看到卻又尋找着的店家名字。
「以茶具來說,箱子非常重要。附帶一提,剛剛矢田先生似乎將這個誤會成飯碗,但這是用來喝抹茶的茶碗。」
「很重要。」
梶點頭答應晴的委託,表示他準備好會立刻聯絡晴。
「鑑賞……請問,是像將抹茶的茶碗轉來轉去那樣子嗎?」
「現在的問題是仁清吧?」
晴板着臉阻止了興奮地準備講起天目茶碗的蒼一郎。目前明明是在討論仁清,卻在不知不覺間講到曜變天目去了。晴害怕這樣下去茶碗的講座會沒完沒了,打算把話題拉回來,蒼一郎卻一臉意外地反問:「怎麼了?」
「晴,可以再多講一點嗎?」
「喜歡什麼……您是指喜好類型嗎?」
聽到梶說「還請您多加見諒」,讓晴有些困擾地搔了搔頭。那時候他只是一心想着不要跟這件事扯上關係,所以說了相當難聽的話。晴對於梶的體貼有些不好意思,同時也反省自己的用詞實在太過粗魯。
「不,這只是我的興趣。」
「……沒什麼。」
「白藤先生?」
「矢田先生,這個沒有那種價值喔,因爲是贗品。」
晴提出的問題實在過於唐突,使得梶面露疑惑。梶微微皺起眉頭,說出腦中第一個想到的答案。
晴越來越覺得自己的解說根本沒什麼意義,但仍指了指放在眼前的箱子說:
「雙向繩結大多使用在更小一點的物品上,不過在宗和箱的鹿皮繩上也很常見。拿起箱子時……綁上十字繩結的狀況也一樣,一定要托住箱子下方。雖然繩結原本是爲了方便攜帶才綁上的,不過大部分的繩子都已太過老舊,很可能會發生繩子斷裂的狀況。」
「沒錯。」
聽到晴用極爲認真的語氣如此請求,梶面帶困惑地點頭回應。這時,因爲晴的異狀而瀰漫一股詭異緊張感的倉庫中,突然響起手機的鈴聲。秋津連忙從上衣口袋中拿出手機,且在與來電者短暫對談後,就在矢田耳邊講起悄悄話。雖然聽不見秋津在講什麼,不過晴知道那表示有急事找他們。
「是因爲天下統一了嗎?」
因爲想到梶在工作上常有機會接觸到骨董,晴纔會如此建議。他邊說確認箱子的正面和蓋子的上下也很重要,邊輕拉打好結的繩子兩端。
話說回來,就算是譽修理過的箱子,但若是在經過一波三折後被用來裝這個茶碗,那就能如國崇也說過的那樣,只要說與自己無關便能抽身,但是,他必須先找到沒有直接關連的證據。晴輕輕吁了口氣,轉頭問道:
矢田立刻對這般高價有所反應,還一臉震驚地看向蒼一郎手中的茶碗。被秋津叮嚀他弄錯了之後,矢田先是哼了一聲,接着露出尷尬的表情說「我知道啦」,並且爲了矇混自己的失敗改變話題。
「果然是……因爲喜歡骨董吧?」
蒼一郎滔滔不絕的講解讓秋津一臉驚訝地說着「是喔」點了點頭。由於領教過蒼一郎炫耀知識的功力,讓梶露出苦笑看着這幅景象,站在一旁的矢田則用佩服的語氣說:
蒼一郎回應了狐疑地提出問題的矢田,然而他似乎也無法解釋爲什麼箱子很重要,只能轉頭向晴求救。晴雖然覺得要跟兩名頑固的刑警講解相當耗費心力,不過仍在蒼一郎的催促下,不情不願地開口:
「就是從中國傳來的物品,高麗則是指朝鮮。跟利休無關,在茶碗中最高級的是天目茶碗。天目茶碗是在宋代,於福建省的建窯製作出來的,其中被稱爲『曜變天目』的茶碗更是……」
「呃,好的。畢竟我能拜託的也只有白藤先生……」
蒼一郎很高興地回答,晴則用死魚般的眼神看着他。
「白藤先生說……他想要好好調查箱子,所以我請夫人讓他過來調查。」
「沒這回事。」
原本矢田他們就是爲了調查事件纔過來小野崎家,看到兩人慌張地離開倉庫,對殺人事件興致盎然的蒼一郎顯得坐立難安。
秋津一臉認真地邊做動作邊問,晴則是面無表情地回答他。秋津也好、矢田也罷,別說茶席了,連茶道基本的規則與步驟都不清楚吧,畢竟是會把茶碗誤會成飯碗的人啊。不過,茶道相關的知識恐怕連蒼一郎也不太懂……晴抱着這個懷疑看向蒼一郎,就發現對方似乎也在思考這件事,還用視線拜託晴千萬不要把話題丟過去。
「讓我翻閱一下。」
「我聽說評估的金額是五百萬圓……」
「箱子……是指這個嗎?」
「因爲喜好而開始收集的人都會偏向某些品項,例如茶具、酒器或是盤子。好的收藏會有一種中心品項,哪怕除此之外也收集別的東西是無妨……雖然我沒有看到所有物品所以不清楚,但小野崎先生可能是業者推薦什麼就買什麼的類型;而且我覺得業者推薦的方法,是『這東西以後絕對會增值喔』那種會讓人產生慾望的說法……當然這可能是我想太多了……」
雖然蒼一郎這句低語遭到晴無視,不過他似乎無論如何都很在意,丟下一句「我去廁所」就追着矢田他們離去。
搖頭否定的晴露出苦笑。見狀,梶想起晴明確表示過自己討厭骨董,連忙說:
晴雖然以此做結,梶卻緩緩搖着頭,並輕輕嘆一口氣,用明白的表情開口:
「……箱子不會被轉來轉去喔。」
「拜託了。」
「這個茶碗是贗品。然而,假使它是真品,若是處於裸身──也就是沒有箱子的狀態,價格也會因而降低。箱子是用來表示內容物來歷的東西,我們會像這樣在箱子上看到落款,也就是箱內物品的名號以及來歷。如果曾傳到有名的茶道專家手中,而且還曾留下其署名,茶器的價值將會更爲提升。因爲在茶席上使用有名的器具時,箱子本身也會讓人鑑賞。」
「我沒事,只是覺得……白藤先生真的對骨董很熟悉而感到很敬佩。雖然蒼一郎先生也知道很多事情,不過該說白藤先生的知識比較偏向實務性嗎……總讓我有種您跟大東先生一樣是一名骨董商的感覺。」
跟想到戰國武將的秋津和矢田相比,梶則講出蒼一郎期望的答案。與矢田和秋津這般徹底的外行人不同,梶因爲工作的關係而擁有這類知識。
這應該是因爲自己不願面對過去,只顧着逃避而遭受的懲罰吧。陷入憂鬱當中的晴,被梶用擔心的語氣搭話後嚇了一跳。
「所以說,你知道什麼了嗎?」
不過,那畢竟是真心話,晴也找不到其他說法。於是他輕輕嘆了口氣,環視一片靜謐的倉庫。
「話說回來……東亞銀行的先生爲什麼要找白藤先生過來這裏?根據昨天聽到的,白藤先生不是說他不清楚這些東西是贗品的理由嗎?」
果然……晴硬是吞下這句話,低頭看向裹着包巾的物品。抱持慾望收集的收藏品,肯定會在某個地方產生扭曲。這種不乾脆的感覺,很可能也跟其中混雜贗品的理由有關。
骨董有種魔力,能將人純粹追求「美麗、賞心悅目」的心轉變成邪念。想利用這點的人,也潛藏在與骨董相關的世界中。
晴深深的嘆息,在空蕩的倉庫中化爲寂寞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