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節
《月影骨董鑑定帖》 · 谷崎泉 · 1.2萬 字
「你肚子餓的話就回去老家!不要來我家!」
「別那麼大聲。」
「我就是故意這麼大聲的啦!最好能讓阿姨或伯父聽到!」
走在通往月影寺的小路上,國崇不悅地看着刻意高聲說話的晴。晴已經不想再繼續照顧國崇,如果登喜子能注意到他的聲音而出來看看就好了,如此一來國崇肯定會被帶走。爲此,晴使出了捨身戰術。
「你也會受到牽連喔。」
「我無所謂。」
「……你不想知道……我不回去的理由嗎?」
面對不顧一切的晴,國崇講了句釣晴上鉤的話。即使知道這是國崇的戰術,但還是會輕易上鉤就是晴的弱點。的確,晴也覺得最近國崇極度抗拒回老家的情況有些奇怪。
國崇在轉調到新潟前明明就住在家裏,還很隨意地使喚喜歡照顧人的登喜子。另外,「覺得雙親的干涉太沉重」這種很普通的理由,只要仔細想想就會覺得一點都不適合國崇。明明國崇已經很習慣登喜子的嘮叨,無論她念什麼國崇都能完美地當成耳邊風。
國崇刻意避開老家的特殊理由究竟是……趁着晴陷入思考、不再繼續說話的空檔,國崇快步朝白藤家走去。
「喂、喂!」
雖然晴連忙追過去,不過還是追不上步伐較大、運動神經也比較優秀的國崇,兩人一下子就抵達白藤家,國崇還用自己持有的備用鑰匙打開玄關大門。
「唔!你差不多該把備用鑰匙還我了吧!」
「真的有需要的時候,有備用鑰匙在手邊會比較方便。」
「什麼是『真的有需要』的時候?」
「你行蹤不明的時候。」
國崇背對着晴這麼說完,脫下鞋子走進房子裏。晴邊輕啐了一聲邊把國崇的鞋子擺放好,接着自己也脫下拖鞋。晴的祖父譽去世時,代替身在國外、音訊不通的晴處理事務的,不只有登喜子和蒼一郎,國崇也出了不少力。因爲欠了這份人情,讓晴實在無法強烈要求國崇把鑰匙還來。
晴板着臉走進客廳,將抱在懷裏的布包放到房間的角落。嚷嚷着自己肚子餓的國崇正在尋覓食物,於是晴皺起眉頭朝廚房走去說:
「我知道了,你給我去那邊。只有茶泡飯喔。」
「很夠了。」
「有人會願意爲那樣的盤子付出幾百萬也太奇怪了。不過就是揉揉土再烤過做出來的東西,而且還這麼老舊了。根本是跟成本不相稱的價格啊。」
「哼。」
不過即使是這樣,晴仍想避免自己夾在國崇和登喜子之間的狀況。晴擔憂着這場騷動能否早點結束的同時,將視線從吞噬般喫着茶泡飯的國崇身上移向自家客廳,最後停留在他帶回來的布包上。
「話不能這樣講啊……」
「相親嗎!」
「快給我。」
他用熱水壺把水加熱,拿出茶壺做好準備時,感覺到身處客廳的美代子有所動作。他想說怎麼了而往客廳看去,就看到美代子把原本放在房間角落的布包移動到暖桌上。
聽到美代子說要把東西拿給直美,晴回想起在警局看到直美時,她的模樣有多麼憔悴。直美悔恨地說着都是自己的錯,那副模樣就連旁觀者看了都覺得難過。因爲不知道美代子究竟是爲了什麼才說要把盤子拿給直美,使得晴十分疑惑。
「所以?」
「什麼『所以』?」
國崇的回答完全出乎晴的預料,讓他忍不住高聲大喊。於此同時,國崇趁着晴的手離開碗的空檔,自己把茶泡飯拿過去。先是拿着筷子雙手合十後,國崇就喫起茶泡飯,晴則是驚訝地看着他。
國崇用鼻子哼了一聲,晴則是有些傷腦筋地聳了聳肩。畢竟國崇身處世上與藝術最爲遙遠的領域,所以晴也不打算多說些什麼,不過單就眼前的這個盤子來說,晴可以同意國崇的說法。這種與做爲「盤子」相去甚遠的交易價格,是來自於其做爲骨董,而且數量稀少這些理由。
「我家後面也是寺廟,要出去外面一定得穿過月影寺。」
雖然把東西借了回來,但總不能一直讓人等着他回答,到底該說是贗品讓事情結束?還是告訴她們是真品呢?晴在感到迷惘的同時解開包巾,重新鑑定起盤子。
晴一問完,美代子就說出讓他很驚訝的事情。
「是吧。」
「似乎是這樣。」
「不管是薔薇或牡丹其實都無妨。我覺得持有者覺得東西很美麗,而且願意重視它的心情纔是最重要的。」
美代子解開包巾,看着那個盤子。正當晴從廚房窺探美代子的狀況時,熱水壺裏的水滾了,壺身搖搖晃晃地發出喀喀聲響。晴關上瓦斯爐泡好茶,用托盤端着東西回到客廳,美代子低聲說道:
「……」
「我想請你……把這個盤子送去給直美。」
「果然是真品嗎?」
前幾天,在晴被警察逮捕的時候,真澄曾經跟桃園一起造訪過白藤家。由於白藤家位在單憑地址很難找到的位置,所以在聽到是「位於寺廟當中」時,美代子一開始也覺得難以理解。
因爲事實正如國崇所說,晴完全無法反駁。即使他說謊能解決眼前的問題,之後仍有可能會產生新的問題。
國崇眯起眼睛看着不斷搖頭的晴,先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喫掉半碗的茶泡飯,才聳肩表示難以理解晴的驚訝。
「可憐的人是我吧?我不知道跟她說過多少次『沒空』,她還是不肯放棄。所以我判斷在她放棄前,最好的方法就是不要見面。」
「……嗯?」
聽國崇充滿自信地說着的同時,晴的眉頭越皺越深,並且越發感到不悅。的確正如國崇所說,以結婚對象而言,他身上確實湊齊了很好的條件。但是,他那能將所有優點全都歸零、破壞力十足的個性又該怎麼辦?
「如果說了謊話,最痛苦的還是你自己。」
「不用驚訝成這樣吧?我也算條件很好的男人,在職場經常有人想介紹對象給我,不過我全都拒絕了。」
還有,最近登喜子特別注意國崇動向的理由,晴也一併理解了。登喜子是三分鐘熱度型的人,如果她目前強烈建議國崇去相親,那國崇會想要逃走也是沒辦法的事。
「……」
「相親是指……那種相親嗎?」
「跟小更問來的。」
「你纔是呢,不要覺得自己可以一直逃避下去。」
「不會。啊……請進。」
「很抱歉突然來訪,你正在忙嗎?」
國崇職場的人們都是從他的表面條件判斷,所以他們會推薦國崇去相親,晴也不是不能理解。畢竟對沒有直接相處過的人們來說,會覺得國崇是個好對象的可能性很高。但是現在這個狀況──要國崇去相親的人,是比任何人都瞭解他的雙親。
「……隔了這麼久再次看到這個盤子,讓我想起年輕時的事情。剛收到這個盤子時,我真的很高興呢。這個盤子很漂亮吧?」
「你都在這裏工作啊?這房間還真是寬敞呢。」
美代子看着盤子低喃,伸手拿起晴端給她的茶喝了一口。將茶杯放回托盤上後,美代子開口說道:
美代子脫下草鞋走上玄關階梯,看着工作室說:
「是啊。」
「所以說,我完全無法理解藝術這種東西。」
晴邊用熱水壺煮沸要倒入碗中的熱水,邊從打開一半的紙門向客廳問道:
「如果你要這樣講,那大半藝術品都是跟成本不相稱的價格吧。」
在美代子對面坐下的晴,邊適度地回應對方,邊思考她特別跑來這裏的原因。他唯一能想到的理由,就是那個借來的盤子,這讓晴很煩惱如果對方真的很急着要知道答案,自己究竟該怎麼回答纔好。說謊畢竟不是好事,所以說出實話,讓美代子自己判斷或許是最好的方法。
「這是去世的祖父所使用的工作室……祖父過往有在製作五斗櫃等等傢俱,所以需要寬敞的空間。」
晴感覺到氣氛變得不一樣,立刻挺直了背脊,美代子則對他提出委託:
「給白藤先生添了這麼多麻煩……真的是很不好意思。」
「你們家從很久以前就住在這裏嗎?」
「這件事真的很不可思議呢。我也沒想過……直美會以那種形式跟這件事扯上關係。昨晚真是嚇到我了。」
所以,只要自己說是贗品,或許就能解決其中一個麻煩的問題……國崇看着如此思考的晴,放下筷子對他提出忠告:
「就是你不肯回家的理由啊。是你自己講出那種想要釣我上鉤的話吧!」
由於那道聲音來自認識的女性,晴驚訝地起身走出工作室。穿上放在敲土上的拖鞋,拉開玄關的拉門後,就看到美代子站在那裏。彼此昨晚纔剛剛見過面,晴完全沒想到她會來拜訪。
美代子想起晴昨天說過的話,連忙改口,但是晴對她露出苦笑。這才真的是怎樣都無所謂的事。只要美代子覺得這個盤子很漂亮,而且喜歡它就夠了。
「你去相親?怎麼可能……」
用鼻子哼了一聲後,國崇把剩下的茶泡飯一口氣喫完。
聽到美代子這麼說,晴簡單地回應着她。因爲很貴而害怕弄壞或造成損傷,就一直將骨董收藏起來,這根本是導致物品無法發揮原有功能的行爲。雖然必須小心使用的這股心意很重要,但如果完全不拿出來,那就跟存在銀行裏的金錢一樣。此外,直到漲價爲止都一直留在手邊的做法,也跟最初那種喜愛美麗事物的精神相去甚遠。
「阿姨是認真的嗎?竟然要你去相親,對方未免太可憐了吧。」
「你先回答我。在你回答之前,我不會把茶泡飯給你。」
「……」
「除了覺得麻煩以外,你不回家還有什麼理由?」
「是啦,你的確是捧着鐵飯碗。」
「你爺爺也是工匠啊。」
晴不禁對輕描淡寫地直指問題核心的國崇感到憤怒,因而眯起眼睛反駁:
「聽說要『穿過墓地』時,我還想說怎麼可能,結果真是這樣,讓我嚇了一跳。」
有需要時就拿去換錢……正如同他們跟美代子說得一樣,這的確能派上用場。如果只是真澄的留學費用,那肯定能很簡單地就靠這個盤子換到。這時,國崇詢問這個盤子大概值多少錢,聽到晴回答「我想應該要以數百萬來計算」後,他皺着眉頭瞪大眼睛說:
「還有別種相親嗎?」
「不只是捧着鐵飯碗。我還有高學歷,身高也高,長相又不差。女性理想的條件我幾乎都有。」
混着嘆息說出真心話後,晴抓了抓頭髮。如果大部分的人都覺得這只是普通的盤子就好了。晴做着這種無濟於事的思考,煩惱地看着盤子。美代子獲得這個盤子後,因爲聽說很貴,便一直收藏起來,但如果她根本不知道價格,或許只會當成中意的盤子,並且在日常生活中使用。
國崇用鼻子向晴冷笑一聲,迅速喫起第二碗茶泡飯。看到他用跟喫第一碗時沒什麼差別的速度喫着第二碗,讓晴有股不好的預感,而國崇也理所當然地要求再來一碗。像國崇這種在喫完高級壽司後,還能連喫三大碗茶泡飯的男人,最好是能娶得到老婆啦……這讓晴在內心暗自擔心起國崇的未來。
「真的非常抱歉,我總是在麻煩白藤先生……」
晴在真澄家時沒有直接拿起來看過,不過在他看到第一眼時,就直覺認爲這絕對是真品。比起依循各種條件去做鑑定,很多時候靠直覺判斷還比較準確。能讓人衷心覺得是好東西的物品,大多是真品。
「說是中國的古老盤子也好、價格很貴也罷,這些事情對我來說,根本怎樣都好。我只覺得這朵紅薔薇畫得真漂亮……啊,不對,這是牡丹吧。」
「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面對完全不知道客氣地把碗遞過來的國崇,晴雖然皺起眉頭,卻依然往廚房走去。他從電鍋添起白飯,做好第二碗茶泡飯,在把碗端到客廳的同時低聲說道:
看着表情變得越來越詭異的晴,美代子輕輕嘆了口氣,語帶歉意地說:
說完,美代子輕輕咳了一聲。晴邊說「我還是泡個茶吧」邊起身,拉開客廳的紙門走進廚房。
美代子用佩服的語氣說道。晴將美代子帶往客廳,請她坐進暖桌當中,接着說要去泡茶,不過美代子表示她立刻就會離開,所以不用麻煩。
因爲晴正在做打磨的工作,身上還綁着沾滿木屑的圍裙。他向擔心是不是打擾到他工作的美代子搖搖頭,請她進來屋裏。說完「請進」後,晴就走進位於玄關旁邊的工作室收拾工具。
「只要是我做得到的事就無妨,是什麼事呢?」
「這麼說也是呢。雖然聽說這個很貴後,我就一直收着,不過多把它拿出來使用纔是最好的吧。真是做錯了呢……」
「若是掛在美術館當中的那些巨大繪畫還說得過去,但之前的茶碗也好,那個盤子也罷,骨董這種東西實在令人費解。這個碗公還比較新而且漂亮呢。」
「你竟然記得哪一間美術館裏面有什麼東西喔?」
「我是這麼覺得。最近……嘉靖、萬曆年間的東西人氣很高,不過贗品也很多……所以只靠落款其實無法判斷,不過這應該不會錯。五彩牡丹文盤……在大坂的東洋陶瓷美術館,收藏了畫着跟這個類似圖樣的萬曆赤繪文盤。無論是用色也好,紋樣也好……應該可以看成是在同時期製造的東西。」
「再來一碗。」
「白藤先生。」
晴這麼問道,但是國崇沒有回答,讓他又輕啐了一聲,接着動手換掉茶壺裏的茶葉。熱水壺裏的水沸騰後他關上瓦斯爐,往茶壺和碗公里注入熱水,然後把所有東西都放上托盤端去客廳。
「原來如此,我多少能理解你逃避的理由了。」
看着手拿盤子從各個角度觀賞的晴,國崇開口確認:
國崇舉起裝着茶泡飯的碗公說道,晴則是不知該說什麼地用手撐着臉頰。雖然國崇的說法相當極端,不過關於骨董的價格,對一般人來說相當難以理解也是事實。這不是單純因爲製作的年代夠古老,價格就會高昂起來的東西。依據想要稀有物品的人越多,交易的價格也會越高,換句話說,這是基於市場需求造就的現象。雖然知道這種現象不只是會發生在骨董交易上,但因爲晴對骨董有着複雜的想法,所以會覺得難以接受。
國崇鑽進了暖桌裏,打開平板電腦。晴把碗公和筷子放到旁邊,再度問道:
要是放任國崇隨便動手,根本不知道他會搞成什麼樣子。雖然沒有跟國崇講過,不過晴原本以爲他會回來,所以多煮了白飯。晴將留在電鍋裏的白飯裝進碗公里,倒入茶泡飯的調理包,並且放上酸梅。
晴輕輕把茶泡飯推到角落。國崇朝晴瞥了一眼,輕嘆一口氣纔不情願地開口:
「打擾了。」
即使想破了頭,晴仍舊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真澄和美代子,就這樣過了一夜來到隔天早上。國崇在喫完早餐後,就說有事情要處理而出門,晴也走進工作室開始工作。蒼一郎一直沒有回來,晴就獨自靜靜工作着,直到十點多才突然聽到外面有聲音傳來。
「爲什麼您會知道我家的位置?」
晴聳聳肩回應一臉喫驚的國崇,將盤子放回包巾上。聽美代子述說她獲得盤子的原因時,晴曾經一度感到懷疑,不過那家戰後致富的暴發戶,應該是從優秀的業者手中購買骨董吧。戰後是大量優秀作品因爲各種理由流入市面的時期,居然願意把這個送給來當幫傭的美代子,表示那戶人家可能還買了很多高級品。
「咦……?」
「不……沒有您說得那麼嚴重……」
「他們要我去相親。」
「……我也不是很喜歡骨董。」
如果這個盤子是真貨,美代子打算賣掉它當成真澄的留學資金。雖然盤子一時消失不見,不過最後仍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找回來了,只是晴還沒有告知她們物品的真僞。
那麼,爲什麼美代子會說要交給直美呢?面對抱持疑問的晴,美代子用平靜的語氣講出自己的想法。
「既然是贗品,就算我留着也沒用,所以我想說交給那孩子會比較好。」
「那個……」
難道美代子是聽了昨晚的交談後,覺得盤子是贗品嗎?雖然晴的確想過要告訴她們這是贗品,讓這件事就此劃下句點,不過眼見事態真的如此發展,他的內心又出現類似後悔的情緒。
面對抱着迷惘開口的晴,美代子笑着說道:
「如果是贗品的話,我就能簡單地向小更道歉了,對吧?白藤先生也是這麼覺得,所以纔沒有當場說出答案吧?」
「……」
聽見美代子這麼說,晴就知道她已經看穿自己的想法,所以纔過來拜訪。美代子已經知道盤子是真貨,也正因爲如此,纔會麻煩晴幫忙送去給直美。晴握緊放在膝蓋上的手,一臉認真地向美代子確認:
「……真的可以嗎?」
「雖然讓小更空歡喜一場有些不好意思……不過我覺得小更一定能靠自己完成夢想,所以沒問題的。」
聽美代子這麼說,晴也點了點頭。真澄肯定會對美代子的判斷感到高興,也不會因此有所不滿吧。不過如此一來,由美代子親手交給直美不是比較好嗎?晴的腦中浮現這個想法,於是向美代子如此建議,美代子卻搖搖頭說:
「如果是我拿去的話,那孩子一定不願意收下。那孩子想跟讓她背上債務的那個男人結婚時,我其實強烈反對過。我們也是因爲這樣纔會變得疏遠……」
「這樣啊……」
「而且,如果交給白藤先生……你應該能漂亮地處理好這件事。那孩子跟我一樣,都是與骨董無緣的人,就算真的把這個盤子給她,她也不知道該怎麼處理吧。關於這部分,希望你也能多多幫忙。」
見晴點頭答應,美代子說着「把你捲入這種麻煩當中真是抱歉」,再次深深低下頭道歉。晴輕輕搖了搖頭,請美代子不要在意。
從美代子那邊收下寫着直美住址的紙條後,晴把盤子用包巾重新包好。直美住在北千住,距離谷中不算太遠。晴承諾會盡早送過去後,美代子露出鬆了口氣的笑容並開口告辭。她在起身時,似乎是注意到設置在客廳牆邊的佛壇,所以看着擺在那裏的照片問道:
「這位是你爺爺嗎?」
「是的。」
「……那後面的是?」
往警察用地圖指出的地點走去的路上,晴心想在這種時候,如果有蒼一郎的智慧型手機就方便多了。同時,他也想起自己決定要買手機的事。雖然他曾一度決定要辦支手機,不過在那之後的生活中,都沒有遇上讓晴覺得真的有必要使用手機的場合,因而他一直沒有行動。
「家裏有點亂,請不要在意……」
「……警察不是也說過裏面什麼都沒有嗎?」
在晴講完之前,直美似乎就想起他究竟是誰。她先是面露驚訝,然後把門關上取下門煉。將大門敞開走出來的直美,露出訝異的表情開口詢問:
「應該就是那個。那是……從哪裏取得的呢?」
「我進去那個房間找盤子的時候,看到一個小瓶子放在佛壇上……」
「這麼說來……這盤子的確給人一種古老的感覺呢。而且仔細看過後,就覺得這個圖案……該說是不太精細嗎?啊,難道說……」
「雖然我是這樣判斷,但說不定也會有人覺得這是真貨。畢竟所謂的骨董……就是這樣的東西。」
「不會……」
因爲譽在家裏工作,一直都陪在晴身邊,不曾讓晴覺得寂寞過;再加上又受到登喜子無微不至的照顧,晴從來不覺得不方便過。由於他的生活真的沒有像別人所想得那麼艱困,因而每次有人這麼說時,晴都很煩惱該如何回答。
「那也是我當年去當幫傭的那戶人家送給我的。不過,那可不是骨董之類的東西喔。那戶人家的夫人很喜歡那種小小的、彷彿扮家家酒道具的東西,所以有在收集。看到那些收藏時,因爲我說那個瓶子很可愛,夫人就把它送給我了。那只是玩具喔,玩具。」
因爲門上掛着門煉,晴只能從微微打開的門縫間看到直美部分的面容。雙方對上視線後,晴爲自己突如其來的造訪向面露狐疑的直美道歉。
「就是這個嗎?」
晴原本想說「曾經藏過什麼」,不過說到一半就閉上嘴。看到美代子露出困擾的笑容,晴立刻發現自己問了多餘的事,趕緊自我反省。這麼一來,他實在沒什麼立場對蒼一郎說教。
但是聽到這句話後,晴發現自己沒能把美代子的想法傳達給直美。晴輕輕呼了口氣,先把盤子放回原本的地方,然後向直美建議:
在美代子家做現場蒐證時,晴注意到一聽見保科曾探索過天花板內側,美代子的表情就變得僵硬起來。晴雖然覺得美代子很可能在當時就預感到這件事跟直美有關,不過他不曾直接詢問過。
「盤子……?這可以算是骨董嗎?」
「因爲是贗品……所以要給我?」
直美似乎在期待晴說出她心中的答案,不過晴沒有接着說下去。他將視線落到置於地板上的盤子,回想起美代子說過的話。因爲是很漂亮的盤子,她在收到時真心感到高興。她高興的原因不在於禮物很昂貴,而是覺得盤子很美麗──晴真的很喜歡美代子那種純粹的想法。
「現在是這樣。不過以前應該……」
「在赤坂有一間名叫『春霞古美術店』的骨董店。那是我認識的店,我會先跟店主大東先生聯絡,請妳務必把這個拿去那邊問看看。」
「沒關係,都已經過去了,而且不是什麼大事。」
「不會,白藤先生也是受託纔過來的吧。你不用道歉喔。」
「……咦?但是……這個不是不見了嗎?」
「不……也不是這樣……」
從昨天開始就有一件事讓晴頗爲在意,他心想能趁這個機會問清楚,而對着正在眺望竹林的背影問道。
聽到在廚房泡茶的直美如此回答,晴點點頭心想「原來如此」。直美之所以外表年輕、身材健美,有一部分也是拜她的工作所賜吧。那對完全沒在運動的晴來說,是個遙遠的世界。
從玄關走到屋外時,聽見某處傳來高亢的鳥叫聲。美代子笑着說:
聽見美代子名字的瞬間,直美的表情變得有些僵硬。晴也知道直美和美代子之間有過爭執,所以他邊祈禱着對方不要拒絕,邊把帶過來的布包遞給直美。
「那種古老的玩具對我來說,同樣是充滿回憶的東西,所以纔會放在那裏。雖然樣式很可愛,不過體積太小了不適合當裝飾;更重要的是,如果放在佛壇上的話,就絕對不會不見呢。」
「在做現場蒐證時……您聽聞警方找到保科曾經探索過天花板內側的痕跡時,其實就想到了直美小姐對吧?直美小姐也說過,因爲她記得母親曾經窺探過天花板內側,所以纔對保科說,如果家裏有收藏重要的東西,一定是放在天花板內側,因而保科在偷溜進去後,立刻跑去那邊探查。」
直美在端詳盤子的同時,似乎想起真澄委託晴鑑定骨董真僞的事情。由於圖案有些粗獷,看來她在想這該不會是贗品。因爲連這想法也跟朱美一樣,讓晴在內心露出苦笑。
「……」
「這樣啊。我在這麼繁忙的時候來打擾真是抱歉。」
聽到晴的說明後,直美大概是察覺到他得花上不少時間才能交代清楚,就請晴進去屋裏再談。這對原本擔心會不會被趕走的晴來說是很高興的事,於是他客氣地進入屋內。
「所以你們纔會認識啊。我原本還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呢,沒想到小更會認識熟悉骨董的人。原來如此,是因爲她在雜貨鋪工作的緣故。所以說,骨董是你的興趣囉?」
聽見直美的誤解,晴先明確地否定後,說明自己的工作是製作木雕。聽到晴接着說成品是放在真澄工作的店家寄賣,直美露出理解的表情。
「雖然是位於受墓地包圍的位置,不過整體來說感覺還不錯呢,尤其是這麼安靜。大概只有清明跟中元時會比較熱鬧吧?」
輕輕呼了口氣後,晴把美代子的想法傳達給直美。
「與其說平靜……我現在還是覺得不敢相信。無論怎麼思考,我都想不到正也那麼做的理由。昨天剛從警方那邊聽到這件事時,我雖然覺得都是自己的錯……但是仔細思考之後,又覺得我們似乎沒有深交到能讓他爲了我去犯罪的地步……即使說是同居,其實更接近是正也擅自住進來……哪怕兩、三天沒有見到他,我也不是非常在意,甚至覺得他很可能不會再回來了……」
說明完吉祥紋樣的事情後,晴拿起盤子讓直美觀看背面。描繪着大量牡丹正是這個盤子的特點,在盤緣的內側和外側全都描繪了相同的吉祥紋樣。這濃密的圖案,正是萬曆赤繪最大的魅力。
含糊其詞地敷衍過去後,晴向端茶過來的直美道謝。看到直美也坐下來,晴關心地詢問她的心情是否平靜下來了。畢竟直美昨天才剛得知男友去世,而且還是那種令人驚訝的死法。昨晚在警局時就看到直美的面容憔悴,今天的臉色也不太好。
「田茂女士……妳母親希望把這個交給直美小姐,所以問我能不能幫她送過來。」
經過五樓的走廊、確認門牌號碼後,晴按下電鈴。因爲門口沒有門牌,實在無法確定這是不是直美家,讓晴有些不安。焦慮地等待一段時間後,他聽見房內傳來聲響,接着就聽到打開門鎖的喀嚓聲。
「真是辛苦你了。」
晴在從北千住車站往荒川徒步十分鐘的住宅區中,找到了直美居住的公寓。那是一棟不新不舊的八層樓建築,晴搭乘電梯來到直美家所在的五樓。
「是的。骨董涵蓋非常多的種類,其中也包含許多陶瓷器。」
「………」
「嗯,的確是這樣……我也覺得這個盤子很美。」
想到朱美也講過同樣的話,晴忍不住露出微笑。由於直美跟朱美一樣,完全沒有骨董相關知識,晴就向她大致解釋這究竟是什麼樣的物品。
晴對着如此詢問的直美點點頭,解開包巾讓她看看裏面的盤子。看到描繪着紅色牡丹的盤子後,直美露出驚訝的表情說:
「那個明朝……是多久以前的朝代?我對歷史實在沒什麼自信……」
「……我母親委託你過來……是有什麼事嗎?」
「讓我上個香吧。」
「白藤先生是從事跟骨董相關的工作嗎?」
「由於……我判斷這是贗品。」
「啊啊,白藤先生也是會製作那種小擺飾的人,所以會在意嘛。」
「什麼事?」
「這個盤子上所描繪的是牡丹花,在中國是帶有吉祥含意的花朵。它被稱爲百花之王,於各式各樣的花朵中排名第一。這朵牡丹有着非常多重的花瓣對吧?人們從這個地方聯想到富貴……也就是財富。在中國,牡丹花是富貴、長壽以及子孫滿堂的象徵,非常受到歡迎。」
「是啊,不過那種時候其實也還好。那個……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瓶子?」
「她委託我……把這個交給直美小姐。這就是保科先生所尋找的……骨董。」
「是啊,祭拜的是我去世的丈夫以及丈夫的雙親。」
「是嗎……」
直美彷彿還陷在迷惘當中,一臉爲難地說完並嘆了口氣。直美目前煩惱的疑問,正是矢田昨晚曾說過的事。她無法否定保科在聽到能轉變成金錢的情報後,是單純爲了自己而動手行竊的可能性。
「關於這點……其實東西昨晚在真澄小姐的家裏找到了。似乎是真澄小姐的母親從前不知道這是骨董,所以擅自拿走了。」
直美說完,看向放在地板上的布包。
因爲美代子也只知道從朱美那邊問來的地址,所以晴無從得知直美居住的公寓是位於車站北邊還是南邊。別無他法的晴,只好前往車站附近的派出所詢問位置。
美代子毫不在意地說那不是什麼貴重的東西,然後詢問晴爲什麼會提到那個瓶子。由於沒有確切的證據,晴煩惱着不知道該怎麼回答而不發一語,反倒是美代子似乎自己找到了她能接受的答案。
晴聽到美代子的回答後,心情複雜地抓了抓頭回道。雖然想着如果自己沒有看錯的話……不過,他又覺得自己不要多說會比較好。晴判斷那是多此一舉,把到嘴邊的話吞下去後,就送美代子離開。
「妳好,我姓白藤,今天會過來不是因爲真澄小姐的關係……而是受到她外婆田茂美代子女士的委託。」
走入玄關後就是客廳,在後方則是兩間接在一起的西式房間。走進放有矮小雙人座沙發的客廳,晴在電視機前方坐下。雖然以獨居女性的房間來說,感覺有些樸素,不過收拾得非常乾淨。看到房間的角落放着平衡球以及瑜珈墊,晴想起初次在警局見到面時,直美也是一身剛從健身房回家的打扮。
聽到直美衷心的回答,讓晴安下心來。
「對不起……」
「你剛剛也這麼說過……但究竟是什麼意思?這不是預定要拿去賣掉……然後當作小更的留學資金嗎?」
「不是喔。」
「天花板內側……究竟放了什麼東西呢?」
「這樣啊。提到骨董時,我只會想到掛軸之類的東西呢。」
聽直美這麼說,晴就跟她說明大約是四百年前左右。聽聞時代是如此古老後,直美驚訝地瞪大眼睛。
「遺體……是由直美小姐領取的嗎?」
「其實也不算是……」
「不過,這是贗品吧?」
直美微微皺起眉頭問道,可以看出她把懷疑都寫在臉上。晴點點頭指着盤子,說明起盤子花紋所代表的意義。
「突然來訪真的很抱歉,那個……我們曾在警局……」
晴回到家中把茶杯收拾好就準備出門,畢竟人家委託的事情還是早點完成比較好。晴拿着布包離開家門,邊思考着該怎麼前往北千住,邊快步通過月影寺院內。
要晴忘了這件事後,美代子再度表示盤子和直美的事就麻煩晴處理。目送美代子的背影消失在木門的另一側,晴輕輕地嘆了口氣。美代子曾在天花板內側藏過什麼是事實,不過那都過去了,而且那也不是他該探究的事。
美代子轉過身反問,晴便說出一直在腦中迴盪的那個問題:
「……雖然這個地方有些許損傷,不過這可以算是幾乎無瑕的珍品。藍色、紅色、綠色……色彩也很豔麗,妳不覺得這個盤子非常美麗嗎?」
美代子這麼說完,跪坐在佛壇前方雙手合十。看着這幅景象,晴突然想起在美代子家看到的佛壇。那跟白藤家樸素的擺設不同,是非常華麗的佛壇,但是讓晴很在意的還有另外一件事。
「……」
看到晴開口道歉,美代子苦笑着搖搖頭。
「你是之前在警局見過的那位先生對吧?小更的……」
「……請問,您位於駒込的宅邸也有設置佛壇對吧?」
譽的照片後面還放了一張老舊的照片,泛黃照片上的人物是晴的雙親。晴對美代子說明,由於雙親在他小時候便去世,他是由祖父扶養長大。
有些意外地重複一次後,美代子回想着自家佛壇周遭的擺設,隔了一段時間纔開口:
「那是我的工作。我是健身教練。」
「直美小姐很喜歡運動嗎?」
「不,警方在昨晚聯絡到正也的雙親了,領回遺體的手續就變成今天早上進行……因爲他的家人趕了過來,我在昨天半夜便先回家。對方是說,如果有要舉辦葬禮會通知我,我到時應該會過去一趟。」
比起去日暮裏搭車,從千駄木搭乘千代田線似乎比較輕鬆,於是晴走下三崎坂往地下鐵車站走去。他不確定直美是否在家,而且美代子給的紙條上沒有寫電話號碼,所以晴也沒辦法事先打電話確認。他想着如果直美不在就到時候再說吧,從千駄木搭上地下鐵,往北千住出發。
「……但是……這是贗品……」
「這是在中國明朝時期製作的盤子,在骨董的世界中被稱爲『萬曆赤繪』,是從以前就很受歡迎的瓷器。」
「啊啊,是畫有小鳥的那個嗎?」
在警局時,晴只有說過自己是真澄的朋友。晴低下頭重新自我介紹後,邊觀察直美的反應,邊說出自己來訪的目的。
晴沒有告訴直美,其實大多數的狀況都正好相反,重新用包巾把盤子包起來。直美依然一臉困惑,晴則把端給他的茶喝完後就起身告辭。直美驚訝地站了起來,追在晴身後朝玄關走去。
「那個……」
正當晴穿上置於敲土的拖鞋時,直美的聲音從後方傳來。轉過身去,便見到直美一臉認真地開口問:
「難道說……白藤先生跟我母親其實都知道……這個盤子是真品?所以才把這個給我……」
「如果直美小姐能靠那個盤子還清妳前夫欠下的債務……就請跟妳母親見個面吧。其實田茂女士很擔心妳,也很想見見妳。」
「………」
晴用平靜的語氣說完就低頭道別。他打開玄關大門來到外面的走廊上,走了一小段路後,直美的聲音跟着開門聲一同從後方傳來:
「真的非常感謝!也請……幫我這樣轉達給母親……」
她痛切地開口道謝,可以感覺到聲音中包含了長年的思念。晴點點頭後,輕輕低頭致意。他感覺到把盤子交出去之後,不僅手上沒了負擔,就連腳步都變得輕盈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