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月影骨董鑑定帖》 · 谷崎泉 · 8529 字
這場尾牙在接近十點時告一段落,晴跟蒼一郎接受桃園與真澄的好意款待,早一步走出店家。從二樓順着階梯下樓,兩人站在大樓前面等着桃園他們時,蒼一郎突然發出「啊」的一聲,似乎突然想起什麼事。
「怎麼了?」
「對了……我有東西忘在研究室,想過去拿一下。」
「好。」
「所以說,晴,你送真澄小姐回家吧?」
真澄的家位於白山,距離根津不算太遠。由於晴前些日子纔剛去拜訪過,知道兩地的距離還算近,所以不可思議地反問蒼一郎:
「有這個必要嗎?」
「你在說什麼啊,已經這麼晚了耶!」
「還不到十點啊?」
「別囉唆了,送女性一程是理所當然的事!」
由於晴將蒼一郎的話當成一般常識,沒有注意到他的企圖,而是面露疑惑地回應:「也是啦。」這時聽到後方傳來腳步聲,朝階梯方向一看,真澄跟在桃園、佳詠的後面走了下來。晴立刻向她表示:
「我送妳回去。」
「咦?那個……這樣……太麻煩……晴先生了……」
「沒關係啦,就讓晴送你吧,晚上比較危險。」
「對啊,讓晴送你回去就能安心了。」
雖然真澄立刻就想開口婉拒,但因蒼一郎跟桃園在旁鼓吹而變得難以拒絕。從根津車站搭地下鐵的桃園跟佳詠,和要去大學的蒼一郎同個方向,所以五人就在大樓前分成兩組行動。大家互道完「新年快樂」,晴跟真澄就並肩邁步離去。
走在通往根津神社的緩坡上,晴向真澄詢問是不是要從本鄉路前往白山路。
「是、是,我是這樣過來的。」
「平時妳也是走去店裏上班嗎?」
「不……我是騎腳踏車去『PLUS FIVE』,今天原本想說如果太晚結束就搭計程車回家……所以才走過來。」
「是的……因爲有很多人要買禮物……那個……晴、晴先生……」
「你該不會……是跟真澄小姐吵架了吧?」
站在大樓大廳前的真澄,露出想說些什麼的表情看着晴。晴望着想說話但是說不出口的真澄,等着她開口。然而,真澄只是呼出哽在喉嚨的氣息,彷彿放棄般緩緩搖頭。
「啊……對不起……我……」
「那……那個……如果……可以的話……當、當然……前提是晴先生願意的話……要不要……跟我……」
「……也就是說,你是打算……撮合我跟她交往嗎?」
「你是指她把我當成神還是什麼的那件事嗎?」
晴向擔心自己的真澄再次道歉後,抓着頭望向前方。兩人在不知不覺間來到本鄉路,眼前的行人用號誌正亮着紅燈。看到它立刻就變成綠燈,晴跟真澄一同穿過馬路。
「不會……我其實很想早點答謝晴先生,但十二月店裏實在太忙……纔會一直拖延到現在,該道歉的反而是我。」
「晴先生……?」
「真的很抱歉。」
他走了一小段路後,突然聽到真澄叫自己的聲音,又回過頭去。
「您有什麼……預定嗎?」
「果然是你。」
「我說啊……你該不會用那種可怕的表情送真澄小姐回家吧?」
原本晴還在爲了自己對真澄的態度深自反省,但是因爲在意蒼一郎接着說出的話而走回客廳。
真澄正不知該如何搭話時,那位女性走了過來。她來到晴的身旁確認過後,看似鬆一口氣地安下心,低聲表示:
「對不起……沒事。」
晴回想起去年……不,是今年元旦的事情如此回答,同時還因爲提到酒而聯想到國崇的臉。雖然對於國崇的做法不滿,但酒是無罪的,晴暗自下定決心,等元旦就好好享受那瓶高級日本酒。與此同時,真澄也將她的決心說出口:
「……」
「晴。」
「好的。那麼,再見。」
「聖誕節檔期時,客人果然有變多嗎?」
「爲什麼?」
「像晴這種人」?「順利」?因爲完全聽不懂是什麼意思,晴滿臉疑惑地坐到暖桌旁,瞪着邋遢地躲在暖桌裏的蒼一郎,要求他說清楚。於是,蒼一郎邊觀察晴的表情,邊說出自己的企圖。
雖然晴邊走邊煩惱該怎麼跟真澄說明,卻一直找不到答案。真澄應該很在意星野到底是誰,而且就結果來說,自己還讓真澄說謊了,所以非得好好向她道歉不可。
「什麼事?」
「等你願意聽我說話時,就打電話來吧……你知道五寶教授去世了嗎?」
「如果妳真的多少還會擔心我,就不要把見過我的事情說出去。」
晴想起在根津神社前面遇見的星野,從她會去桃園的店,而且還走在那條路上來看,星野應該住在根津附近吧。雖然晴強硬地要她不要跟自己扯上關係,但是不清楚是否有傳達給對方。一想到星野的個性,晴就覺得接下來肯定會很麻煩,因而深深皺起眉頭。
「……嗯?」
「你的表情很恐怖喔?」
朝名爲「星野」的女性看了一眼後,晴向真澄表示:
不知道從哪裏傳來呼喚晴的聲音,這讓真澄與晴同時嚇了一跳四處張望,接着發現隔着根津神社的另一側那邊有個人影。
「……妳是那間雜貨鋪的店員小姐吧?」
接着,她看見站在一旁的真澄,微微眯起眼睛問:
「……是的。」
「所以說……妳沒有要搭計程車了嗎?」
雖然知道這件事,不過晴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他從星野身上移開視線,用鼻子呼了口氣後,就拉着真澄的手臂離開。晴無法捨棄握在右手中的紙張,邊感受到背後刺來星野窺探的視線,邊將紙張收進口袋。
聽完真澄的說明後,晴覺得自己是不是反而做了壞事,表情也垮了下來。雖然晴依照蒼一郎的建議送真澄回家,不過她如果原本打算搭計程車,自己這樣做是不是反而害她多走路呢?於是晴連忙問真澄要不要他現在幫忙攔計程車,真澄則是跟平常一樣超用力地搖着頭回答:
真澄接待那名女性時,對方曾向她詢問這些木雕的作者是不是白藤晴。由於桃園指示過不要提起晴的名字,真澄當時是回答自己不清楚;而在向晴報告這件事情時,真澄有注意到晴的反應相當詭異。真澄當時就覺得,晴應該知道那名女性是誰,現在更是確認自己的預感沒錯。
「到底是怎麼回事?」
「星野,別這樣,是我拜託他們不要說出我的名字。」
「……」
雖然真澄直到最後什麼都沒說,不過她很可能還是想問關於星野的事情吧。一想到這點晴就忍不住嘆氣,原本微醺的感覺也完全消失了。難得的外食,還託桃園兄妹的福喫到美味的肉類料理,做爲一年的結尾,原本一切都很美好。
「……」
「晴雖然以條件來說還不差,但是一點都不親切,也不機伶,這樣根本無法吸引女性吧。所以啊,我覺得如果是真澄小姐那種很崇拜你的女性,那你應該能比較順利地追到對方吧。」
「是的。天色很暗……路上請小心。」
「……真的嗎?」
「後天?啊,元旦嗎?是的。」
真澄往旁偷偷一瞥,發現晴的側臉相當僵硬,不管怎麼看,這都是認識對方纔會有的反應。
「沒、沒關係,請不用道歉……我……覺得沒關係……只是……很擔心晴先生……您沒事吧?」
真澄深深一鞠躬後轉身走入大樓,晴則站在原地直到看不見她的背影,才輕輕呼了口氣,踏上夜晚的歸途。
「沒事。」
正當晴打算帶着滿臉困惑的真澄離去時,星野用尖銳的語氣叫住兩人。
晴在內心感謝真澄沒有要求他說明,告辭後轉身離去。
「走吧。」
「今天真的是很感謝妳。連蒼一郎的份都讓妳一起請了,實在很不好意思。」
蒼一郎之所以問得沒什麼自信,是因爲他也知道晴不可能跟真澄吵架。晴聳聳肩表示「怎麼可能」,離開客廳走向廚房。他覺得口渴而拿玻璃杯裝了水,一口氣灌下就算沒冰過還是相當冰的冷水後,聽到蒼一郎從客廳向自己搭話:
「難得讓你們兩人獨處耶,晴真是有夠沒用。」
「跟妳無關吧。」
「你這算是在……幫我嗎?」
晴聽到這句帶着責備語氣的詢問後,重重地嘆了口氣。由於完全沒有想過會在這種地方重逢,使得晴的內心一陣動搖,說不出話來,但也不能因此讓真澄感到不愉快。於是他露出嚴肅的表情向那位女性開口:
注意到真澄客氣地叫着自己,晴驚訝地轉頭看去。一臉困惑地看着晴的真澄,這才婉轉地請他放開自己的手臂。跟星野告別時,晴是拉着真澄的手臂,強硬地帶着她離開。
「那個,後、後天……您是……一個人過嗎?」
「雖然我不知道你發生了什麼事情啦,不過看你這副模樣,真澄小姐實在太可憐了。她應該很擔心你吧?」
「晴?」
「……嗯。」
真澄纔剛說完「太浪費了」,身體就跟着一震,並急忙捂住自己的嘴。晴知道雙手遮住嘴巴用力搖頭的真澄目前相當恐慌,但是他找不到原因,所以訝異地確認般問道:
「嗯。真澄小姐可是美女耶,這樣不是很好嗎?」
正當真澄重新吸了口氣,準備接着說下去時──
「什麼?」
晴低聲說道,星野則以聰穎的視線看向他。雖然那頭短髮顯得男孩子氣,但是肌膚白皙的星野非常美麗,即使沒有化妝依然能奪走衆人的目光。星野看着晴輕咬嘴脣,先從背在肩膀上的包包取出筆記本,寫下手機號碼後將那一頁撕下來。
從真澄那邊聽說來店的客人詢問起他時,晴立刻就想起星野的臉龐。因此,他明明就知道總有一天會發生這種事。現在之所以又反省自己的覺悟還是不夠,是晴發現自己動搖得比想像中還要嚴重。
被出乎意料的重逢搞得心煩意亂,使得晴的表情非常不悅。蒼一郎一臉認真地指出這件事,不過晴只是搖頭表示沒事,反問蒼一郎是否洗好澡了。
「讓我們兩人獨處?什麼意思?」
「不……不用了……而且有晴先生送我回家……這、這樣太浪費了……」
真澄沒有轉頭看向晴,而是注視着前方,先是用力握緊手中的包包,輕輕吸了口氣才繼續說:
聽到晴這麼問,蒼一郎立即露出「糟糕了」的表情,這也讓晴確定,他那麼說肯定是話中有話。
「……」
看到真澄不住地點頭,晴再度邁開步伐,真澄則面露緊張地跟在他身邊。晴知道真澄在面對他時,總是會顯得特別誇張,而他對此已經習慣了,所以完全沒有注意到真澄的心情,一臉平靜地爲了被請客一事向真澄道謝。
「我剛回到家而已,開關也纔剛按下去,應該還沒有多少熱水吧……晴,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因爲我會擔心啊。晴過着簡直跟家裏蹲沒兩樣的生活,這樣下去要不了多久,你就要四十歲囉?」
一開始雖然不是這樣,不過晴也有自覺到,打從見到星野後,自己的表情一直很恐怖。回想起自己不僅是臭着一張臉,還抓着真澄的手臂硬拉着她離開,使得晴深感後悔。正當晴對真澄滿懷歉意時,蒼一郎彷彿落井下石般繼續說道:
「沒有啊。明天我打算要去掃墓,後天大概就是喝點小酒然後睡覺吧。」
「歡迎回來……怎麼了?」
「……」
「……因爲,真澄小姐對晴抱有好感不是嗎?」
因爲真澄刻意叫了自己,於是晴轉頭看向走在身旁的她。以女性來說真澄相當高挑,視線幾乎與不像蒼一郎那麼高大的晴等高。因爲近在眼前,晴能察覺到真澄的表情相當緊張,這讓他不可思議地想着究竟是怎麼回事。
星野將那張紙塞進晴的手中,用堅定的眼神盯着晴。
「等等!我有話要跟你說……之前我四處尋找你時,曾聽說你不在日本……完全不知道你已經回國了。你是什麼時候回來的?」
晴腳步急促地回到谷中的家,發現屋裏的燈亮着,邊想着「看來蒼一郎已經先到家了」邊打開玄關大門,脫下拖鞋就往客廳走去。晴一打開紙門,鑽進暖桌裏的蒼一郎立刻開口迎接他:
「當時爲什麼不告訴我?」
那名短髮女性正直直盯着晴看,可以確定剛剛出聲的人就是她。真澄似乎曾看過那名女性,因而深吸了口氣並瞪大眼睛。雖然天色已黑,不過那名女性正好站在有路燈的地方,讓真澄立刻就認出她是之前在「PLUS FIVE」買過晴作品的女性。
即使晴知道這點,依然沒辦法向真澄坦白一切,就在晴找不到合適的藉口時,兩人也抵達真澄住的公寓大樓。真澄在這段時間一直不發一語,覺得自己讓她擔心的晴連忙道歉,但是真澄只是用力搖搖頭,反過來爲了晴送她一程道謝:
「沒錯沒錯。所以啊,我覺得如果是真澄小姐的話,即使是像晴這種人,應該也能很順利吧。」
「我才該道歉……明明是反方向……真的很感謝您送我一趟,回家時路上小心……」
「那個……晴、晴先生……」
「妳應該猜得到吧?」
「晴先生。」
雖然可以理解自己被擔心的理由,但因爲對方是蒼一郎,這讓晴實在無法接受。
「在擔心別人之前,可以麻煩你先顧好自己嗎?」
晴忍不住板起臉如此回應,但是蒼一郎卻嘟起嘴脣回答:
「我們從客觀的角度來看喔。雖然就晴而言,我看起來可能是無藥可救,不過我好歹還是跟社會有接觸啊。我每天都會跟別人說話,也會去參加聚餐;如果有人邀請我,我也會去聯誼露個臉喔!」
「……你哪來的錢啊?」
「我有朋友好嗎……先不要講錢的事情,現在的重點是晴本身。你有時一整天下來只會跟我說到話,而且接觸的對象非常有限,最多就是國、阿姨以及桃園吧。」
「最好是這……」
晴沒辦法把這句話說完就閉上了嘴巴。因爲若要晴具體舉出除此之外還有誰,他也回答不出來。實際上,晴仔細思考後,腦中唯一浮現的只有常去的商店街店家的店員,這讓晴驚覺自己的世界有多麼狹窄。
晴露出詭異的表情陷入沉默,蒼一郎則對着他繼續說:
「所以啊,如果你能交個女朋友,應該多少能增加出門的時間,接觸的世界也會跟着寬闊起來。」
「……因此,是真澄小姐?」
「人家可是美女喔,個性也很棒。雖然對我超級冷酷,不過面對晴的時候不同。」
晴不否定真澄是個美女,而且個性很好,不過說實話,晴完全無法想像兩人交往的模樣。真要說起來,晴已經很久沒有想過要跟誰交往了;再進一步去想自己是從何時開始變成這樣,他發現契機果然是改變自己人生的那件事,同時也想起了星野的臉龐,因而重重嘆了口氣。
晴託着臉頰陷入沉思,在一旁看着他的蒼一郎,則是想說這是個好機會,開口問了他一直很在意的事情:
「晴之前有交過女朋友嗎?」
「……」
「難道……」
「不是。」
晴很清楚蒼一郎打算說什麼,立刻板起臉否認。哼了一聲後,晴就說要去洗澡而站起身來。晴從來沒想過,自己會有被蒼一郎關心是否能交到女友的一天,所以他在關上更衣室的門時,內心其實覺得很丟臉。直到他準備把衣服脫下來的時候,纔想起放在口袋中的那張紙條。
「……」
「啊……不……我們想說阿姨現在應該很忙,所以來看看需不需要人手……」
「……」
「讓你們費心了真是不好意思。」
「是啊……這麼說來,你明天幾點要出門?」
看來國崇之所以不肯回答要不要回來,是打定主意要跟登喜子比看看誰堅持得久了。因爲就結果來說,住在望月家隔壁的自己會受到牽連,讓晴深覺那點程度的賄賂根本不夠而吐了口氣。
登喜子身穿日式圍裙,邊擦着手邊走出來,臉上堆滿了笑容問道。
「那個……阿姨在嗎?」
「所以中餐會在那邊喫吧,晚餐呢?」
晴向國勝詢問需不需要幫忙打掃寺廟,國勝回答都已經打掃好了。
「晴真好,完全沒有包袱。」
晴已經不記得自己有多少年未跟星野說過話,也不記得自己在最後跟她說了什麼,唯一記得的只有她的眼神。她那帶着「難以置信」意思的眼神,深深烙印在晴的心中,至今仍做爲痛苦的回憶埋藏在他心底。
晴邊聽着一臉煩躁的蒼一郎發出嘆息,邊將買來的花束放在打掃完畢的墳墓上。
蒼一郎也常受到登喜子的照顧,所以他立刻同意晴的提議。兩人走回墓地,往月影寺另一頭的望月家走去。雖然平時晴沒被問就不會主動去幫忙,不過,既然知道國崇不打算回來,他實在無法完全丟着不管。
登喜子有拜託晴轉告國崇,希望他新年時能回家。最近晴都沒有跟登喜子見面,因此沒有被追問後續,不過現在去見她,肯定會提到這件事。
沒受傷也沒生病,所以要說平安度過的確是平安無事……但是目前事態的發展卻開始有些麻煩。打從接到譽去世的消息而回來谷中之後,晴就一直過着類似隱居的生活。之所以儘量不跟社會多接觸,除了有自我約束的意味以外,更重要的是,晴不想去接觸自己捨棄掉的過去。
「國跟阿姨究竟要到什麼時候纔會和好呢?」
聚集在登喜子身邊的三名青年,每個人都很年輕、清新、親切,而且從講話方式便能感受到他們良好的家教。這羣人究竟是誰呢?晴正驚訝地思考這個問題時,登喜子露出幸福的笑容說明:
「所以啊,小晴跟小蒼,你們真的不用在意,謝謝你們。」
「是的。」
「我有問他要不要回來,但完全得不到回應。現在也已經中午了,我覺得他應該不打算回來,所以纔想說跟蒼一郎一起去幫忙阿姨。」
「大概十點吧,因爲他們說十一點前一定要到。」
「……您有聽說了嗎?」
「國也是一樣。」
「嗯……是這樣啊……」
國勝說完,拿着掃把往自家方向走去。蒼一郎看着國勝離去的背影,歪着頭問:
蒼一郎一臉不可思議地看着晴,而且他已經把掃除用具都收拾好,還提着參拜用的水桶跟杓子。晴先向蒼一郎說了聲「抱歉」,從他手中接過一半的東西,經過墓地回到自己家中。把掃墓用的器具收進玄關前的置物櫃後,晴要蒼一郎稍微陪他去個地方。
「畢竟被年輕俊俏的帥哥們圍繞着嘛。」
「……回去吧。」
登喜子婉拒晴的提議,看着身旁的青年露出微笑。名爲健吾的青年也笑嘻嘻地回應,看得出登喜子的心情相當好。這是晴跟蒼一郎完全沒有考慮過的狀況,兩人原本以爲在雙方見到面的瞬間,就會被逼問爲什麼國崇沒有回來。兩人當場愣住時,另外幾名跟健吾差不多年紀的青年也從屋內走了出來。
「不是,是教授……咦咦?過完年後就要立刻開始喔!拜託饒了我吧。」
「晴!」
「謝謝你,真是幫了大忙呢。」
「要準備我的啊,我絕對會立刻回來。」
「我覺得需要某種契機吧。總之,這個新年應該可以順利度過了,阿姨看起來心情很好的樣子。」
正當晴疑惑地詢問登喜子在不在時,她開朗的聲音就從屋內傳來:
「阿姨,是不是該把火關掉了?」
「是的。不過阿姨說因爲有檀家的兒子以及他朋友們來幫忙,人手很夠了……」
「我有跟登喜子說這種事情要看緣分,這樣強迫他只會讓事情變複雜……不過她就是不肯聽人勸。」
「不對嗎?至少跟我們比起來,他們絕對是年輕俊俏的帥哥啊。」
「好的。」
正當兩人失落地穿過月影寺內回家時,突然被人叫住。身爲月影寺住持的國崇父親國勝,拿着掃把朝兩人招手後,小跑步來到他們身邊。
看着刻在墓碑上的白藤之名,晴心不在焉地思考着這些事,直到他聽見蒼一郎的聲音──
從裏面走出來的人,是一名不認識的青年,年齡約在二十歲上下,身材高挑、體型纖細,臉上爽朗的笑容最令人印象深刻。晴跟望月家認識了大半輩子,早就見過國崇所有的親戚,但是對這名青年毫無印象。
「你是指相親的事情?」
「咦……?」
蒼一郎的意見的確有道理,晴用鼻子呼了口氣後點點頭同意。至少眼前這個狀況,比自己被責備爲什麼沒能說服國崇回家要來得好多了。感覺自己也受到年輕俊俏的帥哥幫助,讓晴回家的腳步輕盈了起來。
「時間過得好快喔,明年就三年了耶。」
除夕的早晨是個大晴天,可說是最適合掃墓的日子。即使是平時沒什麼人的月影寺墓地,今天也能看到三三兩兩的人羣。晴和蒼一郎也一起動手,打掃位於自家旁邊、祖父譽與歷代祖先沉睡的白藤家墓地。
「謝謝你們,不過沒關係喔,因爲現在有健吾他們在幫忙呢,對吧?」
結果昨天直到最後,國崇都沒有傳來新的聯絡。
登喜子笑容滿面地說完,便向青年們做出下一個指示並走回屋內。和蒼一郎一同被留在玄關的晴,不知道究竟該怎麼解讀眼前這狀況,心情複雜地抓了抓頭。
「應該是。」
「你們是來幫忙的嗎?」
「是啊。」
「話說回來,國崇有跟你們聯絡嗎?」
晴當時無法丟棄星野給他的紙條,所以收進口袋當中。滿是摺痕的紙張上,寫了總共十一個數字的電話號碼。雖然星野說等晴願意聽她說時就聯絡她,不過晴認爲那一天永遠不會到來。但是,晴仍是無法丟掉那張紙條,最後只得將它塞進放毛巾的櫃子角落。
就蒼一郎本人而言,要他成爲大資產家宇多家的家主,根本是一場惡劣的玩笑,所以一直很想快點放棄那個權力。然而,這對於有着複雜人際關係的上流社會家庭來說,實在不是件簡單的事情。每年一度的家族聚會上,這件事都會被再次拿出來談,這對蒼一郎來說,是一段讓他非常痛苦的時間。
走到望月家門口時,蒼一郎一臉困惑地問道,晴則是嘆氣着點頭回道。做好得代替國崇犧牲的覺悟後,晴拉開玄關的拉門說聲:「打擾了!」
國勝皺起眉頭反問,晴點點頭表示那似乎就是原因。國勝看來也很清楚,困擾似地嘆了口氣。
蒼一郎看着刻上譽姓名的墓碑喃喃說道,晴則向他確認隔天的行程。蒼一郎在元旦非得回老家宇多家,這讓他苦着一張臉回答:
「晴。」
「去哪?」
「晚上會有過年的敲鐘,你們來露個臉吧?到時候也會發東西喔。」
晴聽見蒼一郎羨慕地這麼說,便對他露出得意的笑容,而蒼一郎的手機也在這時傳來收到訊息的音效。蒼一郎從牛仔褲的口袋中取出手機,眯起眼睛看了一眼,晴則在一旁開口詢問:「是不是國?」
「嗯,反正我們似乎派不上用場。」
「年輕俊俏的……帥哥?」
雖然周圍沒有別人,不過國勝還是刻意壓低聲音發問,這應該是因爲他知道那對母子爭執的原因。晴點點頭,表示國崇似乎不打算回來。
他原本以爲會聽見登喜子回應的聲音,卻遇上出乎意料的狀況。
蒼一郎對於要回老家一事打從心底感到麻煩,晴卻諷刺地要他慢慢來就好,讓蒼一郎無力地嘆氣說「饒了我吧」。蒼一郎是姐弟中唯一的男生,本來應該是要繼承家業的長男,但因爲只有他一個人是第二任妻子生的小孩,使得他在家中的立場變得非常尷尬。
「請問有什麼事嗎?」
「國應該也沒有跟阿姨聯絡吧?」
蒼一郎聳聳肩回應,跟晴一同離開望月家。
「你不回家嗎?」
爲擺好的鮮花澆了水,再把香點燃後,晴跟回好訊息的蒼一郎一同在墓前雙手合十。雖然晴在內心向譽報告今年也平安地度過了,但因心中有些疙瘩,因而輕輕嘆了口氣。
「不好意思,能麻煩你嗎?」
「他們母子倆一模一樣啊。總之再過一段時間她應該就會忘記這件事,給你們添麻煩了,敲鐘時再見囉。」
「阿姨,我已經把走廊都擦過一遍了。」
「哎呀,小晴。有什麼事嗎?」
「國應該不打算回來了,我們去幫忙阿姨吧。」
「是檀家的兒子以及他的朋友特別來幫忙喔。這麼一來,今年輕鬆了不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