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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節

《月影骨董鑑定帖》 · 谷崎泉 · 1.1萬 字

晴好不容易迴避掉想讓他跟真澄交往的美代子再三的勸說,兩人一同離開田茂家後,晴攔了一輛計程車送美代子離去。變成孤身一人後,晴終於忍不住重重嘆了口氣。因爲事情變得太過詭譎,晴邊覺得「真是夠了」邊抓着頭朝自家走去。

晴基本上沒有爲自己設定休假日,不管是星期六或星期天,他都會進工作室工作。畢竟晴是過着做多少、賺多少的生活,而且能完成的商品數量有限,所以就現實層面來看,他真的無法放假,再加上他就算放假其實也無事可做。

晴打算回去後就開始工作,想說趁人在外面時順道去買東西。如果國崇晚上也會在,就得爲此做些準備纔行。他不情不願地採買了各種東西后,爬上三崎坂踏上歸途。

另外,因爲晴無論如何都想避免遇到登喜子而陷入驚慌之中,在踏上通往月影寺的小路後,特別慎重地窺探着周圍的氣息。爲了能立刻躲起來……或是講出漂亮的藉口,晴是在做好戰鬥準備的情況下穿過寺院內回到自己家裏。他爲了自己沒有被登喜子看到而鬆一口氣,先把食材拿去廚房收好,接着就走進工作室。

開始工作之後,晴很自然而然地想起從美代子那邊聽來、關於真澄的事。曾一時罹患對人恐懼症的真澄,究竟爲什麼會想去做服務業呢?關於真澄之所以在面對自己時會擺出特別的態度一事,雖然晴曾一度接納蒼一郎的意見,覺得是她崇拜自己的關係,不過現在又覺得真相可能並非如此。如果真是因爲自己太不親切,給真澄纖細的內心帶來太大的壓力……那就太對不起她了。

晴邊想着要找機會直接問問真澄真正的想法,邊埋首於工作後,時間就飛快地流逝。晴注意到原本灑入工作室的日光變成陰影,一看時鐘才發現已經下午三點多。他想說要去收起曬在外面的衣服,於是離開工作室走向走廊。掛在庭院曬衣竿上的暖桌棉被還沒收,晴就先取下棉被搬到客廳去。

「……那兩個傢伙到底是跑去哪裏啦?」

跟着矢田他們離開的國崇和蒼一郎依然沒有回來,究竟會不會在喫晚餐前回家呢?晴想着反正就算他們晚回家,還是會說要喫飯,所以收完衣服便去廚房洗米。因爲國崇也在,晴爲了確保足夠的飯量舀了五杯米,然後倒進電鍋裏設定好時間。

晴回到工作室重新開始工作約三小時,時間來到六點多──

「我回來了。」

蒼一郎的聲音與玄關門被拉開的聲響一同傳來,晴剛放下工作抬起頭,就看到蒼一郎拉開工作室的門探頭進來問道:

「晴,我回來了。肚子餓了,晚餐是什麼?」

「你纔剛回來就在說這個喔。國呢?」

「他說跟別人有約,我就自己回來了。」

也就是說不需要準備國崇的晚餐。雖然晴後悔自己煮了五杯米,不過多出來的白飯只要分裝冷凍起來就好。而且比起這個,晴反倒覺得不用準備大量配菜才真是得救了。他收拾好工作用具就走出工作室。

蒼一郎碎念着家裏真的很冷,迅速鑽進客廳的暖桌。晴邊叮嚀還穿着羽絨外套的蒼一郎脫掉外衣,邊問他之後的狀況如何。

「有找到我在庭院發現的那把鑰匙的置物櫃嗎?」

聽到晴這樣問,蒼一郎回答:

「那是駒込車站的東西喔。距離美代子小姐家最近的車站是駒込車站,所以他們說那很可能是車站置物櫃的鑰匙,就跑去那邊調查,結果還真的找到了。」

「那麼,知道對方的身分了嗎?」

這通才剛喫完晚餐就打來的電話,讓晴有股不好的預感而皺起眉頭。國崇不是跟幹部們去喫好料了嗎?難道……如果他是打來說要過來,就要蒼一郎叫他在外面喫完飯再過來──正當晴打算這麼說時,才發現傳來的對話內容跟自己料想得不一樣。

「不過,我們最後還是沒有找到知道保科現況的人。然後我們就回到東京,決定試着從手機來電紀錄裏的號碼着手調查。這幾天……從保科死掉那天算起,打了最多通電話給他的,是一名叫『直美』的女性。我們雖然試着回撥,不過都沒有接通。目前矢田先生他們應該正在聯絡其他號碼的主人吧。」

「的確是這樣……不過,還是會想知道吧?」

「那麼……指引保科潛入美代子小姐家的……是她女兒嗎?」

蒼一郎困惑地說道,晴則立刻就知道爲什麼會這樣。他先是哼了一聲,接着跟蒼一郎說自己也要去。除了很在意爲什麼那名男子跟美代子有關之外,他也想對耍小孩子脾氣的國崇說教。

「啊啊,晴又打算丟下我,自己去處理了對吧?」

「你跟他們一起去了喔?真虧他們沒有趕你走。」

「保科正也潛入田茂美代子家中的理由,跟直美有關嗎?她本人是怎麼說的?」

這時晴察覺到國崇之所以躲在車子後面,現在行動又相當迅速的理由了。

「先等一下,國現在人在哪裏?」

聽晴如此詢問,蒼一郎邊把頭鑽進暖桌中邊回答:

「你差點被阿姨抓到對吧?」

「我可還沒有放棄喔。很可能只是美代子小姐忘記自己收在哪裏,所以東西還在家裏的某個地方。」

話說回來,只要找不到那個盤子根本沒轍。晴邊想着一切等找到東西再說邊喫完晚餐,把筷子放下來時,手機的鈴聲傳來。依舊穿着羽絨外套的蒼一郎從口袋中掏出手機,低聲表示:「是國。」

「晴那樣已經算是偏執了。」

晴等三人跟在早一步的矢田和秋津身後走進房內。長方形的會議桌排成ㄈ字形,並且配合桌子的位置放了摺疊椅,田茂直美就坐在背對窗戶的椅子上。

直美與真澄相似的面容與短髮非常相稱。由於她身上的服裝偏運動風,而且長桌上放着頗大的揹包,看起來就像是要去健身房,實際上也很有可能是剛要從健身房回家。

無視生氣的晴,國崇命令兩人上車後自己也坐上駕駛座。確認晴坐進副駕駛座、蒼一郎坐進後座後,他立刻開車離去。

「不過,如果那是真品的話……美代子小姐真的打算賣掉嗎?」

他的這種個性在警察組織中,肯定能夠派上用場吧。晴邊覺得好險自己沒跟他當同事,邊看着繼續向秋津提問的國崇。

「嗯,置物櫃裏面放了單肩揹包跟外套等等,包包裏面裝着錢包和手機。因爲在錢包中找到駕照,所以得知死者的名字是……呃,保科正也,年齡爲三十三歲。」

「這個可能性很高。」

「等……請等一下,田茂直美才剛剛抵達……我們接下來纔要去向她問話。」

「要你管。」

「矢田先生他們會去調查保科的交友關係,應該也是想找能接手遺體的人。雖然保科犯了入侵民宅罪,不過他已經去世了,也沒有造成太大的問題。就算知道他溜進那棟房子的理由,事到如今也不過是多此一舉。」

「我也不知道,不過總之就是跟美代子小姐有關連。國說他現在要去本駒込警局,所以我也要去。」

「……有。」

「保科在很久以前便已搬離駕照上的地址。雖然那裏還有個男人認識保科,以前似乎還曾住在一起,不過保科半年前搬走之後兩人便失去聯絡。他表示,因爲保科的手機號碼更換過,即使想聯絡也辦不到。」

「還真慢啊。」

果然是有什麼理由吧?而且,那個理由說不定跟保科的女友──也就是跟美代子的二女兒直美有關。由於這只是模糊的推測,晴沒有說出口,但這個念頭一直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

蒼一郎看着起身向矢田他們低頭致意的田茂直美,小聲地在晴耳邊問道,晴能感覺到他的聲音混着些許驚訝。雖然曾從真澄那邊聽說,她母親有個歲數相差很多的妹妹,不過直美看起來比想像中的樣子年輕許多。

「咦,怎麼回事?爲什麼你們全到齊了?」

晴搖搖頭,舉起筷子往芋頭伸去。雖然從美代子那邊聽說了真澄的事,但那畢竟不是能隨便告訴人的事。蒼一郎看着晴好一會兒,判斷他不會開口後,就直接轉聊別的話題:

「什麼意思?」

「是嗎?」

「撲空?」

「是這樣沒錯啦。那麼,如果真澄小姐拿到那筆錢,她就會辭掉『PLUS FIVE』的工作去留學囉?」

「他似乎是個很受歡迎的男人,所以我們就前往保科工作過的店家,詢問有沒有跟他交往過的女性或是認識他的人。當警察真不錯呢,只要是警察去詢問,不管什麼事大家都願意回答。」

眼見情況會對自己不利,晴閉上嘴巴沒有繼續說下去。蒼一郎側眼看着無言地喫着芋頭的晴,繼續講着不知去向的盤子。似乎是因爲已經知道神祕屍體的身分和死因,蒼一郎對死者完全失去興趣了,又重新把好奇心轉移到骨董上。

「是吧。」

「比起這個,保科跟美代子小姐之間有關連是什麼意思?」

「……喂。咦……?真的嗎?我也要去。國現在是在……咦?嗯,我知道了。」

對晴來說,本駒込警局是有着痛苦回憶的地方。他明明不想再次踏進這裏,卻相隔沒多久又來到這間警局,這讓他抱着複雜的心情,跟着國崇走進警局內。國崇大剌剌地穿過走廊爬上樓梯,那種態度就彷彿這裏是自己的工作地點。一走進刑事課,國崇就向面露困惑的調查員們詢問矢田和秋津在哪裏。

「有關連……是指什麼?」

蒼一郎先是語帶驚訝,接着一臉訝異地掛斷電話。既然說了「我也要去」,表示他要出門吧?而且總覺得跟那起事件有關。雖然覺得不滿,不過蒼一郎所傳達的是晴也很在意的事:

爲了煮味噌湯而點燃瓦斯爐後,晴向蒼一郎確認國崇是不是去跟人喫飯。

「怎麼了嗎?」

大概是在手機中留下了詳細的紀錄吧,蒼一郎邊看着從口袋中取出的手機邊跟晴說明。在庭院發現那把鑰匙時,晴就想過該不會是這樣,看來自己的預感是料中了。姓保科的死者,看來是在闖空門前把會妨礙自己行動的隨身物品全都放進車站置物櫃裏,接着才動手犯案。他放在口袋中的鑰匙,大概是在經過庭園時掉落的吧。如果鑰匙沒有掉在庭園裏,肯定能更早就知道他的身分。

無論國崇去喫了什麼好料,晴都不會覺得羨慕。因爲比起這個,不需要幫國崇準備食物更令晴高興。鬆了口氣的晴打開冰箱取出食材,先斥責隨口回應卻不去洗澡的蒼一郎,才高興地動手做起料理。

「你是指什麼?」

蒼一郎如此說道,晴則對他下令:

但是車子的駕駛座上沒有任何人,國崇究竟去哪裏?正當晴他們疑惑地往車子走去時,一道巨大的人影突然從車子後方出現。

聽到國崇的問題後,秋津驚訝地瞪大眼睛。從秋津的發言可以得知,情報來源並不是他,這讓晴訝異地仰望天花板。國崇肯定是在警察組織的內部,偷偷建立了獨自的情報網吧。他從以前就常做出這種表面上似乎沒興趣,暗地裏卻把握了所有事情,等到關鍵時刻就以此攻擊對方弱點的行爲。

「嚇、嚇死我了!你在做什麼啊?」

「你說『如果』實在有些怪,她從一開始就認爲那是真品,所以才說要賣掉盤子資助真澄小姐啊。」

「就算我說『不行』你也會擅自跑來吧?請自由參觀。」

「他只有說跟人約好要見面……不過矢田先生語帶羨慕地說,反正是幹部間的祕密會議,肯定是去喫好喫的東西了。」

晴覺得現在想這件事還太早了,聳聳肩沒有回答。他把飯碗內剩下的飯扒進嘴裏,配上用米糠醃漬的白蘿蔔一同咀嚼。晴在聽說美代子想資助外孫女的留學費用時,曾覺得她對外孫女有點過度保護,不過現在已經知道美代子是有她的想法。如果能讓事情以無論對真澄或對美代子來說都很完美的形式落幕就好了……

晴靠着紙門哼了一聲。蒼一郎聳聳肩後低聲說道:

「哼!雖然一般人有協助警方的義務,不過也有拒絕的權力。」

秋津一臉困擾地說明,然後向晴他們的後方揮了揮手,轉過頭去就看到矢田正朝他們走來。板着臉往這邊靠近的矢田,肯定不斷在內心咂舌。

「這麼說來,晴在我們離開後,有在美代子小姐家喝過茶纔回來嗎?」

「停車場。」

「那個人跟保科也沒有深交,就連保科到底有沒有家人都不清楚。保科住在埼玉市時似乎曾在餐飲店工作,不過經常在換店家……乖乖,五月艾,過來吧。」

蒼一郎把睡在暖桌裏的五月艾抓出來,代替熱水袋抱在膝蓋上。他邊撫摸着貓咪的頭安撫有些煩躁的五月艾,邊表示保科很可能是到處借住女性的家。

「矢田他們找到保科的電話中那個名叫『直美』的女性了。除了知道她的確是保科的女友外,同時也得知那位直美小姐的姓氏是『田茂』。」

「田茂這姓氏並不常見。事實上,田茂直美正是田茂美代子的二女兒。也就是說,事態變成是保科去自己女友的老家闖空門。」

「他駕照上的地址位於埼玉市,我就跟矢田先生他們一起去了埼玉市。」

雖然蒼一郎很想在掌握更詳細的情報前都一直跟着矢田他們,但因爲國崇有約而沒能如願,這讓蒼一郎悔恨地嘟起嘴巴。晴重重嘆了一口氣表示:「這樣算是剛剛好吧。」說完就往廚房走去。

蒼一郎只是隨口問問,卻讓晴回想起從美代子口中聽來的事,讓他一陣驚慌。感覺到晴回答時的語氣包含着困惑,蒼一郎臉上浮現訝異的表情問:

「嗚哇,好快!你是從哪裏得到情報的?」

矢田和秋津朝田茂直美走去,晴他們則是走進房內就停下腳步。反正房間不大,不用靠近她也能聽見說話聲,並能觀察到當事人的表情。

國崇的沉默不語就是被晴說中的證明。晴立刻察覺到,國崇肯定是在打算要去白藤家時,因爲看到登喜子的身影,才連忙逃到停車場避難。晴正囉唆着「你到底要耍小孩子脾氣到什麼時候啊」,就被蒼一郎打斷:

「即使真是這樣,也是等她回家之後的事吧。美代子小姐說過她星期一會回去,就算從那時開始找……也要等找到纔會聯絡吧?而且,那又不是什麼急事。雖然有拜託她早點找出來好配合我的時間……」

矢田大概是知道不管對國崇說什麼都沒用,所以放棄掙扎,聳聳肩敷衍地這麼說。他從晴等人身邊走過,拉着秋津往後方走去。由於田茂直美是以死者保科正也的關係人身分前來,目前沒有證據能證明她與案件有關,所以警方不是使用審問室,而是帶她前往一間當作會議室使用的房間。

「美代子小姐有說她想起來了嗎?」

「啥?」

「你不是去參加宴會了嗎?」

「……」

兩人收拾好用過的餐盤後,急急忙忙離開家。穿過月影寺院內,通過小路來到三崎坂,先往右轉後走一小段路再度右轉,然後在下一條小巷左轉,就能抵達月影寺的停車場,國崇的車子就停在那裏。

「他說他在月影寺的停車場。我覺得如果是這樣就不用打電話通知,直接來我們家就好了啊……」

「沒事,沒什麼。」

看到晴完全忘記這件事,蒼一郎用有些生氣的語氣回道,並用筷子把可樂餅切成兩半。他拿起放在桌上的小瓶醬料倒在可樂餅上,語帶抱怨地說:

「……」

剛剛蒼一郎在聽說國崇的所在位置後,曾稍微皺起眉頭。從「現在要過去」這句話來判斷,能得知國崇現在人不在本駒込警局。蒼一郎嘟起嘴巴答道:

「……她算是真澄小姐的……阿姨對吧?」

國崇泄漏的情報讓晴驚訝得忘記說教。保科闖空門的地點,竟然是女友的老家,這怎麼想都不會是偶然。當然,警方也覺得應該有內情,所以就通知田茂直美前往本駒込警局,打算要審訊她。

「即使如此,他應該仍知道保科是個怎麼樣的人吧?」

蒼一郎接着表示:

跟昨晚不同,只有自己跟蒼一郎的餐桌不需要擔心配菜會消失,可以慢慢品嚐食物。雖然晚餐的菜色相當簡樸,只有燉煮芋頭、芝麻醬涼拌菠菜和買回來的可樂餅,不過他跟蒼一郎兩個人只要這樣就夠了。

「田茂直美的審訊結束了嗎?」

晴坐在理所當然地這麼說的國崇旁邊,想起警方在做現場蒐證時,美代子的表情曾一度顯得僵硬。在聽到死者探查過天花板內側時,晴感覺美代子似乎對此有什麼頭緒,但是她卻否認這件事。

得知他們在別的房間審訊案件後,國崇正打算要找人帶大家過去時,就聽到秋津的聲音傳來:

「快點上車,要走囉。」

「有國在啊。而且矢田先生他們有開車,我們就搭了便車。不過還是撲空了。」

「咦……難道……」

「晴,不好了,那名姓保科的男子,似乎跟美代子小姐有關連。」

「如果你們要審訊田茂直美,請讓我在一旁見習。」

「我去煮飯,你先去洗個澡。」

「盤子的去向啊。」

「……」

秋津確認是否爲田茂直美本人後,直美面帶緊張地點頭。

「很抱歉讓妳特別跑一趟。我們在電話中也有提過,有些關於保科正也先生的事情想請教您……」

「那個……請問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我至今一直聯絡不上正也。」

直美皺起眉頭問道,矢田則請她先就坐。矢田拉過一旁的椅子坐下,而秋津站在他的斜後方。直美表情生硬地坐下,看來矢田他們還沒有告訴她保科已經死了。

晴對於明知對方會受到衝擊,卻仍在一旁觀察對方的做法感到厭惡。雖然他很想離席,但又在意直美的答案。晴在內心嘆了口氣,繼續聽着秋津詢問直美:

「田茂小姐跟保科先生是從何時開始住在一起?」

「……大約半年前吧。在那之前正也是住在埼玉,跟朋友一起分租房子,不過他辭掉工作後付不出房租……就來住我家……」

「保科先生現在有工作嗎?」

「有的,在澀谷的酒吧……不過他從星期三起就沒有去工作了。因爲聯絡不上他,我擔心地打電話去酒吧詢問後,對方是這樣告訴我的。」

「保科先生會經常沒有回家嗎?」

「偶爾會這樣……通常是兩、三天左右沒回來……所以我原本不怎麼擔心,但這是第一次聯絡不到他……」

「妳最後一次見到保科先生是何時?」

「星期三的早上。」

直美用低沉的聲音回道,她的說明中沒有矛盾的地方。晴在美代子家發現保科遺體的時間正是星期三下午,在這幾天內,直美聯絡不到保科是理所當然的事,因爲他已經去世了,而且遺體正由警察保管中。

「……難道說,他做了什麼事情而被逮捕嗎?」

「妳有什麼頭緒嗎?」

「不。不過……因爲我是被警察找來……所以覺得應該是這樣。」

直美的臉上浮現不安的表情,秋津則將視線從她身上移向矢田。雙手抱胸在旁靜觀的矢田,先是用鼻子輕輕呼了口氣,接着纔開口:

「田茂小姐,妳知道保科是否有其他親人嗎?」

「親人……是指雙親嗎?我記得……他的老家在茨城,雙親也都健在。」

「妳對於保科潛入自己老家一事,是不是有什麼頭緒?」

直美說完就哭着趴下來,她悔恨自己害死男友、悲痛萬分的模樣怎麼看都不像在演戲。現場沒有任何人懷疑直美是保科的共犯,在這響着直美哭聲的房間裏,充滿讓每個人都快待不下去的悲慟氣氛。

聽見國崇的低語,晴微微皺起眉頭。正當他看着與自己有相同想法的國崇準備開口時,直美重重嘆了口氣抬起頭說:

「這位是第一個發現保科先生遺體的人。」

「潛入……遺體……爲什麼?正也爲什麼會死掉?」

「我認識真澄小姐……所以她委託我去鑑定她外婆擁有的骨董。我就是在拜訪妳位於駒込的老家時,發現保科先生的遺體。真澄小姐說……雖然她外婆認定那件骨董是有價值的東西,但是如果其實是贗品,外婆肯定會很傷心。她擔心會變成那樣,希望能先確定真僞,才委託我幫忙。」

「請等一下……也就是說,正也……是去闖空門嗎?」

「我可以問個問題嗎?」

站在矢田旁邊的秋津一問,直美就低着頭頷首。她用毛巾蓋住臉,無力地點頭的模樣看起來相當失落。矢田與秋津對望一眼,給人一種他們也難以判斷的感覺。這時晴因爲想確認一件事,於是開口搭話:

「這是什麼意思?」

「我……跟正也提過,有從姐姐那邊聽說……關於骨董的事。」

直美用顫抖的聲音回答,一旁的矢田和秋津則露出若有所思的眼神。大概是注意到這點,直美皺起眉頭問道:「怎麼了嗎?」

「……你說『複雜』是什麼意思?」

「不,骨董本身已經不見了。」

直美的臉色一片慘白,深深皺起眉頭的表情充滿痛苦。從她訝異的模樣來看,可以知道保科死亡的理由完全出乎直美的預料。矢田刻意隱瞞保科潛入的人家其實是直美的老家。在場所有人都知道,直美接下來會更加驚訝,所以專心聽着兩人的對話。

在聽到「遺體」這個詞的瞬間,直美倒抽一口氣並用雙手捂住嘴巴。衝擊過大讓她的臉龐有些扭曲,她彷彿不願相信這個消息般微微搖着頭。

「……都是我的錯……」

「所以她只有給予情報嗎?」

聽完直美的話後,晴立刻明白美代子會表情一僵的理由。美代子在聽到偷溜進來的保科探查過天花板內側時,肯定是想起了直美,所以當時她的模樣纔會怪怪的。雖然晴想通了這件事,不過一旁的直美卻是變得更加失落。

「是我……我的確跟他說過……天花板內側的事……」

「怎麼會……正也竟然去闖空門……」

「妳覺得骨董是收在壁櫥的……天花板內側嗎?」

「……那句『都是我的錯』是什麼意思啊?」

「……」

「保科本人沒有前科,而且從他用鐵撬撬開庭院木門入侵的手法來看,也能發現他不是慣犯。妳是否知道保科有無這類經驗呢?」

「這樣啊?那最好也聯絡一下他們。」

直美沒有回答問題,而是捂着臉龐趴了下去。直美在得知男友去世後,很明顯受到嚴重的驚嚇,所以矢田和秋津也沒有強硬地繼續逼問她。晴他們從稍遠的地方,看着矢田和秋津兩人對望一眼。

「那麼,田茂小姐什麼都不知道囉?」

直美說的話跟他們從真澄那邊聽來的內容一致。看到矢田往自己這邊看過來,晴板着臉微微點頭。矢田做完確認後,向直美問道:

對直美來說,她比較熟悉的是「更紗」這個名字吧。正如晴所料,直美聞言便露出理解的表情。

秋津語帶疑惑地說道,矢田也皺起眉頭表示同意,不過保科確實執拗地調查過天花板內側。面對百思不得其解的衆人,直美說出自己對保科說過的話:

「這位先生很懂骨董,妳母親似乎是委託他去鑑定。」

「!」

「妳把這件事跟保科說了?」

「他應該是這麼打算的吧,不過就結果來說,只停留在入侵民宅的階段。他在下手偷東西前,就因爲頭部撞到壁櫥的鴨居而死。」

然而,直美的視線卻逐漸劇烈搖晃起來。看到她似乎想起了什麼,矢田眯起眼睛緊盯着直美追問:

「保科正也潛入某戶人家,並且在那戶人家裏遭人發現遺體。我們之所以無法立刻確認死者的身分,是因爲他手邊沒有任何隨身物品,直到今天才發現保科使用過的置物櫃……也因此得以聯絡上田茂小姐。」

「這件事情……有點複雜,而且這一點正是我們特別請田茂小姐過來的原因。」

「不是的!偷竊這種事……我根本連想都沒想過。只是……正也他說……我有得到那件骨董的權力……因爲是放在老家……就算拿出來也不算犯罪……我當時以爲他這麼說只是在附和我的抱怨……就把母親的習慣告訴他……」

「……我不知道。正也他……很溫柔……雖然每一份工作都沒辦法持續太久……但是他……不是會去犯罪的人……」

直美那副驚訝的模樣看來不像在演戲,這麼一來,或許該想成是保科不顧直美的想法,擅自做出了行動。

矢田保持沉默,只用動作表示快問吧。晴實在不想被矢田用試探的眼神注視,突然覺得自己說不定不該插嘴,不過,有一件事真的讓他很在意。

直美詢問的聲音相當沙啞,而且聲音小到距離有點遠的晴等人幾乎聽不見。

「我知道母親很寵愛外孫女……我自己也很重視侄女,但是我對母親這麼做有所不滿……之前喝醉時曾跟正也抱怨過……其實我揹負着前夫的債務……目前依然在還債……因而當時抱怨說,如果那件骨董的價值足以當侄女的留學費用,給我不就好了……」

這次由秋津代替矢田說道:

矢田語帶嘆息地說道,而直美肯定從他的表情中大略地猜到了什麼,她在回話時的聲音比先前更低沉,而且語帶顫抖。矢田坐正了姿勢,以「很遺憾」做爲開場白,宣告保科的死訊。

「剛發現遺體時,我們曾懷疑是他殺,不過最後判斷是意外死亡。根據司法解剖得到的結果,死因是後腦杓受到撞擊所造成的腦挫傷。」

「所以是贗品……嗎?」

「我們不清楚保科本人是否認識家主,但是田茂小姐跟對方應該很熟纔對,因爲那是妳的老家。」

「保科先生是在平房建築的古老房屋中的和室裏去世。他從該和室的壁櫥中拿出棉被後……似乎探查過天花板內側。除了那間和室外,屋裏其他地方都沒有留下保科先生探索過的痕跡。天花板內側這個地點,也很難想像是闖空門的人會第一時間去翻找的地方。所以保科先生或許擁有『骨董就藏在該和室的天花板內側』的情報……也就是說,我想請問直美小姐是否說過類似的話?」

「所以妳就拜託保科把骨董偷出來嗎?」

聽到晴的回答後,不只是直美,連矢田和秋津都喫了一驚。後來晴曾再度造訪田茂家,請美代子讓他鑑定骨董,但是箱子裏面卻空無一物。這件事還沒跟矢田他們說過,晴簡短地說明後,再度向直美問道:

「我們發現疑似是保科正也的遺體……所以想請田茂小姐來確認。」

「他知道……所以說正也闖空門的人家,是他認識的人家嗎?」

「真澄小姐是……」

矢田擺出什麼都不知道的表情再次確認,直美立刻點頭。她從放在桌上的尼龍制揹包拿出毛巾,擦去眼角的淚水後,開口談起事情的經過。

「小時候……我曾經看過母親在窺探該房間的天花板內側。當時我問過母親在做什麼,不過她只是敷衍我……從那之後,我就一直覺得那裏收藏了很重要的東西。跟正也提到骨董的事情時,我記得自己說過,如果母親要收藏重要的東西,應該會藏在那裏……」

「……我因爲一些事情,跟老家的母親變得疏遠,不過還是有定期跟姐姐聯絡。然後……先前我們通電話時,我從姐姐那邊聽說老家有骨董的事……那是我第一次聽說這件事,就跟姐姐追問詳情。她告訴我說,母親擁有一件高價的骨董,還打算賣掉骨董當作我侄女的留學費用。不過姐姐並沒有看過那件骨董……所以向我確認這件事。」

「骨董……嗎?」

「保科非常輕易就找到他潛入的房子裏唯一一扇沒有上鎖的窗戶。根據家主所說,她似乎經常忘記鎖上那扇窗戶,所以我們認爲保科很有可能知道這件事。」

「我根本不知道是什麼樣的骨董,也說過那根本無法期待……結果他卻去找已經不見的東西……還死了……怎麼會這樣?這未免太荒唐……」

蒼一郎小聲向晴詢問直美說的話,晴則是板起臉搖了搖頭。如果單純從字句做解讀,那就跟大家想得一樣,看成保科會潛入美代子家是受到直美的指使會比較合理。但是,直美直到現在才初次得知保科做出闖空門的行爲,以及目標是她老家的事。

直美口中的姐姐便是真澄的母親,而且那件骨董,肯定就是晴前去尋找,還使得他被捲入騷動中的起因。矢田他們也知道晴是去尋找骨董,所以纔會把視線移向他,不過他們沒有立刻說出這件事。

「不對喔,委託我的人是真澄小姐。她希望我去確認東西是不是真品。」

「我們在調查死因時也曾看過天花板內側,不過那裏只有老鼠屎而已。」

「爲什麼……」

「……這是什麼意思?」

「是的。」

「是真澄更紗小姐。」

雖然矢田那種把人當笨蛋的語氣也讓晴很不悅,但更讓人生氣的是,他說的話跟事實有着些許差異。晴對於自己那時候明明就有好好說明過,這傢伙卻隨口說說而感到憤怒,開口否定:

直美訝異地重複這個姓氏,晴便回以真澄的全名:

「習慣是指……忘記鎖上窗戶嗎?」

「!」

聽見晴的問題後,直美驚訝地抬起原本埋在毛巾裏的臉龐。由於直美一臉疑惑地看着突然向她搭話的晴,秋津就幫忙說明:

在直美說出「骨董」的瞬間,矢田和秋津一同看向晴。注意到那個反射動作包含諷刺的意味,使得晴一臉不悅。不過,現在不是覺得不爽的時候。

聽完晴的話後,直美再度用毛巾捂住嘴巴流下眼淚。她很乾脆地點頭,承認這也是自己造成的。

聽見矢田的問題,直美表情生硬地搖搖頭,看起來像是因爲一口氣受到過多衝擊,事態已經超出她能理解的範圍。直美以手肘撐在桌上,用雙手覆蓋着臉頰,眼睛泛着淚光。

聽到矢田聳着肩說出來的話,直美的身體一震,原本靠在桌上的手肘也移開。只見直美完全發不出聲音,臉上的表情彷彿寫着「怎麼會這樣」。由於直美的反應看起來不像在演戲,晴認爲她應該真的不知道保科潛入她老家的事情。

「都是因爲我……正也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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