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塵骸魔京》 · 海法紀光 · 1.9萬 字
-1-
深夜的海東學園。
一道嬌小的人影輕巧地降落到地面上,留着一頭藍色短髮的少女抬頭望着高聳的正門。
漆黑籠罩了整座學校。
人外居住的場所稱爲幽宮。
少女……也就是逐風而行者,草原之民們的幽宮則是位於深山野嶺之中,不過還是有光明正大地居住在人類都市裏的人外之民。
他們吸食人類的血液才得以生存,所以人們稱其爲夜闇之民。
而正如其名……
有個人無聲無息地從黑暗中現身了。
那個人站在門的裏側,一頭金色長髮使得他白皙的皮膚更加顯眼,他的身上披着一件外衣,衣服的下緣及袖口則是塗成紅色。
「有何貴幹?」
男子的聲音聽起來十分年輕,但是語氣卻相當嚴峻。
「我是逐風而行者,我的母親是雲間的舞者,母親的母親是獨臂的雷電殺手。漆黑的夜闇之民,依循古例,開啓大門吧。」
少女凜然的聲音讓夜晚的空氣也爲之震動。
「進來吧。」
大門應聲開啓。
幽宮其實就等於結界,一旦踏入其中,少女的風之力會因此削弱,相反的,夜闇之民的力量則會倍增。
然而少女的臉上卻毫無畏懼,一腳踏入結界。
金髮武士跟在抬頭挺胸前進的少女背後。
走了數步之後,少女突然轉過頭說:
雖然顏色不一樣,圖案卻是相同的款式。
少女對準梅爾奎亞利的喉嚨。
-3-
「三件。」
少女的表情是如此地天真無邪,但是其中卻隱含着戰士的意志。
梅爾奎亞利……夜闇之民的長老站在講臺上。
原本瀰漫在兩人之間的殺意已經煙消雲散,只見武士將武器扔在地上並說:
梅爾奎亞利伸出手,站在一旁的金髮武士立刻將皮製的項圈遞上。
武士從暗處現身,以自己的胸口承受了少女的攻擊,他的身體微微一晃,光是這點時間便足夠了。
她臉上的表情既平靜又冷靜。
少女輕描淡寫地打了聲招呼之後,逕自坐在椅子上。
「我是來帶走『門』的。」
「假如我拒絕的話,那你要怎麼辦?」
少女的表情出現了些微的哀傷。
「在聖上面前,千萬不得失禮。」
少女也跟着笑了。
逐風而行者的回答隨着武士的身影一同沒入黑暗之中。
「嗯?」
她在腦中斷斷續續地回想起昨天發生過的事情,先是脫逃,然後戰鬥,之後再繼續逃跑,但是牧本仍然不明白爲什麼情況會演變成和九門睡同一個房間,而且還握着彼此的手。
「我只答應幫你做三件事,但是做完之後……」
武士馬上將刀放開,改用腳踢向少女;少女以腹部接下這一腳,然後立刻用尚未負傷的右爪朝武士襲去。
「你說得沒錯。」
少女即時做出了反應。
武士笑了笑。
「你叫彼方啊。」
「而誓約必須服從更爲古老的誓約。」
早一步睜開雙眼的是牧本。
「沒錯。」
高傲的少女靜靜地接受這項屈辱。
她發揮將身體柔軟化的能力以抽回九門握住的那隻手,接着再輕巧地離開被窩,她一邊變換形狀一邊站起身,並利用腳底移動身體,像這樣不動聲色的移動,她有相當的自信能做得到。
「這是草原之民的願望,我們需要『門』。」
少女勉強擠出這幾個字。
「就說是我攻擊你不就好了。」
「留下遺憾不好唷。」
梅爾奎亞利毫不在意,緩緩念出最後一節。
她以膝蓋接下鏈球,用右手的手指夾住匕首,無數的手裏劍則是硬生生用左臂抵擋,接着張開嘴巴咬住從天而降的日本刀。
「既然如此,那就出手吧。」
逐風而行者開始覺得事態有異。
「草原之民將生命奉獻給誓約。」
「管理員小姐,早安。」
「恭候多時了。」
「打擾你了。」
「區區一頭畜生竟然想晉見聖上,光想到就令人反胃,我恨不得當場將你砍成兩半。」
半夢半醒的她先是對自己身處從未見過的房間喫驚,然後察覺到自己的手正握住某樣柔軟的東西,睡眼惺忪的她翻了個身,完全沒想到九門的睡臉就近在眼前。
「若化成人類的語言……」
但是這個勢均力敵的場面不過是一瞬間的事。
武士用十指夾住無數的武器跳了起來,鏈球由下而上攻擊,匕首及無數的手裏劍如雨般落下,空出來的另一隻手則是握着日本刀朝少女的頭頂砍下。
神父走近四肢着地的少女,溫柔地爲她套上項圈。
「逡巡於春夏秋冬中的風。橫渡四海、跨越旭日、在夕陽中吹拂的風。遵循四方之風者,擁有前往遭吹雪封閉路途之鑰者。」
「你是指九門克綺嗎?」
嚇得差點放聲大叫的牧本拼命思考,不過她仍然沒有放開九門的手。
少女的膝蓋滲着血,手裏劍仍然刺在左臂上,但是她毫無退意,提升了音量問。
「怎麼了?」
「服從也是一種美德。」
「九門同學,你那件睡衣……好可愛。」
「你說得沒錯。」
真的很抱歉,少女滿懷歉意地道歉。
「你來這裏的目的是什麼?」
「很可惜,聖上命令我將你毫髮無傷地送到他的面前。」
「北風的另一端,逐風而行者──海帕雷雅。」
就在牧本碰到門的瞬間,門的另一端突然傳出聲音,嚇得她如同字面上描述的一樣全身僵硬。
「你叫什麼名字?」
「我是逐風而行者,有義務遵守受人託付的誓約。」
「彼方左衛門尉雪典。」
「嗯。」
武士將袖子向下一揮,琳琅滿目的武器應聲出現,大量的匕首、手裏劍,還有鏈球和日本刀。
「先出手的人是我,不是彼方的錯。」
少女的話中沒有絲毫遲疑。
「如果是你的話,讓你去晉見聖上也無妨。」
-2-
「我、我們穿的一模一樣。」
「咦?」
聽見背後傳來九門克綺起牀打招呼的聲音,牧本轉過身。
「來,這是你們的制服。」
「看來我的手下有些失禮的地方,我在這裏向你道歉。」
她當機立斷,瞄準那裏刺出右手,但是伸長的爪子刺穿的並不是梅爾奎亞利。
「這樣啊,那就算了。」
逐風而行者不過是族裏的通稱,少女與她的族人都會隱瞞自己的本名,而真正的力量也潛藏在本名中。
「嗯。照你這樣說,牧本同學的也很可愛。」
這時武士突然向後躍去,大幅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
她叫得十分親熱,這讓武士不禁皺起眉頭,但這也只是短短的一瞬間而已。
滿臉通紅的牧本不自覺地用兩手遮住臉頰,然後她才發覺到彼此的相似處。
「根據自古以來的誓約,見到知曉真名的人必須爲他做三件事。」
他的睡衣上印着貓的腳掌圖樣。
梅爾奎亞利苦笑。
「要是這樣就能瞞過我的話,我就沒有資格擔任長老了。」
「只要一件就足夠了,況且我也沒有打算增加我不想去做的事情。」
「即使如此……我仍然不能違背誓約。」
羞紅臉的牧本決定先想辦法脫離眼前的窘境。
現身救主的武士朝他的主人望去,眼神裏透露出一絲擔憂。
當梅爾奎亞利唸完時,少女已經無法站立,只能趴在地上無法動彈。
打開房門的管理員小姐抱着兩套燙好的制服,而且是男女各一套,這時牧本總算知道她現在身處於九門克綺居住的公寓裏,不過管理員小姐拿來九門同學的制服也就算了,爲什麼這裏會有女生制服呢?
在一片黑暗當中,微弱的月光照亮了少女的爪子。
「你是不是想殺了我?」
「那我就以管理這塊土地的長老身分告訴你,克綺身上的『門』的力量過於危險,只能選擇封印或是抹殺。」
武士吊起半邊的嘴脣微微一笑。
被人喚出真名,這在少女的族中代表着比任何交易都更爲神聖的誓約。
「當然。」
「呃,那個……我……」
從梅爾奎亞利口中吐出一言一語都帶有魔力,少女身上的壓力越來越沉重。
「嗯。」
太陽東昇,新的一天來臨。
武士的聲音更加沉重了。
「我改變主意了。」
「早安,牧本同學。」
牧本不再多想,伸手接過制服。
「馬上就開飯了,別太晚來喔。」
「好的。」
「是、是的。」
「沒辦法,先換衣服吧。背對背可以嗎?」
「嗯、嗯。」
「本來應該要分開換衣服纔對,但是我有些話想要問你。」
「說得也是……」
牧本深深吸了一口氣,背後傳來一陣陣衣服的摩擦聲。
內衣褲夾在制服當中,尺寸……居然剛剛好,牧本雖然還希望能夠衝個澡,只不過她不好意思在這時候提出這種要求。
「我、我可以先發問嗎?爲什麼我會在這裏?」
她儘可能快速地穿上內衣。
「昨天我的手機接到你的來電,之後我在前往你家的途中發現了你,於是將你帶回到公寓。」
「那、那個時候,我、我有穿衣服嗎?」
「那時候的你沒有穿衣服。呃……正確來說不只是衣服,連皮膚也沒有。」
──這已經不是丟臉兩個字可以形容的了。
九門同學的直言不諱的同時也代表着他的誠意,若是不知道這一點,此時的牧本大概早已陷入絕望的深淵裏了。
「謝謝你。」
「我只是做了理所當然的事。」
「理所當然?」
「我明白了。」
「請等一下。」
「突然跟你這麼說,你大概也無法馬上相信。但是你要答應我一件事,當你要離開這裏的時候,一定要先跟克綺說一聲,好嗎?」
「咦?」
不,正如同峯雪同學曾經說過的,世上萬物皆可稱爲普通。照他的說法來看,無時無刻都能貫徹自我信念的九門同學,或許就是真正的普通。
當然是那雙眼睛,還有在對話時總是注視着對方的習慣,以及無時無刻都認真待人的態度。
「我被一個叫做史特拉斯的邪惡組織抓住,他們對我的身體進行改造,還不斷注射藥物到我的體內,讓我沒有辦法反抗他們。但是不知道爲什麼,那一天我突然變得可以反抗了,所以纔會從組織裏逃出來。」
鳥賀陽也這麼說過。
「你到底是什麼人?」
牧本依稀記得身上的裝甲板被強制剝離後,她逃進下水道,接着重新回到地面,緊緊地抓住最初感受到的溫暖。
「『什麼事都沒有』這句話本身的語意上充滿矛盾,事情是不斷地在發生的,因此我推測牧本同學是藉由這句話來表示自己有所意見……」
雖然管理員小姐不像會偷聽別人說話的人,但是她再身的時機實在太巧妙了。
「那這些你拿着。」
管理員小姐拿在手上的是溼毛巾,還有梳子。
「我沒問題的,不用擔心。」
那是多麼理所當然的一句話,理所當然到可笑的地步,牧本不禁又笑了,這次是帶着眼淚的笑容。
「是嗎?那就好。」
「就邏輯上來說,管理員小姐提到的重點與事實相符,但是您又爲什麼會知道事情的經過呢?」
管理員小姐說完後,露出了小孩子般的笑容,牧本公了一口氣,她認爲眼前的這個人和鳥賀陽並不相同。
管理員小姐的手指輕柔地在牧本的髮際遊移,爲她梳理睡亂了的頭髮。言語、制約、催眠術,她所做的一切讓牧本想起實驗室裏的種種。
戴着面具的紅色人影與牧本美佐繪是同一個人這件事,九門立刻就接受了,這讓牧本不曉得該怎麼繼續說下去。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距離發生那件事之後已經過了好一段時間,記不太起來了。
九門恍然大悟。
「我不是那個意思……嗯……」
制服穿到一半的牧本聽了立刻轉過身,正好和同樣轉過來的九門四目相對。
牧本頓時語塞,管理員小姐說的跟自己剛剛描述的比起來似乎沒有多大差別。
「太奸詐了。」
「那個……呃……」
牧本將手臂恢復原狀……恢復成人的手臂。
「謝謝。」
「是的。」
「不用擔心,只要你還待在這裏一天,我就會一直保護你。」
「因爲那涉及個人穩私。不過,如果你能在許可範圍內回答我的問題,那我會很高興。」
「嗯,現在我們兩個的確正在見面。」
「我不是在問你這個。」
「感謝你出手救了我。那時候我沒有道謝就直接逃走,真是不好意思。」
只是口頭上說說的話或許真是如此,實際上卻一點也不普通。
「那些細節就別在意了,小惠正在等你喔。」
「這是謊話嗎?」
「來,這是眼藥水。」
「什麼東西奸詐?」
「不,什麼事都沒有。」
「當然我也猶豫過,不過最重要的還是救助一個命在旦夕的人。對我而言那是理所當然的,因此並不值得你道謝。」
她不想爲任何人帶來麻煩,所以原本打算偷偷離開的,但是倘若和九門同學告別,他肯定會跟上來。
管理員小姐拿着熱毛巾輕輕地替牧本把臉上的眼淚擦乾淨,但是現在的牧本卻無法輕易接受這種溫柔的行爲。
「咦?啊,嗯。」
「啊,原來如此。」
「咦?」
這時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您是指什麼事呢?」
「沒錯,大人都是很奸詐的。」
「簡略一點也沒關係。」
「那就說來話長了……」
「……這種話,我是不會說的。」
「那麼,請問你到底是什麼人呢?那個……花輪小姐。」
九門硬是被管理員小姐趕出房間,同時遠處傳來小惠呼喚哥哥的聲音,還有逐漸遠離的腳步聲。
「可是我並不擅長說謊。」
就在他們的笑聲平息時,管理員小姐再次出現。
「你不問有關我身體的事情嗎?」
「嗯,那就換個說法,我知道史特拉斯這個組織。」
「好了,這樣是不是好多了?」
接着她換上制服。
「克綺,你先去陪小惠吧。」
「對不起……我並不認爲自己可以完全理解牧本同學受到的痛苦。如果說我輕率的同情讓你不悅的話……」
牧本總算擠出這句話回應九門之後,她繼續扣上胸前的鈕釦。
「三天前,九門同學不是被魚人襲擊嗎……那時候我戴着面具……所以你可能認不出來。」
「是嗎?」
「大致上結束了。」
但是九門克綺並沒有笑,不,雖然看不見他的臉,但是從聲音可以聽得出他很認真。
「還有……真的是太奸詐了。」
又是那個溫柔到犯規的笑容,這讓牧本也跟着微笑,她下定決心要相信那張笑臉。
「原來如此。」
看着眼前這個對自己照顧得無微不至的女性,牧本嘆了一口氣。
-4-
「這些話我之前就聽過了。」
她口氣凝重地詢問:
這句話刺痛了牧本的心房。
「來,把臉擦一擦。」
她低頭思考了一下。
「關於這件事情我已經充分理解了,不過牧本同學變成那副模樣的經過我倒是有很深的興趣……」
一想到這是她第一次看見九門慌張的表情,她再度笑了,雖然她的眼淚從未停止。
「只是個雞婆的阿姨。不過我比別人活得久了一些,所以知道的事自然也多了一點。」
「唔。」
「叫我管理員就好了,我啊,一定要說我是誰的話……」
「兩~~位,好了嗎?」
這次換九門笑了出來,接着兩人相視而笑,雖然牧本的眼淚仍舊不停落下。
「相信我……」
「就說牧本同學因爲家裏發生了一些事情,所以被壞人追趕,然後她在逃跑的途中被偶然經過的你搭救就可以了。」
「我明白了,我答應你。」
話說回來,這好像是自己第一次聽到管理員小姐的名字。
這句話頓時讓牧本內心一震,她立刻將肩膀的力量放鬆,然後把制服袖子裏的手臂化成一條鞭子,指尖變得像刀刃般銳利。
「哥哥!」
「九門同學,我和你其實有見過面。」
牧本邊說邊穿上裙子。
「我該怎麼跟她解釋整件事情的經過呢?」
「想必你一定喫了不少苦吧。」
「說真的,我挺不擅長應付他們的。」
以及在寒風中被人抱在懷裏,這些事她都記得。
管理員小姐不知從何處拿出一面小鏡子,鏡中映照出來的是比平常稍微……美麗的自己,雖然眼眶還有些泛紅,不過已經沒有淚痕了。
「我叫花輪黃葉,是這個公寓的管理員。」
「積在心裏的話都說完了嗎?」
牧本不曉得該怎麼回答。
「我想一般人應該做不到這種程度吧。」
說完話的牧本不由自主地笑了出來,過程單純到連自己聽了都忍不住覺得這太異想天開了。
管理員小姐突然拿出一支脣膏,牧本連開口婉拒都來不及,只能隨她塗着自己的嘴脣。
克綺纔剛打開管理員小姐房間的門,惠就朝自己撲了過來,然後將臉埋在他的胸前。
「怎麼了?」
「早安。」
向克綺道過早的惠仍然不肯放手。
「啊,早安。」
惠像是在確認克綺的存在一樣,小臉在哥哥身上摩蹭了好一會兒才放開雙手。
「到底怎麼了?」
「總覺得哥哥好像會離開我,跑到很遠的地方去。」
「我並沒有要去很遠的地方。」
「不會跑到見不到我的地方去嗎?」
「我不太瞭解你的意思。」
「我是在擔心你!我九門惠身爲你的妹妹,在這裏主張擁有擔心哥哥人身安危的自由以及權利!」
「明白了,我認同你。你就儘量擔心吧。」
克綺被妹妹的氣勢壓倒。
「不要讓我太擔心!」
「我會努力的。那麼,你到底在擔心什麼?」
「看到哥哥三更半夜帶着一個裸、裸體的女人回家,誰會不擔心啊!」
「裸體的女性……其實我並不是帶着一個裸體的女性回家。」
「別把話題岔開!」
「事實和你說的有些差距……」
「唔,我希望你能詳細地解釋給我聽。」
「小、小惠!」
但是對牧本──凡提絲蒂卡那雙被生化科技強化過的手臂而言,一個大人的重量實在不算什麼。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牧本的臉上露出清新的笑容。
「是的,你能明白真是太好了。」
一道木訥的聲音劃破了這股和諧的氣氛。
兩人的對話有些牛頭不對馬嘴,但是惠仍然用一副勝利者的表情朝牧本望去。
過了一秒鐘,牧本先是嚇了一跳。
「我想你已經聽管理員小姐提過了,那是因爲……」
「嗯?」
「原來如此,是感情的問題啊。」
「你的推論太不合邏輯了。」
「那到底怎麼樣!?」
「這個我能理解。但是牧本同學只不過是這一切的原因罷了。」
「據我所知,牧本同學並沒有做任何壞事。可以告訴我你到底錯在哪裏嗎?」
「原因與責任是不一樣的。所以,即使我因爲牧本同學而發生什麼意外,也絕對不會是牧本同學的錯,不是嗎?」
「惠,現在就開始怨恨牧本同學未免太早了。」
「哥哥想要保護牧本姊姊,而牧本姊姊想要留在哥哥身邊,因此我尊重哥哥的選擇,這樣有什麼問題嗎?」
「哥哥是屬於我一個人的哥哥。」
牧本溫柔地抱住不停啜泣的惠。
牧本緩緩吐出的言語中藏着緊毅的決心。
令人煩惱的根源即將消失、可以放心了,惠雖然對浮現這種想法的自己感到可恥,但是卻又無法出聲留住眼前的人。
「錯的人是我。」
兩人異口同聲。
惠氣得咬牙切齒。
牧本沒有說話,她滿懷着感謝的心意深深地點了點頭。
「牧本姊姊不要說話!」
惠往克綺的背用力推了一把,牧本見狀立刻抱住腳步搖搖晃晃的克綺,克綺的重量並不輕,若是在一般的情況下,兩人應該會一起倒下。
「我、我也是。」
「總而言之……死亡的可能性很高吧?」
摸不着頭緒的克綺也發問。
簡單扼要的回答,垂頭喪氣的惠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表情生硬的惠牽住牧本伸出的手。
「你給我等一下!」
一想到這裏,自己的眼淚就在不知不覺間緩緩流下。
「早安。」
「我不是那個意思!那麼重大的事情爲什麼都不告訴我呢?」
「所以……我說……只要我離開這裏……」
痛得說不出話來的克綺倒在地上抱着腳不停地滾動。
「哥哥,你說得確實很有道理。」
「呃,我不是那個意思。」
惠立刻停止交談。
「我不太能掌握現在的狀況。首先,我想確認一下你們兩個人的想法……」
惠突然大叫一聲,然後起身揮出一記聚集全身力量的上勾拳。
「對不起,小惠。」
聽到這句話的惠嘆了一口氣。
就在她這麼想的同時。
過了四秒鐘,她皺起眉頭。
「真是太感謝了,哥哥你居然能理解。」
克綺站起來轉頭面向惠。
「你先等一下,我不懂你剛纔說話的邏輯。」
惠覺得牧本真是個溫柔的人,但是這反而讓她更加厭惡自己,她認爲這個人一定也知道自己的想法纔會對她那麼好。
嗚……輸了。
在劇痛總算是消了七、八成之後,克綺站起來用認真的表情望着牧本說:
克綺的回答彷彿兇器一樣,使惠像是被打到般踉蹌地退了幾步,但是她撐住了,雖然她露出一副快哭出來的表情微微蹲下。
惠生氣了。
「如果有一天哥哥爲了某個人失去性命,即使責任不在那個人身上,我還是會恨他。」
「早安,剛纔我們正在討論有關惠擔心我帶你回公寓的這件事。」
牧本衝上去將兩兄妹拉開。
「惠,這樣你就滿意了嗎?」
「咦?」
「唔……也就是說如果繼續和牧本同學一起行動,有必要將死亡、或是身受重傷的可能性列入考慮吧。」
「咦?」
牧本聽得啞口無言,惠則是用手按住自己發痛的頭。
「所以再見了,克綺。」
「爲什麼?」
「不用客氣。但是話又說回來,也不能篤定有人會因此喪命。」
「剛纔牧本同學說錯的人是自己,對吧?」
惠重重地嘆了口氣說:
「是因爲喜歡才踢的喔。」
「哥哥?」
然後惠就跨着大步離開房間。
「這個……」
「你說的話完全正確,但是卻太不近情理了。」
惠用力挺直身體接住被打得頭昏腦脹而向前倒下的哥哥,接着用兩手捧住哥哥的臉,再將自己的臉湊上去,兩人的嘴脣就這樣重疊在一起。
牧本臉上哀傷的笑容漸漸消失,一旁的惠則是在煩惱到底該不該一腳朝哥哥踢去。
就在牧本正打算開口的那一瞬間。
「那你就錯了。」
「我不會給克綺和小惠帶來麻煩的。」
「那、那是因爲……要是把我藏匿在這棟公寓裏,可能會給你們帶來麻煩。」
「那麼難道是因爲喜歡才踢的嗎?」
「我現在正和你討論中。」
「惠經常像這樣踢我,不過我總是不清楚理由,有時候我會覺得她是不是討厭我。」
惠嘟起小嘴回答:
「要問爲什麼的話……」
「是的,我和惠在法律上是兄妹沒錯。」
「喂!」
「關於我的部分是沒有問題……」
到了第十三秒鐘。
「你在做什麼!」
牧本知道原因,也知道如何對克綺說明,但是她無法說出口。
「小惠,真對不起。那個九門同……克綺他沒有錯。」
看到惠的拳頭越握越緊,克綺硬是把話吞回肚子裏。
克綺做出了結論。
「嗯、嗯。」
惠緊抱着哥哥反問。
「就是因爲聽了我才擔心!」
惠微微一笑之後低下頭,不,她是縮着身體舉起右腳蓄勢待發,使盡全力朝克綺的小腿踢去。
過了十秒鐘,她不自覺地握緊拳頭。
惠的話中充滿諷刺,可是這對克綺完全無效。
「哥哥就交給你了。如果哥哥有個三長兩短,我會恨你一輩子的!」
就在惠朝克綺怒罵的同時,房門打開了。
「怎、怎麼了,克綺?」
「那就到此爲止了!」
「你們兩位,早餐都快涼掉囉!」
再度在絕妙時機出現的管理員小姐,那像陽光一般溫暖的聲音讓牧本得以逃離眼前的窘境。
那個時候,比克綺嬌小的牧本看得一清二楚。
惠低下頭時掉落的眼淚,以及踢向克綺時用衣袖將眼淚擦乾的樣子。
-5-
早餐的香味就算站在門外也聞得到。有烤得恰到好處的竹夾魚乾,使用美味湯底煮成的味噌湯,以及芝麻拌菠菜。
光是閉上眼睛,就可以想像出今天早餐的菜色。
但是當克綺睜開眼睛,眼前卻多出一個意想不到的人物。
「早,打擾啦。」
舉起手打招呼的人正是峯雪。
「好了,趕快坐下來喫飯吧。」
克綺和牧本雖然有些困惑,還是乖乖聽從管理員小姐的話坐上椅子。
「我要開動了。」
烤得香脆的魚乾、熱騰騰的味噌湯,以及閃閃發光的白米飯,每一次咀嚼都能讓人感覺到一股平靜安穩在口腔中擴散。
方纔一直瞪着自己的惠總算消氣了,原本還在客氣的牧本也放鬆許多。
此刻的克綺感到十分幸福,雖然腳上還殘留着些許疼痛,但這也是幸福的象徵。
「多謝招待。」
用完早餐,衆人啜飲着管理員小姐泡的綠茶,餐桌上一團和氣。
這時峯雪率先發言。
「我聽說囉,克綺。你好像一頭栽進不得了的事件裏啊?」
「我……」
「我是來這裏幫這兩個人的。你也要一起來聽,懂嗎?」
「我是牧本美佐繪。」
從管理員小姐回答的語氣中,已經聽不見剛剛的冷漠了。
「我老爸也同意了,那個叫史特拉斯的組織似乎挺惡質的。」
「感覺真是奇妙。」
「約定就是因爲遵守不了才更要做。」
「而你是史特拉斯的實驗體──凡提絲蒂卡,對吧?」
他不自覺地點點頭。
「其實那是因爲我……」
「我明明撒了謊,心情卻十分舒暢。」
-6-
「原來你在這裏啊,凡提絲蒂卡。」
牧本的手在瞬間變得有如岩石,甚至鐵塊一樣堅硬。
「我明白了。我答應你,一定會回到你的身邊。」
惠搖搖頭。
惠強忍住哽咽,用自己的小手緊握着克綺那雙無法完全包住的手不斷擺動。
「打擾了。」
「史特拉斯的逃亡者在這種地方亂晃好嗎?」
「雖然我們早就已經見過面,不過我就再自我介紹一次。我叫伊格妮絲,是專門狩獵人外的獵人。」
「撒謊也沒關係,答應我就是了!」
「等、等等,哥哥?」
惠低着頭說:
「沒錯。」
「你就說吧。」
看見伊格妮絲邁開步伐,克綺和牧本自然而然地把路讓開。
伊格妮絲露出興味盎然的笑容。
「我是來作客的。我和這裏的管理員有事要談,你們也一起過來。」
然後就在那道銳利眼神的注視下回答:
「你也一樣,史特拉斯已經注意到你身上那股『門』的力量了。」
但是這股「溫馨的氣氛」並沒有維持太久。
這道溫暖人心的聲音卻讓伊格妮絲皺了皺眉頭,她坐下來率先說出:
「所以有些事想跟你商量。」「我有事想要拜託峯雪。」
「是小惠的事吧?」
「完全沒有變呢。」
「我會去的……但是哥哥你要答應我,絕對要平安回來。」
「又不只麻煩你一個人,應該是麻煩到整個峯雪家吧?」
「哎呀,歡迎你來。」
「你來這裏做什麼?」
管理員小姐……克綺深信這個人會一直陪伴在自己的身旁,可是,也不能讓她捲入未來極有可能發生的戰鬥中。
克綺注視着惠,她的眼神中已經沒有悲傷或是痛苦,取而代之的是先前沒有的開朗。
「怎麼啦?」
「男子漢峯雪綾,不會過問事情經過,讓我助你一臂之力吧。」
「話說回來,你們兩個還留在這裏做什麼?」
兩人面面相覷,因爲他們從來沒見過管理員小姐露出這種表情,兩人之間彷彿迸發出無形的火花。
「這個世上沒有絕對,要是我答應你的話,不就等於在撒謊了。」
「到我家的寺廟來吧,那裏絕對沒問題。」
就在九門想要開口反駁之際,牧本緊緊地握住克綺的手。
「這樣啊……」
三人在公寓外頭爲峯雪和惠送行,兩人坐上寺廟派來的車子,逐漸從衆人的視野中消失。
「咦?」
牧本在一旁接着說:
「當然有。」
她直接了當地揭穿牧本的真面目,口氣還包含着滿滿的輕蔑。
「喂,克綺。」
「克綺……」
克綺緩緩握住牧本那冰冷而僵硬的手。
克綺覺得自己似乎掌握到了什麼。
「沒錯。」
伊格妮絲……身穿黑色套裝的她環視房間的內部擺設之後喃喃地說。
「那麼,剩下的就只有那邊的管理員了。」
「克綺,那是要去送死的人才會說的話耶。」
身穿深紅色大衣,爲了拯救克綺毫不猶豫攻擊凡提絲蒂卡的女人。
峯雪說的話令人摸不着頭緒。
「……約好了喔。」
「目前對方將我和牧本同學視爲目標,再這樣下去,惠極有可能會被牽扯進來。」
管理員小姐用理所當然的口吻說道。
光是站在自己身邊,就能讓人振作精神。
「原來如此。由我口中說出的那些違背客觀事實的話,可以成爲惠心中的支柱,是這麼一回事嗎?」
「嗯,我保證。」
「你給我閉嘴!」
「未來沒有絕對,沒有人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麼事,所以……人們纔會努力地去遵守約定,與別人的約定會成爲內心的支柱。」
「我、我……」
九門克綺心想,他是以自己的意志決定幫助牧本同學的,這是他的自由,況且任何人都有這個權利,所以管理員小姐也應該有決定自己去向的自由。
「就是這麼一回事。」
伊格妮絲的問題是針對克綺來的。
「我會盡全力,這樣的回答可以嗎?」
「嗯……」
「你是怎麼想的?你想讓那個管理員捲入這場紛爭嗎?」
「明明知道是謊言,說出來還有意義嗎?」
看着牧本,克綺決定相信那雙眼睛。
「你怎麼這麼說,我……!」
與她的聲音恰好相反,管理員小姐臉上的笑容極爲冷漠。
在這令人十分不快的時機,伊格妮絲插話進來。
管理員小姐點了點頭,牧本露出微笑,峯雪則輕輕地戳了綺綺一下,就連惠也忍不住笑了出來。
「現在這個場所裏的氣氛,就是……溫馨的氣氛嗎?」
「我是九門克綺。」
「好久不見了。」
接着她將頭轉向克綺繼續說:
伊格妮絲則是熟練地張開雙手,她把管理員小姐當成管家一樣,將脫下來的大衣交到她手上。
話中還帶着些許藐視的意思。
理論上來說是這樣的。
峯雪和克綺兩人異口同聲,緊接着是一陣沉默。
「嗯,你說得沒錯。」
她就是人外獵人伊格妮絲。
克綺沉思了一會兒。
「是的,我很中意這個房間。」
「別在意那麼多啦,班長。」
這句話讓克綺大爲動搖。
管理員小姐瞪了伊格妮絲一眼,終究還是將她請入了公寓。
克綺認爲他的決定完全符合邏輯,但是心中卻不知爲何有股空虛感。
「喔……」
峯雪揮了揮手。
「這是什麼意思?」
「惠……我已經讓我的妹妹逃離這裏了。」
但是……卻又無法解釋此刻自己心中的鬱悶。
「要是繼續留在這裏,這個女人可是會全身染血喔。」
伊格妮絲很明顯地是在挑釁,即使如此,克綺還是回答了。
「我……不希望管理員小姐留在這裏。」
「很好,那就這麼決定了。」
伊格妮絲兩手一拍說道:
「我會好好地教這兩個傢伙怎麼戰鬥,你就乖乖地退下吧。」
「好的。」
聽到管理員小姐沮喪的聲音……以及看見她的表情。
九門克綺不禁覺得自己犯下了一個嚴重的錯誤。
克綺本來想出聲叫住緩緩站起身離開房間的管理員小姐,但是他纔剛浮現這個念頭,房門就已經悄悄地關了起來。
「你做了什麼!」
等房門關上以後,克綺怒視着伊格妮絲說道。
「我什麼都沒做,這一切都是你自己造成的。」
克綺心有不甘地握緊拳頭。
「比起這件事,還是先看看你旁邊的人吧。」
聽到伊格妮絲的提醒,克綺才猛然察覺。
牧本美佐繪的身體正漸漸失去力量。
她整個人攤在椅子上,不僅如此,身體還不斷地向外伸展……手臂也長得不可思議,再仔細一看,她的手指有如麥芽糖般逐漸融化。
「牧本同學!?」
「你真是聰明。」
牧本失落地低頭回想剛纔發生的事情。
克綺陷入沉默。
但是他並沒有倒在地上,而是站穩腳步,從後仰的姿勢重新站直。
對於伊格妮絲的這番話,克綺只能瞪着她默默不語。
──別再猶豫了。
「是嗎?不過你的動作最好快點,再拖下去這傢伙會死喔。」
受到這樣的對待,即使是克綺也難免心生不滿,他的語氣跟着變得冷漠。
牧本戰戰兢兢地朝他望去,只見克綺露出冷痰的視線,不過卻是盯着伊格妮絲。
伊格妮絲的一喝令克綺停止動作。
露在制服外面的四肢有如遇到高熱的蠟般持續融化。
自己就快要消失了。
牧本以手臂用力抱緊、雙腿緊緊密合,舌頭也有如小嬰兒在吮吸母乳似地糾纏上去,總之全心全意地牢牢抱住對方。
她的舌頭更加深入,相擁的手臂合而爲一,交纏的雙腿開始融合。
「你還在發什麼呆,快點用吻把公主叫醒吧。」
「如果你是指性交的話,沒有,但是我們有過口腔的粘膜接觸。」
「牧本……同學……」
「真是下流……」
「實驗體是將人外的細胞植入人類體內製造出來的。」
在一陣沉默之後,先開口的是九門克綺。
因此,無論他人的惡意再怎麼明顯,在絕大多數的情況下九門克綺都不會察覺。
「她原本是史特拉斯的實驗體,照理說會被徹底洗腦以方便控制,但是她卻逃脫了。」
九門克綺是個不常動怒的人,這是因爲他至今仍然無法完全理解何謂「惡意」。
「牧本同學……有什麼方法可以救她?」
克綺的血肉可以帶給人外驚人的力量,雖然沒有聽伊格妮絲提過,倘若史特拉斯的實驗體也算是人外的話……
「我、我……」
「別管那麼多了。」
牧本慌慌張張地放開克綺。
「與其用嘴巴說明,不如讓你的身體牢牢記住,我已經說過沒有時間了。」
牧本回想起研究所的一切,無數的針筒和點滴、手術刀、繃帶,潔白的牆壁以及鳥賀陽的臉又浮現在眼前。
那東西有着柔軟的觸感,於是牧本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樣將意識集中在那股觸感上,由嘴脣傳到臉上,再經由臉傳到喉嚨,接着到達腳指、手指,有一股暖流在體內流竄。
這時有個東西從他的額頭上掉落,那是一顆金色的子彈。
克綺將牧本抱在懷裏,她的身體又燙又柔軟。
公寓裏頭已經感覺不到管理員小姐的存在了,克綺不禁有種說不定以後再也無法和她見面的感覺。
等到牧本察覺時,她早已扣下扳機。
人們爲了保護自己及同伴,會在一定範圍內與其他個體共存,而從中產生的摩擦,以及緊接而來的不快,這些都還在九門克綺的理解範圍之內。
「我要教你的東西還多得很,最好給我一次就學起來。」
伊格妮絲站在一旁嘲笑。
然後她才察覺到自己現在的模樣,她居然像戀人似地緊緊抱住克綺,兩人的身體緊貼,甚至融爲一體……
「那些你之前就說過了,我想知道的是我被槍擊中卻安然無事的原因。」
可惜的是,牧本完全沒有醒來的徵兆。
克綺全神貫注。
邏輯告訴他眼前這個女人說的全是事實。
此時的牧本有種被冷落的感覺,於是她趕緊介入兩人的視線之間。
「真悠閒啊,你剛纔可是差點被她吞了喔。」
但是單純地眨低對方,還有以傷害對方爲目的之行爲,像這種從零發展到負數的「惡意」,九門克綺始終無法瞭解,因爲這種舉動實在是太不合邏輯,沒辦法連結上他的思考模式。
「一定有什麼原因讓施加在她身上的洗腦失效了,你來分析看看。」
「什麼?」
「那你一開始就該說清楚,我很不喜歡你的態度。」
她輕啓最後剩下的嘴脣呼喊着某個名字,那是即將消失的心中僅存的一絲理智。
「請問……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我不喜歡你這個人。」
九門克綺明顯地感受到來自伊格妮絲的惡意。
「我只是在回答你的問題而已。」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現在的我擁有與牧本同學相同的能力;可是你突然開槍的理由又是什麼?」
克綺大聲怒喝。
牧本忍住疼痛,總算回過神來。
全身開始融化,一切將要消失殆盡,先是皮膚融掉,接着失去了軀殼,身體的形狀也跟着崩壞。
-7-
牧本,不,凡提絲蒂卡行動了,她立刻朝着飛出的子彈伸長手指。
「所以我纔會……」
「我懂了,原因就是那個。」
就在這時,她感到側腹一陣劇痛。
腦內的邏輯與理性總算恢復正常了。
伊格妮絲抱着看好戲的心情笑着,然後她長髮一甩,轉身背對兩人。
「所以……那又如何?」
克綺深吸一口氣,慢慢地將自己的嘴脣疊在牧本的脣上。
就在這時,她接觸到某個東西。
「然後呢?」
克綺心想如果可以的話,他很想先取得本人的同意,這是他首次採取主動的行爲,而且要做的是締結戀人關係的儀式。
「我明白了。只要我能活下來,對你而言等於是增加了戰力;倘若我死於剛剛那一槍,則當場少了一個麻煩,是這麼一回事吧?」
「我對她在史特拉斯里的行動一無所知,但是他們不可能刻意解除施加在牧本同學身上的洗腦控制。如果這個假設正確,那麼她在校園裏的行動就是最大的關鍵了。」
「這是交換,你擁有在給予魔力的同時,從人外身上吸取魔力的能力。」
「可是剛剛那一槍還是會痛。」
只剩下臉部還看得出是牧本同學的臉,可是又能保持原狀多久呢?
她的手彷彿遭到吞噬般陷入克綺的背後,靠在一起的胸口逐漸融合,自己的身體渴望着克綺,要是再晚一步分開的話,可能就會……
「原來如此,你們上過牀了?」
「你對牧本同學做什麼!」
「所以你是要讓我連疑惑的機會都沒有,是嗎?」
但是,現在這個瞬間。
或許那個時候,那次偶然的接觸,正是一切的開端也說不定。
克綺嘆了口氣。
「伊格妮絲!」
「所謂的魔力,會隨着持有者的內心變動。只要心中抱持疑惑,即使擁有再多的魔力也是枉然。」
牧本感覺自己有如落入無底洞一樣正在不斷地落下、不停地下墜,雖然試過用雙腳踩踏地面、以兩手在半空摸索,但是在這片虛空之中也只是一無所獲。
-8-
「我希望你能告訴我剛纔的舉動有何意義。」
耳中傳來冷冷的嘲諷。
「這我知道。」
她的動作非常自然,沒有一絲遲疑。
但是爲時已晚,她的手指來不及擋住,子彈直接擊中克綺的額頭。
此時的克綺看起來意外地惹人憐愛,牧本不由得莞爾一笑。
他聽從伊格妮絲的指示讓她躺下。
「閉嘴!」
「你也差不多該停止了。」
「我唯一想得到的理由,就是她和我之間的身體接觸。」
鮮血飛濺,克綺應聲向後一晃。
「聽好了,往後等着你的只有地獄而已,難道你想讓那個女人看見嗎?」
「施加在你身上的洗腦多半也是這個原故才解除的。」
克綺站起身的同時,伊格妮絲突然掏出手槍對準他的頭。
克……綺。
「我還是不喜歡你這個人。」
克綺頓時啞口無言,一股難以言喻的挫敗感湧上心頭。
那股惡意正不停地侵蝕着九門的內心,使他無法集中精神進行邏輯分析,即使如此,他還是將想說的話硬擠出喉嚨。
「九門克綺的身體是魔力的結晶,人外只要吸收一點,力量就就以大幅提升。」
「我再舉個例子吧,那邊那位。」
伊格妮絲的手一揮,手上出現了一把黑色小刀,牧本驚覺那是暗器,但是卻來不及閃避開來……她身上的衣服被一刀劃開。
「啊……」
牧本只覺得胸前一涼,兩團柔軟的東西跟着迸出,克綺的眉毛也隨着跳了一下。
就在牧本想用雙手遮住胸口的同時,皮膚早她一步做出反應,出現了一堆軟綿綿的東西覆蓋住她的胸部。
「羽毛……?」
正如克綺所述,牧本的身體正被大量輕飄飄的羽毛覆蓋。
不過牧本還是先將被割破的衣服合上。
「這是怎麼回事……?」
「記住這個竅門。你的能力不光只有柔軟化,當你覺得身體又要崩潰的時候,就努力地回想自己原本的樣子。」
「啊,好的。」
伊格妮絲的魄力讓她想都沒想就點頭了。
克綺像是要反抗那股氣勢一樣站起來斥責:
「我再說一次,我不喜歡你的做法。難道沒有其他方法了嗎?」
「那我也再說一次。時間已經不夠了,想恨我的話請便。」
「沒有時間究竟是什麼意思?」
就在克綺將手伸向伊格妮絲的胸口時。
「那個女孩……叫牧本吧,她的壽命只剩下三天。」
克綺向前伸出的手頓時無力地下垂。
-9-
「來,坐吧。」
不知從何處現身的管理員小姐笑咪咪地將那件深紅色的大衣交給伊格妮絲。
「我們到陽臺去喫吧。」
「如果可以的話,希望管理員小姐能告訴我她是個怎麼樣的人。」
「沒關係的,這些……我早就知道了。」
克綺的話纔剛說出口,牧本就急得大叫。
「是這樣嗎?」
「好的,那我就不客氣了。」
伊格妮絲穿上大衣,喀嚓一聲將房門打開。
「沒關係的。」
克綺像是要試探她的意見一樣朝伊格妮絲望去,只見伊格妮絲搖搖頭。
「原來如此,這也是你的自由。」
「是因爲史特拉斯對我而言實在太礙事了,所以我想你們要是能互相殘殺的話,可以替我省下不少工夫。」
「……你不那麼做嗎?」
「實驗體終究是人類。若是給予太多人外的力量,只會讓平衡崩潰。」
「……嗯,但是我仍然看不慣你的做法。」
克綺抬頭仰望。
「嗯……動機嗎?應該是觀察吧。」
牧本開始想像九門會如何回答。
看到管理員小姐露出苦笑,克綺決定不再追究下去。
「現在你可以理解小惠的心情嗎?」
「那是因爲……」
她的溫柔有如玻璃般澄澈無瑕。
「剛纔克綺你不是說過,原因和責任不能混爲一談。」
「努力保有自我意識,並持續在心中描繪自己的形體;不過頂多只能求個安心罷了。」
「我是在問你的動機,不要模糊焦點。」
「克綺……」
「那就別問那麼多。」
「那、那我也不客氣了。」
「嗯,可以的話希望你能早一點告訴我。」
「你到底是來做什麼的?」
「如果我說不可以呢?」
「……是我害的嗎?」
牧本的語氣很堅定。
「你們應該累了吧?」
「所以反而是我要向你道謝纔對。」
「閉嘴!」
「觀察?」
「當然不希望。」
「說、說得也是,對不起。」
「不可以!」
「爲了取得可以進行『調整』的環境,沒有其他辦法了。」
「實驗體都需要接受定期的『調整』,要是沒有接受『調整』,身體會迅速劣化。」
「怎麼了?」
「來,拿去吧。」
克綺緊抿嘴脣、握緊拳頭,他有一堆話想說,但是卻不知道該如何表達。
「我總是覺得不能再這樣下去,但是卻無法反抗。」
「要是餓着肚子,就會胡思亂想一些沒營養的事喔。」
她連一句道別的話也沒有說,就將門關上了。
伊格妮絲聳了聳肩,轉身背對兩人。
「對不起,我沒有跟你說……有關壽命的事。」
「別、別擔心,小惠已經習慣了。」
「原來如此,這種感覺……就是遷怒嗎?看來我對惠說了很過分的話。」
「啊,那個……」
「來,久等了。」
「是單純的……好奇心嗎?」
伊格妮絲愉快地反問,她的聲音真的聽起來很開心。
「我想……我一定是因爲不想戰鬥,纔會逃離史特拉斯的。」
克綺注視着牧本,如果說解除牧本的洗腦、讓她萌生逃離組織的意志,是因爲和自己那兩次接吻的話……
管理員小姐溫柔地握住克綺和牧本的手。
對這個意想不到的答案,牧本不由得喫了一驚。
「那是你的自由,你想就這樣討厭我三天也可以。」
「什麼意思?」
「有方法能延長牧本同學的性命嗎?」
「是這樣嗎……既然如此。」
他想出言反駁,卻又無話可說,因爲牧本是正確的。
「這可真是意外啊。」
克綺朝正要走出房間的伊格妮絲問:
「那麼,九門克綺。」
「只好和史特拉斯一戰了。」
就在牧本打算起身幫忙的時候,管理員小姐已經將三人份的茶杯以及盤子整齊排列在陽臺的桌子上了。
牧本試着鼓勵沮喪的克綺,這時候有人插話進來。
牧本無法面對克綺注視自己的視線,連忙低下頭。
順帶一提,九門克綺仍然悠哉悠哉地坐着不動,他似乎很習慣這種情況。
「但是……我不希望你因爲這樣而戰鬥。」
「意思就是要我快點離開吧。」
「這下你該知道沒有時間的理由吧。」
「是呀,個體十分薄弱,而羣體雖然強大,卻很愚蠢。這兩者之間的不平衡……我就是看不膩。」
「請用。」
聽到牧本調皮的語調,克綺頓時豁然開朗。
「用我的血肉……也不行嗎?」
「我、我來幫你。」
「觀察人類是我的興趣。」
管理員小姐的兩手各端着一個盤子,一邊放上用布蓋着的茶壺,另一邊則是香味四溢的蛋糕。
「我還以爲你打算要復仇呢。」
這是克綺第一次聽見伊格妮絲髮出感嘆的聲音。
「雖然時間還有點早……要不要喫些點心?」
「那你希望我這麼做嗎?」
(你不需要道歉,牧本同學沒有告訴我私事的義務。)
這時候不知是誰發出了一聲嘆息。
「那一位……是管理員小姐的舊識嗎?」
「那麼,我要開動了。」
「不是。」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如果是你的話……應該有方法強迫我們照你的意思行動吧?」
那道傲慢的聲音將兩人拉回原先的話題。
「這麼說也沒錯。」
「怎麼可能會沒有關係!」
「牧本同學的性命對我而言很重要。」
-10-
「就照你喜歡的想法去做吧。」
有陽光照射的陽臺格外溫暖,迎面吹來的秋風令人心曠神怡。
這是牧本第一次聽到克綺的怒吼。
「嗯、嗯,大概是吧。」
「咦?」
蛋糕是甜得恰到好處的胡桃蛋糕,喫起來不僅口感妙不可言,些許的白蘭地更讓香味在口中擴散開來。
紅茶是泡得十分濃郁的俄羅斯紅茶,除了茶葉原有的苦澀味之外,草莓果醬更爲紅茶增添了絕妙的酸甜滋味。
牧本呼了一口氣。
然後她的目光突然和管理員小姐對上,那是一如往常的溫柔眼神,牧本輕輕地點了一下頭,相信管理員小姐大概也瞭解她的意思。
而九門克綺則是全神貫注在眼前的杯子及盤子上。
牧本決定向克綺看齊,放棄美味的食物不顧而跑去聊天,這簡直是一種罪過。
「多謝招待。」
用完了眼前的點心,兩人異口同聲地說道。
「一些小東西,不成敬意。」
管理員小姐爲兩人倒上第二杯紅茶。
「牧本同學。」
「是、是的。」
「牧本同學昨晚住在我們公寓吧?」
對了,還沒有付公寓的住宿費和制服的錢,錢包……當然不在身上。
「那你就算是我們的房客了。」
「咦?咦?」
「如果房東等於家長,那房客就是小孩了,所以你可以儘量依靠我。」
牧本總算聽懂她的意思了。
「非常感謝你。」
她擦了擦眼角。
「我不太瞭解您的意思……」
「『沒有意見』這句話的語意上充滿矛盾。照理說,人類的心中無時無刻都存在着各式各樣的念頭,而我想問的並不是你接下來想如何行動,而是你究竟盼望什麼。」
當她轉過身,背後已經看不見任何人影,只有被風吹起的落葉。
「趕快去上學吧,我會跟學校說你們晚點到。」
「這實在……太不公平了。」
「我只是希望那兩個孩子能夠過着幸福的日子而已。」
「我……一直想當個普通的女孩子。」
接着管理員小姐拿來了兩件冬天用的大衣,散發出銀灰色光芒的大衣十分輕便,一穿上就感覺周圍好像多了一層無形的阻隔。
「因爲其他人無法幸福,所以自己也不應該擁有幸福,這種想法是錯的喔。」
「你還是一樣天真。」
克綺的回答和他的表情實在太過有趣,讓牧本忍不住打從心底露出笑容。
她聽到背後傳來說話聲,但是並沒有回頭。
「這只是小小的魔法。」
兩人一起向管理員小姐鞠躬道謝。
克綺頓了一頓,接着紅着臉說:
「先將普通的概念……」
「也許你說得沒錯,但是……」
我再也不想回史特拉斯,也不想被當成實驗品,然而最令自己無法忍受的,就是奪去他人生命這件事。
「爲了這個目的,我什麼都願意做。」
看到他們離開後,管理員小姐……花輪黃葉慢慢走回公寓。
管理員小姐接着說:
管理員小姐的聲音依舊溫柔,使牧本不禁眼眶泛紅。
說完話的管理員小姐用手推了一下克綺的背。
「克綺,每個人都有屬於他的幸福啊。」
「那兩個人並不適合普通的幸福。」
「就邏輯上來說,沒有錯。」
「你不是說想要過普通的生活嗎?」
「那兩個人的想法會不會有所改變,就不關我的事了。」
「我想像普通的女孩子一樣去學校上課、和同學們聊天、一起玩樂、挑選漂亮的衣服,還有……談戀愛。」
「究竟怎麼樣纔算幸福?消極地渡過一生嗎?」
夢想,她最大的夢想。
-11-
「既然如此,就照你想做的去做吧。」
「咦?」
「克、克綺?」
克綺的聲音將他內心的激動表露無遺。
管理員小姐用指在克綺的額頭上彈了一下,克綺一臉茫然,不曉得自己爲何被打。
「嘿!」
克綺啜了一口紅茶淡淡地說。
「倒是什麼?」
「你也不用威脅我,倒是……」
「這是我個人的隱私,抱歉我無法回答。」
「我……我沒有特別的意見。」
「是。」
「我也不知道。你覺得呢,伊格妮絲?」
管理員小姐的聲音一沉。
牧本好想對這個讓人聽了想撒嬌的聲音抗議,但是就在她準備開口的時候。
還有另一個夢想,不過牧本讓它繼續沉睡在內心深處。
「我、我也是。」
「『要是這樣就好了』之類的,說給我們聽聽看吧。」
「怎麼會沒關係!」
「但是……」
「以現在的情況來看,假如我們前往學校,將會增加被敵人發現的可能性。」
「這樣就可以了嗎!」
「我……是實驗成功的例子,比起其他實驗體已經幸福很多了……他們連外面的世界都看不到,更不用說去學校了。」
「這……」
管理員小姐突如其來的一句話。
「來,繼續吧。」
「沒關係的,克綺。」
「咦?」
「這就是牧本同學的夢想嗎?」
「就先到學校上課吧?」
「你們等我一下。」
「乖乖聽她說完。」
「有三天就可以做很多事了。」
「牧本同學真是個溫柔的好孩子。」
「好了,既然有了目標……」
「不用……這樣……」
「真是太感謝您了。」
這次換牧本捱了管理員小姐一下彈額頭攻擊。
「不過基於我個人的好奇心,我想要知道爲什麼管理員小姐會擁有這種魔法道具。」
「也就是說,克綺你很在意牧本同學吧。」
「你就當成是護身符吧,只要穿着這件大衣,就不會被史特拉斯的人發現,至少在往返學校時要穿在身上喔。」
「要是你敢對那兩個人出手的話……」
「實際上,我還是不瞭解您在說什麼……」
又是那種一針見血的言論,現在聽了反而有些懷念。
「說出你的夢想就好了。」
「那麼,我們有必要好好地討論接下來的計劃。」
「這是出自我個人的意願做出的決定,牧本同學不需要在意。」
「是的。」
「原來如此。對我而言,魔法與我的常識認知差距過大,實在令人難以置信;但是既然得知了人外的存在,我的常識也應該隨之大幅改變。因此,基於對您個人的信賴關係,我決定相信有魔法的存在。」
「說得也是。牧本同學,你想要怎麼做呢?」
「所以?」
「來,這樣就沒問題了。」
「牧本同學應該幸福地渡過這三天。」
兩人互相牽住彼此的手慢慢走出大門。
「我、我……」
牧本做了一次深呼吸之後繼續說:
「世上有被燒死卻依然幸福的人,也有人過着毫無拘束卻不幸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