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塵骸魔京》 · 海法紀光 · 9096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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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本美佐繪還清楚記得剛搬到狹祭市那一天的種種。
眼前長長一排潔白閃亮、燦然一新的街道與房屋讓她看得目不轉睛,「我們要在這裏開始新生活囉。」姊姊是這麼對她說的。
此時的狹祭市正值都市開發的興盛期,也因爲史特拉斯製藥公司設立於此,令這座正處於發展階段的城市到處充滿了活力。
她們站在整齊排列的公寓房門的其中一扇前面,門牌上只有「909」三個數字,姊妹倆的名字還沒有寫上去,接着姊姊用手中的銀色鑰匙將門打開。
看到房內潔白無暇、太過漂亮的牆壁,讓美佐繪不禁有些害怕。
姊姊從背後推了美佐繪一把。
「打擾了。」
美佐繪輕聲地說出這句話,不料卻引來姊姊的一陣大笑。
姊姊大步踏入屋內,然後用足以傳到隔壁的音量大喊:
「我回來了!」
姊姊喊了這句話。
那是聽了會令人不禁會心一笑的喊叫聲,因此美佐繪跟着露出笑容。
「我回來了!」
雖然比不上姊姊的音量,但是美佐繪也同樣努力地喊着。
就在姊姊將行李打開沒多久,原本一塵不染的屋子也立刻變得一團髒亂。
先是打翻茶水將地毯弄溼,然後在移動傢俱時不慎將牆壁刮傷,甚至還撞翻紙箱,使得整箱漫畫散落一地,因爲書櫃還沒有組裝好,也沒地方可以放這些書。
看着凡事大而化之的姊姊在一旁收拾殘局,美佐繪心中的緊張感也逐漸散去。
……漸漸習慣了。
無論是對這間屋子,還是對住進來的人。
「乖~~把嘴巴張開。」
牧本冬子將母親的牌位安置好、上香,接着打開電視。
那是個留着長髮的裸女,她正拼命地敲打水槽的牆壁,看到那張綠色的臉孔、表情,牧本才勉強認出她是誰。
鳥賀陽短短的一句話就足以將牧本冬子這個人的存在完全抹殺,他們花了數個月進行僞裝,使得表面上看起來像是一起單純的車禍。
「進行初始試驗吧,開始拍攝。」
她遞出一張名片。
察覺到裏頭的物體是人的瞬間,牧本總算看清楚了。
「真是太好了,可以再度見面。」
後來才知道這件事的美佐繪向姊姊詢問:
「請問我到底怎麼了?」
接下來發生的一切都是必然的。
「公寓清潔通知。爲了替地板上蠟,走廊將會暫時無法通行。各樓層的時間如下……」
那個時候的牧本美佐繪對社會已經有最基本的認知,因此她忍不住懷疑就算兩者真的有關,製藥公司以及負責人是否真的會如此老實承認。
鳥賀陽用溼漉漉的手掌撫摸牧本的臉頰,令她忍不住放聲尖叫。
「當然你也不用急着現在決定,先讓律師過目比較好。」
美佐繪逐漸瞭解自己身在何處。
雖然想要回答她,喉嚨卻發不出聲音。
……冬姐?
接下來的數個月之中,她以私人的身分持續與牧本美佐繪來往,鳥賀陽十分喜歡身爲人類的牧本冬子,也同樣喜歡牧本美佐繪。
姊姊的意思是不想錯過她想看的節目。
但是爲什麼冬姐的表情會那麼恐懼以及悲傷?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
人類在心靈脆弱時,對釋出善意的來者沒有抵抗力,因此牧本美佐繪會如此地信任鳥賀陽及史特拉斯公司,可以說是無法避免的。終於在某一天,她答應鳥賀陽的邀約,接受了「健康檢查」。
鳥賀陽冷冷地發出指示。
矛盾的說辭、動彈不得的手腳,這時牧本才察覺到狀況不對勁。
鳥賀陽輕輕地從頭髮向下撫摸到臉部,冬姐生氣地開始掙扎,並且努力扭轉脖子朝鳥賀陽的手指咬去。
牧本作了一個夢,夢中有姊姊以及母親,大家在看得到藍天的空地上一起享用便當,不過這是不可能出現在現實世界的景象。
鳥賀陽並不是個虐待狂,雖然她對無能的部下十分嚴格,可是平時卻是十分溫柔,家中還養了一隻大貓。
然後用那隻手摸着綠色的……冬姐。
「打開紫外線燈。」
「從今天開始,我們可以進行更多更多的實驗了,因爲我已經得到備用品了。」
24點45分。將對象搬入實驗室,作戰結束。
鳥賀陽臉上露出詭異的笑容,當鳥賀陽退開之後,在她原本站的位子後方可以看見一個大型水槽,水槽大到可以容納一個人在裏頭游泳,而裏頭有個東西正在蠢動,水母?還是塑膠袋?總之是個透明的東西。
在螢光燈的照射之下,有東西從水槽中浮現,有一道彷彿綠色煙霧的不明物體緩緩地浮現出輪廓,那個形狀是……人?
在研究中注意實驗對象的健康狀況,並且投入情感照料養育、客觀地進行實驗,最後再加以處分,這一連串的過程並不會在她的心中造成任何矛盾。
23點10分。成功封閉909號室,由通氣口注入催眠瓦斯。
鳥賀陽在葬禮中向美佐繪坦白。
「別擔心,沒事的。美佐繪一點問題也沒有。」
「藥物實驗安全嗎?」
「你醒啦?」
冬姐的表情充滿絕望,而恐懼感逐漸侵蝕着牧本美佐繪。
做完這些事之後,她像只貓一樣舒服地躺在沙發上。
頭部以外的身體都被毛毯蓋住,毛毯則是用黑色的皮帶綁住,擔架?不對,這是手術檯,而且毛毯下的自己一絲不掛。
「適性A+,把她抓起來。」
做爲慈善事業的一環,史特拉斯公司以便宜的價錢將公寓出租無依無靠的家庭,再加上薪水頗爲優渥的藥物臨牀實驗工作以及獎學金。
四周亮起了無數閃光,因此閉上眼睛的美佐繪沒看見……
「美·佐·繪,九號樣本。」
她是個平等主義者,只要是她的實驗對象,無論老鼠還是人類都一視是仁。
-3-
這是醫院?難道我受傷了嗎?失去意識後被救護車送到這裏──這是現在的牧本唯一想得出來的答案。
「請問……你在說什麼……?」
眼前突然變亮,牧本不禁眯起眼睛。
鳥賀陽拿出一支油性簽字筆並拔掉筆蓋。
牧本的胸口縮成一團,她全身顫抖。
「美佐繪,別緊張,放輕鬆。」
19點32分。從監視攝影機確認909號住戶(以下稱爲對象)返家。
鳥賀陽一臉滿足地向下望。
那時的牧本冬子依然以人類的身分活着,適性A+的個體並不多見,所以她即使遭到軟禁、洗腦,實驗時還是會以對待貴重物品般的態度小心翼翼地進行。
鳥賀陽以熟練的手法往牧本奮力大喊的嘴巴塞入布團。
「站在公司的立場,我們當然是希望極力避免進行法津訴訟,所以在與公司上層交涉之後,好不容易幫你爭取到了這些賠償金,雖然我也明白用錢無法換回你的姊姊……」
她試着活動身體,可是卻動彈不得,被毛毯蓋住的手腳也同樣被黑色皮帶牢牢固定住。
23點00分。確認對象處於睡眠狀態,以「清掃」爲名,開始封鎖九樓。
然後她突然臉色一變,換成科學家的表情。
美佐繪看着眼前的文件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這時鳥賀陽握住美佐繪的手說:
當天公寓裏的實際情形如以下所述:
「如果還有我可以幫忙的事情,請隨時跟我聯絡。」
接着她開始在牧本的腹部寫字。
鳥賀陽的臉上露出小女孩般的天真笑容。
看到鳥賀陽一臉嚴肅地建議,美佐繪只能跟着點點頭。
鳥賀陽將皮帶解開,然後掀開蓋在牧本身上的毛毯,自己的身體赤裸裸地暴露在光線底下,這讓牧本全身起雞皮疙瘩。
牧本美佐繪的檢查結果令鳥賀陽雀躍不已,跟她從兩人的血緣關係推斷的一樣,美佐繪果然也是適性A+的個體,並且有許多與姊姊共通的特性。
「是的。」
即使在自己清醒以後,溫暖的感覺仍然殘留在胸中。
葬禮幾乎是由史特拉斯一手包辦,出席葬禮的美佐繪一臉呆滯,而上前慰問她的正是鳥賀陽。
「放心,他們還會順便幫我做健康檢查,還挺划算的。」
「可、可是……」
「不用擔心,我會讓美佐繪變得更強的。」
冬子無憂無慮地笑着回答。
上方傳來鳥賀陽的聲音,牧本將眼睛睜開,看見鳥賀陽正朝下俯視自己,那是一如往常的溫柔臉龐。
「那個……我……」
「姊姊,還沒有全部收拾好喔。」
一張公告在這間公寓的各住戶之間公佈。
「沒辦法,誰叫我們家沒有錄影機。」
鳥賀陽像在玩弄她般地移動手指,最後在快被咬到的前一刻將手抽回來。
「美佐繪,你想不想見姊姊一面啊?」
而那同時也成了左右牧本美佐繪命運的關鍵。
沒看見鳥賀陽右手握着一支針筒,裏面裝着的是綠色的液體……
鳥賀陽的聲音依然溫柔,她靠近水槽,將手粗魯地伸進水槽裏。
溫柔的聲音滲透了全身。
24點00分。開始換氣。
捕獲牧本美佐繪的行動早已準備多時,因此行動迅速地展開。
「說真的,我也明白這些事情從我的口中說出來其實並不恰當……不過我們真的很喜歡冬子小姐。」
好不容易發出的悲鳴聲卻細微到連自己都聽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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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太了不起了,姊妹兩個人都是適性A+。」
24點10分。清掃業者將對象納入貨櫃,進行運送。
「因爲那是會對精神造成影響的藥物……在施用之後會產生一些類似醉意的恍惚感。當然我們也有確定藥效退去,並且請她回程時注意安全……但是她閃避不了來車,我想多多少少還是跟藥物脫不了關係。」
「雖然有些難以啓齒……但是說實在話,這次的車禍與敝社的藥物實驗也不能說完全沒有關聯……」
後是牧本冬子決定搬來狹祭市的主要原因,她希望至少要讓腦筋比自己好的妹妹讀到高中。
「咦?」
聽着她緩緩吐出的言詞,美佐繪點點頭,因爲姊姊無論在何時何地確實都受到大家喜愛。
美佐繪無奈地嘆了口氣,然後乖乖和姊姊一起看電視。
「真是抱歉,一直瞞着你這件事。」
牧本不斷地思考,她拼命地在腦中思索解釋這些不合理現象的理由,冬姐還活着,並沒有在車禍死亡,她一定是受了很重的傷纔會被放進水槽裏,那一定是種特殊裝置,因爲是違法的手術,所以纔會將這件事隱瞞到現在。
爲什麼沒有察覺到……
那個笑容就如同單行道一樣,是不將人當人看待的笑容、是因爲感到高興才發出的笑聲,就只有這樣而已,是一種無法與其他人連繫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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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的數年,可說是鳥賀陽的巔峯時期。
由於有了美佐繪這個備用品的存在,因此她可以徹底地對牧本冬子進行各種實驗,並且將培養出的異種細胞植入她的體內,爲她混入無數能力。
看着逐日不成人形、失去自我意識的冬子……
牧本美佐繪的內心充滿幸福,但這不過是化學物質在她體內產生出幸福的錯覺罷了,在劇烈的頭痛中,美佐繪瞭解到她無法去憎恨別人。
另一方面,她也明白了幸福與痛苦是可以同時存在的,看着姊姊的模樣,那種椎心刺骨的悲痛與靠化學藥物產生的幸福,同時存在於美佐繪的體內。
最後,牧本冬子被蹂躪到只剩下數塊透明粘液。
測試的結果被運用在數個實驗體身上。
以冬子的遺傳因子爲基礎的能力,與美佐繪的適性很好,這使她獲得超柔軟化的身體,以及在這種狀態下保持人類外型的能力。
每天都有不知名的污穢物體遭到切割,並且在她的身上移植,體內存在着不屬於自己的物體令她感到厭惡,但是美佐繪也明白,自己的處境比起那些遭到切割的不知名物體要好上許多。
在所有的「編號」當中,她是唯一一個被允許過「日常生活」的人,滲透、分散在一般社會中數年、數十年,進行暗殺以及諜報行動,一旦接到命令,便要在瞬間化身爲足以匹敵一個師團的兵器;這就是上層對她的要求。
N9凡提絲蒂卡還不能稱爲完美,爲了讓她維持安定,得另外花上不少心力,因此史特拉斯會在每天晚上爲她進行「調整」。
即使只能在白天過着短暫的生活,她依舊對能身處日常之中心懷感謝,爲了其餘不能踏出研究所一步的「編號」們,自己必須活着更加幸福纔行,她如此深信不疑。
後來美佐繪體內的人外細胞接觸到克綺的體液開始活動,她將因此產生的些微自我意識發揮到極限。
她逃出史特拉斯、身負重傷、竄進下水道,她仔細地聆聽在心中響起的微弱聲音,每當她向前一步,血液就不斷地流出體外,體溫也隨着血液流失逐漸下降,最後,她終於到達地面上,那裏有一道光線。
美佐繪在那裏看到了奇蹟,她用盡全身的力量撲上去,身體好不容易感受到了些許溫暖,但是卻被立刻甩開。
自己的生命之火就快要熄滅了,即使如此,牧本美佐繪仍然不願放棄任何希望。
還沒有結束,不能就此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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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九門克綺甩開纏住自己的內臟、打算逃跑之際。
1、放聲大叫。
突然出現了一個十分微弱,如同瀕死的小鳥在求救般的聲音。
她試着挪動身體,但是身體不聽使喚,四肢也縮成一團不斷髮抖。
他還是相信了那對瞳孔。
「唔,老實說……我也不太清楚。」
今晚的她並沒有穿着大衣。
……討厭,我沒有穿衣服。
雖然她很想抬頭看清楚在夜晚的大街上抱着自己奔跑的人,但是脖子無法轉動,視線也依舊模糊不清。
在地上蠕動的內臟,以及一團灰色的腦髓,還有一對寶石般的眼球附在上頭搖晃。
「等等,伊格妮絲,你還知道什麼?」
九門無從得知眼前的生物現在究竟在想些什麼,即使有什麼感覺,那也不過是自己的錯覺而已。
「那是人外的一種。它奪去了許多生命,而殺了它是我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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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頓時滿臉通紅。
「站住。」
「意思是你不打算將它交出來了?」
「有些話不論是誰先說出口,它的價值也不會因此改變。」
模糊的視線只能依稀瞧見街道的夜景。
「你的理由是什麼?」
邏輯如此告訴自己。腦中的資料太少了,無法藉由邏輯推理出與「那個」扯上關係的風險有多大,因此「那個」或許存在着極高的危險性。倘若真的是這樣,視而不見纔是上策。
然而很不可思議的,心裏完全不覺得害怕。
「因爲我現在要殺掉那個東西。」
感受到寒冷帶來的刺痛感,牧本美佐繪悠悠轉醒。
──真是的,那個女人到底想做什麼?
九門……同學……
伊格妮絲將架在克綺喉頭上的刀放下。
「正是。」
牧本輕聲呢喃:
刺骨的寒風。
也因此他沒有注意到。
現場陷入一陣沉寂,九門清楚地感受到附着在臉頰上的汗滴逐漸變大,然後順着臉頰滑落,當汗水滴到地面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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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非……
「我勸你趕快把那個東西放下。」
在她壓低聲音說話的同時,伊格妮絲的身形一晃。
不知從何而來的靈感讓九門脫口而出:
當九門提出問題的時候,伊格妮絲的身影早已無聲無息地沒入黑暗之中。
九門是這麼想的……
邏輯有其正確之處,經由邏輯性的推理可以得知事情的結果,但是該採取什麼樣的行動,終究得由自己決定。
一路上他曾經聽到數次呼喚自己的聲音,但是他都將那些聲音解釋爲幻覺而不去在意。
──這是陷阱。
九門點點頭。
但是此刻的九門選擇相信,即使自己的行動不合邏輯、也不夠理性。
能造成人類這個生物進化的衝動、足以凌駕恐懼及厭惡的感情,那就是──「好奇心」。
「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情,纔會變成這種情況?」
惠將身上的外套脫下,蓋在哥哥緊緊抱住的……全裸的牧本美佐繪身上。
九門克綺將目光的焦點集中,慢慢地掌握現實的狀況。
「我以爲你是一個更具理性的男人。」
「這是在威脅我嗎?」
血不時地滴在內臟表面,每當內臟接觸到克綺的血,便會反射性地抖動一下。
皮膚、身體,全身上下都受到寒風侵襲。
正當她煩惱着究竟該選哪個纔好的時候,惠看見了哥哥認真的表情,於是決定先捨去浮現在腦中的選項。
「哥哥……」
伊格妮絲聳了聳肩。
「你的『一種』是指什麼?它又殺死了許多的什麼?伊格妮絲,你的話中有太多不明確的地方。」
她拉着哥哥的手走進公寓。
九門懷中的「那個東西」突然像是想要取暖的貓一樣,蠕動着縮成一團。
2、踹哥哥一腳。
回到公寓之後該怎麼辦?
下個瞬間,他的眼前閃過一道寒光。
「閉上嘴。」
「哥哥……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此時的他幾乎呈現恍惚狀態,只有雙腳還在繼續前後擺動。
伊格妮絲拔出藏在她身後的刀,漆黑的刀刃反射出些許光芒,從她身上散發出來的殺氣令克綺的腦袋完全清醒了。
和深夜融爲一體的黑色套裝使那頭火紅的長髮格外耀眼。
「別說了,快點進來。」
每當自己的血滴到懷中的內臟上時,皮膚逐漸再生的模樣,遭受破壞的組織正在緩緩地自動復原,接着長出骨頭,皮膚也逐漸重新附着在肌肉上。
九門腦中不斷循環的思維被那道冷峻的聲音打斷了。
3、以上皆是。
「聽你這麼一說,我就更不能將它留在這裏了。」
臉上帶着微笑的伊格妮絲轉過身。
「邏輯和倫理是不一樣的。」
相信那個求救聲。
人類是一種會有移情作用的生物。
小惠肯定會生氣,又該向管理員小姐怎麼說明纔好?
然後她從黑暗中看見哥哥漸漸清晰的臉龐,以及他抱在懷裏的東西。
就連繪製出的畫作人們一樣可以感受到感情的激盪,但是這一切不過是錯覺罷了。
「聽你說得頭頭是道,八成也是聽來的吧。」
居合斬,不,這只是一般的拔刀術。伊格妮絲回身給九門一刀,把他的下巴削去一小塊皮。
本能這麼告訴自己。絕對不能回頭、快跑、和那些東西扯上關係絕對沒有好下場。
九門克綺誠實地回答。
──無視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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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巴的傷口依舊血流不止,不過倒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傷口,因此克綺並沒有將雙手空出來止血的打算。
「伊格妮絲。」
「說來話長。」
即使如此,她還是知道將她抱在懷裏的人是誰。
「這是你做出的選擇,我不會有任何意見,但是你要負起該負的責任。」
等到九門察覺時,伊格妮絲已經將刀尖抵在他的喉頭上了。
「你明白你現在抱在懷裏的是什麼東西嗎?」
九門克綺頭也不回地奔跑,懷中還抱着那團內臟。
惠大概是站在窗邊監視外頭,所以她馬上跑近克綺。
「我不知道。」
即使是九門克綺也會有生理上的好惡,就算有爲了拯救人命而將內臟一把抱起的膽量,他還是忍不住將視線移開。
九門克綺默默不語,他搖搖頭,將懷中的內臟抱得更緊。
那一雙眼睛此刻看起來就像在點頭。
……九門……同學……
九門忍住想要嘔吐的衝動轉過頭。
「牧本同學,是你嗎?」
事到如今,他已經不太在意內臟發出的味道了,同時也瞭解到一個人的內臟原來如此沉重,有時必須彎曲身體調整姿勢這點令他有些在意,因爲他的腦海內並不存在着內臟的正確抱法。
到頭來他選擇的並非本能、也不是邏輯,這算是九門身爲人類的證明之一吧。
視線隨着身體不斷搖晃,好像有什麼溫暖的東西壓在自己背上,似乎有人正在奔跑。
全裸的自己現在正被人抱着,一想到這裏,她的身體就開始發抖,這股顫抖由體內不斷地向外擴展。
此時的克綺雙手發麻,並沒有發覺觸感有任何改變。
當察覺到手掌上觸感的變化時,他已經站在公寓的大門外了。
看了看異常冷靜的哥哥,惠心想果然還是該先踹他幾腳纔對。
「哎呀哎呀,克綺,發生什麼事了?」
踏入公寓的那一刻,管理員小姐再度以恰到好處的時機出現在兩人面前。
「晚安,管理員小姐。」
「哎呀,這可不得了了。」
管理員小姐朝克綺的懷中望去。
「那個……管理員小姐,這是……」
管理員小姐搶在一臉慌張、正打算解釋現況的惠之前說:
「真可憐,這樣子她會着涼的。」
就某種角度來看,這實在是相當合情合理的回答,同時也讓惠一時找不到話應對。
「說得也是,那就有勞您照顧了。」
而克綺則是乾脆地回應管理員小姐。
「克綺,你跟我一起過來。小惠?」
「是、是的。」
「我想你現在一定十分擔心,不過接下來的事就交給我,我先去睡吧。」
惠只能點點頭,她垂頭喪氣地走上樓梯。
「她現在的模樣可以稱爲沮喪嗎?」
就連九門克綺都察覺得到。
「不用擔心,待會兒我會泡熱牛奶送過去。」
「這樣啊。」
「晚安。」
「遇到她的時候就已經沒穿衣服了嗎?」
九門克綺想不出可以反駁她的話。
九門克綺思考了一會兒,然後伸長手臂握住牧本的手,並且將十指緊緊相扣。
「吾乃草原之民,逐風而行者。來到此地只爲獵取應獵之物,絕不做無謂的狩獵、亦不會無功而返。長老啊,回應我的呼喚吧,吾乃逐風而行者。」
「來,把腳抬起來……」
「牧本同學是向你求救吧?」
然後又是不知不覺中……
此時突然有一陣黑色的風緩緩吹來。
「好了,跟我來吧。」
「是的。」
「你不是受傷了嗎?」
事到如今也沒辦法了,他只好如逃命般迅速地穿上睡褲。
皮膚感覺到布料的柔軟,睡衣被套在自己的身上,克綺甚至沒有發現管理員小姐是什麼時候,又是從什麼地方拿出睡衣的。
「啊,好的。」
少女微微側頭,綁在頭髮上的勾玉也隨之搖擺。
看在眼裏的九門克綺也爲此滿足。
他從未見過牧本如此疲倦,同時又帶着幾分寂寞的表情,這時牧本的嘴脣緩緩地動了起來,雖然沒有發出聲音,但是克綺知道她在呼喚着某人。
「這點我也認同,只是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就常理來說難免會招來他人誤解……」
「好好睡吧。」
但是對豎起耳朵傾聽的人外之民而言,則是化成了一段訊息。
「咦?」
「我好像來得有點慢了。」
「是的。」
溫柔卻不允許拒絕的話語。
經過克綺的描述後,整件事聽起來挺普通的。
「既然如此,那你就更應該陪在她的身旁纔對。」
轉過身的克綺看到穿上稍大睡衣的牧本,不過她仍舊沒有醒來的跡象。
「別管什麼五階還是六階了(注:五階的日文〈ごかぃgokai〉跟誤解的日文一樣)。啊,這裏也有男用睡衣,今晚你就穿這個睡。」
「請問……管理員小姐,您現在在做什麼?」
「咦?」
依照自古以來的慣例,少女站在邊境朝夜空長嘯。
「我在鋪棉被啊……」
少女無邊無際的嘯聲,讓聽到的人類夢見了一大片荒涼的草原。
「好了,這樣就可以了。」
「……是的。」
「穿上這個。」
胸中的鼓動大到讓他不舒服,明明平常不會去在意這些的。
「這樣啊……」
克綺朝牧本的方向望去。
附帶一提,九門克綺並沒有穿睡衣就寢的習慣。
克綺的臉頰不禁泛紅,頭上也不斷冒汗,眼前的現實總算與常識連接上了。
克綺一臉茫然地點點頭,正當他要自己扣上鈕釦時,管理員小姐的手已經放在腰帶上了,他心裏剛想再下去不妙的時候,管理員小姐早已先一步將他的制服褲子脫下。
「大概的經過就可以了。」
「是的,這我看得出來。」
「現在才提可能遲了一點,不過還是得幫她穿件衣服。」
少女露出笑容跳了起來,風也隨着她的動作吹拂,少女乘着這道溫柔的微風飛向天際,朝着黑風的源頭邁進。
「來,把下巴抬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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嘯聲告一段落以後,少女將精神集中在雙耳上,並且用鼻子去嗅迎面吹來的風。
管理員小姐將空房間的房門打開,房內已經打掃過了。
管理員小姐拿出急救箱,熟練地爲傷口進行消毒,並且貼上OK繃。
接着她順手移到克綺的衣服上,開始爲他解開鈕釦,由於管理員小姐的動作實在太過自然,令克綺幾乎忘了要出聲拒絕。就這樣,不僅是外衣,連裏面的襯衫也一併被她脫掉了。
那個時候是沒有穿。
「克綺,你今晚就睡在這裏吧。」
管理員小姐將棉被拉到克綺肩膀的高度,然後輕輕地拍了拍。
這時他纔想起那道伊格妮絲劃出的傷口。
「雖然您這麼說……」
「咦?」
「有一股十分溫柔的風正在吹着。」
牧本隨即露出淺淺的微笑。
「如果牧本同學醒來時發現只有她一個人,想必會很寂寞吧。」
月光透過輕薄的窗簾隱約照入房內。
管理員小姐那對溫柔的雙瞳直直地注視克綺。
「要說明的話可能得花上不少時間……」
「你可以把事情發生的經過說給我聽嗎?」
「你先轉過去一下。」
這讓克綺十分煩惱,因爲就客觀的角度而言,方纔發生的事情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那麼……當我前往牧本同學家的途中,我遇見了牧本同學,然後將她帶回公寓。」
接着她迅速地將棉被鋪好,然後克綺纔將抱在懷中的牧本放下。
她關掉電燈,四周暗了下來。
管理員小姐離開後,只剩克綺一個人在這個房間裏,不、不只一個,而是兩個人才對,但是問題就在這裏。
-10-
有一個頭戴着帽子、外貌看似少年的少女越過狹祭市的邊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