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塵骸魔京》 · 海法紀光 · 1.2萬 字
-1-
「唔……今天牧本同學沒來上課嗎?」
時間是第一節下課,九門克綺坐在座位上自言自語。
「怎麼了?你很在意嗎?」
「因爲很少看到她缺席,是有點擔心。」
「這樣啊。」
不知爲何,峯雪看起來很高興。
「牧本同學缺席你很開心嗎?」
「怎麼可能。如果你擔心她的話,打個電話過去問問吧?」
「說得也是,放學之後打通電話給她好了。」
峯雪這次換成意義深長的笑容。
「你在爲了什麼高興?」
「沒有,我只是在祈禱某人能得到幸福。」
「是嗎?你高興就好。」
九門克綺沒有起任何疑心,自顧自地讀他的『月刊·特攝魂特集·合金英雄·銀河刑警』。女生們看着九門竊竊私語,不過當事者毫不在意。
校規中雖然沒有禁止學生攜帶手機,不過規定在學校內要保持關機狀態。
九門克綺放學後走出校門,立刻把手機的電源打開,並且在電話簿內找出牧本美佐繪的名字。
峯雪一臉擔心地跟在他後頭。
「我是九門克綺。我想知道你缺席的理由,麻煩你與我聯絡。」
「……你在說啥啊?」
九門克綺稍做思考後,從椅子上站起。
克綺彎下腰,直視惠的眼睛。
九門的手機突然響起,但是他纔剛想接聽,鈴聲就先停止了。
惠心裏很清楚。
「不、不是啦。」
兩人站在一起的樣子是那麼地合適,但是卻又那麼地令人不捨、歡喜以及悲傷。
「有可能。」
考慮到她有可能再打過來,九門等了六十秒之後纔回電。
「太好了。」
「我可是從今天早上開始就在擔心了。」
「那可不好了。」
「我……我只是有點不安。」
「就是兩天前,和我在遊樂園接吻的牧本同學。」
就在喫過晚餐,接近就寢時間的時候。
「真是的,這兩個要是真的順利發展下去的話,纔是貨真價實的好話題啊。」
「就算你這麼問,我也很難回答你。主要是因爲擔心吧,還有峯雪的建議也是原因之一。」
「嗯……並沒有什麼異狀。雖然有些地方稍嫌老舊,不過沒有改建的必要。」
「是啊。」
「這點我同意。我下午有留過言,也許她很快就會打來報平安。」
「學校怎麼樣呢?」
惠一聽差點沒當場昏過去,不過她還是撐住了,因爲這個答案還在她預料的範圍內。
「真的嗎?她做了什麼?」
「是這樣嗎?不過她昨天看起來還滿有精神的。」
「沒有人接啊。」
「那再見啦。」
惠的臉上浮出笑容,原來峯雪也來湊熱鬧啊,下次看到非踹他不可。
「我知道了……」
「因爲惠又笑了。」
「咦?你說牧本同學……」
「今天、哥哥、在學校、做了什麼?」
纔剛踏進公寓,克綺就看到惠從房間裏衝出來,他不知道那是因爲惠一直從窗戶往外監視的關係。
「事到如今你纔在擔心嗎?真是無情。」
「我可能會和她擦身而過,如果牧本同學有來的話務必要讓她住下來。」
「我也有同感。」
「這種時間去?」
惠保持笑臉重新問了一次,這已經是常有的事了。
克綺把事情的原由說給惠聽。
惠先深呼吸一次,再次笑着問:
「真令人擔心。」
「等等我會再打一次電話。」
「好痛。」
「什麼太好了?」
「剛剛有通令我放不下心的電話。」
兩人分別從不同方向回家,直到九門走遠,峯雪才小聲地說:
「和人對話的時候,要直視對方的眼睛。」自從哥哥被如此指摘之後,不管和誰說話,他都會忠實地照做。
峯雪皺了皺眉頭,那個性格認真的班長的確可能會熬夜把DVD全部看完,然後倒在牀上一睡不起,但是她會因此漏接九門打來的電話嗎?
她想像自己某一天回到英國,而下次再回到日本的時候,看見牧本姊姊待在哥哥身邊的景象。
「嗯……我懂了。」
惠穿着睡衣站在房門外,看來她似乎在偷聽。
管他的,先踢再說。
「怎麼了嗎?」
惠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惠回到自己的房間,然後大大地嘆了一口氣,將臉埋在枕頭裏暗自流淚。
「有的,多虧惠的建議。」
「有什麼事跟平常不一樣嗎?」
「她問我喜歡什麼類型的女孩子。」
「留言?」
聽到他這麼說,峯雪訝異地說不出話。
「原、原來是這樣啊。」
這次哥哥並沒有錯。
「我回來了。」
「牧本姊姊……希望她沒有什麼大礙。」
九門正經八百地點頭。
「哥哥,我記得你前天晚上有打電話去道歉吧?」
即使如此,惠還是無法停止心中的那股悸動,真不該回來和哥哥見面的──惠在心裏暗暗埋怨,但是這個念頭馬上就消失了。
「嗯……就某方面來看,哥哥是沒說錯……但是結果就是會變成那樣。」
「每天都會發生許多相同或不同的事,要說今天有發生什麼出乎意料的事……」
「嗯……」
「哥哥居然會留言?你怎麼會那麼善解人意?發生什麼事了?」
「那時候你是怎麼跟她說的?」
惠做了兩次深呼吸。
「我說:『就目前的情形來說,由於我提出拒絕,因此我們之間並沒有上述的關係。這樣你同意嗎?』」
「聽到這些話的人不請假休息纔怪!」
「哥哥,歡迎回來。」
-2-
惠的表情一變,開始在腦中幻想。
另一方面,他固定每過一個小時就打電話給牧本,但是仍舊沒人接聽。
惠連忙揮手解釋。
「也許她正在睡覺。」
雖然哥哥一臉嚴肅,不過那是隻有惠纔看得出來的微笑。
惠自知那是不安好心的笑容,因此有點心虛。
這次並不是留言訊息……而是顯示手機在收訊範圍之外。
「哥哥,你要去哪裏?」
是來自牧本美佐繪的未接來電。
「我只是依照惠所說,闡明兩人的關係而已。」
「有問題嗎?」
-3-
「哼,你有資格說我嗎?」
他一邊瀏覽網頁訂購相關書籍,一邊研讀銀河刑警的資料書。
「對、對不起。」
「發生了許多事。」
九門克綺閉目回想。
「因爲沒有人接電話,所以我只好留言。」
「我只是在衆多記憶之中,挑出一個可以有效刺激你記憶的事實。」
「嗯,明天見。」
「嗯,我也覺得那樣比較好。」
「沒事。我只是想說,哪天可以當作茶餘飯後的話題來聊就好了。」
「嗯。」
「大概就只有牧本同學缺席吧。」
九門克綺回到房間,先打開筆記型電腦,然後繼續讀書。
「我要去牧本同學家。」
惠一下子變得面紅耳赤。
「你、你也不必那麼直接吧。」
「或許讓別人睡在自己的房間會讓你覺得不舒服……」
「我、我哪有笑啊。」
「是嗎?那就好。」
就在九門克綺準備下樓梯時,他突然回過頭問道:
「不然是爲什麼?」
「爲什麼?」
「對於你方纔採取的行動以及情緒,我有無法理解的部分。」
惠偏了一下頭之後回答:
「哥哥,你知道忌妒是什麼意思嗎?」
「自身的獨佔欲遭他人阻礙而產生的不愉快感,主要發生在戀愛的時候。」
「就是這樣。」
說完之後,惠便快速地回到自己房間。
站在原地的克綺一邊歪着頭,一邊思考要如何運用邏輯方式來推斷惠話中的意思,不過還是失敗了。
-4-
「狀況如何呀?」
一聽到那個從對講機傳出來的甜膩聲音,熾者便忍不住感到噁心。
整個晚上,他覺得自己的內臟被不斷翻攪,全身上下的骨頭都被敲碎,血管也被淤泥堵塞住一樣。
低頭看向接在自己身上的腳,熾者差點吐了出來。
那個女人在被切斷的膝蓋下方接了異種細胞,然後邊將不斷膨脹和流膿的腳用剪刀與手術刀切除,再丟進火爐焚燬。
他以爲自己死定了,也很想去死,但是他做不到。
眼前的女人之所以對自己做出這一切的改造,理由只是因爲她在趕時間。
竟然還有臉問我狀況如何。
「真不愧是凡提絲蒂卡。」
從馬路旁邊的水溝裏伸出一條肉色的觸手用力拉住他不放。
下面已經開始展開城市戰了。
「唔……啊……」
在凡提絲蒂卡身上完全看不到可能發生在強化實驗體身上的智能低下和暴力衝動。
伊格妮絲的建議是逃到公寓或是學校裏。
「Ok,boss.」
裝甲車在住宅區裏圍成一道牆壁,步兵則是從兩側進行射擊。
對貫穿牆壁、破壞人體來說過於強大的火力,有如無法用人類力量舉起的巨大手槍。
「熾者,報告一下情況。」
接着他被拖倒在地上。
就在這時,他的腳踝被某種東西扯住了。
沒有結果的思考在腦中奔騰。
爲什麼好不容易逃走了,又要特地回來送死呢?然而,他永遠都不會知道,凡提絲蒂卡之所以會回來,理由只是爲了她的手機。
-5-
擁有可以咬穿兩百八十公釐裝甲板的牙齒,以及可以擋下五十五口徑炮彈的東西真的存在呢?
九門克綺是個理性的人,但是絕非沒有感情,單純只是因爲無法理解人際關係中微妙的情緒變化罷了。
換個角度來看,它們到底是爲了和什麼東西作戰而被製造出來的呢?是人類自己疑心生暗鬼嗎?還是天馬行空的妄想呢?
但是歷史中有時會出現一些難以置信的兵器,比方說在神話時代用於祭祀,超過兩公尺長的神劍。
九門邊走邊抱着些微的期待打給牧本,但是螢幕上仍然顯示無法接收。
自己的體力已經到極限了,感覺心臟快要從喉嚨跳出,嘴裏還有血的味道。
九門左顧右盼,在附近找到一根電線杆,確認上面的區域號碼之後,總算掌握目前的位置了。
白天的話還多多少少可以認出所在位置,但是現在一片漆黑,根本無法辨認。
熾者邊說邊做起暖身運動。
「Oh,祝你能夠得到貴重資料啊。」
除了針對都市戰、隱密戰進行特化外,還有用來對付恐怖分子便明顯超出規格的戰鬥力。
──難道是因爲失控?
基本作法就是將『人外』的細胞注入人類的細胞之內,當然,一般而言會引發排斥現象,但是有極小機率可以成功融合。
──當然,想要靠自己來判斷自身是否處於正常狀態是不可能的,那隻會創造出一個判斷自己的自己,就得再創造一個判斷自己的自己的自己……最後陷入無限循環,這就是人工智能中的框架理論(注:框架是人們解釋外在真實世界的心理基模,用來做爲了解、指認、以及界定行事經驗的基礎)。所以,只要人的腦容量還是有限的,就無法察覺自己正在犯的錯誤,或是持續重複着無法察覺自身錯誤的狀況。
──危險、危險、危險。
──晚上不要出門,它們總是選在夜晚行動。
熾者從史特拉斯藥廠的前庭飛向夜空。
柔軟的身體讓她可以反彈任何子彈,再來只要將裝甲車切成兩半就可以輕鬆突破了。
「What?用我們的軍隊去對付凡提絲蒂卡?」
熾者忍不住在心中暗罵,怎麼會叫一個只懂得研究的笨蛋來當戰鬥指揮官啊。
當危機感超過一定程度時,就會加速人們的妄想,妄想着躲在暗處的不明物體正要襲擊自己、妄想着沒有形體的黑影抓着自己的肩膀不放。
「Ok,doctor.」
他停下腳步,做了一次深呼吸。
然後將全身化作一團火焰,噴射出熱空氣。
編號(Numbered),又被稱作N系列,其中編號N8的熾者,和N9的凡提絲蒂卡是少數擁有高度智能的實驗體,相當具有前瞻性。
九門深深地吸一口氣。
其最終型變形態便是實驗體。
「現在正在進行耐久度測試,你先看看情況吧。」
熾者的諷刺好像對她起不了作用,他聳聳肩,繼續飛往目的地。
九門終於知道,當人真正覺得恐怖的時候,是連慘叫都會忘記的,因爲他現在全身便硬、無法動彈。
熾者深深吸了一口氣。
槍聲代表着危險,所以繼續待在戶外的話可能會受到牽連,況且那些事情和牧本扯上關係的機率很低。
熾者很有精神地回答,不過這是爲了要蓋過自己小小的嘆息聲。
「這裏是熾者,請求下一步指示。」
公寓這裏比較近,最重要的是還有惠在。
思考完畢之後,九門踏出回到日常的第一步。
情況越看越奇怪,不過是裝甲車和人類加上槍炮射擊,凡提絲蒂卡沒有理由突破不了。
時間回溯到十幾分鍾之前。
他在潮溼的柏油路上全力擺動雙腳,牧本家的地址早就從思維中遺忘了。
──沒有問題,我還撐得住。
接下來,就是該往哪裏去了。
或是在歷史和戰爭的狹縫間,出現超重戰、列車炮等等擁有極端戰力的超規格兵器。
他在空中轉了一圈,享受涼爽的夜晚。
而史特拉斯製藥公司就是在現代製造那些難以置信的兵器的工廠。
他在心中計算離公寓的距離、殘存的體力,然後進行分配。
他想起伊格妮絲說過的話。
在現代的戰爭裏存在着各種兵器的運用理念,也就是要考慮情況、對手、所需的效果等條件,兵器根據上述的各項條件設定規格,考慮量產難度與成本後再進行生產。
「那是爲了要纏住她,而且還可以順便收集資料,好開心喔。」
九門隨着這個念頭拔腿就跑。
-6-
首先判斷自己現在身在何處──無法確認。
並沒有發生什麼事情,我只是走在熟悉的街道上。
到目前爲止,事件都是發生在戶外,所以找間屋子躲起來會比較安全。
還是說……
他現在只想着逃走,逃離這裏。
槍聲,再加上爆炸聲。
察覺這點的瞬間,九門克綺停止奔跑,漸漸地停下腳步。
九門調整呼吸,數着心跳。
他的確十分擔心牧本,但是一想起上次拜訪牧本家時發生的事情,就覺得像現在這樣深夜外出是一件很危險的行爲。
九門克綺一面走在路上,一面思考自己做出脫離常軌的行動的理由。
最後,現在自己該做些什麼。
──爲什麼要回來?
──而且情況還相反。
「那麼,出門小心喔。」
對,人外兵器。
經過長年的實驗,總算製造出九個可以在限定條件下使用的實驗體。
位居中心的目標即使受到無數槍炮彈藥的蹂躪,仍然屹立不搖地站着,熾者看着抬頭仰望自己的她讚歎:
接着他切換無線電的頻道。
滴水不漏的包圍,這原本會是一場殲滅戰的。
他無嘗試找回自己的理性。
「毫無異常,距離抵達目的地還有兩分鐘。」
熾者在空中碎碎念。
想要追蹤凡提絲蒂卡並不困難,裝設在她拘束服裏的發訊器不斷地放出訊號。
他知道這裏是什麼地方,這裏是史特拉斯製藥的宿舍,也是實驗體們不在實驗室時渡過時間的地方,先不論戒備森嚴的宿舍究竟能不能被稱爲「家」,總而言之,凡提絲蒂卡回來了。
心想這次總算是恢復正常了。
克綺努力地剋制自己想要拔腿狂奔的衝動。
──但是,要逃去哪裏?
「還不錯。」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爆炸聲。
「嗯!」
「糟糕!我是不是沒趕上party啊?」
「機動部隊應該已經先過去了。」
時值深夜,不只沒有車輛來往於路上,附近連一個人都看不到。
彷彿這個鎮上只剩下自己一個人般的孤獨感緊緊包圍住自己。
黑煙和火焰是他熟悉的味道。
「哎呀,你已經到啦。」
九門緩緩向前踏出一步。
──冷靜下來,不,想着要冷靜下來的自己,其實正代表着自身處於無法冷靜的狀況,命令自己冷靜下來的自己,和被命令的自己,兩者究竟有什麼關聯呢?這又是一個框架理論的問題,人類的意識及判斷這兩個概念本身就是錯覺,這是已經被證實的。
但是似乎並非如此。
但是結果多半是失去理性,成爲只懂得破壞的生物。
機關槍射出的無數子彈全部都被凡提絲蒂卡彈開。
但是裝甲車及步兵手上的盾牌卻一點傷痕也沒有。
也就是說……
所有子彈都被彈到凡提絲蒂卡身後。
爲了什麼?
爲了不傷害這些人。
「這可真是難得啊,看來她的心情不錯嘛。」
熾者吹了聲口哨。
如果自己可以從洗腦中解脫(雖然光是有這種想法,就會令他產生頭痛以及極大的罪惡感),肯定會將史特拉斯的所有人燒得屍骨無存吧。
在那裏戰鬥的叔叔伯伯們想必也有家人,而且他們也不知道史特拉斯在背地裏做些什麼,即使如此,還是不必去保護那些朝自己開槍的人,搞得自己進退兩難吧……
熾者想起小時候撿來的漫畫裏,有一幕是穿着奇裝異服的肌肉男們邊哭邊笑邊互毆的場景。
原本開槍的步兵更換身上的裝備,揹着金屬燃料瓶的步兵們手中噴出熊熊烈焰。
四周飄散着濃濃的氣油味。
人型火把在深夜閃耀着燦爛的火光。
「那個,doctor?」
「再等一下,耐久度測試還沒結束。」
「Yessir!」
火把開始搖搖晃晃的,不對,那並不是在搖晃,而是把兩腳並在一起,像是芭蕾舞者一樣在柏油路上直立着旋轉。
就在迴轉速度開始變慢的時候,突然出現了一條弦,這條弦只是稍微振動一下,就再次提高凡提絲蒂卡的迴轉力。
嘰咿咿咿咿咿。
那是頭部被炸飛的隱刃。
開始有人因爲恐懼而精神錯亂。
下方傳來爆炸聲。
一名士兵帶着僵硬的笑容奔跑。
到頭來她只有兩個選擇,一是回到組織接受徹底的洗腦,或者是當場死亡。
但是鳥賀陽並不滿足,經過多年的精神拷問之後,他的恐懼感被增幅,使得製造出的牆壁成爲一把利刃,可以將所有接觸到牆壁的物體四分五裂。
這個聲音還真是討厭。
就在漫天砂塵散去的時候……
「It"sbusiness.」
──她是打算要救他嗎?
巨大的鐵塊瞬間化爲粉末消失的樣子未免太過脫離現實。
大地向下凹陷,隨之落下的裝甲車從車頭開始被粉碎。
當她將全身着火的人包起來,觸碰到滲出血的皮膚、感受到他的身體停止活動之後,她慢慢地站起來。
就在他飛往高空,打算拉開距離的瞬間。
熾者不禁嘆息,那些傢伙難道不怕減薪嗎?還是說心理壓力讓他們不由自主地想逃呢?
柏油路發出融化的滋滋聲。
「Asyouwish.」
她利用柏油路的坑洞確認效果範圍,並且慢慢前進。
戰場上終於變得鴉雀無聲,只剩下風聲和遠處的車聲。
「再等一下。」
原本他應該立刻抹殺目擊者,但是拿在手上的槍卻如此沉重。
牧本頓時怒不可遏。
全場立刻陷入恐慌狀態。
高速振動使得噴出的汽油全部四散,還出現一個小規模的真空狀態,讓火焰很快就熄滅了。
過大的實力差距以及鬥志的喪失,光是舉槍瞄準凡提絲蒂卡就會造成士兵們極大的心理壓力。
N8熾者,這名開朗的男子聳聳肩。
所有實驗體都內建「保險」,在他們的腦袋中埋有一顆即使動手術也無法取出的小型炸彈。
熾者繼續射出無數熱線,將N1逼往牧本的方向,以跌跌撞撞的N1爲中心,柏油路漸漸化作細砂。
每當流彈與火焰傷到人,她的內心就有如受到錐心之痛。
-7-
戰場一下子變得寂靜無聲。
說是屍體並不完全正確,因爲這個人還活着。
不過這一切都只是在演戲,說服根本就沒有意義。
其餘的士兵開始動搖。
「Ok,boss!」
牧本的體內有一頭熾熱的野獸。
「凡提絲蒂卡!」
現在好不容易可以壓抑這股衝動了,以前總是放棄去面對它,如果那時候做得到的話,也許不用奪取性命就可以解決了。
周圍產生了一連串的爆炸與衝擊,這時有一具焦黑的屍體滾到凡提絲蒂卡的身邊。
她將左手變成螺旋槳的形狀,將原本是柏油路的細砂往空中吹去,同時用右手挖掘柏油路。
聲音、場景,一切的一切,都在增加少年的恐懼感。
隱刃無法攻擊空中。
熾者將麥克風切換成向外發送。
士兵們也開始後退。
最先觸碰到隱形球體的是士兵高舉的手腕,當他感受到痛覺的時候已經太晚了,他從臉部開始被力場切成只有公釐大的碎片。
另一方面,只見四處飛散的汽油灑在火焰放射兵的身上,一個接一個地成了火柱……火更引爆了背上的燃料瓶,爆炸的威力連裝甲車都不停搖晃。
實驗體的特殊能力大部分都在生存本能受到威脅時才得以發現,而他的能力是以恐懼爲媒介製造出一面無形的牆,就只是這麼單純的力量。
白色面具的空虛眼神朝這裏望來。
鳥賀陽催促他。
士兵們拋下手中的槍支逃亡,裝甲車則是沒等同伴上車就快速駛離現場。
牧本以發聲器傳出一個低沉的聲音,但是這只是在火上加油。
「這樣你總該懂了吧,你是不可能逃得掉的,快跟我回去吧!」
熾者避開迎面飛來的石頭。
就在這時,他的腳踢到了某個東西。
皮開肉綻般的疼痛、燒灼身體的疼痛不斷刺激着自己,她也明白,只要乘着那些痛楚解放一切就可以輕鬆了,但是她仍然拼命阻止身體追求那股快感。
N1隱刃(InvisbleBlade)!居然派出那個孩子!
牧本用緩慢的速度踏出一步,爲了不進入隱刃的視線範圍,也爲了不影響空氣的流動。
男子身上的火焰雖然熄滅了,可惜已經回天乏術,這個人身上的灼傷早已遍及全身,現在只是不會立刻死亡而已。
及時向後閃避的牧本抬頭仰望天空。
「不要……」
「Hey,doctor,換我上場了嗎?」
第三個人用自己的槍朝少年射擊,卻只是刺激少年將力場擴大,接連將第四、第五個人吞沒。
雖然比不上實驗體被注射的劑量,但是在進行對抗人外的戰鬥時,還是會給予改變精神狀態的藥物,但是,藥物並不是萬能的。
指揮官用力揮手命令所有人撤退,以時間來看僅僅是數分鐘的戰鬥,但是自己和部下卻已經疲憊不堪,再過個十秒鐘,就算不撤退,士兵們也會因害怕而尖叫着逃走吧,所以他用僅剩的理性下達撤退命令。
第二個人看到這個情況想停下腳步,但是也來不及了,他的膝蓋已經進入力場的範圍,男子只剩下上半身有如游泳般地動着,發出一聲慘叫後就再也聽不見聲音了。
慘叫聲化爲信號,他的右手開始潰散,因過度震驚而倒在地上的指揮官從頭到腳全部化成一堆絞肉。
牧本美佐繪,那是她依靠至今的名字,以及另外一個刻骨銘心的名字。
她認識那個孩子,因此想要呼喊他的名字,但是卻無法喊出。
就在此刻N1身旁的地面突然爆發,少年嚇得站在原地動彈不得。
回頭看去。
男人們開始後退。
是個小孩子,是個還很幼小的孩子,他捂着耳朵緊閉眼睛,將身體縮在一起,這也難怪,大概發生了什麼疏忽纔會讓他穿越封鎖線。
於是他伸出自己粗糙的手,儘量溫柔地接近少年的肩膀。
凡提絲蒂止不爲所動,只是站在原地。
士兵們終於忍不住了,紛紛丟下槍轉身逃命。
他好像是在嬰兒時期就被賣到這裏了,他和自己不同,因爲從小生活在研究所,所以沒有被賦予姓名。
「……shit!N1太礙手礙腳了。」
「爲什麼……?」
「凡提絲蒂卡好厲害喔!」
牧本覺得他好像在這麼說。
牧本瞪向空中,她與熾者經常合作,自認相當瞭解他的弱點。
他看見凡提絲蒂卡緊緊抱着隱刃站在坑洞中央。
「怎麼了?快去抓她呀?」
經過數秒,熾者才知道剛纔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下個瞬間,指揮官的右手絲毫不差地以公釐爲單位被切成碎片。
凡提絲蒂卡慢慢地站起,粘液漸漸化作一個垂下肩膀的人型。
連續閃過第二顆、第三顆之後,熾者的全身燃起火焰,專心進行防禦,不斷蒸發飛過來的柏油路。
凡提絲蒂卡開始改變外型,她將身體變化成液狀,將男子緊緊包住,阻止火焰繼續燃燒下去。
大量捲起的砂塵令熱線的威力衰退,並且遮蔽了視線,這次換對方佔有地利。
尖銳的空間以少年爲中心向外擴散。
那是最原始的生存本能,會對眼前的殺意產生反應並朝之咆嘯。
腳邊有個不應該出現在這裏的物體。
極細的長弦發出彈奏樂器般的聲響。
一步,再一步。
凡提絲蒂卡無視火炎向前走了一步。
「喔!」
熾者感到悲傷,雖然他無法背叛史特拉斯,但是要同情大膽走上這條不歸路的她還是做得到。
──九門克綺。
只有那個人能夠喚醒牧本的人性。
「算你聰明。」
是自己在無線電裏說「N1太礙手礙腳了」,熾者將這股悔恨藏在心底大聲回答:
然後一步步地往前走,心裏想着每走一步,就越靠近九門同學身邊一步。
炮火停歇了。
而鳥賀陽現在正握着那顆炸彈的引爆按鈕。
他不斷髮出深沉的低鳴,既使透過外頭麥克風的接收,牧本仍然知道那是N1……小孩子的悲鳴。
她發出合成語音。
「爲什麼……你們做得出這種事情?」
「你問爲什麼……因爲我們是超級英雄,從事保護人類這項偉大的工作啊。」
他們要擊退的「人外」,不只是魚人而已,今後仍會爲此不斷出動。
「我們是守護者,you跟我都一樣,不是嗎?」
不對,其實他早就知道,不管是那個叫做鳥賀陽的女人,還是神鷹社長,他們在腦子裏想的事都不會正經到哪兒去。
但是,他也只能這樣說服凡提絲蒂卡了。
熾者將圍繞全身的火焰消去,緩緩降落到地上。
「等等,你在幹什麼呀?」
「It"sunication,要站在對方的立場去想。」
熾者在肉體方面的強度遠不如凡提絲蒂卡。
眼前這名少女只要一擊就可以將自己的腦袋摘下。
但是……
她無法動手,可是如果她不動手的話就無法逃離這裏。
「回家吧,我們不是family嗎?」
這句話連自己都想吐了。
凡提絲蒂卡搖了搖頭。
「無論如何都不要嗎?」
她捂住耳朵不去聽熾者的話。
熾者低下頭,反應因此慢了一點。
──被剝掉皮膚的人類內臟。
「Boss!到處都是煙霧!」
不對,這怎麼可能。
「你還在幹什麼?快點朝她射擊啊!」
不用做到那種地步,只要轉身逃走就可以了,跑回公寓、跑回那個安全的地方,然後大睡一覺忘掉剛剛發生的一切。
但是命令是絕對的,熾者只好慢慢地走過去。
阻止她?要怎麼做?
長條狀的管子,不停跳動的深紅色器官,桃紅色的翼狀器官。
九門克綺趴在柏油路上不斷掙扎。
「Doctor,下個命令呢?」
被濃煙燻得不斷咳嗽的熾者勉強回答:
「怎麼了?」
-8-
他拼命地貼着柏油路爬行,想要儘可能遠離那個東西。
一片接着一片,她的皮膚被不斷扒開。
地上有一條鮮血和體液的痕跡,光用看的就令人覺得痛,那條痕跡沿着道路沒入連接下水道的排水孔,而留在排水孔上的大量血液,大概是她硬擠進排水孔時留下的吧。
無線電中傳出慘叫和嘔吐的聲音,是那羣盯着螢幕看的研究員嗎?哼,活該。
「Waitaminute」
不久之後,一陣風將煙霧吹散。
簡直是不成人形,不,是無法保有人類的形狀,只剩下纏在骨頭上的腸子,還有排列在上方的內臟。
-9-
熾者啐了一口,心想就算現在逃掉又有什麼用……
無線電也傳來一樣的聲音。
一聽到鳥賀陽的聲音,他立刻將頭抬起。
眼前出現一條濁黑的手臂,血液逐漸從肌肉下的靜脈滲出。
-10-
九門將附着在腳上的腸子撥開,右腳抬到灰色的大腦上方。
九門試着向前爬行。
少女仍未放棄任何希望。
「這樣你就抓得住吧。」
聲音終於停止。
「凡提絲蒂卡……你太過分了。你在發什麼呆,還不快點抓住她!」
只要抬起腳踩下去的話,就應該可以破壞它了。
「什麼!」
九門倒抽一口涼氣。
無法違抗她的命令,就是因爲這樣才教人反感,熾者努力忍住嘔吐感,慢慢走近凡提絲蒂卡。
──什麼嘛,不是很弱嗎?
光是聽到就令人想殺掉她的聲音,但是聽起來卻又那麼地甜美。
她沾滿鮮血的手掌裏握着一顆小型炸彈,炸彈碰的一聲爆炸了,但是這種程度的爆炸完全無法傷到她。
──太可怕了。
這時,身在遠處的女人開槍了。
粘稠的溫暖體液不斷地滲進他的襪子內。
抓住自己的腳的力道減弱了,他急忙用力將自己的腳抽回,保持坐姿倒退好幾步,內臟慢慢爬向自己,但是速度比小孩子走路還要慢。
右肩、左肩、胸口。
熾者依照命令不斷朝凡提絲蒂卡的方向發出雷射,但是隻能看到赤紅的射線沒入白煙之中,煙霧和砂子一樣是雷射的剋星,這下子雷射完全失去威力了。
凡提絲蒂卡早一步將手指拔出耳朵。
她在地上蠕動的模樣是如此慘不忍睹,光用看的就令人心痛,如果可以的話,自己真想一口氣將眼前的事物全都化爲灰燼。
是恐懼感造成的反作用嗎?九門的心中出現瘋狂的想法。
從那堆內臟的前端,從排水孔裏面……
兩步、三步。
下個瞬間,子彈開始旋轉並不斷地噴出濃煙,過了不久,視線所及之處全都被煙霧包圍。
他站起身來深吸一口氣。
九門努力忍住想嘔吐的衝動,注視着那個東西。
熾者並沒有想像中的可怕,雖然他的攻擊力十分優秀,但是防禦力卻與一般人無異,只要攻其不備就好。
百感交集的熾者慢慢地靠近……那堆內臟。
「好厲害──太厲害了──居然還可以動!」
「現在狀況怎麼樣了?喂?」
「真是的,竟然這麼不乖,我可是會生氣的。」
聽着上司那歇斯底里的叫聲,熾者偷偷地笑了出來,當然,他並沒有讓任何人聽見。
突如其來的槍聲令所有人停下動作。
熾者微微睜開眼睛。
隨着在耳際響起的刺耳命令,熾者不停朝煙霧射擊,不過無法造成傷害的攻擊反而令他感到安心。
拘束凡提絲蒂卡的突起物產生反應,接着不斷髮出小小的爆破聲,覆蓋在她右手上的裝甲也一併脫落。
只見她將槍口對準前方。
「快點!快點!」
「啊……」
熾者無奈地聳聳肩。
無線電傳來鳥賀陽興奮的聲音。
熾者朝地下一看。
問題是凡提絲蒂卡,她不僅可以抵抗魔力,還能防彈防火,至今仍未想到可以確實破壞她的方法。
史特拉斯宿舍的空房間是個用來狙擊的絕佳場所。
伊格妮絲思考一陣子之後,更換了來福槍內的子彈。
那堆內臟緩緩地蠕動在柏油路上留下血液及體液,用着螞蟻走路般的速度慢慢地、慢慢地向前爬去。
眼前的光景不禁讓熾者將頭別開。
「Christ……」
「小心地靠近她唷,我想要收集資料。」
九門的全身感到一股惡寒,然後阻止自己繼續思考下去。
九門克綺慢慢地轉過身,背對這團駭人的肉塊。
凡提絲蒂卡正將手指化爲細線伸進自己的耳朵裏,軟體化能力可以隨心所欲地變化骨骼及內臟的形狀。若是這樣的話……
好不容易可以出聲之後,他開始放聲大叫,聲音在夜晚的街道上回蕩,然後消失。
那就像一條彎彎曲曲的桃紅色大蛇,在過長的軀體之間還有數個袋狀的東西不斷抽動。
簡直就像、就像是──
在九門手腳的感覺漸漸回覆時。
但是……
剎那間,熾者訝異地說不出話。
她根本沒在聽。
在柏油路上蠕動的同時,粉紅色的皮膚也不斷滲出血。
沒辦法,熾者只好上前捉住凡提絲蒂卡,只可惜是白費力氣,熾者就像是在抓鰻魚一樣,她立刻就從手中溜掉了。
簡直就像──
子彈劃過天際,靜靜地落在戰場的正中央。
「討厭,這樣子不會馬上就死掉的,等等我再幫她上藥就是了,擔心什麼。」
但是趁着現在這個機會,大概只要瞄準大腦或是心臟就可以輕易殺死她吧。
「糟了!快阻止她!」
「哼,史特拉斯起內鬨嗎?」
在戰鬥的時候,凡提絲蒂卡的皮膚是和裝甲附着在一起的,但是在拘束尚未解除的現在,裝甲被強制進行排除的話……
完全不像是這個世界上的生物。
「固定全身的拘束具,同時將一到十號的裝甲板全部強制排除。」
到頭來,明天也只不過是重複今天的所作所爲罷了。
就在他接受那股黯淡無光的絕望感時。
這個光是蠕動就會流血的東西能算是生物嗎?
出現了一團灰色塊狀物,兩顆白色的球體只以纖維連接在滿是皺紋的大腦上,不斷來回搖晃。
有一名在遠方觀看這場混亂的女人。
雖然聲音沒有辦法隨着狙擊鏡傳過來,但是已經足以判斷事情的大略經過了。
但是他吐氣之後又把腳挪開。
「那個東西」滑溜溜地從排水孔爬出。
就在他正要起跑的瞬間,那團肉塊發出微弱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