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塵骸魔京》 · 海法紀光 · 1萬 字
-1-
在早晨的上學途中。
牧本美佐繪打了一個大哈欠,雖然她平時習慣早起,但是昨天實在太晚睡了。
她大大地做了一次深呼吸,讓胸中充滿早晨寒冷的空氣,順便讓自己的腦筋清醒過來。
她很喜歡清晨的這段時間。
漫步在寧靜的路上,看着和自己穿着相同制服的學生逐漸增加,當中有着從未見過的臉孔,也有認識的臉孔,一想到自己也是衆多學生中的一人,她稍微鬆了口氣。
牧本很喜歡「普通」這個詞彙。
即使和一般人一樣找不到人生的方向也無妨,只要能過着普通的日子、擁有普通的幸福,也一定會是個美好的人生。
想到這兒的同時,人潮的流動突然起了變化,學生們開始往反方向走動,牧本停下腳步、豎起耳朵去聽斷斷續續傳來的對話內容。
──前面好像不能過去。
──發生意外了嗎?
──好像有警察來了。
不想再聽下去了。
「狹祭市的連續殺人案。」
「暴食者。」
雖然這起案件沒有在其他城市被大幅報導,但是牧本知道受害者的人數及規模都十分可觀。
正當她轉身想回到原路的時候……
「啊。」
她的肩膀撞到了某個人。
「真是不好意思。」
「我只是在思考何謂普通,如此而已。」
「早啊,牧本。」
陽傘在她的手上不斷旋轉,陰影正好遮住臉部,所以看不見她的表情。
「咦?」
站在校門口的人是梅爾奎亞利神父,綽號叫做「最強的」梅爾。黑色的長髮加上充滿魅力的微笑,再加上對神父這個職業的憧憬,使得他相當受女學生歡迎。
「大家早安。」
牧本說完之後又向前跑去,她奔跑中的身體逐漸發熱,而迎面吹來的秋風依舊寒冷。
留着一頭黑髮的少女搖晃手中的黑色陽傘,她的眼神中帶有笑意。
九門同學同是晚上表給人認真的感覺……其實是個怪到不行的人。
「啊,班長,早安。」
「怎麼了,牧本?跑不動嗎?」
梅爾奎亞利神父笑着說出這句話,面對這副不怒則威的容顏,牧本只能緩緩地點點頭。
「爲什麼?該不會……又是那個事件吧?」
「你好,牧本同學,好久不見了。」
但是那個人卻用溫柔的聲音笑着說:
就在此時,九門開口了。
「那麼原因是什麼呢?」
牧本美佐繪在這個班級裏給人的感覺就是認真負責,典型的班長人選。
「峯雪同學,早安。」
梅爾奎亞利向後退一小步便閃過峯雪的攻擊,接着他以手肘往峯雪的脛骨用力打下。
「沒有。」
剛開始跑沒多久,牧本突然想到某件事。
「你、你好。」
「唔?」
「走吧!」
「我倒是有興趣聽聽你剛纔在想什麼。」
那個女孩的溫柔聲音中帶着強韌的意志。
峯雪摔在地上之後發出一聲慘叫。
當牧本的腦中浮現出同班同學的身影時,身後傳來呼喊聲。
「好,我們快走。」
「早安,九門同學。」
「九門同學沒有聽說過嗎?」
「那也是人生啊。」
「唔!」
「快進去吧,不然要遲到了。」
「話說回來,這條路好像不通了。」
「雖然聽起來十分令人感興趣,但是並不足以成爲遲到或是曠課的理由。」
「嘖,已經在那裏了。」
「宗教(注:日文中的秋興(しゅうきょうshuhkyou)發音與宗教相同。)?寺廟嗎?」
「你說他嗎……我想似乎有必要好好開導他一番。」
「不過我記得在第二次梵蒂岡會議中,約翰23世對全世界的宗教信仰釋出善意,而日本的佛教徒也大多接受了,難道峯雪是屬於少數的激進分子嗎?」
說話的人是九門克綺。
「那個……峯雪同學呢……?」
三個人立刻往學校的方向飛奔。
話一說完,牧本就立刻跑進教室坐下,但是她心中的悸動久久無法平復。
這還真是個奇妙的組合。
「等等,峯雪……」
「哇,你還好吧?」
峯雪在半空中踢出一腳。
「不是啦,是秋天的秋加上興趣的興,寫作秋興,意思是欣賞當季的獨特事物。」
「真是個享受秋興的好時節啊。」
「可是依我所見,你只是在注視特定女性的服裝而已。」
早在九門出手制止之前,峯雪已經一躍而出。
「怎麼會不公平。」
「打個比方,有過着普通生活的人,那也有突然間就死去的人吧,這兩者比較起來好像有點不太公平……一想到這裏,我就會忍不住難過。」
「事件?」
牧本向女同學們互道寒喧。
峯雪轉過頭來問道。
「應該道歉的是我,因爲我正在趕時間。」
而我……
「距離預備鈴聲響起還有五分三十秒,目前仍有喘息的空間。」
一生,僅有一次的人生。
「給我閃開,你這個信耶穌的!!」
然而,這也是峯雪的第三次敗北。
兩人穿過校庭,走向自己的教室。
「沒什麼,只是因爲剛剛看到一場意外……」
不過感覺到此的不只自己一個,三個人都一樣。
她是誰?好像在哪裏看過這個人,但是又想不起來。
-2-
-3-
「這好像是峯雪同學纔會講的話。」
「爲什麼峯雪會視梅爾奎亞利神父爲仇敵呢?」
牧本急忙低頭向對方道歉。
不知道是不是在寺廟長大的緣故,峯雪只要一開口就會夾帶幾個艱澀的辭彙。
「那些去世的人們都曾經活在這個世上。」
這是因爲經過她不斷的嘗試之後,發覺這個職務對她而言是最普通的。
「有三個人去世了。」
叫住她的人身上穿着皺皺的制服,再加上一頂毛織無邊帽,臉上還掛着輕浮的笑容,怎麼看都像個不良少年,而且他的身高很高。
「嗯~~他好像是說他身爲佛教徒,所以無法接受基督教……」
海東學園是一所由一位義大利籍的神父創辦的天主教系的宗教學校,現今仍然有許多義大利籍的老師及神父在這裏任教。
在牧本印象裏的九門克綺是個有點難以理解、個性認真、直腸子的人,而絕非壞人這件事則是最近才知道的。
「嗯,這樣比較合乎邏輯。」
「雖然各有長短,但是對每個人來說,同樣是僅有一次的人生,你不覺得很公平嗎?」
峯雪綾,雖然身爲寺院的繼承人,但是本人曾公開宣佈自己立志要當個音樂家。
「沒事,我只是在想事情而已。」
峯雪瞪着校門恨恨地說。
「雖然還沒有遲到,不過以後最好還是早一點來。」
「最近這裏頻繁發生的殺人案件。」
「早安,牧本同學。但是現在是否能稱之爲早,要視早的定義爲何,若是以日出作爲基準點的話,這個時間點確實是屬於早晨,但是現在的時刻比起平時的上學時間要來得晚,若不加快速度,會有遲到的危險。」
這已經是這個月的第三次針鋒相對了。
「那當然,欣賞身穿長外套的美女,怎麼能不稱爲秋興呢!」
「嗯……我覺得應該不是那樣,該怎麼說呢……」
「對不起,我也不太清楚。」
梅爾奎亞利用帶有磁性的嗓音叮嚀牧本和九門,他們兩人像是受到那個聲音的驅使般,一邊向他行禮一邊通過校門。
九門的臉部扭曲了一下,他光是用看的就覺得痛,每次看到這一幕的九門都不禁覺得,梅爾奎亞利施展的技巧好像都格外適合實戰,究竟要經歷多少生死關頭才能擁有這樣的身手呢?
「嗯,那就繞這條路吧。」
「怎麼了?你的臉色好像不太好……」
峯雪同學的外表雖然很有個性,骨子裏其實很普通……說穿了就是有常識的人。
「別、別說了。」
「聽說每具屍體都有被啃食過的痕跡。」
牧本上前表示關心,但是峯雪只是咬牙切齒地搖搖頭表示沒有大礙。
牧本不知道要怎麼好好表達,半晌說不出話。
牧本看了看九門的臉,依舊是一副認真的表情,而他的目光就像在尋求答案似地伴隨着壓力一併往自己送來。
「是啊。」
可以想見自己的表情絕對是笑着的。
牧本對女孩子們的流行事物及用語所知甚少,但是並不是因爲感到厭惡,而是抽不出時間去認識而已。
既然如此,「班長」就算不知道那些知識也沒關係。
「原來小牧不常看電視啊。」
「班長家裏管很很嚴嗎?」
「還好,不過聽你們這樣一說,劇情好像還滿有趣的。」
她沒有在說客套話,牧本是真的對同學們說的連續劇劇情打從心裏覺得有趣,而且她也認爲同學們描述劇情時的表情一樣有趣,可以看見她們對這部作品的陶醉程度,以及她們抱持的些許優越感,也許,這就叫做和平吧。
所以牧本很喜歡聽他們討論這些自己沒有看過的連續劇劇情。
「喂,牧本。」
午休時間,一道粗魯的聲音響起,而且還毫不客氣地直呼牧本的姓氏,女學生們一聽到便敬而遠之。
「怎麼了,峯雪同學?」
「我有點事想找你談談,跟我來頂樓一下。」
周圍的女同學們都露出擔心的表情,試圖用眼神勸她別去。
「又發生了什麼事情?」
「你來了就知道。」
「真是拿你沒辦法。」
牧本收拾好便當,揮揮手向朋友們示意不用擔心之後,便跟着峯雪走出教室。
在這個冷颼颼的季節裏,會特意到頂樓上喫便當的人少之又少,但是卻已經有人先到一步了。
那個人就是九門克綺,他正默默地享用着從學校合作社買來的三明治。
峯雪走到他的身邊坐下。
「你說有事想找我談,是指九門同學的事嗎?」
「峯雪,我可沒有叫你一起來。」
「我同時被下了兩個內容相互矛盾的命令,我究竟該遵循哪一邊纔對呢……」
「也就是說,我剛剛的行爲看起來像在強行要求答案嗎?」
牧本開始有點了解九門的行爲了,他之所以會盯着自己看,其實並沒有其他的意思。
「早上?峯雪同學是少數激進分子的事情嗎?」
「我說過了,你不要那樣嚇人啦。」
「俗話說得好,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受誘行善亦功德(注:原文爲「牛にひかれて善光寺參り」。意指非出自本身的意願,被人引導向善也是好事之意)。」
「呃,那、那個……」
「牧本同學。」
「可是有人告訴我,與人對話的時候要直視對方的眼睛……」
放學的時候,九門叫住牧本。
「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
「九門,你來回答下一個問題。」
「我究竟有沒有爲你帶來不愉快的感覺?」
「咦,麻煩?」
「你說的話怎麼聽都像在唸經,給我用淺顯易懂的方式解釋。你說是吧,牧本?」
「大概就是那種感覺。但是,不需要我多說,要如何將每個能力分門別類,並進行數值化是首先要考慮的問題。更何況,若想要找出多個數值的『平均』及『誤差值』,就必須使用十分高等的數學及探索性因素分析來測量了。」
「唔……這還真是難以判斷。」
-4-
「咦?」
坐在他後面的峯雪適時地打暗號替他解圍。
「很好,要專心聽課喔。」
九門直率的視線讓牧本的心跳開始加速。
他正確無誤地回答了問題,小暮老師站在教師的立場,也只能心不甘情不願地誇獎他。
小暮老師的語氣聽起來有點酸,看來是把氣出在牧本身上了。
「好,那走吧。」
「正是如此,我沒有惡意。」
「是沒有連續進行,應該說我花費了大部分的時間在思考上比較正確。」
「你給我放在心上!」
因爲剛剛一直在注意九門,使得她一時反應不過來。
令人意外的是,九門並不如想像中的那麼認真。
(第十二頁的第七題。)
「嗯、嗯。」
「不是指這個,我的意思是,你一直在課堂上想這些事情嗎?」
「好、好啊,我想聽。」
不過他的行爲也不難理解,因爲小暮老師確實不太會教書。
「牧本,你來回答下一題。」
牧本點點頭,向女同學們揮手告別之後走出教室。
而九門雖然沒有引發什麼問題,在牧本的眼中也不像是個會做壞事的人,但是不知爲何女同學給他的評價卻十分不好,經常聽說他又惹誰哭了,或是聽到有關他的壞話。
「唔,總而言之,若是要定義何謂普通的人類,那就必須進行多變量分析。除了要想辦法把這些變數篩選出來,將其數量、數值化,還要再一次從中定義何謂普通……」
「像是平均值嗎?」
那對直率的瞳孔和毫不矯飾的話語,這兩樣特徵結合在一起,會讓一、兩個女孩子誤會也不是什麼怪事。
「我是音樂家!」
「對不起,答案是『她的心是從哥哥那裏得到的』。」
「我認爲這只是十分單純的邏輯性思考,不過你所謂了不起的根據又在哪裏呢?牧本同學。」
小暮老師往九門的方向看去,但是他卻面對窗外繼續發呆。
「爲什麼會扯到我!?」
「這、這樣子啊──」
「你不是說過你在思考究竟什麼纔是普通嗎?」
就在牧本當了幾次和事佬之後,九門便自然而然地被納入班長的管轄範圍裏了。
峯雪是班級裏製造歡樂氣氛的人,同時也是個麻煩人物,因此理所當然地成爲班長注意的對象。
──這也難怪。
「不,還要再早一點。」
「牧本,你也看到了,這傢伙就是這副樣子,但是他絕對沒有惡意,這點我可以保證。」
峯雪聳聳肩嘆了口氣。
發現九門在打瞌睡的小暮老師生氣地點他起來回答問題。
「那是叫你看着對方,不是叫你瞪人。」
「我有話要跟你說。」
「因爲早上牧本同學在交談的途中跑開,所以我問峯雪這代表什麼意思,結果他說這是不愉快的表現,由於我並不是故意要爲你帶來不愉快的感覺,因此想向你謝罪。」
「咦,有事嗎?」
「那我們一起回家吧。」
「我只是嚇了一跳而已,別放在心上。」
「嗯~~我說過什麼啊?」
「今天下午我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
「峯雪,你爲什麼要搗亂?話說回來,你家不是真言宗(注:密宗的別名)嗎?」
「可是我只是在進行詢問而已。」
「你不用放在心上,這傢伙說的話雖然沒有邏輯可言,不過這似乎是他表現善意的方式。」
「就跟你說不能這麼直接啦,你這個木頭人!」
「是這樣嗎?那麼你先把可以證明這句話的具體根據和統計結果……」
九門用他那對直率的瞳孔看向牧本。
「我懂了,我不會放在心上的。」
「不好意思,你說的東西的確有點難懂。」
「是啊,因爲這個笨蛋似乎給你添麻煩了。」
先不說峯雪那特立獨行的行事風格,不過她就是無法想像九門惹事生非的樣子,雖然他的確有點怪異,但是應該不至於會引發什麼大問題。
「沒錯!」
「你自己去好好體會吧。」
「你那叫質問吧。」
看到九門認真煩惱的表情,牧本忍不住露出笑容。
「嗯,好吧……首先,要定義何謂普通,我們可以利用數值來進行比較。」
「好了,走吧。」
一下用手撐着頭髮呆,一下用課本遮着偷看小說,最後則是光明正大地打起瞌睡。
「是第九題。怎麼了牧本,還真是稀奇啊。」
但是胸口的悸動卻一直靜不下來。
牧本會和九門、峯雪談話,起初是爲了履行班長的職務。
「好。」
「我想跟你說的是有關今天早上還未討論完的話題。」
「很難想像這些話是出自和尚的口中。」
「『他失去了心臟』。」
他第五節課時還很專心地聽美乃老師講課,但是一到第六節課就像變了一個人似地開始混水摸魚。
牧本仔細回想早上的情景,自己好像確實說過那些話。
下午的課,牧本一直在觀察九門。
「不只如此。還有最大值、中間值、誤差值等等,需要根據不同的場合來使用各式各樣的單位計算。但是那些都需要先有數值纔有意義,而人類的價值光用一個數字是不可能表現出來的。」
「沒,沒那回事,我覺得九門同學很了不起。」
「勸你還是打消這個念頭,因爲這傢伙講的話跟唸經沒兩樣。」
「我說,今天下午我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
「是、是的,呃……」
峯雪用力敲了九門一下。
-5-
牧本下了這樣的結論。
……原來他是個隨心所欲的人啊。
「我想與牧本同學分享我的結論,不知道你有沒有興趣。」
「不只一個數字啊,那就像RPG遊戲裏的能力值吧。」
「……什麼啊,結果你整個下午都在想這種派不上用場的東西嗎?」
「可是我並沒有那個意思。」
「比起你不經大腦的話要來得好多了。」
看着陷入煩惱之中的九門,牧本莫名地感到高興。
她覺得自己又更加了解九門克綺了。
這個人只是……非常笨拙而已,所以纔會在班上特別突出,並且成爲女孩子們的話題。
然而最難能可貴的是,他完全不會去在意這些一點都不普通的事。
「所以你想知道普通是什麼嗎?」
「對啊,峯雪同學的看法呢?」
「我是這麼想的。普通這個字原本就寫做行於世上萬物(注:原文爲「普く通じる」。從字面上引申爲行於世上萬物之意),也就是說,上到天空下至地底,存在於世間各種場所裏的事物都可以稱做普通,就像是水或空氣。」
「但是太空中沒有水和空氣。」
「是啊,那種東西本來就會隨着場合的不同而產生變化。換句話說,那是我們這些凡夫俗子不可能到達的境界。」
「那就是說……沒有所謂的普通人嗎?」
「就是這麼回事,所以也不用太在意自己普不普通。」
「我也有同感。」
「不對,你要多在意一點。」
「唔,可是我已經有在努力了。」
「這我知道。」
「九門同學和峯雪同學認識很久了嗎?」
「是啊,這傢伙和小惠是我的青梅竹馬。」
「小惠?」
「是我的妹妹,今天要回來了。」
「你說什麼!」
同時,短髮女孩也和她目光相對。
「你、你好,我姓牧本,是九門同學的同班同學……」
宿舍規定每週可以晚歸一次,雖然平時沒什麼機會利用,不過偶爾一次應該沒關係吧。牧本一面拿出手機按下號碼,一面在心中想着。
「管理員小姐,我回來了。」
「說得也是。」
……看來變胖是免不了了。
少女目不轉睛地注視牧本。
「你這混帳,那麼重要的事怎麼不早點說啊!」
「牧本,你應該要生氣的。」
越嚼越有味道的派皮,再加上蘋果的酸甜滋味,在從口中呼出熱氣的同時,也不忘品嚐蘋果派的滋味,就連嘴裏傳來的溫度都成了一種享受。
「咦?」
「請慢用。」
「外面很冷吧。」
「因爲你沒有問我。」
「我剛纔說,去英國留學的妹妹今天要回來了,有什麼問題嗎?」
「請問……管理員小姐不喫嗎?」
所以四個人便異口同聲地說:
「哈哈呼呼哈呼!」
管理員小姐的臉上露出溫婉的笑容。
小惠小跑步離開的樣子十分可愛,讓牧本一時之間無法將視線移開。
那美麗的笑容太犯規了。
「唔,是牧本啊,真糟糕。」
「你這個薄情的傢伙……你和她約在哪裏碰面?機場嗎?」
「說,說得也是。」
「那個,大家午安。」
牧本聽到嘆氣聲之後,才注意到這名少女的存在。
「不,我只是在這裏租了一間房間。」
管理員小姐像是算準時間似地出現了。
我不禁浮出這種想法。
-7-
有個柔軟的東西將牧本包住,牧本的臉立刻紅了起來,她正被管理員小姐緊緊抱住。
「不行喔,你是女孩子,小心彆着涼了。」
「啊,原來如此。」
「各位,我泡好茶了。」
九門毫無遲疑,面無表情地回答。
在她抗議之前,管理員小姐就先把手放開了。
「好的,打擾了。」
「怎麼了?坐着不動是沒辦法出去的。」
牧本回過神並停住眼淚,不知爲何,她的胸口充滿一股懷念的感覺。
其餘三人的反應都慢了一拍。
住在這裏的九門同學,該怎麼說呢……還真幸福。
在看着兩個男生走進公寓之後……
「謝謝。」
她鼓起勇氣走進房間。
直到現在她才知道,原來真正好喫的派不光是內餡,連派皮都十分美味。
糟糕?
「沒錯。」
盤子上放着四個茶杯、一塊剛烤好的派,以及用布覆蓋住的茶壺。
-8-
對了,是小時候過世的母親,只能從相片中得知長相的母親雖然與眼前這位女性並不相似,即使如此,自己卻不自覺地將兩人的身影重疊在一起。
──咦?我怎麼會哭呢?
「你好,打擾了。」
「出去吧。」
聳立在夕陽之下的是一棟舊式洋房,屋子上方還有一座鐘樓。
「這裏是九門同學的家嗎?」
「是的。」
「嗯,這是紅玉蘋果(注:日本蘋果的一種,果皮鮮紅,果肉略酸)吧,香味真是高雅。另外還使用了適量的肉桂,以及……」
「這傢伙肯定是指房間太狹窄了。」
……我收回前言,我果然還是搞不太懂九門同學。
峯雪不耐煩地說。
「沒錯,這個房間有第四個人進入就會顯得過於狹窄,換個地方吧。」
有一位戴着眼鏡的女性正在大門前掃地,雖然服裝稍嫌樸素,不過她的身材很好,豐滿的胸部及纖細的腰身特別引人注目。
四個人魚貫走出九門的房間。
「我去拿外套。」
管理員小姐邊說邊將紅茶倒入杯中,秋天的冷空氣立刻充滿濃濃的茶香。
「呃?咦?」
「我叫九門惠。哥哥一定給你添了不少麻煩,但是他絕對沒有惡意,請你……」
「不,在家裏。」
六隻眼睛一同盯向九門。
充滿自然風味的奶油和雞蛋,其美味及香氣在口中緩緩地擴散開來。
……輸了。
「我已經先喫過了,接下來的時間就讓你們年輕人好好相處吧。」
峯雪突然大叫一聲,嚇得牧本不禁把耳朵捂起。
「那我先回房了。」
-6-
喫東西不忘分析的九門,和像個貪喫鬼一樣喫着蘋果派的峯雪形成強烈的對比。
雖然牧本還搞不清楚狀況,不過看到這兩個人開始向前奔跑,她不自主地追了上去。
「哎呀,初次見面,你好。」
又是剛剛那個犯規的笑容。
沒有人有任何動作。
「那,那個……」
一走上二樓,牧本立刻就知道九門的房間在哪裏,因爲她聽見談笑聲。
「歡迎回來。」
一看到那張笑臉,牧本突然流下眼淚。
「……哥哥,你還是一點都沒變。」
三個人同時嘆氣,並且彼此交換眼神。
「謝謝。」
那是個會把想要訴說的言語全部消去、有如魔法般充滿母性的笑容。
身體使不出力掙脫,隨之而來的是自己早就遺忘,被人擁抱的溫暖感覺。
「到陽臺去吧,只是會有點冷。」
「哇!」
「好啦,趁還沒冷掉之前快點喫吧。」
牧本的叉子才輕輕碰到蘋果派,派就被輕易地切開了,她叉起一塊喫下,腦中立刻感受到一股從未感受過的衝擊。
「感、感謝您的招待。」
正當小惠回來、一行人走到陽臺的時候。
接着牧本推開了有些老舊的大門。
「……用跑的吧。」
牧本不禁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果然……突然來打擾還是不太好。許久不見的兄妹相聚不要有外人在場比較好吧,可是峯雪同學也在啊,不過……
「九門的房間在二樓。」
牧本僵硬地笑了笑,然後將制服的領巾重新系好。
「多謝招待。」
「我也有同感。」
「我要開動了。」
他們從大馬路鑽進小巷子裏,接着登上斜坡,在穿過兩旁種滿銀杏樹的道路後,三人停下腳步。
「快點換地方吧,這裏太狹窄了。」
然後牧本看向小惠。
「真是太好喫了……」
「一點也沒錯。」
兩名少女互用無奈的眼神看着對方。
簡單來說,一整個派分成八塊,每人可以分到兩塊。
以大量優質奶油和雞蛋做成的派,口感卻意外地清爽,再加上蘋果茶的加持,讓人不禁一口接一口;但是,就算這樣……
兩塊派加起來的熱量還是太高了。
即使如此,還是有不能退讓的時候……
「咦?你不喫嗎?」
快速解決兩塊派的峯雪,將魔掌伸往下一下目標。
就在此時,小惠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將叉子往派前刺去。
「唔!」
如果再慢個一秒,峯雪的手上肯定多一個洞。
「哎呀,真是抱歉。」
惡魔露出天使般的微笑。
「牧本呢?」
九門問。
「嗯,我還要喫。」
這句話中隱含着牧本堅定不移的決心。
「是嗎……」
「嗯?什麼事?」
「各位,晚餐想喫什麼呢?」
「你是指他的遲鈍嗎?」
看那個樣子,管理員小姐應該每天早上都會爲九門做早飯吧。
「你說我嗎?纔不是!」
「接下來,她是我們班的班長,牧本同學。」
「九門同學真了不起。」
惠那有如面具般生硬的笑臉底下,藏着鋼鐵般的意志。
「惠,這樣很痛。」
-11-
想必她很喜歡自己的哥哥吧。
緊接着牧本也發現情況有異。
碟子裏空空如也,這代表着幸福及緊張的時刻已經結束。
「管理員小姐真是厲害。」
「想必今後還會有許多令你難過及不愉快的事情發生,還請你務必多多包涵。」
在場的所有人此時都聽到一聲悶響,但是全都裝作沒有聽到,除了一個人以外。
「是嗎?管理員小姐燒的菜可是絕品喔。」
「我、我也是。」
「是嗎~~原來如此。」
-10-
「你好,雖然我哥哥很不中用,還是請你多多關照。」
「真的嗎?」
-9-
聽到九門沉着的聲音,牧本把頭轉了過去。
惠的聲音一下子變得開朗明亮,還綻放出有如鮮花般的笑容。
但是她爲什麼要生氣呢?
峯雪的臉突然扭曲了一下,而惠的臉上則是掛着和先前相同的笑容,多半是她在桌子底下狠狠地往峯雪的脛骨附近踢了一腳。
「抱歉,我有事要先回去了。」
峯雪飛也似地逃離公寓,口中還不斷地碎碎念。
「我說,管理員小姐每天早上做的飯菜經常過量,因此總是由我代爲處理。」
即使出現意外的訪客,卻仍然能準備好足夠的分量。
衆人一回到屋內,就聽到管理員小姐的聲音。
「我還沒見過廚藝在她之上的人。」
牧本立刻喜歡上眼前的女孩。
因爲難得聽見九門的話中帶有感情而使牧本有些動搖,不過她還是用叉子保住了第二塊派。
「我懂你的意思,畢竟我和那傢伙也認識很久了。」
「嗯,請多指教,小惠。」
仍然保持着一臉微笑的管理員小姐問。
「怎麼了?」
「爲什麼?」
惠、峯雪及牧本三人的視線再次集中在九門身上。
「子曰:『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但是這傢伙是既不和、也不同,只是心無旁鶩地走着屬於自己的道路,就像是一臺只知前進不知後退的大貨車。」
而九門也深信不疑,老實地接受管理員小姐的好意。
牧本不禁讚歎。
話一說完,兩人立刻轉身離開公寓。
「牧本同學。」
「我叫惠,請多指教。」
惠說完後朝牧本深深鞠躬。
聽得出來九門很失望。
「我叫牧本美佐繪。多多指教,小惠。」
……真是個深不可測的人。
「牧本同學,你沒有必要客氣。」
不光是茶,就連派也是不知何時就已經準備好的,或許她早就聽說九門的妹妹今天會回來,但是峯雪和牧本可是突然來訪的客人。
啊,我懂了,因爲他說了九門同學的壞話。
「蘋果派很好喫,那我們先告辭了。」
「管理員小姐做的飯菜經常過量,今天想必也是如此。」
「真是的,那個遲鈍的傢伙。」
「不是的……我覺得他對自己很有自信。」
「好了,先幫你介紹一下吧。她是克綺的妹妹小惠,和她的哥哥相比可是大相逕庭。」
這種感覺真好,牧本不由得這麼想,因爲那個令她驕傲的姊姊已經不在了。
「可是,總覺得不好意思。」
看着把頭轉過去的峯雪,牧本不禁露出微笑。
並以「因爲我不小心做太多了」作爲理由。
「關於你剛剛說的『那種關係』,指的究竟是哪種關係呢?可否請你說明清楚。」
「那個……我和九門同學並不是你想像的那種關係,我會來到這裏只是偶然。」
察覺苗頭不對的峯雪說道。
牧本忽然感到背脊一陣發涼,雖然惠還是不改臉上的笑容,但是講話的聲音卻像是在唸悼辭般可怕。
「哥哥,我有點事想跟你談談……」
「那峯雪同學就是他的煞車囉?」
「我完全不瞭解九門同學。」
「哎呀,你們要回去了嗎?」
峯雪呵呵笑說:
「不對,不只如此。」
「啊,我待會兒就要回去了。」
「我哥哥就是這種人,請多包涵。」
不過犯人無視他的抗議。
從兩人的身後傳來惠的聲音,聽起來帶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怖。
「我倒覺得那傢伙再謙虛一點纔好。」
「不,我指的是……」
這是這間公寓的管理員小姐給牧本美佐繪的印象。
「哥哥……你剛剛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