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
《塵骸魔京》 · 海法紀光 · 3.8萬 字
我聽到了鬧鐘的聲音,便揉揉眼睛坐了起來。
時間是七點半。
雖然不能算是早起,但是昨天讓我的身體過度疲勞了。
我感到雙腳很疼,全身都在訴說着睏意。
我洗洗臉,讓意識清醒過來。
我逐漸想起了昨晚的事情。
我們十點半在外面見面。
但是我需要提前出門。
我衝了個澡,換了衣服開了門。
‘啊,哥哥……’
惠聽見了我發出的聲音,從隔壁探出頭來。
她好像很困。眼皮隨時會搭上的樣子。
“惠再睡一會兒吧。”
我說完後,就下了樓。
‘啊,今天真早。’
房東小姐在打掃走廊。
“早上好。”
‘早飯做好了,喫嗎?’
“那我來喫了。”
‘稍等啊。’
“應該會晚。沒有在外面住的打算。”
蘋果擦洗之後通紅的樣子,和它的名字一樣,簡直就是紅寶石。
“確實如此。”
我吁了一口氣。
“請賣給我花束。”
紅玉蘋果。對這種酸味的感覺因人而異,但我是喜歡的。
“和惠約會。”
‘今天和惠密會嗎?’
‘約會啊……’
我出大門的時候,惠輕聲嘀咕着。
是爲了聽從峯雪的指示去購物。
房東小姐笑的很開心。
“我不知道疼愛這個詞是否準確。我打算讓惠高興。”
惠的表情又發生了改變。
野生動物到了自己領地以外就會變得膽小,和這是一個道理。
‘啊,慢,慢走~’
‘克綺慢走啊!約會,加油!’
“您看着辦吧。”
“約會。”
‘啊,克綺君,去哪裏?’
嗯。確實如此。
桌子上面,有着飯菜的……痕跡。
‘嗯~。那,不偷偷摸摸的,怎麼說?’
“嗯。早飯一個蘋果,免得看醫生。”
“接下來……”
‘請問……’
‘克綺的份?’
是個梳着馬尾,有着雀斑,帶着眼睛的女店員。
我到了店門,正是準備開店的時候。
‘是啊。要讓小惠愉悅些哦。’
我想起了峯雪的建議。
“但是約會這個詞有着男女交際的意思……”
‘嗯--交往,吧。’
因此,我儘量多地空出時間。
‘慢走~’
“那麼,約會這個詞語,應該比較接近。”
‘克綺是男人,惠是女人啊。’
也就是說,比如上面有些麪包渣的盤子,有着玉米粥痕跡的深碟子,剩下些沙拉醬的碗。
‘不一起出門……是吧?’
我歪歪腦袋,想着,爲什麼今天做的這麼早呢。
‘早上好,克綺!’
我出了門,看了看錶。時間剛過八點。
少女指指盛蘋果的盤子。
香味十足。
‘去哪裏?’
“早上好。後會有期。”
‘請問要什麼樣的花束呢?’
我快步向車站走去。
我提早出門的理由,只有一個。
我想,要是現在打招呼大概會礙事,就站在旁邊,這時一個店員招呼我了。
一般的購物,能夠推測出時間……但是這次要買的東西,我至今還沒有買過。
‘……沒什麼啦,就當你是去理髮店。對方是專家,交給她就行了。’
惠繃緊了臉。
“我難以理解牆壁薄和在外面住的關係。”
我在門口遇上了房東小姐。
“沒有我的份嗎?”
“追風者那邊,怎麼說的?”
歲數應該和我相仿。
‘歡迎光臨。想要花嗎?’
“密會這個詞,有偷偷摸摸的意思。我們沒有偷偷摸摸。”
我進了房東小姐的房間,迷題就解開了。
“嗯。就像昨天說的。在車站見面。一起出門就沒有意義了。”
‘早上好,哥哥~’
如果是理髮店,這樣就行了。
“嗯。那我走了。”
“惠不用着急,晚些來就好。那麼後會有期。”
“嗯。打算在車站見面。”
是平時跟我自己完全沒有關係的地方。
“早上好,追風者。舔盤子的動作,一般來說是不符合禮儀的行爲。”
我贊同這種理論上正確的修正。
‘嗯~叫做約會啊。那,惠和克綺今天約會?’
從她的臉上看來,應該是比剛纔清醒。
‘……請問是拿來做什麼的?’
這是房東小姐的蘋果,所以肯定是沒有農藥的。我直接咬了一口。
‘今天會回來晚嗎?住在外面?’
‘約會?和誰啊!’
好了,該喫飯了。
‘好的。’
應該是她起的太早,來催促的吧。
‘是,是嗎。’
……
我出了房間。
“和你啊。”
雖然我是客人,但還是沒來由地感到了不安。
我拿了一個蘋果。
酸甜的果汁在嘴裏擴散開。
‘就是說,要疼愛小惠的意思。’
店員微微一笑。
套着圍裙的店員,正在把幾個大花籃搬出來。
我聽從了峯雪的建議。
所以不知道會花多長時間。
“沒剩下什麼嗎?”
我做了深呼吸。
這裏是花店。
很輕柔的,而且很高興的聲音,久久在我耳邊迴響。
因爲我趕時間,所以這應該能叫做剛剛好。
‘哎?’
‘啊,住在外面也行哦。這裏的牆比較薄吧?’
我開門的時候,正好迎面碰上惠。
‘不一起走嗎?’
所以我早起了。
‘比如那個。’
少女呆了一下。
追風者舔着純白的盤子。
‘克綺君也能想到這麼好的主意啊。玩個痛快吧。’
“啊?”
‘是探病用的嗎,還是作爲禮物呢?’
很清楚的問題。
“禮物。”
一瞬的沉默。
看來需要輸入的數據還不夠。
‘可以的話,能不能問您要作爲什麼禮物呢?是紀念嗎……還是生日呢。還有,要送給什麼樣的人呢?’
“會因這些問題而不同嗎?”
‘是的。如果能告訴我的話,我可以爲您挑選最合適的花束。’
“女性。年齡比我小三歲。一會兒就見面。”
‘好的。’
店員再次微微一笑。
看來我已經輸入了足夠的必要數據。
‘接下來……請問您的預算……’
糟了。
這是我完全沒有預料到的問題。
我回想了一下錢包的內容。
“唔……”
‘這邊有目錄。’
……真的是專家。
惠用雙手抱住了花束。
我本來想去接她的,不過我還是聽從了峯雪的指示。我背靠牆邊等着。姿勢很難拿。
對於花束這種東西,以及它具備的性能,我是一點相關知識都沒有。
“嗯。”
“剛纔的比喻並不妥當。我訂正。
“惠。”
“手累了。”
‘是嗎。那麼……這個如何?’
我看着她的表情逐漸緩解下來,感覺很高興。
我眼看着惠的臉頰紅起來了。
‘花怎麼辦?不能一直拿着走吧……放在哪裏嗎?’
‘嗯。我喜歡哥哥。’
惠猶猶豫豫地問。
我把放在身後的左手,向惠伸去。
“怎麼了,惠?”
我重複着峯雪傳授的臺詞。
‘聽我說,哥哥。’
惠好像在低頭思考。
‘這好像不是該驕傲的地方……’
“不收下嗎?”
果然,別人的東西如果完全照搬是會發生問題的。
目的和饋贈對象,還有預算。
店員指了一款,我點頭不止。
‘哥哥!’
惠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說。
‘就是的啊。’
離惠到來還有一會兒,我發着呆打發着時間。
惠有些無奈地說。
“啊,別介意。這是我的事。”
“應該是市場價。”
“原來如此。如果用比喻的話,就是說,我對惠的感情不會長久。”
購物必要的最短時間,取決於必要的信息,和相應的購物知識。
……
“我也有疑問。接下來要去遊樂園,拿着花束應該會不方便。”
‘謝謝哥哥~’
--比我想象得要早的多。
比如說,選擇電器所必要的知識,就是不同商品的性能和差距。如果對商品規格熟細,決定了自己的需求,就能夠很快做出選擇。但如果不熟悉,就需要花時間來理解性能,然後再花時間來選擇。
當然,也許還有我不知道的規格細節,不過那不重要。
‘哎?’
‘如果是贈與女性的話,應該是在這邊。’
‘嗯。這麼說的話……從一般來看也不容易確定啊。不過,如果不太熟悉對方的話,送了太貴的禮物,也會帶來困擾……’
“不用謝。”
籃子上面蓋着塊桌布,惠看起來就像是去看望老奶奶的小紅帽。
我用右手打開了手機,確認了時間。
“確實還不到時間,但是我在更早之前就來了。”
‘還不到時間呢吧?’
我順從地閉嘴了。
‘接下來是去遊樂園吧?’
“是的。”
不過這確實讓惠高興了,我還是原諒他吧。
“惠也不知道嗎?”
我同意惠挑出的問題。
‘而且,爲什麼這麼早出來呢?’
“喜歡嗎?”
‘哎?’
我一邊想着,坐上了車,到了約定見面的車站。
‘好的,那我去製作了。’
“放到儲藏櫃裏如何?”
‘算了,反正也都差不多猜到了……’
“那就這個吧。”
但是,我即使翻着眼前的目錄,也完全分不出來好壞。
惠的表情變得驚訝。她的眼睛睜得圓圓的。
‘這種時候,要說,我也剛到。’
這真是讓人感興趣的表情。
‘市,市場價……’
“收下吧。這是我對惠的感情。”
‘果然還是哥哥啊。’
‘……哥哥。’
“這一點上沒有問題。對方是特別熟悉我的。關於這一點,可以說是世界上都數一數二。”
因此,我預計會花很長時間。
我看看錶,這麼想着。不愧是專家。
“是嗎?”
‘哦!那邊的是九門兄妹。
‘等了很久嗎?’
“太好了。我也喜歡惠。”
“我沒有驕傲。因爲你問,所以我回答。”
根據這次的經驗,必要的規格,有三方面。
惠。這個花束,並不是我對你的感情。”
“一般都是多少錢的?”
看來是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
嚯。她的語言和表情矛盾了。
我說完,惠的鼻子皺了起來。
“購物。比預料的要順利。”
‘剛纔,哥哥說過,這是哥哥對我的感情吧。’
惠在驗票機的那邊揮手。
“等了。”
‘嗯。不過……這個會不會很貴?’
‘嗯。哥哥,抱歉。不好意思,哥哥能閉一會兒嘴嗎?’
峯雪那傢伙,讓我別多問,我就全都照做了。
她的眉根擰在了一起,不過臉上似乎有些微笑。
‘哎?’
她手裏拿着一個很大的籃子。
‘如果那麼做,話會疼啊。好不容易哥哥送的花。應該早些放在花瓶裏。’
“這是沒有根的花。應該不會長久。”
‘真是的,說什麼呢啊……’
“大約二十三分二十秒。”
‘購物?’
‘哇~好香~’
“什麼事?”
我說完後,惠嘆了口氣。
‘也有疑問……’
籃子應該是管房東小姐借的,是個很有趣的古董。
惠坐着十點二十七分的車來了。
價格基本上和大小成比例,但我也不知道多大比較合適。
“我是我。”
這裏見面真是千載一遇,盲龜浮木。
真是少見的事啊。這樣秋天也會有好收成啦。’
“我們是吉祥物嗎?”
峯雪做着奇怪的表演,總之我先這麼回應他了。
‘早安,克綺!’
爲什麼追風者也一起呢。
‘來幹什麼來了?’
惠小心翼翼地問。
‘沒什麼,只不過是恰巧路過。不過……’
峯雪摸了摸下巴。
據當事人來說,這是在擺姿勢。
‘如果有困擾的事情,我們可以幫忙的。’
‘幫忙哦。’
少女也點頭。
“是嗎。那麼正好有事……”
‘等等……等等哥哥。’
惠拉住了我的手。
“怎麼了?我正想讓他們把花束帶回去。”
‘他們倆是埋伏啊。’
“嗯。確實,偶然遇上的可能性很低。有意這麼做才比較自然。那又怎麼樣?”
反過來說,如果平時能夠出現這樣的遊樂園,心裏應該是很激動的。也就是說,我們不足的,是信念。”
‘現在就是啊。’
兩個人和來的時候一樣,唐突地消失了。
但是要讓小我三歲的妹妹也理解同樣的事,那就是過分的要求了。
“這有點……過分了。”
“惠約會過嗎?”
不過,沒有的東西,強求也沒用。
‘嗯。明白了。’
三元色的建築物排列着,在日光下褪了色。
我今天首次注意到了這個問題。
“玩過嗎?”
‘這算是……積極的思考嗎?’
惠皺眉了。
‘……’
我很欽佩自己。
空曠的遊樂園,有些慘不忍睹。
“是嗎。”
‘嗯,那倒沒什麼……不記得了嗎?’
我們穿過了遊樂園的門,惠小聲說。
熱鬧得要能驅逐掉劣質喇叭裏面放出的倦怠音樂纔行!
“確實,美國大富翁是不喫米飯的吧。”
“售後服務?”
‘談話結束了嗎?’
“嗯--原來如此。知識和實踐之間產生了矛盾。”
惠輕輕地轉換了話題。
‘我說我不明白啊,結果哥哥就扔給我一本書,讓我看。’
‘他大概說完了才意識到,如果在約會前送了會有麻煩。’
‘哥哥每天都定一個主題。’
也許我還記得,只是至今爲止沒有想起來的必要。
“確實不容易。但是在意志面前,沒有不可能。”
“爲什麼?”
‘那麼克綺,再見啦。’
‘不是礙事……是想讓它早些活起來。’
“即使玩過,我也記不得了。不介意的話,能跟我說說嗎?”
“把這個遊樂園看作夢想之園,也不是什麼難事吧。”
‘哦。那我就帶回公寓交給房東小姐啦。’
“嗯。再見。”
‘讓哥哥買花束的,是峯雪吧?’
“怎麼了?”
‘沒事嗎?’
‘排除……算了,哥哥說沒事的話就沒事吧。’
‘這麼說起來……’
‘沒約會過啊。一定是。’
‘約會的時候不要說其他人的事。’
‘……真,真是很有意思的地方啊。’
我和惠一起向前走去。
“不過那都是小孩做的事。原諒他吧。”
“什麼?”
‘小時候,總是這麼玩呢。過家家。’
‘那時候玩過家家。’
我歪歪腦袋。
‘哥哥說,大富翁的飯不是這樣的。’
我述說感想之後,不知爲什麼惠充滿恨意地仰視我。
它揮手的時候,我能看見它腋下縫起來的地方稍微有些開線。
那可以是孩子們的歡笑聲,可以是被拽着四處跑的大人們的嘆氣聲,可以是遊樂設施上傳來的尖叫聲。
“嗯。是的。”
“有事拜託。接下來要去遊樂場,這個花束礙事。”
“主題?”
“嚯嚯。”
惠好像斬除了煩惱般地說。
“有什麼問題嗎?”
‘能不能……稍微往積極的方面想想?’
我覺得,對話題進行限制是不合理的,不過既然惠高興了,就萬事大吉。
‘沒有。我當時認字不多,就讓哥哥讀了。’
“想想吧。人類的歷史,就是想象力勝利的歷史。歷史開始的瞬間,已經有抱着夢想的人們了。夢想着荒地中出現農田。夢想着沙漠中出現不夜城。夢想着海的對岸出現新天地。這樣在虛空中描繪理想的意志,是所有人稱之爲人類的基盤。這樣想的話……”
我試着說。
‘嗯。’
“真是富有想象力的小孩。”
“嗯。我覺得沒事。”
‘是售後服務嗎?’
“拜託了。”
二者之間如果有聯繫的話,那我還是願意聽從她的話。
“是嗎。我是個給妹妹讀書的哥哥啊。是個好故事。”
惠說着,抱住了我的胳膊。
“我盡力了。
“很荒涼啊。客人也很少。”
惠小聲說着,表情有些奇怪。
幼年時,三歲的差距,精神上和身體上都有很大的不同。
“我們沒有做見不得人的事。如果他們進行了主動妨礙,那時只要將他們排除掉就行了。”
“我努力試試。”
遊樂園是需要熱鬧的。
‘是的。’
‘客人少,不用排隊真好啊。’
‘我假裝上飯,結果哥哥就生氣啦。’
我意識到了之後,於是提問。
“除現在以外。”
‘信念……啊。’
當時的我,應該是讀了書想象出情景吧。
我至今都沒有談論往事的對象,所以是沒辦法的事。
“嗯。然後讀了嗎?”
‘玩過啊!’
‘跟哥哥一樣不是嗎?’
真是奇怪的小孩。
‘比如,今天是美國大富翁的家。比如,今天是城堡的城主。’
建築物旁邊有一些穿着滑稽人偶套裝的工作人員走動着,看起來像是白日夢一樣空虛。
“是嗎?”
“這也證明了想玩的人少。”
擬人化兔子的人偶外套,一邊走着一邊朝着孩子們機械地揮手。我們從它身旁經過。
人每天都會學到新的東西。
“那就試着積極地思考吧。”
小時候的事……發生事故之前的事情,我幾乎都不記得了。
“什麼?”
“原來如此。但是,他爲什麼會犯這種錯?”
‘好不容易兩個人單獨在一起。不想被打擾是吧。’
“現在這個遊樂園看起來冷清,除去它確實可悲的地方不管,最大的問題是人少。對於集團幻想來說,集團是必要的。”
‘不是什麼好故事啊。我很不容易的啊。’
“是嗎。說起來……峯雪也在吧。還有小白。”
‘小白啊。當馬車的馬,看門狗,龍,還有很多呢。’
龍?
“小白很聰明啊。”
小白一直陪着我們。
不讓我們去危險的地方,出事的時候還會挺身保護我們。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比起生存本能還不發達的小孩,小白要聰明多了。
“那峯雪呢?”
‘峯雪扮演峯雪啊。’
“啊?”
‘峯雪……他不讀書,所以也不明白大富翁之類的事。結果哥哥就說,峯雪就扮演峯雪就行了。’
“小孩子真是殘酷啊。”
我嘆了口氣。
‘不過峯雪好像很高興啊。我當公主,當農場主,當總統夫人,當逃亡的猶太人,當偵探助手,當地下反抗組織的時候,峯雪一直都扮演峯雪。’
“他是魔術師嗎。”
不管這個,我對小時候的惠都讀了些什麼啊?
不過現在擔心也來不及了。
‘好久不玩了。今天不玩過家家嗎?’
“玩吧。”
惠拽着我。我坐上了雲霄飛車的最前列。
“那麼,就這麼叫吧。”
惠倒吸了一口氣。
‘反過來也是對的啊。在一起的時候一直心跳很劇烈,慢慢地就會產生好感啦。’
‘什麼意思啊?’
‘比起妹妹,還是叫我惠比較好。’
“我冒昧問一句……”
(來到遊樂園的一對情侶。)(來到遊樂園的親密兄妹。)
我們沿着柱子,向入口走去。
高高的柱子排列着,油漆掉了許多,到處是鐵鏽。
“惠……”
這位女性露出的表情,讓人覺得是商用微笑。
上面的保護槓落下來下來擋住了我們的身體,我抓住了保護槓,雲霄飛車開始緩緩前行。
“惠喜歡這種的嗎?”
‘花送到啦。克綺和惠呢?’
“不。守護惠的安全,是我的權利。”
“是嗎。”
‘啊,大概吧。’
“兩個人,來到了並不冷清,並不荒涼的遊樂園。”
我們上了臺階,出示了通票。
‘這算和睦相處嗎?克綺好像真的很害怕。’
她的回答聲微弱得讓我有些難以聽清。
“主題是……”
‘不公平啊,哥哥還是叫我惠,只有我換成……克綺……’
特別是像這樣,眼前面臨危機了,我全身就會不由自主地顫抖。
‘這就叫作吊橋效果。’
‘好的,哥哥~’
峯雪朝慘叫聲那邊看去,滿臉壞笑。
惠發出的是高興的叫聲。
車一邊發出‘咣咣咣’的聲音,一邊上了坡。
峯雪擺擺手。
適合於遊樂園的設定,還是現代的情侶比較好。
既然惠說起了過家家的故事,那就沿着這條線來思考吧。
‘呀啊啊啊---!’
我沒有心臟。我不理解人們的心情。
另外一件應該考慮的事,就是現在的狀況。
“一對情侶,怎麼樣?”
‘嗯,就這個吧。’
‘不是。沒做過呢。在英國那邊沒去過遊樂園。’
我隨意地答應了。
突然之間,我沒反應過來,皺起了眉頭。
但並不是沒有感情。
“什麼事,惠?”
‘……還是,不用當情侶了吧。’
‘我是妹妹。’
“那麼,開始過家家吧。我是哥哥。”
‘哎--。就好像是,九死一生患難與共的同伴會產生友情那樣?’
我等候着必然到來的衝擊,感覺就像是坐在牙醫面前的椅子上。
我的手不住顫抖。惠輕輕握住了我的手。
……
我正要向右轉頭的瞬間,雲霄飛車下落了。
歡聲和慘叫的二重唱,隨着風飄了過來。
‘哥哥,去看看那個吧。’
入口處的人給我們繫上了安全帶。
‘好的,請。’
“好。那麼現在我們就是情侶了。即使上天要把我們拆散,我們的心也永遠在一起。走吧,惠!”
我聽惠講了以前的事,看來過家家的時候我們兩個人應該是扮演的夫婦。
‘久等啦。’
‘哦,乾的不錯乾的不錯。’
(來遊樂園玩的一對情侶。)
‘那,決定個主題吧。’
“嚯。”
客觀上來看,情侶和兄妹,並不會產生多大差別。
追風者小聲重複着,不斷點頭。
世界逐漸在我身後傾斜了。我沒有選擇地意識到了即將到來的下落。鐵道發出着微妙的碾壓聲,讓我覺得心煩。
‘哥哥……不喜歡嗎?在下面等?’
“這個雲霄飛車的耐用年數和安全係數……”
她稍微出了一點汗。
“主題。主題啊。”
惠把臉貼在了我的胳膊上。
維新志士或是演藝女郎之類的主題,想和遊樂園相符,實在很難。
所以說,這樣也很好。
她好像是要背下來。
‘嗯,哥哥~’
‘啊,請您不要介意。哥哥快走。’
這個遊樂園,一定是個美麗的遊樂園。我把手搭在了惠的肩上,開始向前走去。
“不喜歡嗎?那就換一個主題吧。”
‘和喜歡的傢伙在一起,心跳會很劇烈吧?’
‘哥哥,今天的主題是什麼呢?’
‘不過,既然來了遊樂園,應該還是坐一坐雲霄飛車吧。’
“兩個成人。”
‘嗯。哥哥,還是叫哥哥比較好。’
惠牽着我的手,向前走去。
‘和睦相處,玩得很開心。’
“這就是日語的非對稱性。如果要求我的話,我以後也可以叫惠爲妹妹。怎麼叫比較好,妹妹?”
“我說啦,既然是情侶,就不該叫哥哥了。”
這個安全帶……有的地方已經裂開了,開了線。
‘嗯,會的。’
我發出的是悽慘的叫聲。
‘就是說,想要互相產生好感,就一起去令人激動的地方啊。綾知道的真多啊。’
我覺得,自己失去了連接身體和大地的健全重力。
‘那,克綺?’
‘哦,真快啊。’
追風者出現了。
入口旁邊,有一個身高限制的招牌。牌子上用將近二十年以前的畫風,畫着可愛的鴨子。
“沒事嗎?”
我們衝着一箇舊的雲霄飛車就去了。
‘繫上安全帶。’
惠的身體湊了過來。
‘什麼事?’
“呃啊啊啊---!”
惠自己說出口的,結果她的臉一下子紅了。
“既然是情侶了,就不該叫哥哥了吧。”
惠惡作劇似的小聲說。
‘啊?……’
‘很在意克綺的事嗎?’
峯雪問少女。
峯雪藏在車站的時候,是少女過來打招呼的。
‘嗯。’
‘要是想妨礙約會的話,那可是不行的啊。’
他總之還是先叮囑了一句。
‘小惠好不容易纔回一次老家。多給他們一些時間吧。’
‘不是啦,我沒想妨礙的。’
‘是嗎,那真是對不起。我說了些奇怪的話。我還以爲你對克綺有意思……’
‘我想要的,只是克綺的肉體。’
少女很輕鬆的一句話,讓峯雪僵住了。
‘等,等一下。年輕小姑娘怎麼能這麼說話!’
‘綾,我們也去玩個什麼吧。’
她根本沒聽進去。
少女先向前跑去了。
峯雪看着她的背影,輕聲嘆了口氣。
……
‘哥哥,沒事吧?’
“看來,人應該更謙虛些……”
惠很擔心地看着我,我一邊搖搖晃晃地走着,一邊小聲說。
說到這個問題,這是關於整個遊樂園的問題。
我走了兩三步,踉蹌了一下。
‘可怕吧。’
‘……’
惠高興地拽着我的胳膊,我無力地點點頭。
“希望不是伴有急加速或急減速的東西。”
飛車在後半部分,從混亂的鐵架中突破過去。
‘不是……因爲是餘興節目,14點的時候會再開的。’
惠問入口處的職工。
職工把門關上了。
她指着的是個需要仰視的大觀覽車。
‘有透明房間呢~’
“好……那最後一次。”
氛圍,氣氛,這種詞對於我來說就是鬼門關。
‘出什麼事了嗎?’
我本以爲多坐幾次,就能夠習慣了……但完全沒有這回事。
‘……大概,二者都是吧。’
“這個飛車……很危險。”
我安心地喘了口氣。
‘關上了窗簾,不就變成了密室了嗎?’
惠好像很不捨,我便小聲說。
那是--
……
‘就坐這個吧。’
“然後呢?”
“沒問題。”
‘是什麼……是窗簾吧?’
纔剛剛離開地面而已……
惠有些激動。
‘關上窗簾之後,就是單獨兩個人啦。’
即使我全身儘量縮在一起,心中的警告也不會停止。
如果談到在鐵架中被拽來拽去的恐怖。
‘視野好像很好啊。’
在這麼多房間中,大概每十間能有一間透明的特別房間,好像比其他的貴。
那是肉體在尖叫,而不是邏輯。
然後,一個縫隙剛過,等在後面的是下一個縫隙。
“惠,還想再坐嗎?”
只不過是想象一下,我就感覺到眼前一黑。不過都是爲了惠。
‘怎麼了?’
“嗯。加減速和視覺認識感的喪失本身並沒有那麼可怕。只是……路線有些……”
反正我們買的通票,價錢與我們無關。
‘既然哥哥說沒問題……’
“沒,事。只是三半規管不管用了。”
那是勞損。是平時積累下來的機械疲勞。
我本來想可能是錯覺,但剛纔確信了。那不是故意設計的。
“或是,做一些嘴上不好說出來的事嗎?”
“好。”
我們等了一會,坐進了透明房間中。
我彈了一下窗戶上的窗簾。
正確的說法,也許該是‘地板上也有窗戶的房間’。
“我們現在不是單獨兩個人嗎?”
“去玩些……別的吧……”
因爲剛纔提到的問題,這裏也不用排隊。
‘接下來去哪玩呢?’
‘嗯……不過,我想和哥哥在一起。’
“我知道那是錯覺。”
“既然是觀覽車,那就是爲了享受觀覽的吧。爲什麼需要窗簾呢?”
兩邊的窗戶,還有地板上,都配備了窗簾。
鐵架和鐵架之間的小路,從遠處一看,只是一個很狹窄的小縫。
惠安然無恙的表情,讓人有些無法接受。
“打擾……大人……兩個……”
飛車全力疾行的話,就會像是咳嗽一般咣噹咣噹地晃。
“原來如此。”
“嚯?”
現在停止中。
惠瞪着地圖呆了一會兒。
“氛圍?”
‘啊,覺得好像要撞上了是吧。’
惠贊同着,但表情上一點可怕的意思都沒有。
快跑。頭會撞碎的。手臂會折斷。腳會飛出去。
我本以爲是故意設計成這樣的,但每次搖晃的時機都不相同。
惠吁了口氣。
‘……哥哥,沒事吧?’
“似乎有一些老化……”
‘我倒是沒什麼事……’
‘那,去玩別的嗎?’
惠微妙地移開了視線。
‘覺得這麼害怕嗎?’
入口處掛上了鐵鏈。
惠有些失望。
因爲沒有客人,所以我們下來之後馬上就能從入口進去。
‘再玩一次……不行嗎?’
大概是跟心靈感應有關,這點我倒是知道。
‘哥哥,再玩一次,再玩一次~’
惠嚇了一跳。
我一邊擔心着遊樂園的經營狀況,一邊和惠走了過去。
“做一些不願意讓別人看見的事嗎?”
“嗯,這個是什麼?”
我仔細想了一會兒,終於明白了。
另外座位一般都是不透明的,不用擔心會被從下方看到。
“沒什麼,這種東西,就是享受恐怖的。我確實嚐到了十足的恐怖。和這裏的目的一致吧?”
惠有些困擾地笑了。
‘大概是爲了營造氛圍吧。’
‘是嗎……’
我不記得又坐了多少次。我不想數。
妹妹露出了最惹人憐憫的表情,我無法拒絕。
“就坐這個吧。”
而且我坐了幾次之後就發覺了。
‘有那樣的嗎……’
惠把籃子放在腿上,看着地板。
惠想了一會兒,終於點點頭。
‘不害怕嗎?’
“就是說,因肉體而產生的錯覺,即使沒有邏輯上的根據,也無法否定。”
‘那個行嗎?’
“不過……反過來說,關上了窗簾,不就是告訴周圍,裏面在做這種事嗎?還有,在這裏裝上窗簾,我認爲是在鼓勵這麼做。”
‘哥哥,換個話題好嗎?’
“嗯,好啊。”
總之窗簾還是這麼開着吧。我不想被別人懷疑。
“……那,說什麼話題?”
我直直地看着惠。
惠很長時間都沒張嘴。
‘什麼話題……’
“新的話題。不是說要換個話題嗎?那說什麼話題呢?嗯?”
‘哥哥,這叫語言暴力。’
“……是嗎。”
既然當事人認爲這是暴力,那就是暴力吧。
‘不是真的,對不起。不用在意。’
“我知道了。我不會在意的。那麼我再問一次,新的話題是什麼?”
‘稍微在意一下也好吧……’
“稍微這種程度比較困難。”
我想了想。
“我的行爲和言語,如果有問題的話就提出來。”
‘哥哥一直盯着我看……稍微有些不舒服。’
“我受到的教育中,說話的時候看着對方的眼睛纔算禮貌。”
帶着孩子的父母,只有三組。
這也有幕後啊。
我看着窗外的景色,放心地呼出一口氣。
‘呃,如果是你的話,即使你沒有惡意……’
‘想來遊樂園嗎?’
‘那後面。’
‘請盡情享受吧。’
“是嗎。看來我有些急了。”
除了我們之外。
爲什麼空曠呢,因爲周圍沒有別人了。
‘哎,我?’
……
惠的聲音很冷。不過。
惠贊同了。
‘我們不是想偷看,只是……擔心啊。’
這聲音使我產生了空曠的感覺。
勝方和敗方都只有豆粒般大小,但動作卻一個個清楚地映在眼中。
惠斷言。
‘是給小孩子準備的……去了的話太顯眼了吧。’
這樣的回答,嚇了這位宣傳員一跳。
惠看着少女。
這裏能夠看到整個遊樂園。
‘哥哥,這有些嚇人。’
“露天劇場啊。”
少女轉過身來招手。
少女點點頭。
雖然並不是沒有……全算上也就是十來個人的程度。
“怎麼了?慌什麼?”
‘峯雪,你們在這裏幹什麼?’
“沒有必要躲開。”
‘不是綾的錯。是我說想來看看的。’
‘是啊……看看外面吧。’
傷心啊。
‘啊呀……’
她旁邊是峯雪。
‘不用把眼睛轉來轉去的,再放鬆些,好嗎。’
“嗯。”
“不過……這麼一看,果然沒人啊。”
“那就定了。就這樣吧。”
‘但是一直盯着我看的話……其實也挺好……’
算了。既然‘好’被後面的‘不好’覆蓋了,那就算是不好吧。
‘啊,是克綺!’
圓鉢狀的客席,前面是類似舞臺一樣的東西。
“……是在排練嗎。”
“惠不喜歡嗎?”
‘唔,哥哥想看的話那就去吧。’
‘我習慣哥哥說話的方式。’
‘惠的味道真香啊。’
少女閉上眼睛,用鼻子仔細聞着。
‘綾說想看英雄劇。’
‘那個籃子。裏面都是香味啊。’
‘是嗎?’
‘那……最後還是顯眼吧?’
還有……
驚訝只有短暫的一瞬,很快她就露出了美麗的笑容。
我看看地面,除了職員以外,幾乎看不到其他的客人。
我的努力彷彿失敗了。
‘啊,那個……妨礙你們兩個單獨在一起了,不好意思哈……’
追風者天真無邪地說,峯雪一聽慌了。
我用比較相對的目光看着惠那邊,稍微挪開些視線,然後慢慢地說。
“好嗎?”
我們下了觀覽車,向觀衆席那邊走去。
他們練習了一陣子之後,就聚在角落裏的暖爐旁取暖。
‘哎-英雄劇不看了嗎?’
坐在最前列正中的,是追風者。
‘英雄劇要開始啦。請您去看看吧?’
‘那,那個,您辛苦了……’
峯雪低頭道歉。
‘還有,最好稍微平靜些,說話慢一點。’
這樣就解決了視線的問題了。
“當然。好不容易坐一次觀覽車。我想和惠一起高興起來。”
“嗯,動作很不錯。一會兒去看看吧。”
聽到了少女可憐的聲音,惠也讓步了。
大舞臺的後面是空地,有人在戰鬥。
我們到了之後,發現觀衆席很空。
“不用擔心在小孩子中間太顯眼。因爲小孩子也很少。”
離頂端還有一些距離,但觀覽車已經轉了很高了。
‘嗯。還有,我也擔心克綺和惠。’
到底是哪邊?
在路上我們遇到了一位宣傳員。
“嗯。我們去看。”
擺好架勢。突進。防禦。攻擊。最後一擊。
“我們是客人。不是給他們添麻煩。大搖大擺地去看就行了。”
“擔心?”
這麼說起來,好像入口處寫着英雄劇什麼什麼的。
一個穿毛線衫的男人,揮舞着劍,重複着迅速的動作。
‘哥哥,走吧。’
“不用擔心,我和惠關係很好。發生問題的可能性很小。”
惠的問句很微妙地有些冷。
‘總之妨礙你們啦。接下來兩個人慢慢玩吧。’
‘是籃子啊……’
惠指着地板。
“來妨礙的是我們。不用介意。還有,爲什麼在遊樂園裏?偶然嗎?還是故意跟着我們的?”
‘對不起。’
‘啊,如何呢?英雄劇。’
不愧是專家。
‘嗯……那也是。’
剩下的……不知爲什麼有兩三個穿正裝的上班族。
‘看到了少見的東西啊。’
“我是這麼打算的。”
峯雪露出糟糕的表情。
那裏是遊樂園的一角。
‘啊,那個。’
‘雖然好……但是不好。’
宣傳員行了個禮,就又去找其他客人了。
‘一起看吧。’
“嗯。把他們轟走的話自己也不舒服……而且已經開演了。”
舞臺上面,出現了一個拿着麥克的女性……是當主持的大姐姐。
‘大家好。歡迎來到今天的銀河警察生化狼人劇場!’
她說話很有激情。
我放鬆下來,開始觀看整個演劇。
……
“真的挺不錯的。”
結束之後,我站起來伸展了一下膝蓋,說道。
‘嗯,好厲害~’
追風者天真無邪地說。
舞臺上面安置的炸藥和火焰,從雲霄飛車那邊的登場,這些設計很有意思。但是最棒的,還是動作部分。
“實戰和演技果然不一樣啊。演技有演技的強大之處。”
‘實戰……你說得好像自己見過似的。’
我確實見過。
伊格尼絲和追風者。
夜裏在學校碰見的那個武士。
這幾天,我看了幾場能稱爲達人之戰的戰鬥,但今天看到的演技卻更能讓人感動,更讓人感到美。
漂亮的姿勢。
從靜到動,從動到靜的動作。
我們把租借的兩張塑料布都鋪開,四個人都隨意地坐下。
‘是呀。’
就這樣。
“現在,應該還是白天吧。”
惠從籃子裏變魔術般拿出了一瓶紅酒。
‘是的。’
‘這裏的風真好。很舒服。’
‘我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停。都說出來了,一會兒就沒意思了。’
‘對不起。因爲太香了。有鮭魚還有……’
紙盤子上滿是協調的顏色。
‘嗯。’
“故意什麼?”
‘我兩三天不喫飯都沒事。’
‘……是不是該揍哥哥一頓了。’
惠好像挺高興的。
‘明白了的話,就快去一起享受午飯吧。’
‘在英國那邊這和水一樣。’
‘等一下。’
看來這裏是專門用來野餐的地方。
‘快喫吧,惠。’
‘我明白小惠的感覺,不過這種情況下,叫出來的纔是贏家。’
‘就是呼喚的那部分。哥哥你們的聲音好大啊。’
‘約會的時候不一樣。要兩個人單獨在一起。’
“嚯!”
‘好的好的。我倒點兒飲料,稍等。’
……
“是房東小姐做的嗎?”
‘既然明白,就別在飯前提農藥的事。’
‘……別說啦,你們三個人也擦擦手。’
‘飯前不能吵架啊。’
開始前,主持人大姐姐拜託我們要大聲加油的。於是我、峯雪和追風者就毫不猶豫地大聲喊着。
我不太明白。
“沒事。原理是一樣的。
‘哦哦!’
我們叫出聲音,是回應主持的大姐姐的。
‘“生化狼人!”’
‘那倒也是……’
惠嘆了口氣。
每一個動作都計算好了。
“惠覺得怎麼樣?”
‘哇!’
“是嗎?喫飯的時候應該是人多比較高興吧。”
我點點頭。
追風者揮揮手。
‘再見~’
‘別說那麼死板的話,這是供品,是供品。’
惠從籃子裏面拿出來的,是用銀紙包成的小包。
她打開了第一個,出現的是三明治。
總之,色彩也是重要的因素之一。
“看來眼睛真的能品嚐美味啊。”
追風者說了句公道話。
‘嗯?怎麼了?’
“嗯。一隻蟲子都沒有。應該是定期地打了農藥。”
寬闊的草坪。我們鋪了塑料布,放上了盒飯。
惠小聲地嘟囔着。
“我們只是聽從指示。”
‘是我做的!雖然……她幫忙了……’
烤麪包的焦茶色映在白盤子上,這麼看去,各種顏色混在一起,彷彿在陽光下閃耀般美麗。
“嗯?哪裏不好意思?”
這一點來說,實戰的時候猜不到行動的瞬間,眼睛也跟不上快速的動作,有些美中不足。
‘盒飯做了很多,大家一起喫吧~’
少女用力地點頭。
‘好的,來。’
我用毛巾擦手的時候,惠打開了籃子。
‘你剛纔一直看着這邊,很想喫的樣子啊。’
她張開雙臂擁抱着風,頭髮飄動着。
“做菜的時候,大廚師是不動手的,只是監督。但是菜餚算是大廚師做的。”
我發現惠的表情稍有些沉悶。
“這麼說來,那時候惠沒出聲。怎麼了?”
‘啊,生化狼人危險!大家,給他加油啊。一二!生化狼人!’
“雖然我不太明白,不過既然安心了就好。那麼再見。”
“嗯,這樣挺好。”
‘雖然是這個道理……’
追風者聽峯雪一說,就端坐在塑料布上。
惠把他們兩個人叫住了。
‘我覺得不好意思!’
‘哦!這真是太棒啦。’
不用擔心性命的比較好。
‘哇,惠好溫柔啊。’
“嗯。很期待。那麼去喫吧。”
反正世間叫做常識的東西,並不是因爲內容本身有依據,而是因爲多數派支持纔有了存在的理由,我只能接受了。
‘你們帶飯了嗎?’
我闡述了自己的理解,惠說出了嚇人的話。
“是這樣的嗎?”
“是嗎。”
‘你不是故意說這話的吧?’
酒倒在了紙杯裏,峯雪很自然地接了過來。
“……原來如此。我以後會考慮的。”
‘我也要喝!’
‘那指的是日本食物。’
‘哦,我們這就該走啦。’
“就是說,全體的構想是房東小姐提出的吧。”
‘做的人是我啊……’
‘是啊。那不說了。’
雖然我完全找不到理論依據。
‘……沒,我們沒那麼好的條件……’
‘這裏真是舒服啊。’
‘嗯。我們已經放心了。’
追風者小聲說。
人類並不是只用舌頭喫飯。食慾這種東西,隨心情而變,當時的精神狀態會對味道產生很大的影響。”
峯雪用手摸着下巴,擺着奇怪的姿勢說着。
“正好,喫午飯吧。在哪喫?”
演舞果然是好東西。
‘先坐吧。’
這應該不到急性中毒的程度,也不會有慢性中毒那麼頻繁。
偶爾喝一次挺好。
……
‘那麼,乾杯!’
‘“乾杯!”’
我們空腹喝了紅酒。
並不太甜。十足的香味從我的鼻子裏滲了出來。
“真好喝啊。再來一杯。”
‘這麼快?’
“不是說乾杯嗎?”
喝乾一杯就叫乾杯嘛。
我一口氣把紙杯裏的紅酒喝光了。
‘哦,克綺,真是個男人啊。我也再來一杯。’
‘好吧好吧……’
惠有些無奈地給我和峯雪倒上。
‘太好喫啦!’
追風者咬着三明治。
“這是大家的份量,別一個人都喫了。”
‘知道了啦。’
這回答讓人不是太明白她到底明白了沒有。
……
“那不是挑毛病。”
“但是,那就沒有評價的意義了啊?”
“我重複一邊,我不記得做過這種事。”
‘不經意地說了讓別人期待的話,然後又不經意地說了很殘忍的話。’
‘剛纔挑了那麼多毛病。’
芥末黃油和火腿很配,黃瓜的口感也很不錯。
‘能,能喫出來?’
我接過了惠手裏的三明治。
‘嗯,沒事。原諒哥哥了。’
而且這裏還有狼。
‘就這樣吧……’
峯雪的臉上已經很紅了。
‘那,哥哥,我的三明治,好喫嗎?’
‘哎-克綺真厲害啊。’
“確實。剛纔說了失禮的話,對不起。”
殺氣從惠身上放射出來。
峯雪敲了我的腦袋。
惠一直眨眼。
“嗯。好喫。”
‘……我大概明白了。’
‘叫鱷梨啊。真有味真好喫。’
‘……’
‘哥哥,不用勉強說客氣話。’
惠倒上了酒,她慢慢喝着。
惠嘆了口氣。
“雖然不能認同,但是理解了。”
看來她也知道小紅帽的童話。
峯雪這麼一說,全員都點頭贊同。
而且他的句尾稍微有些奇怪了。
‘這傢伙小白臉啊。湊過來又被甩了的女人不計其數啊。’
‘問味道如何的時候,只要回答好喫就行了。’
‘挑毛病的人不喫也行啊!’
峯雪舉起想象中的獵槍開了一槍。
‘那給我吧。’
惠拿走了我的三明治。
峯雪有些無奈地說。
‘明白了吧?這麼說就行了。’
“嗯,很好喫。我剛纔不是說過了嗎?”
我也拿了一塊三明治。
‘怎麼樣?’
少女沒什麼變化。
惠用疑惑的眼光看着我。
‘怎,怎麼了?’
“所以,這個不是房東小姐做的,而是惠的。我想說的就是這個。”
‘……哎?’
‘你這種情況,不記得纔是過分呢!你這個罪人!’
“紅酒和籃子,讓人想起小紅帽。”
我說出了感想。
‘哎-那我是老奶奶?’
‘我是小紅帽嗎?’
“我沒有交往的經驗,也沒有甩別人的經驗。”
峯雪嘟囔着。
‘喝酒嗎?還有一些,誰喝?’
‘太好啦。’
峯雪小聲說。
“還有,鮭魚流出的汁,讓整個麪包變得軟了。結果,烤麪包失去了一些脆脆的口感。另外這個黃油……”
“這個先不管,我是狼嗎?”
追風者好像很驚訝。
“嗯。首先是這個切平面,稍微有點鬆了。用菜刀切的時候沒切得太好。如果是房東小姐切的,即使過了這麼久,也還會保持一個很好的平面。”
燻鮭風味。
‘爲什麼最開始不這麼說?’
追風者完全置身事外地咬着三明治。
‘真是辛苦啊。’
‘峯雪……還是別……’
‘……沒有謝罪呢吧。’
“這黃瓜真不錯啊。”
惠好像很高興地看着峯雪。
“這確實是惠做的。”
‘惠,這個真好喫。叫什麼?’
“不講理啊。問我評價,我只是回答而已。”
“大廚師是監督基本菜餚和湯的味道的。所以是菜餚的代表和責任人。但是作爲這個三明治基礎的黃油,無疑是惠做出的惠自己的味道。”
惠好像很理解似的點點頭。
‘那是什麼?’
惠嘆了口氣。
‘說話真繞圈子,你這傢伙。’
‘啊,那個是鱷梨三明治。’
‘對就是這樣!’
“嗯,這真是……”
“嗯。因爲一開始以爲是房東小姐做的,很對不起惠。所以想要謝罪來着。”
這是基本中的基本,但也因此釀出了味道。
‘那、真、是、抱歉啦!’
“我是從邏輯上進行說明。”
“好像有些誤會……”
“不是,我沒想說客氣話。”
“就像剛纔我說的,這無疑是惠做的三明治。還有這黃油。”
‘我,我要~’
峯雪雙手抱在胸前,點着頭。
嗯。和我想出的演員表有些不一樣。
看來他醉的很厲害。
‘那……我就是獵人啦。’
‘呃啊。’
‘那當然啦。你這傢伙,弄哭了多少女人啊。’
‘哎,真的嗎?’
黃瓜和火腿的三明治。
“決定三明治全體味道的,就是這黃油。間接加熱了的黃油,加入些芥末會改變味道。如果是房東小姐,這裏會加入些微量的胡椒粉,但是惠沒有這麼做。”
惠在我面前做了深呼吸。
裝了滿滿一籃子的三明治,一會兒就喫完了。
峯雪的表情僵硬了。
用鹽仔細地取出了水分,讓黃瓜變得不是很軟,咬一口脆脆的,留下了清爽的味道。
‘狼就是你了。’
“嗯,惠。這個三明治真好喫。”
‘那邊兩個,說什麼呢?’
檸檬和刺山柑的香味。
峯雪用手捂住了臉。
“很辛苦嗎?”
看來在我沒發現的地方發生了不和,然後又在我沒發現的時候被修正了。
這種事情好像不只是發生在峯雪身上。不過能修正就是好事。
‘不過。在她們被甩了之後去打個招呼,應該是好機會……啊哇哇……’
惠和少女瞪着峯雪,於是峯雪住嘴了。
“但是我也沒見過你有女朋友啊。”
‘大家都沒有眼光……’
峯雪喝醉了說瞎話嗎。
“不用擔心。如果繼承寺廟,就不用擔心找對象的事。”
‘不是說這個啦,我更想要些只有現在纔能有的酸甜的經歷啊……
不對,不是說這話的時候。’
峯雪眼睛發直,自己中止了話題站了起來。
‘真是打擾你們約會啦。那接下來好好加油啦兩個人。’
“加油幹什麼?”
‘加油伺候小惠。’
“我知道了。”
‘那我也走啦。惠,午飯真好喫。謝謝啦。’
追風者說完就離開了。
“多少有些意外。”
我看着那二人離開,低聲說。
‘……謝謝。’
‘不太普通……哈。’
“不過,要是這麼做和約會不相稱的話,那就算了。只是如果想讓她拿回去也可以。”
“嗯。以後對別人友善的時候,一定要明確指出,這裏面沒有個人的感情。”
‘怎麼一臉糟了的表情?’
如果說很意外,大概有些失禮。不過這個旋轉木馬,大得讓我有些喫驚。
“等等。”
‘不行啦。約會的盒飯怎麼能晚飯的時候喫呢。’
‘稍微有些冷呢。’
……
‘比如說,哥哥。如果有人冷的話,不管是誰都會把圍巾借給他吧。’
我把領帶系在了惠的脖子上。
‘哥哥,說是好人,其實有不太好的意思。知道嗎?’
惠指的是個翅膀很大的白鳥。
‘自己喜歡的人對自己溫柔的話,就會覺得,對方也喜歡自己吧。’
我們放鬆地坐在了位子上,聽音樂流淌着。
‘嗯!’
音樂逐漸變小了。
身體是馬的,就是馬鷲了。尾巴是蛇的是奇美拉。
‘靠近些,行嗎?’
‘是啊。哥哥很招人喜歡啊。從很久以前就是。’
“是嗎。忘記了啊。”
“接下來呢?有沒有想玩的?”
“好的。”
“我沒有修繕過自己的外在。如果我能做到的話,就不會想現在這樣費勁了。”
“是嗎……”
‘是啊……’
“是嗎。”
“這是戀愛感情嗎?”
“不明白。而且這不是矛盾的嗎?”
‘什麼?’
“追風者。反正要回公寓,給她就好了。”
惠拿着籃子煩惱着。
“那最好了。”
“八面,就是從哪個方面看來,都沒有缺點的意思吧。”
“說起來,這個籃子剛纔給他們就好了。”
‘……’
‘別重複我的話啊。那接下來坐個什麼?’
‘哥哥,一起騎吧。’
‘什麼事?’
‘盒飯做多了,覺得這樣正好。’
‘這是諷刺啦。跟誰都一樣的好,會修繕自己。’
‘嗯。坐旋轉木馬吧。’
因爲客人少,旋轉也停止了,更促進了這種沉寂的氛圍。
鷲的腦袋,獅子的身體,是獅鷲。
獨角獸,天馬,各種神話上的生物,還有出處不明的東西。
‘抱歉。還是把剛纔的話忘了吧。’
‘這我知道……’
“哪裏不清楚?”
“爲什麼?我只是把圍巾借出去啊。”
“嗯,能借的話就借吧。”
“如果這樣的話,我被誤會,就是說喜歡我的人很多?”
我對這個一面平的石像鬼有些興趣。
‘哥哥,是個好人。’
惠說着,把身體靠了過來。
“嗯……飯後希望別坐太刺激的。”
‘嗯--……’
‘所以,知道自己並不特別之後,就會覺得被背叛了。’
‘是人都會這麼想啊!’
是這樣嗎。
“我以爲,對於和那兩個人接觸,惠會持否定態度。但是卻一起喫了午飯。”
“好的。”
旋轉木馬逐漸轉了起來,我們跑了過去。
“對了。惠算是別人嗎?”
‘就是八面玲瓏的意思。’
我先上去,然後向惠伸出手。
我解開了制服的領帶。
惠笑了。
“做多了的話就這麼放着也行。等晚飯的時候再喫也行。”
‘是啊。剛纔忘記啦~’
‘哎?’
仔細看看,我發現除了馬以外還有很多別的東西。
‘哎?’
惠說。
“這樣應該能暖和些。”
長着蝙蝠翅膀的人型,大概是惡魔,或者是石像鬼。
惠說。
“沒什麼。有些意外。”
“但是什麼?”
大概是家庭用的。白鳥巨大的後背,還有很大的空間。
“喝酒之後啊。身體的熱量發散了就會覺得冷。而且風也有些大了。”
‘要坐嗎?’
“惠坐哪個?”
“原來如此。這可以理解。啊等等。”
……
只是規模大。各種顏色的木馬,已經有些掉漆,能看見裏面的木頭。
“是嗎。”
‘既然明白了,以後注意啊。’
‘也有這種情況。總之,就會想,啊,這個人對我很特別啊。’
什麼地方發出了蒸汽的聲音,白鳥逐漸降低了速度。
‘拿到的那一方很高興。’
‘那……嗯,叫什麼來着。Merrygo"round。’
“真是單方面的啊。”
‘雖然確實如此吧。’
惠小聲說。
鮮豔的原色有些褪色了。雖說日本人就喜歡這種淡薄的感覺吧。
‘那個挺好。’
惠靠着我,很長時間沒作聲。
職員大聲問,惠回答了。
‘哎?’
‘高興,是因爲覺得自己被特別對待了。’
“Merry-go-round。旋轉木馬。”
惠摸摸肚子。
‘雖然跟哥哥單獨在一起比較好,但是……’
雖說是領帶,但其實是毛線的,上下學天冷的時候,其實是當圍巾用。
“我平時,可以對惠溫柔些嗎?如果不行的話……呃……會很傷心。”
‘啊啊受不了啦!’
惠生氣了。爲什麼呢。
‘當然行啦,哥哥!’
惠說着,抱住了我的脖子。
……
我們從旋轉木馬上下來,又坐了一些其他的遊樂設施。
天有些陰了,風吹得身上有些涼,天氣有些溼潤。
‘好像要下雨了。’
“下雨之前回去嗎?”
‘嗯。大都玩過了。’
“那走吧。”
……
我們從電車上下來,外面像是關了燈一般的黑。
因爲還沒有到晚上,街燈和霓虹燈都沒開。
所以天黑。
‘今天天氣好厲害啊。’
“嗯。”
遠方,低沉地響着雷鳴。
‘晚飯呢?’
還差一點。
不對,不是這樣。
嗯,反正會弄溼,這樣也好。
我清楚。因爲。
‘賽跑,我贏啦。’
我想象着惠被打滑的車撞到的樣子。
我僅僅是抬起頭看前方,水就流了滿面遮住了我的視線。
‘……即使打着傘,也會弄溼啊。’
快。
冷靜的聲音這麼說着,但我不聽。
只能說明,它的主人鬆開了手。
傘拐過了街角。
沒有尖叫。
雨聲屏蔽了一切。其中彷彿響徹着青蛙般低沉的叫聲。
雷陣雨停了。
如果魚人的目標是我,那麼我靠近惠的話,會讓惠更加危險。
我終於注意到了。
紫色的。
“惠!”
--危險。
她全身溼了,喘着氣。
我看着,突然感到了不安。
‘回去吧。回家後洗個澡就行了。’
雨天有雨天特有的危險。
我撿起了紅傘,手顫抖着。
然後對我說。
如果不趕緊追上惠的話。
即使不撿起來也知道是和惠的傘一樣。反正是便利店的量產品。
這不可能。傘要是礙事的話,就折起來拿着了。
即使有,也會被雨聲淹沒。
四處是水窪,血一般的光線中,我拿着傘站着。
‘哥哥,看誰先跑回家吧。’
我打起傘。
--這麼大的雨裏。有傘反而礙事。
路中間有個下水道入口。
因爲橫向的風颳得很厲害,傘沒起什麼作用。
惠說着,跑了起來。
爲什麼呢。
我跑着。制服吸水了,身體很沉。
“已經訂了晚飯……比起在這裏消磨時間,不如先回一趟公寓。不然把訂餐取消也行。”
我是黑傘。惠是女性用的紅傘。
旁邊紅傘倒在地上。
爲什麼?
總之要馬上追上去。
裏面混雜着……污水池的,腐水的味道。
不只如此。
又大又沉的井蓋旁邊。露出了一塊布。
我倒掉了裏面的積水,傘一點事都沒有。
把手沒有扭曲。
--那麼,不是那把傘。
--傘大概是扔在地上的。
--那邊的街角。惠在等我。
這雨不是自然的雨。
這樣就追上了。
雨越下越大,與其說是水滴,不如說是水流了。
我趕緊向前跑去。
“是啊。那就這樣吧。”
同一場雨,在同樣的便利店買了同樣的傘,概率是很低的。
扔傘的,是其他沒教養的人。
“雷陣雨啊。怎麼辦?回去嗎?還是等雨停?”
我這麼說着,大粒的雨點打在了我的額頭上。
鞋在打滑,腳下站不穩。
雨的味道。颱風的味道。
我呆住的時間,應該只有一兩秒。
我拐過了街角,前面已經沒有惠的身影了。
不可思議的是,我沒覺得自己危險。
我和一把黑傘擦肩而過。
一直下個不停的大雨瞬間停了。
我們從便利店出來,外面已經漆黑了,天上下着傾盆大雨。
我跟在惠身後,也跑了出去。
只是比沒有稍強些。
溼潤瀝青的味道。
‘克綺!’
和我現在感覺到的不安不一樣。
還差一點。
我全力喊着。
整個小城籠罩在雨幕中,染上了一片灰色。雨幕對面,有一把紅傘在搖動着。
妄想。
總之先在便利店買把傘吧。
即使如此還是要跑。
如果不趕快追上惠。
傘在搖。紅傘。
那麼--惠有危險。
雲層之中,露出了血紅的落日。
比如交通事故。
那是什麼?
這樣就……
沒有意義的妄想。
這麼開着扔在路中間是不可能的。
那是我卷在惠脖子上的圍巾。
我的妄想膨脹起來。
沒有理由。
我晃了晃紅傘。
突然,突然天晴了。
早一秒也好。
我穿過了急着回家的人羣,在容易打滑的路上跑着。
這是我的直覺。
我也拐過了街角。
味道。這雨的味道。
我一邊用手抹着臉,一邊跑着。
--所以,扔了。
連妄想都不算,只是無形的不安。
我感到,發生了什麼無法挽回的事。
瀝青路上,硬幣大小的水跡,一個個浮現出來。
前面就是紅傘。
我聽到後背尖銳的一聲,這令我渾身一顫。
我控制住了空蕩蕩胸口中狂躁的不安,轉過了身。
“怎麼?”
追風者。
她全身溼透了,讓人不禁懷疑她到底做了什麼。
雨確實很大……但即使沒有傘,也不至於溼到這個地步。
而且,如果是她的速度。
從車站到這裏,用不了多長時間。
她的衣服吸滿了水,脹得很大。
她美麗的頭髮,也貼在了身上。
‘沒事……真是太好了。’
“不是我。惠……”
我一說,少女的表情就沉了下來。
‘我知道了。稍微讓開一點。’
我聽她的話讓開了,少女渾身抖着。
這不是人類那種顫抖,而像是被潑了水的狗那樣。
她迅速猛烈地抖着,弄得左右的牆壁上全是水。
‘呼。’
少女抖光了水汽,小聲說。
‘惠怎麼了?’
“那麼,我們該再見了。”
我陷入了非邏輯的思考。
“說明一下。”
“那個規矩,有根據嗎?”
“……從我看來,它們的活動倒是很明目張膽啊。”
乾脆就當作沒有吧。
“……”
‘惠,現在還沒事。克綺,先平靜下來。’
我意識到自己過分了,控制住了自己。
我的指甲陷入了她的皮膚,馬上就要掐斷她的喉嚨。
是嗎。我那次也一樣。
‘好了,結束了。’
“這是我和魚人的問題。沒有把你也捲進來的理由。”
‘我一開始也很驚訝,克綺和惠,氣味特別相似。所以,海神住民應該也……’
“那陣雨,是怎麼回事?”
我的右手抓住了少女的喉嚨。
‘給。’
少女在我下方說着。
“搞錯了?”
溫暖的風,從她雙手之間吹來,撫摸着我的臉。
“怎麼回事?”
‘是海神住民吧。’
‘手,很疼吧。’
我,想忘記來着。
“啊?”
‘非人的住民,不能引人注意。這是規矩。所以狩獵,要在夜裏進行,白天的話就要做出隱人耳目的結界。’
“不……”
……
‘不過,反正還是要來吧。’
‘有理由的!’
“不是這個……至今發生的連續殺人事件,一次都沒下雨。爲什麼這次突然費這麼大的勁?”
她用溫柔的手指,把我僵硬的拳頭,一根指頭一根指頭地掰開。
緊握的右拳中,滴出了血。
‘克綺還是回到公寓好。呆在公寓的話,我也能安心。’
‘不是。
‘給我。’
少女舔着我指尖上的血。
“那些魚人嗎?”
“然後……會怎麼樣?”
我沒說話,指了指井蓋和夾住的圍巾。
少女想了一會兒。
惠對我有賜飯之恩。’
魚人們,還活着。
“怎麼知道惠沒事的?”
‘嗯。海神住民……應該是搞錯了。’
“那……怎麼知道現在還沒事的?”
‘沒有理由什麼的。’
我下意識地睜圓了雙眼。
‘給我飯喫,和救我性命是一樣的。所以我要去救惠。這和克綺沒關係。’
‘那就跟着來吧。但是,條件是絕對不能離開我的身邊。’
這個少女,因爲一碗飯……不對。
‘至今爲止的那些才奇怪啊。’
我腦子裏沸騰了。
我不清楚下水道的構造,但既然魚人的目標是我,應該很快就會來抓我。
‘別動。’
‘嗯。它們突然做出了結界,我就趕過來了,結果還是沒來得及。對不起。’
我剛發覺。
一直伸向地底的梯子。我覺得彷彿會永遠這麼下去一般。
“我知道了。”
少女把我的手放在她肩膀上。我做了深呼吸。
‘那個不是克綺的嗎?’
‘發現搞錯了,應該不會下手的。’
我按照學校的規定,把圍巾系起來。
“……滅亡?”
“因爲需要我的魔力嗎?”
我伸出了右臂。
“……啊啊。抱歉。”
‘什麼事?’
“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
惠沒事。
少女握着我的手。
我做着這重複了不知多少遍的動作,逐漸平靜了下來。
‘是啊。’
不,這已經不重要了。
我感到頭髮變輕了,蓬鬆着,很舒服。
‘本來以爲是克綺的,就給擄走了。’
不對。現在還沒事。
‘是啊。真奇怪啊。’
‘原來如此……’
“應該?你說應該?”
少女沒有要生氣的樣子,她輕聲頌唱着。
少女用一隻手輕鬆地拿起了井蓋。
憤怒像開水般湧了上來。
‘那是結界。爲了不讓礙事的人進來。結果費了我好大力氣啊。’
反正光想也解決不了問題。
現在重要的就是惠。
‘我也去。’
少女的聲音,混雜着一些憂鬱。
“嗯。當然要去了。”
‘如果不遵守,就會滅亡。’
爲了七碗拉麪和其他飯菜,發誓要救我的命。
“我,忘記了。”
不可思議的是,我越把精力集中在溼滑的梯子上,腦子裏就越浮現各種想法。
“我有件事想問……”
‘冷靜下來,克綺。’
‘沒有爭鬥的痕跡。沒有血的氣味,傘沒有壞。’
“以爲是我?”
我看着地面上開着的大洞。
我擰了擰圍巾,繞在脖子上。
‘溼的這麼透,是想不出好主意的。’
少女看着我的表情,露出了微笑。
我被非人的怪物盯着呢。
我無法生少女的氣。
“我給惠了。”
我任由少女用手梳着我的頭髮,我儘量地調整着呼吸。
少女從梯子上跳了下去。
看來是到底了。
“好黑啊。”
我抬頭一看,下水道的出口看起來已經很小了。
晚霞顏色的圓洞,只有拳頭大小。
我們呆的地方,是水路旁邊‘岸’一樣的落腳處。
因爲剛纔的雨,水路已經漲水了,發出轟轟的聲音奔流着。
少女應該沒問題,但如果我掉進去,應該一瞬間就會溺水。
‘啊,克綺應該看不清吧。’
我只能看見這麼多,易滑的落腳處有多大,哪裏開始就是水路了,我都看不清。
如果這麼下去,我連走路都困難。
“嗯。沒有燈光嗎?”
‘別動。低下頭。’
少女的話,不像平時那麼有力,所以我一下子沒反應過來。
蒼白的光。
黑暗深處,無聲地飛來的鬼火。
鬼火在少女眼前啪的一聲彈開了。
不對。是少女彈開的。
水滴濺到了我臉上。
黑暗中閃耀的鋼色之刃。
壓聚了的風纏在她的右手上,化爲了能貫穿一切的長槍。
擦過同伴們的身體。
‘哦----!’
這是詛咒之風。’
這是迷茫之風。
--落到水中。
‘克綺,捂住耳朵。’
人類中的朋友。
少女看着前方。
她緊咬着牙關,彷彿在抵禦着嘔吐感。
魚人們看到少女停手了,便再次撲了過來。
少女的右手發出着聲音,周圍氣壓減小了。那裏吞食着空氣。集聚着。
魚人被擊中後,腳浮向了空中。
比風還快的一瞬間,我發現她表情變化了一下。
這是粉碎之風。
我發覺了之後,便一直注意着少女的表情,再也挪不開視線了。
我終於完成了思考。
她的手臂像是舞蹈般揮動着。
數十條水鞭。
也就是說,少女只是單純地防禦着。
少女一邊唱着頌詞,一邊一一張開了手指。
然後。
讓我們順利前行。’
她的動作每次在魚人身上炸裂開來。
‘退下!’
‘這是病患之風。
我的思考已經跟不上情況了。
流出的內臟,噴出的血潮,都被風擋住了,徒然地落入了水中。
那是悲傷。
風槍貫穿了魚人的胸口,擊飛了魚人的身體。
這是崩壞之風。
在無數鬼火下面,我稍微能看見一些了。
只是在黑暗深處,又亮起了鬼火。
這時。我理解了。
尖銳的風螺旋着穿過了數個魚人。
一個,兩個,三個……
成羣的魚人。數十個!
眼前的河流突然分開,無數的魚人閃到空中。
我看到了痛苦的表情,這是爲什麼呢。
頭上出口處照進來的微弱光線,在少女的指甲上閃爍着。
母親的母親,是單臂的殺雷者。
開了個風洞的肉塊,落在了水泥地上,發出了令人不快的聲音。
拳頭。手肘。膝蓋。
從水裏飛來尖銳的水流。
兩腳的觸手。
魚人尾鰭強力的一擊。
雙手各有五指,合起來就附上了十種風。
尖聲的叱吒。但卻沒有意義。
魚人們停下了,不是因爲恐怖和悲傷,只是單純地驚訝和警戒而已吧。
橫吹的風,化爲利刃向魚人襲去。
少女背對着我,保護着我。我現在看不見她的表情。
這是吞食之風。’
少女的一擊帶有風的力量,打在魚人身上,魚人便會被擊飛。
能聽見這輕聲一句的,大概只有我吧。
一步也不後退,承受着敵人的攻擊,但又不加以傷害……
“啊……”
沒有回答。
但是魚人還是沒有停下。
將撲來的魚人切成了兩段。
水神住民啊,請讓開一條路。
‘我,是追風者。’
“沒事吧?”
然後。現在。
十種光,在少女前方,編織出了絕對不可侵入的屏障。
魚人的肉體水平旋轉着,纏上了身後的魚人,一直撞上了對岸。風還在不停地攪動着。
即使是沒有心臟的我,也是一樣的。
我捂住雙耳的瞬間。
‘這是突破之風。
這位,是九門克綺。
少女咆哮着。
我的眼睛有些習慣了吧。
向這邊殺來的一羣魚人,被少女一個人抵擋住了。
‘別過來。過來就會死。’
不對。
隨着一聲風響,她收回的右手中裝填了風彈。
少女以超越人類想象的速度防禦住,抵擋住,並將其擊落了。
鬼火一齊消失了。
這是蠱惑之風。
‘母親,是雲間的舞女。
人類大腦的認知,對於他人表情和感情的把握,是特別強化了的。
魚人的巨大身體被吹飛之後,馬上又站起來,向這邊衝來。
--然後又落入水中。
很輕易的。非常輕易的。
這是擊潰之風。
魚人都會帶着笛子般的聲音被擊飛。
有時是撞上。
她張開的右手帶着咆哮向前擊去,化爲了螺旋的颶風。
這是傷痛之風。
對於輕易奪去生命的悲傷。
她的指尖像是唱着歌謠般,露出了昏暗的光。
但是,她纖細的肩膀,正在不斷顫抖着。
--魚人們。
少女‘嗒’地踏了一下地面。
她抬起了頭,面對着魚人們。
風咆哮着。但沒有造成傷害。
水鞭像蛇一樣蜿蜒着攻擊少女的要害,但被少女一個不剩地撓碎了。
少女和這羣魚人對峙着。
‘……對不起。’
魚人們潛入了水裏,從水底瞬間過來,然後出現在了我的面前。
少女小聲說。
少女苦悶的原因。
追風者用全身的動作把魚人們彈了回去。
魚人們要把我們壓扁似的,從空中撲了過來。
少女的聲音迴響在地下水路之中。
少女的右手化爲了利刃。
少女喊着,像是在哀求。
沒人願意聽。
前方的魚人,扭動着身軀。
十色的陣。
風陣擊飛了鱗片,斬斷了血肉,削碎了骨頭。
粉碎的肉體冒出了火焰。
然後化爲了煙,隨風而散。
溼潤的風聲,就像是野獸在咂舌頭。
喫掉了頭喫掉了肩喫掉了手臂。
喫掉了身體喫掉了腳喫掉了鰭。
一瞬間,魚人就消失在了空中。
但它們還是沒有停下。
魚人的數量已經減少很多了,但即使如此,它們還是像被催眠了一般,繼續着死亡的行進。
‘嗚!’
少女的喉嚨中,發出了悲痛的聲音。
少女的力量,凌駕在魚人之上。
如果殺的話。
如果只是殺的話。
少女能夠瞬間將它們全部屠殺乾淨。
爲了避免這種情況,爲了避免無益的殺戮。
我們越離開入口處,周圍就越黑了下來。
一動不動--是惠。
發出了嘎吱嘎吱的聲音,無數的肉塊爆炸了。
“是信任我們了嗎?”
‘嗯,就像是家,或者基地。總之是海神住民平時呆的地方。’
她手臂上抱着的……是人類的少女。
腳下冒着泡。
完全沒有前兆,水面突然變成了刀山。
我們現在只能坐上去了。
它們有人質這件事是不變的。
之後,風又產生了變化。
魚人背朝我們。
突然,空氣的味道變了。
人魚一隻手臂抱着惠,左手抬了起來。
大得看不見對岸,我只能看到模糊的微亮。
“只能去吧。”
她的胸口有規律地上下起伏着。
少女看着湖面,表情有些困擾。
就像人類會有紛爭一樣,魚人之間也有爭鬥嗎?
通過帶子,輕柔的風覆蓋了我全身。
少女深深吸着清澈的風。
冰刃將被穿透的肉塊切得粉碎。
剩下和魚人和水面漂浮着的肉塊,全都被串刺了。
她的下半身接近魚,代替兩隻腳的是鰭。但是她纖細的腰和隆起的胸部,都和人一樣。
‘克綺還是不看比較好。’
“幽宮?”
少女一言不發地擺好了架勢。
我的雙腳站在大地上,發出砂子的聲音。
前面是白色的沙灘。
我剛剛習慣了的下水道惡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溼暖的風。
地底湖的中心,有個小島,上面設立着一個看起來像是祭壇的東西。
那就像是,百舌鳥的誘餌一樣被穿了起來。(編者按:百舌鳥又叫伯勞鳥,會把蟲子釘在樹枝上引其他鳥過來,然後將其喫掉。)
我看着少女的側臉,她也很喫驚。
是水邊的風的氣息。不是海,是湖吧。
雖然並不一定是惡臭,但有些腥味。
這不是她的招數。
之後。
最後發出的聲音,是水聲。
下水道的水冒着泡,出現了一個大杯子形狀的東西。
爲了撲滅對面魚人的鬥志。
數十隻魚人只剩數只的時候。
“……這裏是?”
我們至今爲止遇到的魚人都是除了直立以外跟人沒什麼相似的。但它卻像是人類的女性。
‘看。惠,還活着。’
也許魚人不是完全團結?
而且還用水柱來了結?
‘至少已經盡了禮數了。’
少女堅定地說。我感到挎包有些顫抖。
我相信了她的話。
天上……頂棚稍微有些亮光,微弱地閃着,囊括着整個風景。
腥味消失了。是清淨的風。
‘幽宮啊。’
想不出道理的地方太多了。
睜眼和閉眼已經一樣了,我周圍全是混沌的顏色。
少女一腳踏入了船。
水柱和出現的時候一樣無聲地消失了。已經不會動了的肉塊,落到水面的聲音。
我呆住了。發生了什麼事。
是響砂啊。
我們腳下的船,彷彿被水吸收了一般消失了。
平滑的水面上,突然出現了尖銳的利柱。
一隻一隻地。故意地殘忍地殺給它們看。
杯子慢慢地流向我們這邊,停在了腳下。
惠是對方的人質。我不希望這麼開戰。
魚人渡過水麪,把惠橫放在島上祭壇旁。我一直盯着。
就好像是誰的呼氣一樣的風。
‘怎麼辦?’
我也踩上去了,一樣的。
很大。
突然出現了結尾。
柱子產生了無數的枝杈。
從水面伸到天花板的無數利柱。
……但是,既然有了人質,爲什麼要讓同族來戰?
魚人把惠放下後,它們離開了足夠的距離。
瞬間,我的眼前變紅了。
它們像是帶路一樣,划着水在前面遊着。
我的思考空轉着。
縱橫無盡地散佈在空間中,那是微細的冰刃。
“危險嗎?”
我只能默默地看着。
……是船嗎。
少女把挎包的帶子遞過來,我小心地抓住。
但是少女應該清楚。
“你怎麼想?”
我不認爲,這麼大的空洞是自然形成的。
她的雙臂有着像人一樣的關節和手指。
我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少女對我輕柔地說。
我們前行的途中,船拐了幾次彎,還有上升和下降的感覺。
‘雖說是有些危險……一般來說,住民們是不會讓外人進到幽宮之內的。這裏如果弄髒了,對它們更不利。’
我眼前是一個巨大的地底湖,湖面泛着藍色的波浪。
人魚站在湖面上,把惠遞給了一個魚人。
我深深地吸着新鮮的風。
它們後面還有一個巨大的影子,彷彿在守護着它們。
“地底湖。”
地底寬敞的空間。
‘這個,別放手。’
這種距離,這麼黑暗。我看不清。
‘不知道。不過它們好像沒有生氣。’
我的視野中已經全黑了。
應該怎麼辦。
鞋沒有碰上船,而是稍微飄起來了一些。
我慢慢睜開眼。
那個巨影大概應該叫做,人魚吧。
有幾個大上一圈的魚人,矗立在我們前面。
少女纖細的後背顫抖着。我連將手搭在上面都做不到。
我們上去了之後,船就開始慢慢動了起來。
它們的意思大概是,不會突然把惠當作人質吧。
現在只能信任它們了。
人魚朝這邊走來。
不對,‘走’這個詞並不正確。
應該說是滑行或者游泳。
人魚留下背後的魚人們,悠悠地接近我們的樣子,像是女王一般,讓我確信她就是一族之長。
單獨走上沙灘的人魚,照耀在頂棚的光輝之下,閃着金色的光芒。
雖然說人魚跟人相似,但這麼離近了看,她身體柔滑的流線,明顯和人類不一樣。
她高得需要我仰視。
她光滑的胴體,中間稍有些纖細,有着優美的曲線。
她的手臂比一般人的要長,上面有着長袖一般的鰭。
我向前走了一步,說。
“希望能把惠還給我。”
我握着被包的帶子,帶子沒有搖晃。
人魚的右手動了。
她的右手像是遊動一般,劃了個大弧,伸到了我面前。
她掌上託着珍珠。
一共三顆。
她的左手也用那種非人類的動作滑來,取走了一刻珍珠。
她用手指放入嘴裏。
“最開始我覺得能溝通,但後來它突然襲擊過來。結果……”
“你是……誰?”
清澈的,冰冷的湖水,滲入了我的體內。
它們像人,瞭解人,而且還有着比人更強大的力量,爲什麼要完全地從人的視線中隱藏起來?
我思考着。
‘歡迎來此,九門。感謝汝的到來。’
“使者?”
我做好思想準備,把珍珠放到了嘴裏。
‘不是。那本是爲了接汝至此。’
“抓走惠……也是因爲發狂嗎?”
少女的聲音很沉重。
‘妾不太清楚人類小孩的事,但應該是吧。後來如何了?’
少女的表情沒有變化。
“發狂了?”
‘是嗎。那麼由妾來說吧。’
但是,既然是我們殺死的,我們也沒什麼話可說。
我體內擴散開的水,干涉了我的視覺和聽覺,改變了少女的話語和外貌。
如果是沒有意義的規矩,一定有人打破吧。
“既然你是海神住民的族長,我們……剛纔還殺死了海神住民。”
“說是迎接,我覺得是綁架。”
“是的。知道你們的存在,也是這一週裏的事。”
這個聲音,驅散了波濤聲。
珍珠像碳酸一樣化了,我嚥了下去。
她穿着和服,是個很清秀的少女。她用手攥着衣襬對我打了招呼。
‘九門啊。對我們來說,汝之血肉十分必要。如果能將血肉授予我們,妾發誓將那個女人平安返還。’
‘那麼,爲什麼我們要隱人耳目呢,有過這種疑問嗎?’
我的鼓膜被水覆蓋,屏蔽了一切聲音。
作爲中間的獎品,我感到有些不堪重負。
她的表情沒變。
‘雖然不知道是因爲什麼原因。在人類的土地上發狂,進行襲擊,是我們失算的地方。’
大概表情是不會翻譯的。
珍珠,那個看起來是珍珠的東西,其實是帶有魔力的水塊。
之後。
‘克綺的身體,我已經要了。’
一瞬間,少女的表情有些苦澀。
我的胸口深處,能聽見很低沉的波浪聲。
水塊在我的胸口中散開了,溢出了水來。
滲入我身體的水,開始從身體溢出。
‘沒發狂的話,不會在白天襲擊人類的。它們……除了殺死別無他法。’
人魚喫掉了自己的珍珠。
我伸出手,拿過一顆珍珠。
然後她說。
我面前站着一個幼小的少女。
不是。聲音還原成了波浪聲。
她也喫了珍珠了吧。
追風者突然出現了,我對她點點頭。
規矩?
“血肉?”
‘是的。汝的性命。’
但是二人之間,已經有了決意。
‘不行啊。’
‘你們和我們這樣非人的種族並不常來往,是不是?’
‘不要緊,由妾來說明吧。’
“嗯。”
‘昨天,妾派了使者去,但沒有回來。所以才用了強硬的手段。’
我感到全身都要噴出水來。
一開始沒有反應。
“總之……能說明一下嗎?爲什麼這麼執着於我的血肉?”
寸步不讓的決意。
珍珠在我嘴裏冒泡,碎了。
‘……大概是讓我們也喫吧。’
我咬着嘴脣。
“我只是來要回惠。謝什麼?”
以人的力量,殺死它們是很困難的。
“這不重要。既然搞錯人了,就放了惠吧。”
我認爲,除了殺死別無他法這種想法是不對的。
“難道是,學校那個?”
‘嗯……幾乎。’
我把珍珠拿到嘴邊,人魚點點頭,彷彿在認可我的做法。
那水和我體內一般的水混和起來,攙入進去。
水逐漸湧了出來。
‘啊,克綺。沒事嗎?’
看這次的連續殺人事件就明白了。
‘妾是海神住民的約束者。名字是--’
我做了深呼吸。
‘克綺,那是……’
‘克綺?’
然後我愕然了。
‘嗯……能感覺到力量,但是……’
我不喜歡這種說法。
這時我想到一件事。
剛纔的珍珠,在我的體內成爲了一種翻譯機。
少女毅然地抬起了頭。
少女的表情沒有變化。
響徹在我耳邊的波浪聲,終於彙集成爲了人的聲音。
名字這部分只能聽見波浪聲。
‘--我們做了很抱歉的事啊。’
這種理由不存在。
追風者露出了平時的親切的表情,海神住民的族長,還是面無表情。
迫害?
輕柔的聲音插了進來。
然後我發現了。
兩個少女看着我,有些不太自然。
‘這個男人……什麼都不知道嗎?’
它們搞錯人了啊。和追風者預想的一樣。
我終於明白了。
‘它們都發狂了。發狂了纔會去襲擊人類的孩子。這是妾約束子民不力。再次感謝你們。’
‘死了嗎?’
也就是說,眼前的這個少女,就是那個人魚。
我想了想。
少女走到了我的面前。
我眼前有個女性。
我的眼淚不停地流出來,我擦着眼睛。
“是吧。能感覺到什麼嗎?”
少女點點頭。
它們要是團結起來,應該能夠維持一個比較強大的勢力。
利益?
隱藏在不爲人知的地方也許有什麼好處。
如果是那樣,例外者應該哪裏都有。
“……爲什麼?”
‘很簡單。我們暴露在人面前,就會死。’
表情,沒有改變。
少女那張人偶般工整的臉,只有小巧的嘴脣在動。
“具體來說是怎麼回事?我看着你,但你沒死。”
‘接觸人類,對我們來說就是毒。越多的人看見,越多的人知曉,毒就會越劇烈,越侵蝕我們的身體……然後我們就會死亡。所以我們海神住民……還有那邊的草原住民,都住在遠離人羣的幽宮。’
“我明白了。那麼我又爲什麼是必要的?”
追風者輕輕嘆了口氣。
‘人的數量,每年都在增長。’
“我知道。”
‘所以,毒也越來越猖獗。即使是作爲幽宮的地方,也被人類污染了。越幼小的,對毒越沒有抵抗。我們的孩子……全都非死即狂。’
“……”
我不知道說什麼好。
我沉默着,然後想到了。
追風者。
她也是遭遇了眼前人魚一樣的悲劇纔來到這裏的吧。
‘幼小者已經消失了,年輕的也消失了。只有接下來的卵支撐着我們。如果這次希望再破碎……我們肯定會化爲喫人的惡鬼。’
‘理由不明。也許是神代造成的錯誤,這不是妾能明瞭的。’
--對於我們來說,血紅蛋白和生理食鹽並不能作爲食糧。有了人血,我們才能活下去。
我的視野振動着,固定在了眼前的存在上。
記憶和記憶輕微地聯繫了起來。但是。
那種狹隘的想法,人類不是花了很長時間才拋棄的嗎?
爲了弟弟和妹妹。
“對了。那個神甫呢?”
“追風者也是……一樣的目的,我這麼想對嗎?”
‘正是。’
她那絕不移開的視線,穿透了我。
‘這麼下去,不到春天我們就會滅亡了吧。’
‘妾一直期望着。
‘我們的力量,是打開心中的門,從彼岸招入力量。這一點聽說過吧?’
從我的眼睛裏,從我的鼻子中,從我的毛孔都滴出了水。
“也就是說……我的死亡,能夠拯救你們一族。”
這很過分,很可悲。
現在她現出了帶着金色鱗片的人魚的原型。
不知道海神住民是什麼狀況,但至少追風者不是爲了這個理由才接近我的。
“我……不想死。”
我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我站着,感覺全身被擰着。
這叫做毒的東西還真奇妙。
“叫做暗夜住民吧?他在我的學校當教師。白天能夠堂堂地走在人們中間,扮的和人一樣。”
天上的星星,並不是繞着地球轉。
海沒有盡頭,只是遊得累了,就會回到母親的懷抱中。’
--這感覺。
世界的免疫反應。
“嘔……”
我眼前少女的身姿扭曲了,我的視野中冒出了氣泡。
傳說中的龍神之鄉。
身體動不了。
“喫……人?”
“是什麼?”
“我……”
發出蒼白光芒的月亮下面,在廣闊的藍色深海中,孩子們游泳的樣子。
‘一種,是遠離人類,在人類不知道的地方生活。
我耳邊響起了神甫的話。
像是一種免疫反應。
“嗯。”
“有兩個疑問。”
“爲什麼襲擊人?”
朝着海的彼方寬廣的水平線那邊,孩子們不停地向前游去。
這是人類纔是世界中心的思想。
‘所以,染上人毒而發狂的子民,喫人是爲了治癒痛苦。’
我說出口之後,才發現自己搞錯了。
“是嗎。我明白狀況了。但是爲什麼需要我的力量?爲了向人類復仇嗎?”
剛纔那還是黑衣少女。
少女看着我。
她即使化爲了人形,眼睛還是不眨。
我突然覺得呼吸變得困難,我按住胸口。
‘我知道這個請求很無禮。
麻痹覆蓋着我的全身。還有搖晃着我溼潤耳垂的重低音。
少女淡淡地說。
‘抱歉……這種說法有些卑鄙。只要能有汝的力量……只要能拯救我們的孩子,即使刺穿我們的胸膛讓我們死去都可以。’
‘妾覺得死是可以的。
只襲擊非人的種族,如此的力量。
‘克綺。避免人類毒的方法,有兩個。’
我吐出了水。
我感到全身被惡寒包住了。
‘神甫?’
‘說說看。’
‘汝打開門的力量,比我們所有人都強大。如果有了這種力量,就可以打開真正通往異界的門。沒有人,沒有污染的異境。’
“追風者沒事嗎?這麼長的時間呆在人羣中。”
她看起來就像是上了岸的魚。突然之間,我感覺這景色很醜陋。
治理潔淨的海神住民的,是非人的龍的子民。
‘但是,那需要汝全部的力量。連命都不剩下。’
爲了兒子。’
我的眼睛盯着其中混雜着的淺粉的血色。
我說了之後,發覺了一個矛盾。
‘是的。人的毒,只襲擊非人的種族。所以喫了人的血肉,帶上了人氣,就可以一段時間避免中毒。’
另外一種……是喫人。’
‘我沒事。不過時間太長了的話就不行了。’
我正爲這想法後悔,這時咒縛解開了。
少女的話語很沉重。
這話對我來說是迎頭痛擊。
‘復仇沒有意義。如果我們滅亡的話,那也只是我們滅亡的問題。’
我眯起了眼睛。
我的腦子被振動着。思考堵塞着。
‘是的。因爲受了人類的毒。’
我吸了口氣。然後呼出。
少女說着,對我道歉了。
忘記隱蔽自身的存在……因爲傷痛,開始襲擊人類。
‘但是,如果有了汝的血肉,我們可能可以得救。’
即使我吐出了所有的水,也趕不走身上的惡寒。
人類不是萬物的靈長。
不管是什麼理由,她確實因此而痛苦吧。
少女無表情的臉上,露出了很小很小的微笑。
邏輯被塞住了,無法導出答案。
我耳中纖細的聲音,還原爲了一堆氣泡。
她那長長的非人身體十分均整,現在正在瘋狂地顫抖着。
……能爲了我們而死去嗎?’
我下意識地從嘴裏冒出了話語。
溶入我體內的人魚珍珠,突然產生了急劇的排斥反應。
我帶着水聲吐出了大量的水。
‘抱歉一直沒說,克綺。’
所以那些魚人們才……
“得救?”
換句話說,就是再開始連續殺人……由更強大的魚人們發起。
我又提出想到的問題。
爲了女兒。
突然。我眼前的景色混亂了。
“雖然是人,不過是動物的一種。人傷害環境,壓迫其他種族,但也只是物理上的作用。只是看見就能傷害其他種族,這……”
“這太愚蠢了難以置信。”
“第一,是襲擊地上的海神住民。剛纔說了它們發狂了……”
少女的話語沒有迷茫,大概追風者也是一樣的吧。
我全身緊張到了極限的肌肉瞬間解放開了。我就像是彈出的彈簧,飛到了空中。
世界翻轉了。就在我馬上要拍到地面上的時候。
我的後領被抓住,我好不容易雙腳着地了。
‘克綺,沒事吧?’
“嗯。”
這是我已經聽習慣了的少女的聲音,她好像有一些緊張。
我眼前站着人魚。
她在白色沙灘上站直了身體,從很高的地方看下來。
表情中,當然還是看不出什麼。
她那好像人偶臉上一樣工整的眼睛,現在閃着青光。
冷得幾近瘋狂的光。
我們對視的瞬間。
我感到了緊張。
我轉頭看向惠所在的島。
到那裏……來得及嗎?
打破緊張的,是我們背後的爆炸聲。
牆上開了一個很大的突入口,衝進來很多我見過的綠色軍服。
他們後背上是罐子,臉上戴着防毒面具一樣的東西,這樣子像是人形的蟲子。
‘危險!’
少女像貓一樣叼住了我的衣襟,把我拉倒在地面上。
水槍貫穿了巨人,巨人彷彿刺蝟一樣。
風包裹着我們,在外面暴虐的熱風中,在外面充滿的二氧化碳中,在降下的長槍中守護着我們。
‘唔,嗯。’
人魚和魚人們。一直投射着新的水球。
“--過冷卻。”
長槍像雨一樣降下,我們拉着手在其中奔跑着。
燃燒的沙灘,和我關於墜落直升機的記憶重合了。
工整地切出的三角形世界之外,都在着火。
突刺的冰不屈服於火,侵蝕的火也不被冰所撼動。
我的眼皮底下,還是一樣的地獄場景。
沒有臉的巨人前進着。
宛如雷電。
槍回到了人魚面前。
我自己也全身是汗。
它從正面迎了上去。
少女這麼說的時候,我點頭了。
我的膝蓋彎了下來,我坐在了地上,後背靠着牆壁。
橫向的瀑布在空中飛舞着,我能看見彩虹。
“追風者也沒事嗎?”
霧氣中,跑過了一陣影子。
巨人想繼續前進,但卻發現做不到。
現在沙灘上也被火焰覆蓋着,連水面上都有火焰在四處亂竄。
她單手顫抖着,切開了襲來的火焰。
巨大的水柱撞上頂棚,化爲無數的長槍,朝大地降下。
再次飛來的羣槍,還是沒有碰到巨人。
崩落的水,在巨人腳下凍住了。
大地‘咣’地猛的一搖。
人魚抖動着手臂。
多麼具有柔軟性的防護服,只要有骨骼和內臟,就沒有辦法躲避那麼多的長槍。刺入了防護服之中,或者被撞的粉碎,必居其一。
槍在人魚面前還原了。
普通的水?
我點點頭。
至於其中的意義,我沒弄明白。
那是不可能的。
撲來的水幕蓋住了人魚。
‘能跑嗎?’
“救救惠!”
我視野的邊沿,能看見全身着火的魚人,全身舞動着。
但不止如此。
爆音從我頭上經過。
膠化汽油的火焰舞動着,像是狂亂的螢火一般,把空中染得通紅。
人魚指向天空。
天地顛倒了。空中變成了水。
兩次。
少女很擔心地看着我。
‘克綺,沒事吧?’
投來的無數的水,連在了一起。
它們在碰到灰色皮膚之前的瞬間,突然溶解了。
無害的雨清洗着巨人的腳下。
裏面的不是人。
這麼看來,我能夠判斷,覆蓋它全身的,是一種防護服。
不對。
少女的臉上被汗浸溼了,她的前發都貼在了額頭上。
但是巨人站直了身,軀體顫抖着。
--那是,巨人?
粘在它們身上的膠化汽油,即使它們潛入水下也不會立刻消失,還冒着泡侵蝕着它們的肉體。
‘汀’的一聲,彷彿什麼東西產生了裂痕。
這次飛來的不是長槍。
前進的巨人,到達了湖。
在三角形頂點站着的是少女。
簡直就像是惡夢一樣。
我有不好的預感。
這裏是。
逐漸地,霜把巨人全身封住了。
水刃碰到人魚之前,都變回了柔軟的水。
‘稍微在這裏歇一會兒吧。’
這無疑是昨天從着火的直升機跳到房頂上的灰色巨人。
巨人沒有躲避。
這彷彿是透過玻璃看到的地獄一般。
汗。
少女的聲音,聽起來好像有些疲憊。是不是我的錯覺呢。
地底湖的壁面。突出來的一塊小平臺。
巨人掙扎着。
我們到達了狹窄地底湖的牆壁旁,少女跳起來了。
長槍朝着巨人一點降下了。
我下意識地問着。
我站在沙灘上的雙腳,滴出了無數的水珠。
‘什麼啊?’
加熱的空氣飛上空中,撞上較低的天棚,引起了對流。
所以。
火焰把霧氣染成紅色。
我被左右甩了幾次,終於我的腳碰上了大地。
當然,無論是誰都會滿身是汗。
和長槍一樣,巨大的水球碰到巨人的瞬間,就變回了普通的水,崩開了。
長槍帶着清脆的聲音,穿透了沙灘。
她用一隻手抱着我,蹬着牆壁。
刺來的針,全都朝前方反彈回去。
“液體性質之一。水本來會在冰點結冰,但是純淨的水慢慢降溫,可以保持着液態達到冰點以下的溫度。這樣的水,只要受到了輕微的撞擊,就會變爲固態。也就是結冰。”
也就是說。
過冷卻水不斷地拍在巨人身上,巨人渾身結上了霜。
那麼,裏面的會是人類嗎。
湖上站着的人魚。她身前湧起巨大的水柱。
是巨大的水塊。
帶有很大表面張力,汽車那麼大的水塊,完整地朝巨人砸來。
只有霧氣在不斷產生。
三次。
再加上週圍的熱氣。
我這麼想着。
我急促地喘着氣。
稍大一輪的人影朝火霧的彼方跑去了。
防護服的表面沒有傷痕,但剛纔的長槍確實刺進了巨人的全身。
我能看見湖底了。
我回過頭。
烏黑髮亮的火焰,在我眼前肆虐。
不斷降下,削擊着沙灘的長槍,突然改變了方向。
它的全身以異樣的速度振動着。
覆蓋它全身的霜,都被彈飛了。
水還是不聽地射來。
巨大的水塊逐漸地凝固住,成爲新的封鎖巨人的重石。
滔滔不絕的水和被擊飛的冰。
這個過程,使周圍的空氣染成了白色。
但是苛烈對抗的發展方向很明顯。
振動的巨人,無法前進。
所以。
彈飛的霜,逐漸地在周圍累積起來。
降下的水吸收了周圍的霜,逐漸變成了冰柱。
一瞬間,一個巨大的冰柱產生了,冰柱蓋住了巨人的身影。
柱子中,巨人還在動。
冰柱上又澆上了更多的水。
幾次猛烈的顫動之後,柱子也沒有崩壞,終於振動停止了。
數十噸的冰,形成了一個白色的監獄,在湖岸聳立着。
人魚們的行動停止了。
空中舞動着的水,變回了湖水,短時間變成了冰山。
但這時,軍人們已經前進了。
他們將還有餘熱的火焰放射器的噴嘴插入了湖水中。
剩下的所有風都纏在她的腳上,她在水上連續跳着,彷彿蹬在露出的岩石上一樣。
這感覺帶有微微的熱量,而且被涼爽的微風包裹着。
但那只是時間的問題。
特殊部隊把噴嘴從水裏拔出。他們把火焰噴射器放到了身後,換成了槍擊。
她在空中翻着身舞動着,輕鬆地落向了大地。
柔軟的嘴脣的感覺。
槍擊打倒了魚人,繼而向其後的少女襲來。
從它們的眼睛滴落的深藍色液體,不是眼淚,是血。
魚人觸手比鋼鐵還銳利的一擊,少女只差毫釐地躲開了。
魚人眼睛流出了藍色的血,用觸手胡亂攻擊着。
狂亂的人魚,可能會襲擊惠。
因爲夜色如此黑暗,纔會思慕拂曉。’
水面突然分開,其中出現了人魚的巨大身體。
侵略部隊用光了噴射罐,改爲用槍射擊了。
‘今天,對於死去來說,是個好日子。’
前方魚人擋着路。
風號泣着,她從一個風眼飛向另一個風眼,輕鬆地落在大地上。
少女的身體搖晃了一下。
剩下的,只能依靠這雙腳。
少女本來就沒想打倒魚人。
我喊出聲來的時候已經晚了。
少女喘着氣,她的肩膀上下波動着。
但這些聲音也都被這響亮的,牛的呻吟聲般的嚎叫壓了下去。這簡直是阿鼻地獄的嚎叫。
少女吻了我的額頭。
人魚的眼睛彷彿在說,無論如何也沒有讓路的意思。
追風者已經跳起了身。
少女轉過頭,微笑了一下。
‘祝願你能夠迎來每一個清晨。
所以。
人魚渾身的鱗片都因佈滿毒水而裂開,她本來像人一樣的臉,現在也有些溶化了。
……
“惠很危險。”
我說着,這不用說。
因爲發過誓要救惠。
狂意扇起了無限的怒氣。
追風者的風在守護着這裏,戰場的熱量還沒有到達這個平臺。
幸運的是,火焰和冰還沒有波及惠所在的小島。
“受傷了嗎?”
少女潛入了齊射的範圍,一縷秀髮被擄走了。
越來越濃的蒸汽中。
跟隨的魚人,只剩幾隻了。
也許,人魚是在怨恨她招入了破滅吧。
我點點頭。
洞窟中沉澱的風,被火焰烤着,發出了慘叫聲。
風幾乎全都用來保護克綺了。
護身的風,已經很少了。
少女和火力交叉的時候。
人魚的背後,就是放置惠的島。
迂迴是不行的。
她的手從噴着血的側腹放開。
流彈和毒水可能會碰到惠。
“等等!”
少女穿越狂舞的火焰,躲開橫飛的冰槍,少女不停地跑着。
她每一步前進,腳都會下沉,毒水滲入了靴子中。
她踏在了魚人肩上的空隙間,繼續向前跳去。
‘沒有,沒有受傷。’
“是毒嗎。”
祝願你能夠常有暖風吹拂。
少女把最後的力量集中在了雙腳上。
火焰在暴鳴,風在轟吼。
我看見湖水逐漸染成了黑色。
血從她的太陽穴噴出來。
她頌唱着誓句。
這裏是距離地面數十米的平臺上。
但是她盯着少女的眼睛還有着力量,她的眼中燃燒着藍色的恨意。
‘這裏黑暗。這裏寒冷。這裏悲涼。’
少女深深吸了一口氣,唱了起來。
所以。這一定是一件好事。’
它們全都扭曲着身體嚎叫着。
‘必須趕快……去救惠。’
但是。
她躲開了危險的火焰,火焰灼燒了她的肌膚。
牆面是垂直的,如果沒有裝備就想貿然下去,至少這對於我來說是做不到的。
‘那我去了。克綺在這裏等着。’
她在水面上跑着。
‘一旦夜幕降臨,便會覺得孤獨。’
少女像是說給自己聽一般,小聲說着。
肯定有什麼不對勁。
人魚仰向天空。
‘今天,我獨自一人。’
觸手縮回去的時候被少女抓住了,少女順勢踢向了魚人。
但是她的名字,是追風者。
‘你的體溫,令我不禁思念。’
少女說着,露出了平時的微笑。
‘這是護身符。’
追風者就說了這麼多,便跳向了半空中。
‘因爲天氣如此寒冷,纔會思慕朝陽。因爲此刻如此悲涼,纔會思慕你的身影。’
少女的動作,有些不協調。
她一邊吸入了帶着油味的煙。
少女按着側腹的手好像很痛苦,我下意識地想去幫她,朝前面踏出了一步……然後我打了個寒戰。
那絕對不可以。
‘現在要先救惠是吧?’
祝願你能夠得到所愛的溫暖。’
‘這裏是如此的寒冷,這裏找尋不到你的身影。
‘這裏,沒有你的身影。’
即使是草原住民,想要撫慰這樣發狂的風,也是很困難的。
火焰中開始混入了子彈。
水面撒上了點點紅色的血跡。
‘今天,對於死去來說,是個好日子。’
少女蜷起身,把一切都交給了風。她的側腹感到一陣灼熱的疼痛。
因爲在克綺面前發過誓。
“……嗯。”
“可是……”
冰冷的藍色湖水,一會兒工夫就全染成了黑色。
‘但是。
我猶豫的時候,少女已經跑上了水面。
她通過了魚人,還差一點就到達小島了。
我這麼想着的時候。
湖面分開了,出現了巨大的人魚。
人魚的上半身……和那時我看見的一樣,像是人的樣子。巨大的是她的身體。
人魚胸部以下的巨體,就像是一條船。
水面的波浪讓人想象到裂痕。
緊接着。
水面產生的長槍,釘入了少女的身體。
我……
(無論如何也要去救少女。)(聽她的話老實呆在這裏。)
(無論如何也要去救少女。)
少女被凍槍刺穿了,她的身影太小了。
她的手腳還在微微顫抖。
從她腹部噴出的鮮血都結冰了,像是盛開的紅花。
她的手和腳都覆蓋着一層白霜,結冰的部分,只有長槍是透明的。
--不能不去救她。
我即使這麼想,身體也動不了。
我咬緊牙關,趴在平臺上。
--這個行爲不符合邏輯。
柱子碎了。
這和我預料的不一樣。現在纔是需要高速思考的時候。
沒有意義的思考開始加速。
她的上半身逐漸錯開。人魚的上半身緩緩地滑落下來。
她那像人一樣優美的胸部。胸口上浮現出一條斜線。
我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冰柱上的少女動了一下。
如果我放開手,就會掉下去。
涼爽的風推着我的後背。
我從士兵們中間穿過,衝着湖跑去。
‘克綺!’
透明的柱子產生了一絲渾濁……出現了裂縫。
少女跳到半空,只說了這麼一句。
即使下到了地上。
惠。
不試試的話,是不知道結果的!
但是子彈都改變了軌道。
“啊……”
--你無法從那裏下去。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
我正要邁向湖水。
如果這樣下去,應該是頭骨先撞上。
我還是放開了手,緩緩前進着。
膝蓋吸收了衝擊。
兩個。
人魚的形狀變得不正常了。
地面迎面而來,就在我要撞上地面的瞬間。
我不覺得我們能贏。邏輯是這麼說的。
我趕上了。
冰柱再次向少女襲來。
我要把她們從這裏帶回去。
我的全身被一種很不舒服的浮游感包住了。
我僅僅走了三步,就面臨破局了。
但是。
朝着湖岸。
我抓住堅硬岩石的手指已經到了極限,我伸出的腳找不到地方可踩。
我頭朝下栽了下去。
應該沒有痛苦。
即使能彈開子彈。
頭腦中一個冰冷的聲音說到。
不行。
朝着我這邊。
第三次着地,是腳。
這種情況下,腳果然還是能動的。
那時風就留在了我的身旁了吧。
她臨走之前的吻。
藍色的血液隨後噴向空中,落入了湖水。
三個。
柱子彷彿在互相追趕着,少女在其上奔跑。
等待的人魚。
少女到了湖岸,抱住了我。
少女的眼睛閉着。風的守護,還和我在一起。
接下來該怎麼辦?
凍住的血之花,碎裂了,像霞霧般降下。
“風者!”
我在想這種事。
--你無法從這裏下去。
你沒有勝利的手段。
跟隨的魚人。
但即使如此。
--第一,你無法從這裏下去。
現在的我,還能做到什麼呢。
是風。
人魚的各種守護被瞬間突破,上體斜着落下。
少女翻滾着躲開,並將其作爲自己的踏臺。
這種事情。
她抬起了頭。
只有信念。
壁面是垂直的。
這是爲了讓瀕臨死亡的人起死回生的作用,但對於我來說是沒有用處的。
我本想回到平臺,但身體更加失去了平衡。
少女的風在守護我。
被切斷了。
我落在了士兵們的中間。
渾濁達到了冰柱根部的時候。
看吧,我下來了。
岩石的一個個紋理飛入我的視野。
以此爲分隔線,她的上半身逐漸錯開了。
我從平臺上面吊下來,用腳找着壁面上能落腳的地方。
--只能礙手礙腳。
“追--”
槍聲。
--你什麼都做不到。
追風者。
從死地生還的驚嚇,令我呆住了。
士兵們露出了驚訝的表情,整齊地後退,然後一個個把槍口對準了我。
‘克綺!’
我能看見圓形的橫斷面。
少女倒在了我的身上,我抱住她,我的視線移向湖水那邊。
被兩斷了。
她纖細的身體熱得發紅,她每一次呼吸時都會從胸部冒出鮮血。
我就像是撞上了厚厚的墊子,被拋向了空中。
我不覺得會輸。
沒有邏輯。
風遮斷了戰場的熱氣,把輕柔的空氣送入我的喉嚨。
我跑在洞窟的海岸上。
冷靜的聲音還在繼續。
紅色的雪飄落下來。
我跑着,終於明白了。
她纖細的手臂緩緩動着,她用雙手握住了貫穿自己的冰柱。
追風者還活着。
這次是腹部着地,又在地面上彈了一下。
我被突然彈飛了。
我咬緊了牙關,無視了這淡淡的聲音。
她纖細的手臂,使上了力氣。
沉入湖水的半身,短暫的一瞬間,在我的眼中和穿着喪服的少女重合了。
剩下的魚人們,像被雷擊中一般,回過了身。
它們跳着,像在水面上奔跑。集合在了女王周圍之後,一起向着空中噴出了血液。
這次我看見了。
貫穿魚人們的深紅軌跡。
眨眼間屠光魚人們的利刃的主人。
它出乎意料的小,有着人的外形。
深紅的人影,彷彿能夠溶入燃燒的火焰。它在水面上隨波浮沉着。
還有氣的魚人,抬起了手。
從魚人指尖發出的水槍,在人影面前‘啪’地碎落了。
人影揮了揮手臂。
手臂像鞭子一樣伸了出去,長得驚人。
豎着三下,橫着三下。
手臂動着。
抬起胳膊的魚人,被切成了一個個骰子,碎了。
……是那個巨人。
這是我的直覺。
大概,厚重的身體是裝甲的一部分,這個人影就是巨人的‘芯’。
紅色的影子逐漸朝這邊過來了。
它用那張和巨人一樣的面具看着我。
雖然與現在的狀況不相符,我還是覺得她那流水般的長髮十分美麗。
結果把我連同風的結界一起擊飛了。
還有惠。還沒有把惠救出來。
惠死了嗎。
魚人。或者是穿軍服的男人們。
那是汽車大小的岩石塊從我的頭上落下。
‘太好啦……’
水滴擦過我的臉頰,深深地摩擦着我臉上的肉。我的臉頰流出了血。
我嘔吐着,吐着血、砂和土,彷彿要把內臟都吐出來。
我恢復意識的同時,強烈的咳嗽感湧了上來。
就好像是,有什麼重要的東西從裏面流出來了。
她平時戴的那個黑帽子不見了。
這是……髮飾?
我不知道跑到了哪裏,怎麼跑的。
但如果像這樣,我還是能行的。
我已經在地面上了。
現在,這個空洞本身在崩壞。
她在那個落盤中活下來,被活埋在細微的空洞中,等待着有人來救援呢。
無數的土塊擊打着我的全身,我分不清方向地跑着。
她明明……比我受傷要嚴重的多。
黑暗的是恐怖。
現在結界還能保持住……
魔力用光了嗎!
我朝着湖面邁去。
……
街角的另一邊。
岩石不只一個。無數的岩石像下雨般落了下來。
我試着背起她之後發現了。覺得她輕,並不是錯覺。
我越這麼想,陰暗的妄想就越湧現出來。
少女作爲髮飾的勾玉,失去了清澈的色澤,縱橫交錯地產生了黑色的裂痕。
……
前面是黑影。
黑影在水面上滑行般地走着,我抱着少女後退着。
別這麼想。
秀髮一下飛舞開來。
--只能逃跑了。
後面是拿着槍的士兵們。
我迷茫着,我停住了腳步的時候,周圍開始塌陷了。
我們腳下絆着,兩個人互相支撐,在地獄般的崩落中不顧一切地跑着。
它手臂一揮。
‘啪’的一聲。
同時,少女倒在了我的懷裏。
“惠!”
拳頭大小的石頭擦過我的臉。
我握住她的手,跟着她跑了起來。
追風者站了起來,抓住了我的手。
即使說,她現在還活着。
我懷中抱住的少女,像是羽毛一般輕柔。
與其說是輕,不如說是沒有存在感。
現在不能這麼想。
流光之後,一個至脆的,空空的容器。
我跑着的時候,黑暗的想法也在苛責我的胸口。
我最後朝湖面邁出步子的時候。
這時我聽到了異樣的聲音。
“我沒事。我更擔心你。”
腦袋大的岩石落在我面前,發出了硬質的聲音。
恐怖順着我的脊椎奔馳着。
真的像是揹着一個氣囊。
現在該想的,是如何救她。
追風者的膝蓋無力了,她倒了下去。
長長的手臂的前段,遠遠地超越了音速,化爲了衝擊波,從水面傳遞過來。
我似乎失去意識了。
我已經看不見惠在哪裏了。
住嘴。
異音持續着,最後隨着一聲清澈的聲音,髮飾碎成了粉末。
等我回過神來。
我感到稍微有些不對勁。
要想運送一個人,本來是重體力活。
隨着雷擊一般的聲音,水蛇彈碎了。
槍聲在我的耳邊轟響。
但是朝哪裏跑?
‘克綺,這邊!’
我光是想象這種狀況,恐怖就凝結在了我的胸口,妨礙了我的呼吸,幾乎使我停下了腳步。
我勉強站起來。
少女的臉被硝煙弄髒了,她的胸口還流着血。
我的腦海中浮現了惠的身影。
至近的子彈被風的結界彈開了。
是不是在等待我呢。
我懷裏的少女動了。她朝着蛇伸出了雙手。
我沒有向上爬的記憶。
我彎腰咳着,追風者對我說。
落石的勢頭在增大。
惠躺在島上,她身邊……有個什麼東西。
我稍微調整了呼吸,向着公寓跑去。
緊接着我就飛到了空中。
追風者還在我的懷裏。
‘噼’的一聲,彷彿什麼東西產生了裂痕。
還有,惠。
不過。
她的身體無法移動,她用手指扒着岩石,指甲裂開噴出了鮮血。她的嘴脣發紫,想要吸到氧氣……
即使我稍微用力抱緊,她都會碎裂開一般。
我懷裏的少女小聲說着。
冷靜的聲音在說。
不幸中的萬幸。
‘還行嗎?’
風的結界也到了盡頭。
那是個瘦小的人影。
我真的是這麼想的。
塵土揚起,覆蓋住了我的視野。
少女微笑着。
--空殼。虛弱。來不及了。死。
風擋開了岩石。
‘幽宮要……消失了。’
白色的波浪像蛇一樣蜿蜒着,越過了岸邊向我們襲來。
我想,啊,這樣啊。
我驅散了無止境浮現出的沒有根據的妄想,繼續向前跑着。
如果只有我一個人,大概連走都走不了。
我大概會縮在路邊,被恐怖所擊潰吧。
只有背上少女的體溫,促使我繼續前進。
我們到達公寓前的林蔭大道時。
我放心得幾乎要倒在地上了。
……
‘歡迎回來,克綺君。’
我聽見聲音,抬起了頭。
房東小姐站在我的面前,沐浴着月光。
她還是身着平時的圍裙,面帶平時的笑容。
她看見了渾身是血的兩個人,也沒有害怕,有的只是那平穩的笑容。
我應該進行說明。
該說的事情,太多了,我的喉嚨哽咽了。
治療追風者。
惠很危險。
魚人們和軍隊。
她柔軟的手,碰到了我的肩膀。
我想到了一句話,我只說了一句話。
“我回來了。”
在朦朧的意識中,疼痛和後悔是一樣的東西。
壓迫着我的全身。
有時是追風者。
房東小姐咬着線,將其扯斷。
我繃緊了全身的感覺突然斷絕了,身體的疲勞湧了上來。
無法抹去的活埋的想象。
她在地上鋪了毛毯,讓我和少女並排躺在上面。
我心中的一部分,在害怕那個地穴中死亡的恐怖。
房東小姐利索地脫去我們的衣服,同時治療我們的傷處。
我發出尖叫的時候,會有一隻溫暖的手握住我的手,讓我想起這裏不是那個地穴。
疼痛。
她用溫暖的布擦拭我全身的時候,我的身體因疼痛而扭動。
浮着熱氣的記憶中,我記得她用鑷子潛入我的身體,取出尖銳的石頭碎片。
房東小姐如何把我們二人運回公寓。
在陽光下晾曬的被褥的味道。這是我最後的思考。
之後的事情,我只有些許的記憶。
悲痛壓碎了我的胸口。好幾次我喊出聲來。
……
熱水和繃帶。還有毛巾。
縫的不是我,是少女吧。
活埋的,有時是惠,有時是我。
我倒在了房東小姐懷裏。
這句話就像是魔法的咒語。
碎片大得超出預料。我感慨自己居然還能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