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日
《塵骸魔京》 · 海法紀光 · 1.8萬 字
我醒來的時候,感到極其不舒服。
我的汗把衣服弄溼了,衣服緊緊貼在身上。我嘴裏還粘粘澀澀的。
我起了牀,才發現自己昨晚穿着外衣就睡了。
我全身的肌肉都有些發熱疼痛。
夢。
我夢見了很過分的夢。
我夢到自己沉醉於月光,從窗戶飛了出去……我看了一眼窗戶,窗戶敞開着。
我甩甩頭。
我曾經聽說,人在剛醒的時候會編出夢中的故事。
模模糊糊的一塊塊印象,在人們逐漸覺醒的意識中組成了‘故事’,變成了作爲‘夢’的記憶。
也或許是因爲我開着窗戶睡覺,身體受涼了才做了惡夢吧。
然後我才從窗戶開着這個事實向前推理,創作出我從窗戶跳出去在深夜街道上奔跑的夢。
清晨的秋風很冷。
我身體哆嗦着,關上了窗戶。
--窗框上,有很清楚的光腳腳印。
我一邊嘆氣一邊換了衣服,洗了臉。
我漱着口,想把嘴裏令人不快的味道洗去。
我吐出的水是茶色的。
鏡子裏照出的牙齒,上面弄得都是茶色。
唔。
二者我都沒試過,所以到底如何我也不清楚。
惠很認真地點點頭。
“這個因人而異吧。”
“啊,房東小姐。我走了。”
‘是不擅長曖昧的東西嗎?’
我輕輕點點頭。
“不是性格。應該算是缺點。”
大多數的人,都會有些不好辦的事情,只要被這麼一問,就會回答是的。
這是我做不到的事情。
“梅魯可利阿利老師。”
‘我不是在說這些。’
“是嗎。那我儘量早點回來。”
“那樣會中止進度的。”
“嗯。”
只不過那些活動,是讓全校學生集合在禮堂舉行。所以這個小教堂最後還是沒派上用場。
他並不是我的班主任,我們也沒有太深的交情。
“請說。”
“惠,今天盒飯的原價,有多少?”
“嗯。”
是寫着樂譜和歌詞的紙。
“我會注意的。”
“嗯,確實,盒飯也不一定能減少餐費。”
我居然和地球人進行了正常的對話,這是很少有的事。
“今天不喫了。我今天不太舒服。”
‘克綺君,早飯呢?’
我沒有喫早飯,所以比較早地到了學校。
‘是的!’
‘哥哥,起牀了嗎?’
‘叫做懺悔,聽起來過於深刻了。其實信者們每週都在做的。就好像是類似談心一樣的事。’
‘嗯。也許不該說是煩惱。你有沒有感到不好辦的事情呢?’
我拍拍書包。
……
“……是嗎?”
我用手摸了摸胃附近。我感到,胃裏有很沉的塊狀物。
那時,我就瞭解到,有一種技術叫做ColdReading(編者按:無事先準備地窺探對方心理),就是現在梅魯神甫應用的這種技術。
雖說並不是拒絕就會被殺掉吧。
‘哥哥客氣了。’
……
另外似乎還有畢業生在這裏舉行婚禮,這大概也是跟我無緣的。
我打開門。
‘今天是我一個人做的,不能保證一定好喫……’
“梅魯可利阿利老師,早上好。”
有心靈感應的人們,即使不把事情明着說出來,大家之間也能夠溝通。
我環顧四周。
‘是啊。從哪裏開始說呢。我作爲神甫,常年執行告解的祕跡,也就是平常所說的懺悔。’
我聽說這是占卜師的技術,仔細想想,大概也是神甫所應用的技術。
‘早上好。今天來的真早啊。’
我皺了皺眉。
我心滿意足地出了家門。惠好像有點疲勞。
看來準備盒飯很辛苦。
“我不理解曖昧是什麼。”
‘我做的很辛苦。我很辛苦地做盒飯,是爲了哥哥!’
聖堂的桌子上,排着一堆講義。
這裏似乎每天早上都有彌撒,當然我是不會來的。
‘早飯怎麼打算的?’
‘幫我把這些講義用釘書機釘起來吧。’
‘嗯,就當作是非正式的前途諮詢吧。’
……
‘覺得很少見嗎?’
因爲這裏是教會系的學校,所以也不能沒有基督教系的活動。
惠沉默了一會兒,時間大概有從一數到十那麼長。然後她開始訥訥地說。
這個人,他越顯出溫柔的表情,其中就越凝聚着令人無法抵抗的迫力。
直說就是不舒服。
“盒飯的好處,並不只是在於味道。對於去買麪包的勞動力以及餐費的縮減也是很有效的。”
“今天不太舒服,早飯不喫了。”
“是說,我現在就是這樣?”
我聽到了敲門聲,這聲音令我的考慮中斷了。
‘那,路上小心。’
“爲什麼讓我來?”
也就是說,類似心理諮詢吧。
‘最強的’梅魯拜託的事,很難拒絕。
“這應該不算是對問題的回答。”
‘是嗎?那帶盒飯嗎?’
‘那麼我順便再提一下,晚飯也是爲哥哥準備的,等哥哥回來喫!’
‘總之,在提問之前,先喝杯茶吧。’
“要聊什麼呢?”
比起從外面看,教堂裏面給我的印象更加寬敞。
‘即使如此,我也能看到有人揹負着深刻的煩惱,揹負着無法對別人說的事。’
“我走了。”
‘沒關係。我想和你聊一聊。’
這個問題本身,就沒有什麼意義。
“如果有,我會很高興。”
惠的表情很認真。
‘這是下次彌撒中要唱的聖歌。’
然後就這樣,表現出很瞭解對方的樣子,讓對方信任自己。
‘起得很早做盒飯,是很辛苦的!’
‘你是直指核心的類型啊。是性格使然嗎?’
“是的。我第一次來。”
‘九門君,我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惠捧出一個飯盒。
好像是叫做‘暗示’。
……
“那麼,謝謝惠。我會記得的。不過,這事如果惠不說,我是不會明白的。”
‘哥哥,在地球上,如果有人起個大早給自己做飯,那就應該感謝她!’
我在門口處遇到了房東小姐。
惠輕輕笑着。
‘是嗎……那個,盒飯要嗎?’
有一段時間,我想了解其他人擁有的心靈感應,一直努力學習。
“我沒有拜託惠。惠如果是自己想做盒飯,那麼我再感謝就很奇怪了。”
‘是嗎……小心身體呀。再昏倒會很危險的。’
我們的目的地,是教堂中。
梅魯神甫沏的茶,帶有輕微的玫瑰香氣。
“惠給我了。”
我拿起一摞紙,問道。
我看着惠。
‘什麼事?’
“您是真的這麼想呢?還是說想作爲博取我信任的手段呢?”
‘真的是直指中心啊。’
神甫很有趣地笑着。
‘我不是要耍什麼伎倆。今天九門君的臉色,確實很深刻。所以我只是想問問。’
“是嗎……確實有不好辦的事情,但不是要和老師商量的。”
‘我明白了。不過,最好不要自己把世界變得狹窄。不一定什麼時候有誰能幫助你。我一直都會在這個教堂。如果有什麼想商量的事情,就來找我吧。’
我點點頭。
不要把世界弄狹窄,這句話之中有着引我思考的東西。
而且,如果我在這裏說,“最近,我的心臟被刺穿了,夜裏我從窗戶跳了出去。”,這種諮詢也難以想象會產生什麼好結果。
‘久留你真是抱歉。希望你會再來玩。’
“我知道了。”
我喝完了紅茶。
雖然紅茶稍微有些涼了,但是其中令人舒適的玫瑰香味卻沒有改變。
這時,我還是沒有明白神甫真正的意圖。
……
‘啊,九門君,早安。’
“早安,牧本同學。”
我剛要坐到位子上,我發現牧本同學還在朝我這邊看着。
“有什麼事嗎?”
“就這樣吧。”
雖然他說的話讓我意外,但這話作爲事實卻是正確的。這裏纔是難點所在。
我想說些什麼,但卻想不出合適的辭藻。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你在擔心我。”
“從結論上來說,說了。”
峯雪使出了迴轉肘擊,這次我防禦住了。
‘說謝謝了沒?’
我向上一看,遮斷機的欄杆以很可怕的勢頭向下砸來。
涼透的牛肉燉湯,比我想象的要美味。
我的下巴下面就是鐵軌。我的耳旁,響着鐘聲。
‘九門君今天,表情好像很疲勞。’
‘知道。所以性質才惡劣呢。’
另外,烤麪包涼了,還變得軟軟的,很難喫。
“嗯?”
‘我也不知道……’
‘哦,克綺,今天也是盒飯呀?’
我所問的,都是別無他意的問題。如果認爲問題本身對牧本同學的意圖進行了暗示,那完全是誤解。
‘不是,和那些時候不一樣的。平時九門君,即使累了,也只是耷拉着肩膀。九門君臉上是完全不會有變化的。可是今天,臉上好像也真的很疲勞。’
牧本同學深深地點點頭。
‘沒事啦,喫飯吧。’
“那真是太感謝了。”
“我也經常會有疲勞的時候,不過牧本同學今天是第一次說起。”
‘喂,克綺。你身上發生什麼事了嗎?’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牧本同學指的是什麼?”
峯雪深深嘆了口氣。
峯雪和我走近牧本同學的時候,她正在一個人喫盒飯。
‘克綺。你對牧本說什麼了?’
‘呃……也不算是有事……
‘確實……是理所當然的事呀。’
放學時峯雪約我去玩,但我一說惠在等我,他馬上就理解我了。
“我的話,傷害了牧本同學?”
“事情總是在發生的。特指一下,是怎樣的事?”
我剛要站起來,我的後腦勺上就發出了一聲悶響。
就像是馬上要生氣了的樣子。
我打算快速跑過去,但我突然感到頭頂上有什麼東西掉下來。
牧本同學的表情時而繃緊幾次,但最後好像還是理解我了。
‘你的問題是會把別人逼得精神崩潰的。’
峯雪說到這裏,開始仔細觀察我。
‘子曰,克己復禮爲仁。就是說你給我反省一下。’
‘九門君,發生什麼事了嗎?’
牧本同學像是人偶一樣猛烈點頭。
‘這傢伙想道個歉。’
塑料罐裏面裝的是牛肉燉湯。
‘餵你這傢伙!’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嗎?”
看來是發生事故,使得遮斷機本應緩緩下降的欄杆猛地掉了下來。
‘哎?什麼事?’
我正要穿越鐵道路口的時候,我看到了一把有些眼熟的傘。
看來,今天我的臉,真是很容易讓人猜透。我稍微有些相信梅魯神甫了。
“你打聽這些,然後打算幹什麼?”
袋子下面出現的,是塔珀塑料罐和鋁箔。
課間休息時間我也沒能和牧本同學說上話,結果就到了午休時間。
可是,如果不明白反省的理由,也就做不到反省。
峯雪於是開始毫無顧忌地滔滔解釋。
一瞬間,牧本同學像是要哭出來似的。
我總算聽懂了後半句話。
峯雪在對牧本同學說着很失禮的話。
‘原諒不原諒的……不用介意。我自己誤會的,我也有不對。’
“你幹什麼。我只是在贊同牧本同學。”
“不知道。”
是嗎。我的臉,即使疲勞也不會有變化啊。
“--所以說,如果我傷害了牧本同學,那是我的不對。能原諒我嗎?”
‘那個,對不起。我不是想非打聽出來不可……’
“如果可以,能不能告訴我,牧本同學是如何做出這樣的推理的?”
‘你這傢伙,難道對牧本也這麼問的?’
第六節課結束後,我走上了回家的路。
怎麼了?’
……
我們一看錶,午休已經快結束了。
預備鈴響了。
如果那是在擔心我,那麼我對此感到非常的感激。
‘我也,覺得稍微瞭解九門君一點了。如果有不明白的地方,反問他就行了吧。’
“嗯。”
“我沒有這種打算。”
因爲一直煮,味道都滲進去了。
‘所以啦,就是這麼回事。這傢伙又天真又缺根筋,不管他說什麼都不用介意。’
我點頭贊同,結果峯雪使勁用胳膊肘捅了我一下。
我們互相打了招呼,回到了座位。我突然發現,我們並沒有說起我讓他們擔心的原因。
‘喲,打擾啦。’
但是,這並不會令我不快。
我正要上前去打招呼,少女就穿越了鐵道路口。
“我整理一下。牧本同學剛纔推理說,我發生了什麼事。但是並沒有特指事情的內容。
我看着牧本同學的臉。這時她的表情,讓我發覺我又有哪裏做錯了。
‘呀壞了……’
我疼得叫出聲了。我的臉頰貼着地面,感到燙燙地疼。
牧本同學低着頭轉過身,坐到了位子上。
“嗯,妹妹做的。”
‘你這傢伙不知道克己復禮嗎!’
峯雪催我,我就解釋了一下今天早上的事。
唔,這樣對話毫無進展。
鋁箔包着的是烤麪包片。
我重複了一下對牧本同學的問題。
“沒什麼。我只是提了個問題。”
“原來如此。我明白推理的理由了。那麼,牧本同學,知道了以後又打算如何呢?”
‘你是傻瓜大首領嗎。擔心別人難道還需要理由。’
這也就是說,雖然無法確定發生事情的具體內容,但也猜想到發生了和平時不一樣的事。對嗎?”
‘既然沒事就好……’
我追上前去,這時鈴聲響了。
我想對她說些什麼,但這時上課的鈴聲響了。
‘去問問本人吧。不對等等,我也去。’
“是呀。”
我喫完牛肉燉湯,關上了飯盒。
我試着問了問。
我拿出了惠做的盒飯。
今天早上我真的是感覺身體不舒服。
我花費了很長時間,才能夠把這二者合起來思考。
我用手撐住地面,抬起了頭。
途中我突然感到了嘔吐感。
我的膝蓋軟了,我又倒在了瀝青地上。
--我站不起來。
鐘聲裏面,已經混入了逐漸接近的轟音。
我蜷起身。
我揮着雙臂,在地面上猛地滾開。
這應該叫做千鈞一髮吧。
電車呼嘯而過,我看着眼前駛過的車輪。能在這麼近的距離觀察車輪,應該是很難得的經驗。
對面的遮斷機抬起了欄杆。這時,那個女孩子當然已經不在了。
這麼說來,昨天也發生了相似的事情吧。
我總算站起來了,我撣了撣身上的土。
制服的手肘和膝蓋,擦得很厲害。
毆擊我的遮斷機似乎已經壞了,電車駛去之後也不會抬起來。
雖然這並不是緊急問題,但我也不能看着不管。
我按了緊急情況的按鈕,然後就繼續向前走去。
……
如果算上昨天發生的事,這已經是兩天中兩次面臨生命危險了。這個概率,應該是多大呢。
我一邊想着這種事,一邊走在街上。
剛纔我還累個要死,但現在疲勞已經無影無蹤。我感到四肢都充滿了力量。
我曾經聽說過。
所以,誰都沒有發現,混雜在爆炸聲中的輕微槍聲。
我……
我的胸口中,有個不是我的什麼人正在燃起怒火。
我用右手手背橫着撥開了子彈。
--啊啊,這就是叫做憤怒的東西啊。
那傢伙就在這裏。
用牙齒深深地咬。
是弓弦彈開的聲音,同時飛來一道銀光。
巨大的卡車拐歪了,朝着我這邊滑了過來。
所以,如果是遠距離的狙擊,那麼槍聲會在子彈命中之後到達。
享受他的慘叫。
起重機吊着的鐵架,在風的吹動下猛烈搖擺着。
我舔了手指上的血。
我全身浸在其中,感到很舒服。
當然,我至今爲止都沒來過這裏。
卡車撞入了建築中的大樓。
--是獵物。
爲什麼要狩獵我?
我跑入了建築物之間狹窄小縫般的小路中。
我完全不管自己已經喘不過氣了,繼續跑了起來。
如果我捲入了其中,就會被困住。
我開始緩緩計算兩天三次面臨生命危險的概率。
(朝着站前廣場去。)(跑進小道。)
很久以前,好像有叫做新副都心構想的東西,結果連這樣的小城都有很多的企業進出。
我腳下的瀝青上,開了個小洞。
我的後腦勺還在一直滋滋地疼。
我看向彈道的對面,我看見了房頂上佇立的紅色影子。
“是這裏。”
那個傢伙爲了殺人,甚至讓一輛卡車失控了。
那根鐵架,像啦啦隊指揮棒一樣轉着圈,朝着我這邊掉了下來。
稍後,空氣中傳來了破裂聲。
鐵架就落在了我身後,撞彎了欄杆,停在了車行道上。
輕微吹過的風,給予我獵物的徵兆。
槍聲停下了,我慎重地躲在了大樓的陰影中。
……
愛湊熱鬧的人們圍過來看事故。
我的心臟更加強烈地跳動。
我正在想着,鐵架那麼搖着,是不是反而會很穩定呢。這時,鐵架的其中一根,從整捆中滑落出來。
響起了喇叭聲。
不知爲何沒有拆掉這些建築,一直留到了現在。
用爪子掀翻他。
我忍着疼痛,用手指探索着傷口。這傷如果是摔在膝蓋上,不算什麼大傷。
我從小道中露出腦袋。我的眼睛清楚地看見,子彈切開空氣射來,速度比聲音還要快。
我聽到了很輕微的機械聲。
結果計劃成爲了白紙,大部分企業都撤退了,留下的只有荒廢大樓形成的山脈。
這裏是新開發區中高出一塊的大樓。
我避開了擁擠的人羣,不顧一切地跑着。
我背後幾次響起了破裂音。但我沒有工夫扭過頭去看。
那傢伙喊着。
那股衝擊,就像是有人橫着狠狠揍了我的腦袋。我用手一摸,頭髮上沾滿了血。
爲什麼,是我?
血稍稍帶有溫暖。
當然,我跑起來了。
隨着每一次心跳,我都感到胸口中有什麼滾燙的東西涌出。
我用鼻子迎向風,聞到了火藥的味道。
我按着顫抖不已的膝蓋,我的後背靠在了牆上。
--狩獵。這是狩獵。
我深深吸入一口氣,我感到肋骨內部心臟在跳動。
前擋風玻璃碎片四散飛了一地。
我急促地喘着氣,調整呼吸。
經過了短暫的沉默,周圍像是剛剛清醒一樣響起了尖叫。
還有輪胎髮焦的聲音。
(跑進小道。)
……
我摸着腦袋,不經意向上一看,我看到了巨大的起重機和一捆鐵架。這是車站大樓的建築工地。
……
無秩序且非邏輯的一堆思考。
我的爪子渴望鮮血而感到興奮,我用舌頭舔舔嘴脣。
不可思議的是,我沒有感到恐怖。
獵物很近。
寬敞的場所很危險。
步槍的子彈超越了音速。
浸沒在他的血液中。
狩獵的纔是我。
我看到了手上沾的血,我感到胸口變得很難受。
我扔下了書包,向前跑去。
這附近,原先本來是新開發區。
讓這個想狩獵‘--’的愚者知道厲害。
本來這裏是要變成購物大廈還是別的什麼東西的。
六十億分之一的偶然,或者,是誰有意想要殺死我。
我不打算站住腳,不打算把自己性命賭在這概率上。
我不管那傢伙是殺手還是別的什麼。爲什麼我非得這麼偷偷摸摸地逃跑?
入口處的玻璃已經碎了。我踢開入口的瞬間。
大部分人,都停住了腳步,呆呆看着燃燒的卡車。
我終於發現了。
我做了深呼吸,打算調整自己的呼吸。
這種地方,據說到了晚上連流氓團伙都不會靠近。
三次方之後,大約是六十億分之一(我擅長心算)。
撕裂他的肉,粉碎他的骨頭。
我到達了車站附近,我面前有兩條路。
狙擊。這個詞,還沒滲透我的大腦,我已經向前猛地跑了出去。
這樣,概率就變爲了一兆八十億分之一了。
朝左邊去,就是陰暗小道。
這時。
如果按人類十年面臨一次生命危險來算,兩天內遭到一次危險的概率,大概是1/1825。
那傢伙就是在這樓的屋頂上狙擊。
沒過幾秒,卡車就發出爆炸聲着火了。
如果我呆在廣場,一定會受到狙擊。
我小心翼翼地用手摸了摸後腦勺。
--被狩獵的不是我。
我立刻做出了這樣的判斷。
還有同時充滿我胸口的熱塊。
我剛好躲過了卡車的正面撞擊。
我立刻伏下身,抓住了頭上的箭。
我仔細一看,這是在木雕的箭前面安上了介刀的刀片。(編者按:就是那種能一段段掰下來的刀,前面掰下來後面推上去接着用。)
刀刃上面塗着一層黑的東西,是毒吧。大概是尼古丁。
房間裏面有着傻瓜陷阱的本體。
彎曲木板和皮繩做的弓。這弓簡單得讓人無語。
門上綁着線,線斷了弓箭就會射來。
我胸口中的聲音說着。
小東西而已。只是獵物的垂死掙扎。
冰冷的聲音反論。
雖然是小東西,但卻很有效果。
敵人佈下了陷阱等着我。
我聽着相反的兩個聲音,向前走去。
(從最短距離前進。)(慎重地前進。)
(慎重地前進。)
這很奇怪。
如果真的想殺我,那傢伙隨時都可以殺死我不是嗎?
我現在回想起來,我在鐵道岔口時,遮斷機掉下來砸到我,那也應該是這傢伙狙擊遮斷機把零件破壞了造成的。
那麼,我倒在鐵軌旁的時候,爲什麼沒狙擊我?
既然想僞裝成事故死亡,那麼爲什麼之後又要堂堂地在大白天狙擊我?
綜合考慮,也就是說,那傢伙在玩弄我。
……
現在這種情況下,行動方針應該遵循假設二之二。
--假設二之一。
這就是陷阱引線吧。
這次箭的前部是一個黑球一樣的東西。
我皺了眉。
箭尖不像剛纔那樣還是刀刃了。
椅子的主人轉過身的瞬間,我蹬着大地跳起,跑在天花板上。
我捂住鼻子和嘴,謹慎地觀察周圍。
(最後的瞬間,猶豫了。)
(假設二。)
雖然我沒有必要配合這個測試,但若是敵人繼續從暗處來襲擊我,這也是個問題。
中間還混雜着紅辣椒和胡椒。這要是正中我身上,我的眼睛和鼻子肯定就廢了。
我從懷裏取出懷錶。
--假設二。
兩秒之後射來的,是塗成黑色的箭。
如果我不管不顧地衝過去,箭會一齊射來。這我是知道的。
這就是我現在的身體能力和精神上的變化。
看來我得當面給對方些教訓。
如果,我拉動了引線,卻飛來了弓箭以外的東西呢?
箭發出颼的一聲飛過來。
--假設二。
我的心臟重新開始跳動。
--也就是說,敵人的目的,是讓我面臨死亡的危險。如此一來,對方也許會得到某些利益。
如果我拉動了引線,應該就有某處的陷阱啓動了。
我握住箭,一根根切開引線。
--假設二之二。
我這麼一想,胸口中的什麼人便像烈火一樣憤怒了。
敵人把我這麼耍着玩,我心裏有些不舒服。
並且,對方是在等着我。
(慎重地,一根一根地拉動引線。)
如果從邏輯上來分析,現在能夠明確的事情有兩件。
敵人十分信任我的潛在能力。
--但是,殺死我,並不是敵人的最終目的。
她背對着我,坐在椅子上。
同樣的地方,用同一種陷阱,重複佈置很多次,到底有什麼意義呢?
大概,如果我死在這種攻擊之下,敵人就不需要我這種程度的能力。
我把懷錶揣回懷裏。
我拉動引線,然後擊落弓箭。
我逐漸調整着呼吸,等待心拍和秒針的動作重合。
讓我面臨死亡的危險,這件事會產生某種結果,那結果讓對手得到利益。
我一邊重複做着,一邊開始考慮陷阱的佈置問題。
我躲開了箭,捂住了眼睛和耳朵,伏在了地上。
如果逐個解除陷阱,需要花費很長時間。
走廊深處響着很挑釁的腳步聲。
(順勢一爪揮了下去。)(最後的瞬間,猶豫了。)
我擊落了一支支飛來的箭。
我的血液變得興奮,這令我開始行動了。
熾熱的血液奔走在我身體的各個角落。
我要想活下來,就必須藉助這個力量……這個野獸的力量。
--炸彈?
敵人不認爲我會死。
我突然停下了。
逐個解除陷阱本身,就是個陷阱。
--在殺死我這個問題上,敵人根本不會猶豫。
陷阱數量太多,這種行爲本身,就會成爲一種單純的重複性工作。
如果我的眼睛和鼻子廢了,我變得毫無防備,之後會怎樣呢。
拖延時間。
關鍵問題是,我找不到敵人拖延時間所能得到的好處。
到了現在纔要拖延時間,我完全找不到這樣做的意義。
我回想了一下,我從剛纔開始,就看清了飛來的子彈並且避開,還抓住了射來的箭。我一直在做這種一般常識之外的行動。
--假設一。
秒針的聲音精確而又靜謐,讓我忘記了這裏便是戰場。
(假設一。)(假設二。)
如果能夠避開當然最好,但是這數量未免有些太多了。要想全部避開走過去,大概需要擺出很勉強的姿勢。
--那傢伙就在這裏。
我甚至感到全身熱血奔騰,手指的指甲都伸長了。
我用腳向上一踢,減緩了箭的勢頭。箭落在了地上,我仔細查看這支箭。
我向前邁出的腳,稍微感到了一絲不對勁。
我朝走廊深處走去。
但是,如果這樣,乾脆設計成無論碰到哪根引線,全部的箭都會射來就好了。
不用想,對方是一定會給我致命一擊的。大概是敵人會親自來了結我吧。
我……
就是說,這是一場測試,我必須要活下來。
刺激性的氨氣味道,強烈地佈滿了整個房間。
如果還要說有個問題的話,那就是這並不是致死性的陷阱。
敵人也許是爲了這個目的。
我眼前,有個黑色的鐵門。從聽覺上來說,我能聽到其中有着呼吸聲。
這箭和入口處的那根一樣,是木製的。上面還塗着毒。
這纔是其中真正的陷阱嗎。
我踢破了門,一邊咆哮着衝進了房間。
比如對我本人懷恨在心,讓我因恐怖而痛苦,敵人會得到滿足。
--如果採用假設二,那麼敵人的目的,可以認爲是想引出我的身體能力。
或者,如果有除了引線之外的陷阱呢?
然後我……
所以。
我屏住呼吸,盯着射過來的箭。
敵人特地準備了這麼多陷阱,並且把我引誘至此。
這個陷阱到底是爲了做什麼?
我面臨死亡本身,令敵人得到利益。
爆炸聲就像是打了個噴嚏。房間裏面逐漸充滿的這股味道……是氨氣嗎!
但是,我又覺得,僅僅如此是不夠的。
敵人認爲,我死了也不要緊。
這些變化,有很高的可能性是因肉體面臨危機而產生的。
昏暗的走廊中,有東西在閃着微弱的光。我定睛一看,走廊上橫七豎八地拉着無數引線。
--假設二。
--假設一。
甜美的香氣,說明這是個雌性。
但是,我看不出敵人試圖避免我的死亡。
我先用指尖拽了拽第一根引線。
如果箭一齊射來,只要躲開,一切就結束了。
我差點就被算計了。
(慎重地,一根一根地拉動引線。)(儘量不碰到引線,小心地走過走廊。)
地板磚向下沉了一下,發出了咔喳一聲。
我面臨死亡之後產生的變化。
我在只差毫釐的地方住手了。女人沒有動。
‘你這是想怎樣?’
“如果我殺了你,我還是什麼都不知道。伊格尼絲,你要做什麼?”
伊格尼絲……是的,坐在椅子上的這個女人,就是昨天殺死我的那個女人……她很愉快地笑着。
‘比起生存本能,知識欲更優先嗎?’
“我只是不承認對處療法的意義。”
如果我不瞭解理由,即使在這裏殺死了伊格尼絲,也許我還會被其他人襲擊。我不希望發生這種事。
‘現在能告訴你的,只有一件事。’
伊格尼絲的手,溫柔地握住了我的手。
她柔軟的手指,按住了我的手腕。
僅僅如此,我的膝蓋就軟了。
我突然感到意識遠去了。
‘你合格了。’
我倒在了地上,我聽到頭上有個輕輕的聲音在這麼說。
我這麼覺得。
‘哥哥,哥哥!’
我聽到了很親切的聲音,我睜開了眼睛。
惠在我身旁。
她的臉上滿是淚水,她抓着我的肩膀。
“怎麼了,惠?”
‘好。’
‘我聽了這句話就更擔心了呀!’
“就是說,我有不告訴惠的理由。”
“……惠?惠?”
……
‘今天開宴會……能來嗎?’
烤肉的香味。這是房東小姐的拿手菜,烤雞。
大家都是奇怪的人(據峯雪說,我好像纔是最奇怪的傢伙),很少能有普通地上班上學的人。而且,房客交替很勤,大家都很快就離開了。
我想起來,手肘的地方還是破的呢。
“我是三號房間的九門。吉良先生在嗎?”
她應該不知道開發區變成了貧民窟。
我點點頭。
互取性命,應該是不會叫做打架的。
我緊緊抱住了惠。
‘不用介意啦。今天據說是要開宴會。’
雖然我不知道她爲什麼不樂意,但她能扭頭看我,我很高興。
“我沒變得異常。我只是……現在不想讓惠擔心。”
連書包都放在了我身旁。這可真是服務到家。
‘是呀!是很漂亮的人呢,看了會喫一驚的。一會兒能幫我準備嗎?’
‘哥哥不問是什麼樣的人嗎?’
“燉湯很美味。軟了的烤麪包難喫。”
“沒有問題。你我都沒事。”
我提出了符合邏輯的解決方案。
“如果是因爲我,我沒事。我還活着。”
‘什麼事啊!’
我有異常嗎?
‘那就別總是讓我這麼擔心呀!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稍微說一下也沒關係吧。我們是兄妹呀。’
‘哥哥……太好了……’
“嗯,我來。我聽說來了新人。”
……
惠回答的聲音,就好像是耳語。
‘現在還說這種話!’
“惠擔心我,謝謝惠。”
我歪着腦袋想想。發生什麼了呢。
這個公寓裏面,也有我們之外的住戶。但是,我基本上都沒有見過。
“嗯,是的。”
“但是如果我進行說明,會更加令惠擔心。”
“所以,我得出結論,之後什麼都不說是最佳的行動。”
每次增加房客的時候,房東小姐都會開一個歡迎宴會。
“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上面說哥哥在這裏。結果我一過來,發現是這麼個地方……’
剛纔還纏繞在我身上的東西,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消失了。
我們進門就碰到了房東小姐。
“啊,還有。”
惠站在我旁邊,表情彷彿放棄了一切。
我敲了他的門。
猛烈跳動的心臟。令我身體燃燒的憤怒。
我回房間換了衣服,出來和惠匯合了。
‘我不管啦!哥哥大傻瓜!’
符合邏輯的解決方案總是難以被接受的。我從至今爲止的人生中,學到了這個道理。
‘啊,歡迎回來。’
惠皺着眉頭。我嘗試找出接下來說的話。
“是嗎。”
“宴會?爲你開的?”
她的聲音充滿了憤怒,其中還混着一絲安心。
‘我,還有一個人。今天新增加一個女房客。’
‘沒事的,不用客氣。’
“危險一旦消失,我會盡可能立刻告訴惠。我保證。”
“晚飯我回來晚了,對不起。”
“我違反了約定。”
‘等等呀。發生什麼事了?’
‘那麼,什麼時候能對我說?’
啊,是我的事啊。
惠很久以前就去了英國。
惠背對着我回答。
“我知道了。”
惠哭着,她的臉上浮現了笑容。
惠嘆了口氣。
‘雖然是吧……’
“好的。”
‘是嗎。’
“我知道了。”
“盒飯的事,謝謝你。我很高興。”
“是呀。”
“不是打架。”
爲什麼惠衝上來回答呢。
‘什麼事?’
‘還有……對了。能不能通知一下七號房間的吉良先生?就跟他說,如果可以,請來參加宴會。’
‘哥哥,好像也沒有什麼異常啊。’
‘是嗎。我幫忙縫上,一會兒拿給我吧。’
‘吉良先生是誰?’
‘我即使一直等到很晚,哥哥也沒有回來。還發來了奇怪的短信。’
‘現在這個階段,沒有什麼能對你說的。’
“馬上就能見到吧?”
吉良先生是音樂家,但是出門旅行很頻繁,而且出行也一定是在夜間。
‘哥哥說的什麼啊!’
遠處飄來了很香的味道。
‘那是因爲發生事情了吧?’
‘我剛纔還覺得,藏着事情不說,不像是哥哥的作風。’
惠這次真的生氣了。
‘制服怎麼回事?打架了?’
……
這回答很有道理。
我思索了一下,回答。
惠一直都背對着我,直到我們回到公寓。
“短信?”
‘哥哥適可而止呀!’
“其實我也沒見過。”
至今爲止發生的事,我也無法完全搞清楚。而且,如果把惠也捲進來,那是很危險的。這也是必須考慮的。
‘好喫嗎?’
‘嗯。’
‘不,不用,太麻煩您了。’
‘……嗯。’
惠扭頭朝我這邊看着,表情很不樂意。
我站起身。
沒有回答。但是,我感到門對面有動靜。
‘……在……’
我聽到了像是蚊子叫的聲音。這是回答。
門沒動。
“房東小姐說,今天有新房客的歡迎宴會,如果可以,請來參加。”
‘……我知道了……’
“惠,聽到了嗎?”
‘嗯,大概。他是說知道了吧。’
“那就好。”
房間中發出了處於可聽領域邊沿的聲音,之後便又歸於了寧靜。
我和惠面面相覷。
‘現在去房東小姐那裏吧?’
“好吧。”
……
‘啊,正等你們呢。’
房東小姐的房間中有個很大的桌子,桌子上面擺滿了菜餚。
烤雞做的很漂亮。酸果蔓調味醬發出香噴噴的味道,勾起了我的食慾。
烤雞旁邊是色彩鮮豔的三明治,還有烤鱸魚。
沙拉中主要是京水菜,還混入了一些香草,用奶酪粉和半熟雞蛋拌起來,做成了西澤民沙拉。(編者按:Caesarsalad,與愷撒無關。)
‘喲,我來打擾啦。’
香味濃郁的大吉嶺茶,和紅寶石蘋果做的蘋果派很配。
我拉住了惠。
瓶子掉在地上,一下子摔碎了。
“你來做什麼?”
‘好喫呀。這麼好喫的烤雞,到底是怎麼做出來的呢?’
結果,我喫着好喫的東西,即使想不露出笑容也真的是很難。
‘確實啊。即使是曾經的羅馬皇帝,應該也沒有嘗過如此的味道吧。’
房東小姐揮手笑着。
‘居然說別在意,你這傢伙……’
‘我也幫忙。’
房東小姐輕輕吐出了舌頭。
我沒有考慮周全。
伊格尼絲則是一副毫不相干的樣子,喝乾了一杯酒。
‘太見外啦。既然是小惠的歡迎會,爲什麼不叫我?’
我看着伊格尼絲用話語把峯雪塞得啞口無言。伊格尼絲顯然很愉快。
‘好喫這個詞根本就不夠呀。這簡直是天上的美味啊。’
“……我知道了。”
算了沒辦法。
“我喫飽了。”
我用叉子在盤子上刺着。
‘事物全都有其合適的時間和場所。夜空閃耀的羣星,白晝中就會淡薄不見。真實也是如此。’
‘應該正在院子裏呢,去問本人吧。’
我已經把這件事忘記了。
我說完,峯雪就豎起了大拇指。
我沒有心臟,但並不是連感情都消失了。我確實也有覺得恐怖的時候。現在,就是這種情況。
房東小姐出現了。惠跟在她身邊。
‘初次見面……’
我看見旁邊峯雪握着菜刀。
……
惠回答。
‘我是來保護你的。’
“還有,你這打扮是怎麼回事?”
‘我叫做伊格尼絲。讓我們友好相處吧。’
‘這當然是給房東小姐幫忙啦。’
‘吉良先生很容易害羞的。’
乾杯的聲音響起來。
“別碰那傢伙。”
是誰給惠發了短信。
‘哥哥,這個真好喫呀。’
這個男人耳朵真尖。
“對了,今天來的人,名字叫什麼?”
伊格尼絲很愉快地笑笑,然後輕聲對我說。
‘喂,克綺,你怎麼陰沉着臉?’
似乎這麼想的只有我一個人。峯雪那傢伙大口吃着菜餚,還能夠一邊向伊格尼絲搭話。
房東小姐笑了,我也笑了。
我歪着腦袋想着。我幫忙收拾着飯後的狼藉。
我輕輕瞪着伊格尼絲。
‘啊,那位是吉良先生啊。喝的真豪爽啊。’
我的身體不斷顫抖着。
“惠,稍微回一下房間好嗎?”
‘不是那麼難的東西哦。以後我也教小惠做吧。’
惠嚇了一跳,我把惠擋在身後,保護着她。
“是啊。”
不過她到底有沒有日本國籍,這一點很值得懷疑。
峯雪穿着平時的制服,上面套了個圍裙。
惠努力把視線從伊格尼絲身上挪開,她對我說。
“好喫呀。”
房東小姐做的烤雞真的是絕品美味。我不知道她用的是哪裏的地雞,即使是淡泊部位的肉,我輕輕咬一下,也能感到滋味擴散了滿嘴。配合上特製的酸果蔓調味醬,釀出了絕妙的味道。
‘呃……五官很漂亮,不太像日本人,所以……’
‘啊呀,那我真是失言啦……’
我雙臂抱着啤酒和葡萄酒。惠拿着杯子。
‘哎,是叫伊格尼絲小姐嗎。是外國人嗎?’
“很合身。”
‘嗯……忘記啦。’
不管是因爲什麼理由,我只要一想象惠受傷的樣子,我就喘不過氣來,全身噴出冷汗。
‘哎?剛纔他還在呀。’
“你來做什麼?”
伊格尼絲說話拐着彎,我正打算繼續問下去。
房東小姐說着,她自己卻沒有喫多少東西。
飯後,房東小姐還提供了紅茶和點心。
‘那麼,慶祝小惠和伊格尼絲小姐住下,乾杯!’
‘太好啦。’
‘放心吧。’
‘哥,哥哥?’
我發現,房東小姐和惠,都看着我這邊。
皮烤得正好,既香又富有深味。雞肉每咬一口,肉汁都會溢出來。
‘叫我伊格尼絲就行。另外,爲什麼覺得我是外國人?’
“……對了,吉良先生呢?”
‘克綺君,和伊格尼絲小姐認識嗎?’
我暗自決定。現在即使擔心也沒辦法。
峯雪點點頭。
“我知道了。”
我們朝院子走去,那裏果然有人影。
‘菜好喫嗎?’
容易害羞還能當音樂家嗎?
啤酒瓶從我手中滑落了。
峯雪大聲喊着,伊格尼絲也深深點頭。
‘我這樣也是有着日本國籍的。說我不是日本人,讓我很意外呀。’
‘夜裏,鐘樓。’
‘那麼,克綺君和小惠就先拿飲料吧。’
“因爲個人理由。別在意。”
‘……一會兒要跟我說明呀。’
惠走向前去。
……
惠對我低聲耳語。
我突然想到,於是提問了。
讓人搞不懂的男人。
確實,桌子一角,放着堆成山的空杯子。
那人瀟灑地坐在桌旁,歪着白蘭地杯子。
“什麼意思?”
但是,只有今天,我嘗不出滋味。
我仔細品味着,這烤雞果然是天上的美味。
伊格尼絲說着,露出了嘲弄的笑容。
她似乎飯量很小。
不對啊,我就是爲了去打招呼,纔想至少先知道名字的。
‘啊,小惠不用啦,小惠是今天的主賓嘛。’
‘是嗎?那我先走啦。哥哥,一會兒見。’
“嗯。”
……
就這樣,我和房東小姐兩個人在廚房收拾。
‘克綺君?’
“什麼事?”
‘是不是有話要說呢?’
“……爲什麼這麼認爲?”
‘克綺君喫飯的時候臉色很難看哦。是有什麼煩惱吧?如果不是這樣,我會很傷心哦。’
“臉色難看,與飯菜的品質無關。”
‘嗯嗯,然後呢?’
我想了一下該不該把房東小姐捲進來,但是最後我還是對她說了。
既然我們住在同一個屋檐下,我們並不是沒有關係。
‘是關於那個叫做伊格尼絲的女性。雖然只是些個人問題,但我們之間有爭執。’
‘那真是個問題啊。’
房東小姐的眼睛睜圓了。
“和伊格尼絲住在同一個地方,我有所不安。也許惠和房東小姐也會有危險。”
‘如果是讓我把她趕出去,我可不會聽哦。’
“有生命危險。”
我威嚇般地向前紮了一下。
‘其他也有。貓人和蟲人。地下有土地神,海里有海神。這座城裏尤其多。’
“比喻表現還是算了吧。我想聽真話。”
伊格尼絲話音剛落,就把月牙投了過來。
取而代之的是,剛纔她扔出來的黑色短劍--月牙。
而是我低身躲過了敵人的突擊。
我說話的時候,伊格尼絲已經不在了。
常識之外的生物。
肉食獸的呼吸。
沒有任何預備動作,它朝我這邊衝了過來,像是在空中游泳。
‘你來的真晚。’
‘魔。不是人的東西。’
但是,因爲抑制不住興奮而漏出的呼吸,卻在確確實實地接近我。
房東小姐停下了洗盤子的手,轉向了我這邊。
“你說要保護我,是怎麼回事?還有,爲什麼要殺我?”
我皺了眉頭。
‘九門克綺!’
‘沒有心臟的人,說的話也不一樣啊。’
--這些她都預料到了嗎?
伊格尼絲說到了重點。
我胸中的咆哮,唐突地和那少女的側臉相重合了。
伊格尼絲轉過身,她的長髮在月光下閃耀着。
“那和我,有怎樣的關係?”
我不由得點了頭。
飛來的利刃,在暗夜中劃出了橢圓。
我的右手把月牙扔了回去。
‘啊,正是。那叫人狼。本來是在深山的結界中藏起來生活的一族,但卻悠然地出現在都市中了。’
這並不是誇張。
我順勢向前滾去,撿起了伊格尼絲留下的月牙。
我看着眼前的怪異物體,屏住了呼吸。
我還沒反應過來,右手就已經動了,我用兩根手指捏住了那短劍。
‘所以,至少我不想從我的家裏把誰趕出去。不管是發生了什麼事。’
“你殺死的那個?”
‘不用擔心,在這個屋檐下,我不會讓任何人死去的。交給我吧。’
怪異--它沒有四肢,而是滑動般在空中漂浮着。
“……人狼的力量?這不是靈魂嗎。那個女孩子就在我體內。”
伊格尼絲用手掃了一下眼下的景色。
我花了兩秒鐘,用來吸收這個信息,我終於做出了回應。
月亮彷彿要把聲音都吸收進去一樣。
我從來沒有見過她如此認真的看着人。
‘嗯,那請去吧。’
‘看起來真的很恨我呀。’
月光吸收了聲音。
‘跟我來,克綺。我有件事要教你。’
並不是沒擊中我。
我能看到它熟透了的紅色喉嚨。
伊格尼絲拔出刀彈開了短劍,發出了刺耳的聲音。
那是一隻站起來和我差不多高的大型犬。
‘我說過了吧。你是容器。’
伊格尼絲轉了轉連衣裙。
“伊格尼絲?你在哪?”
‘就像我說的。還記得那隻未成熟的狼嗎?’
‘你是帶有力量的容器。這對於魔物來說,也是一樣。’
‘別急。事情都是有順序的。’
“即使惠會死掉嗎?”
在這夜色下,影子都清晰地浮現出來,一切聲音彷彿都斷絕了。
黑暗炸開了。
‘那就是你的力量。不對,如果你不把這作爲自己的力量,我會很困擾。’
……
‘嗯?’
“你說什麼……”
我的心臟還彷彿很不捨地強烈跳動着。
雖然我覺得這句話不符合邏輯,但是挺起胸膛的房東小姐,讓我覺得特別值得信賴。
我打了招呼,朝着鐘樓去了。
那東西塗成了黑色,在黑暗中旋轉着。用人類的視力是無法捕捉的。
我看到了它,我感到身體僵硬了。
‘克綺君也知道,來我們這裏住的人,大都是有些緣故的。比如說在其他地方住不下去了,被趕出來的人。’
我的嘴脣道出了語言。
“力量?”
我咂了一下舌頭,像握小刀一樣握住了月牙,轉身面對着那個東西。
伊格尼絲尖銳的聲音,把我的意識帶了回來。
魔物的影子在我頭頂上方跑過,同時發出了咆哮。
但是--
“你在說什麼?”
沒有腳步聲。
我好不容易纔把她按了回去,我觀察着周圍的狀況。
我們穿過了前庭,穿過了銀杏樹列,伊格尼絲還繼續走着。
那東西再次逐漸接近過來,脫去了暗夜的外衣。
--伊格尼絲!
可是,我卻完全不知道那呼吸是從哪邊接近我的。
它一邊喘着粗氣,一邊散發出死臭。它露出了銳利的尖牙。
‘世界上的爭執,一般都是因爲不用心聽對方說話而開始的。克綺君可不要這樣哦。’
我胸口中突然變燙了。
‘就像你能夠吸收人狼的力量一樣,魔物若是喫了你,就能得到極大的力量。’
它露出了尖銳的牙,彷彿在嘲笑戰慄的我。
‘你知道的吧?你的這裏,是空的。裏面什麼都沒有。你是個空心的容器。’
“就是說,有襲擊我的魔物?”
“我知道自己體內有力量了。但是還有件事沒問你。”
‘“你殺了我,還說什麼風涼話!”’
“哎?”
取代聲音漂浮在我周圍的,是腐爛的肉味,和輕微傳來的急促呼吸。
她就像是變魔術一樣,右手出現了一根短劍。
“你說,人狼?”
伊格尼絲走來一步,碰着我的胸口。
‘這是月牙。如果對付非人住民,威力是不夠的,但若是對付人類卻足夠了。’
“嗯……我這就去和她談。”
‘還有,和伊格尼絲小姐……好好談過了嗎?’
但是,當然這不是一般的狗。
我胸口深處,能聽到野獸的咆哮。
‘就是這力量。這就是注入你這容器中的人狼的力量。’
伊格尼絲背對着我。
我胸口中的野獸在低聲吼着。
我胸口中的野獸在吼叫着。
‘嗯。即使是一滴血,一片肉。如果把你整個喫掉,那就能得到一般魔物經過千年也得不到的力量。’
“夜晚是相對的概念。既然是約定見面,應該指定明確的時間。”
它出其不意的一擊,令我只能勉強用黑色的利刃抵擋住它咬來的犬牙。
狗猛地甩了一下腦袋,就輕鬆地把我的身體扔了出去。
我的後背猛地撞在了銀杏的樹幹上,一瞬間我感到意識遠去了。
我咬着牙面對着敵人,手裏的月牙顫抖着。
黑色的利刃經野獸的牙咬過,產生了些微的缺損。
如果它一口咬在我身上,我一定會沒命。
我不知道伊格尼絲消失到哪裏去了,我甚至無法感覺到她的行動。
我沒有呼救的餘地。
冷靜,冷靜。
我一邊壓抑住令身體僵硬的恐怖,一邊握緊了缺損的月牙。
敵人是從空中飛來的,但並不是扔出暗器。
它想要喫我的時候,一定是頭朝着這邊過來。
只要能夠預測出敵人的行動,那麼對策也就不是那麼困難了。
而且,我體內還寄宿着人狼的力量。
我不能輸給這麼一隻狗。
魔物在空中滑動,無聲地加速。
它正如我預想地接近過來。
我緊緊握住月牙,上半身一滑躲開了它的突擊。
我甚至產生了錯覺,感到它的牙稍稍掠過了我的皮膚。
我穩定了姿勢,揮下手臂。
這味道--是紅辣椒?
伊格尼絲爲了避免傷害自己人,同時又要擊退魔物,於是使用了即使打中自己人也不會奪去性命的辣椒彈。
即使我已經看不到狗了,我還是彷彿沉浸在夢中,身體使不上力氣。
我用力呼吸了一次,恢復了現實感。
剛纔那個魔物看起來還像只狗,現在它的身體完全分爲兩塊,成爲了空中飛來的巨大腦袋。
(取得力量,選擇生存。)
我頭腦中閃過了完全形態這個詞。
我無法反駁。
‘是嗎。那麼,就和我一起來吧。’
我……
‘如果萬一魔物喫了你,那就等同於解放了一隻有着無窮無盡力量的怪物。如果那樣……’
“我不打算死。”
‘選吧。是取得任何人都無法殺死你的力量,還是就死在這裏。’
“--什麼?”
但是,其中還是有什麼地方讓我無法輕易認同。
我感到腐臭衝入了我的鼻腔。
‘人類的世界就滅亡了。’
反轉。
‘能接受了嗎?’
上下出現了幾條突起物,產生了一個很大的裂縫--那是第二張嘴。
響起了槍聲。
可是,月牙只是空揮了一下。
明明如此危險,爲什麼她還能做出如此輕鬆的表情呢。
死亡的恐怖充滿了我的視野。
黑刃本來應該切開了狗的肚子。魔物的身體自己打開了,把黑刃吸了進去。
狗從我身旁穿過,我用上渾身的力氣用月牙扎向它的軟肋!
我鼻腔中都是魔物腐爛的口臭,還有刺激性的味道。
我耳邊的輕聲細語。
伊格尼絲說着,舉起了刀。
‘我只是選擇了最有效果的手段。你認爲魔物會懼怕月牙這種程度的東西嗎?’
我從緊張感中解脫出來,看來我是站不住了。
“把我當作誘餌了嗎?”
我會被殺掉。
那狗大概會瘋了一樣拼命地追殺我吧。
如果一步走錯了,我現在就無法站在這裏了。
‘這就是你的生存之道。聽好了,你的命不僅僅是你一個人的。’
它張開的嘴猛地變窄,將要吞入我肩膀的時候。
魔物就像是斷了線的人偶,在空中猛烈上下抖着,拼命地朝黑暗中退去了。
“我要活下去。無論如何。”
如果能夠預測出敵人的行動,對策也就沒那麼困難了。
“你想說,什麼?”
‘我是伊格尼絲。因故而自稱人類的守護者。’
‘裏面裝的是包含紅辣椒的子彈。讓狗喫一發是最有效的吧?’
粉末四散噴開,魔物發出慘叫朝後面倒下。
跑不掉了。
即使我當時用月牙切開了那隻狗,也無法停止敵人的行動。
我看着伊格尼絲的手。
我的臉埋在她豐滿的胸口中。我從這個姿勢中站了起來。
(取得力量,選擇生存。)(拒絕,不接受非人住民的力量。)
雲遮住了月亮。黑暗籠罩過來,紅髮的女人輕輕笑着。
有什麼東西切開了黑暗,朝這邊飛來。
魔物的嘴張開了,然後緩緩地停下了。
我的身體戰慄着。
那東西擦過我的手,射入了即將合上的狗嘴,炸開了。
魔物在空中緊急制動了。
我以爲那裏是魔物的身體,但那不僅僅是身體。
‘嚯?’
魔物笑着,奪走了我一切抵抗的力氣。
“你,是什麼人?”
她手裏握着的,並不是平時的步槍,而是比較小些的手槍。
“如果那樣?”
不知何時,我已經在伊格尼絲懷裏了。
她的判斷,從客觀角度看來,確實能說是合情合理的。
它的肩膀只像個溝壑,現在卻變成了眼睛在嘲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