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塵骸魔京》 · 海法紀光 · 5106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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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接下來該怎麼辦?」
混亂支配了整個城市,四周彷彿是發生了一場大災難一樣,數以萬計的民衆想要逃離這裏,交通因而出現嚴重阻塞,每個人的手上都大包小包地在街上四處奔逃,而人潮沒有減少的理由其實很簡單。
因爲臨檢,這座城鎮的各個出入口都有史特拉斯的士兵在進行盤查,路上有排成長長一列等着接受盤查的人,也有急着尋找其他出口而顯得彷徨失措的人,三不五時還會從某個地方傳出槍聲,這是在向民衆威嚇嗎?抑或是有別的原因……
「要去峯雪家躲起來嗎?還是……」
這時候牧本從地上撿起一張應該是從空中灑下來的傳單,上面大大地印着克綺及牧本的照片。
照片旁邊還用醒目的紅色字體寫着幾個斗大的字──「連續殺人事件的犯人」。
「只要穿着這件大衣我們就不會有危險,要回公寓或是前往護藤寺避難都不成問題。」
民衆不斷地在兩人身旁來來去去,管理員小姐送給他們的大衣似乎將他們兩人的「氣息」完全消去,即使他們故意站在人的面前,影像也無法傳達到腦部的樣子,每個人都無意識地避開他們。
「嗯……但是……」
牧本鼓起勇氣說出口:
「這一切……都是我們造成的吧。」
「事情雖然是因我們而起,但是責任並不在我們身上。」
克綺用平淡的語氣回覆。
「怎麼這樣……」
「事情既然演變至此,原因是什麼已經不重要了,問題在於我們往後該採取的行動。」
牧本心頭一痛,無法把話繼續說下去。
「我想要救牧本一命。」
「咦?」
「我想要救你。」
明明以前見過這個人,但是卻想不起她的名字。
一道影子緊靠在少女身旁,那是如同海市蜃樓般虛無飄渺的孩童人影,而且仔細一看不止一個,她的身後跟着無數個影子。
少女搖搖頭。
牧本被一個熟悉的聲音吸引而轉過身,結果眼前出現了一把黑傘。
「哎呀,我們又見面了。」
希望能像冬姊一樣。
自己正從空中俯視下方,她看到一團披着衣服、早已失去形體的肉塊,以及將之抱在懷裏哭泣的克綺。
「人潮之所以會停滯,是因爲史特拉斯的臨檢。換句話說,只要能確定我們的位置,理論上他們也會停止臨檢纔對。」
有一名小孩倒在地上一動也不動,在混雜的人羣中跌倒的他遭受衆人的踩踏與擠壓,結果被碾轉踢到路旁,在沒有人知曉的情況下死去。
「牧本!」
因爲九門克綺不懂得撒謊,如果他會的話就知道該怎麼做了。
──當正義的一方有時候也很難受。
「快停下來!」
「該怎麼做?」
決定好行動方針以後,克綺的思考速度立刻快了不少。
「你沒事吧?」
「你也要一起來嗎?」
「克……綺。」
希望能當個普通的女孩。
三、一般來說,任性多半指的是會對他人帶來損失的行動,而這個情況下的他人就是我,所以我不認爲自己有必要無故接受對自己有害無益的要求。
牧本立刻脫下大衣摺好,然後收進書包裏,一旁的克綺也跟着照做。
一、首先要視你要求的內容而定。
「原來如此。」
「好的。」
九門克綺默默咬破嘴脣,將傷口流出的血藉着吻輸給牧本。
撐着黑色陽傘的少女用溫柔的語調說着,做出決定的時刻到了。
「雖然你這麼說,但是衣服……啊!」
「我晚一點再去。」
少女露出微笑。
──以我而言,我把個人的幸福排在第一順位,而我的幸福正是長久陪伴在牧本同學身邊。爲了這個目的,我不會放棄任何希望。
牧本感覺自己漸漸融化,身軀失去外形、意識也慢慢消失。
「不試試看的話又怎麼知道結果呢?史特拉斯似乎也將我這股能讓人外活性化的力量視爲目的之一,如果以這個做爲交換條件……」
這是自己昨晚才說過的話。
「我來幫你吧。」
他忽然想起伊格妮絲說過的話。
如果支持牧本向前邁進的原動力是希望,那麼此時克綺的言語對她而言就等於絕望。
「你是……來接我的嗎?」
──普通這個字,原本就寫做行於世上萬物。
「可以與對方講和,並要求史特拉斯讓牧本延續性命。」
此時她突然發現。
「你騙……人……」
可是……
克綺吻上牧本逐漸融解的臉部下方的紅脣,將體液輸送給牧本,但是卻起不了變化,躺在懷中的牧本仍然不停融化。
「先設法讓這場騷動平靜下來。」
「我……我……」
「不可能做得到的!」
「唔,畢竟能辨識的只有臉而已。」
-2-
但是牧本卻承受不了失去克綺的痛苦。
九門克綺是個不懂得察言觀色的人,他會毫不掩飾地將內心所想的事說出口,並且深信這是一種美德。
她舉起手指向遠方的街道。
但是此時的九門克綺卻突然開竅了。
牧本發出間斷的聲音,克綺趕緊將耳朵靠過去。
「謝謝你。」
少女朝自己伸出她戴着白色手套的手,牧本明白只要握住眼前這隻手就可以解脫了。
「那麼我們下次再見吧。」
「就算戰鬥……就算殺了人,最後又能得到什麼?」
「不可能的……」
「我答應你,我不會死的。」
九門克綺絕對不想對牧本說謊。
這一切是誰造成的?是自己,都是因爲自己不斷逃避……不對,不是那樣。
他撒了謊,而且是一眼就可以看穿的……拙劣謊言,因爲人總有一天會死去。
牧本一邊讓克綺用力抱住,一邊露出虛弱的微笑,慢慢地站起身。
當上正義使者。
「我想成爲正義使者。」
牧本集中精神,自己的力量不僅僅能讓身體柔軟化,她開始想像不是穿着制服,而是自己最熟悉的那副模樣。
傳入耳中的聲音不止一個。
無數的悲鳴充斥着整個城市,其中有幼童的聲音、弱者的聲音,還有求救的聲音。
──事情既然演變至此,原因是什麼已經不重要了,問題在於我們往後該採取的行動。
一名撐着黑色洋傘的少女正將手中的傘不停旋轉。
對他而言,他只是提出拯救牧本的其中一種方法。
牧本凜然的口氣令九門大爲震驚。
聽見這句話的瞬間,牧本美佐繪頹然倒下。
牧本搖搖頭回絕少女。
克綺將倒下的牧本抱在懷裏,從手中的觸感得知牧本的身體正不斷軟化。
「你能聽一下我的任性要求嗎?」
牧本走向路邊,看着被遺棄在地上的孩童屍體,然後她閉起眼睛緊抱住那具屍體沉思。
他捨棄多餘的理論,只以點頭來回應牧本。
──實驗體終究是人類。若是給予太多人外的力量,只會令平衡崩潰。
「再一下就好了。」
他卻爲自己的言行感到羞恥,並且無比懊悔。
「你……不可以死……」
克綺剛剛這麼說過。
「克……綺……」
「只要穿上這件大衣,史特拉斯就察覺不到我們的存在,如此一來可以進行突襲。」
「我得走了。」
不過最後還是忍住悲傷答應了她。
「那件制服是牧本製造出來的吧,既然如此……」
不知是不是錯覺,克綺覺得手上的觸感越來越明顯,接着就像倒轉影片一樣,牧本扭曲的輪廓逐漸恢復成原本的模樣。
二、人類原本就是依照自己的「任性」採取行動的生物。
「我……我……」
「我只是正巧路過這裏。」
兩人好端端地站在嘈雜的人羣之中。
「牧本!」
克綺站在一旁,不知道該對她說什麼纔好,此時牧本將孩童放回地面,面向克綺說:
用心傾聽可以聽見從遠處傳來克綺呼喊自己名字的聲音,這樣就好,因爲沒有其他選擇了,雖然克綺會很傷心,總比讓他落入史特拉斯的手中好。
──所謂的正義不過是一種理念,成爲正義使者則是一種行動。
如果牧本的幸福是成爲正義使者,那麼她所謂的幸福就會有極高的可能性與自己的幸福相互牴觸。
在一陣苦澀的親吻過後,牧本稍微睜開了眼睛,用滿是淚水的雙眼仰望克綺。
「牧本!牧本!」
克綺的腦中霎時閃過好幾種論調。
但是,就在這個瞬間。
牧本的笑容令克綺感到一股暖意湧上心頭。
「你是……」
「怎麼辦,克綺。根本沒有人注意到我們。」
一連串凝結的聲音傳來,皮膚逐漸開始硬化,固定用的針狀物也刺進體內,隨之而來的是早已習慣的疼痛感,身上的制服應聲破裂,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紅色緊身衣,最後牧本將戴在臉上的白色面具消去,因爲她現在不能遮住臉部。
就在同時,周圍的民衆發出尖叫聲。
首先有人拔腿逃跑,其中有獨自逃走的人、有手牽着手一同逃竄的人、也有受到推擠,跌倒在地的人。
接着其餘的羣衆將兩人包圍,站得遠遠地屏息注視他們,有人拿起手機不斷朝兩人按下快門,也有不知是打給警察還是朋友的人焦急地對話筒大聲喊叫。
其他還有躲在家裏從窗戶偷看外面情況的人。
最後終於有人扔出第一顆石頭了。
「喪心病狂!」
「殺人魔!」
口紅、錢包、手機、揹包、啤酒瓶。
還有人將便利商店外的垃圾桶踢向兩人,便當盒裏的剩飯、飲料的空瓶都飛了出來。
牧本沒有閃避,站在原地默默地承受一切,她的臉、身體都被垃圾弄得污穢不堪。
從高樓公寓窗戶扔下的花瓶或許是沒有扔準,砸到地上破掉後的碎片彈向克綺。
「克綺!」
「別擔心,我也擁有牧本的能力。」
克綺晃了一下身體,花瓶的碎片立刻被彈開,雖然他做不到牧本那種程度的變形,但是些許的柔軟化還是難不倒他。
「先別管我,牧本你還好嗎?」
「嗯,變成這個樣子身體反而更加安定了。」
固定全身的緊身衣,以及貫穿身體的針狀物,牧本直到現在才發覺原來這些都是爲了能讓自己維持人形做出的設計。
「是時候了。」
話一說完,克綺便高舉右手打向地面,粉碎了柏油路。
他站在原地伸出握着柏油碎片的右手,然後用力一捏,只見受壓力擠迫的碎片立刻化爲更細的微粒灑落一地。
她知道、她很清楚,從那天起,她就明白自己已經不再是人類了,可是……
「小透,再加把勁。久子,再一下下就可以回家了。」
他們全都是被遺棄在這座都市裏的孩子。
一雙溫柔的手伸向小嬰兒。
有的來自遠處、有的發自周圍,這些聲音一次又一次打擊着牧本。
女性撫摸其中一名孩子的臉頰安慰着,並且用手梳理了一下小孩的頭髮,四周的哭泣聲漸漸變小,在這段期間,女性將背上的嬰兒放下,幫他們換好尿布之後再揹回背上。
「我同意。」
「怪物!」
然後牧本和克綺兩人一同向前奔去。
「你也是個大人,就不要一直抱怨了。」
「真是的,爲什麼我非得在這裏幫你的忙不可啊。」
「乖~~別哭了,你一定很害怕吧。」
「嗯、嗯。」
克綺的聲音在耳邊環繞。
「哎呀,這很簡單吧?大家的名字都不一樣啊。」
「這是正義圍巾。」
牧本用手觸摸脖子,這是爲了好好保護木訥的克綺送給她的第一個禮物。
「媽媽~~!」
「這樣他們應該就會發現我們的所在地,臨檢也會停止。」
「那就得打扮得像是正義使者纔行。」
嬰兒微弱的哭聲沒有傳到任何人的耳裏,只能任憑冷風奪去她的體溫以及性命。
克綺笑了,他的笑容使牧本感到一絲欣慰。
「你不管九門他們了嗎?」
「嗯。」
-3-
「健太,別哭。香奈,不用擔心。小稔,我們就快到了。」
他溫柔地將自己的紫色圍巾圍在牧本的脖子上。
不過對此時的牧本而言,這比任何甜言蜜語都還要動聽,並且讓她感動不已。
「啊……」
「牧本美佐繪是正義使者。」
「克綺。」
克綺鼓足了丹田的力量大喊:
「好了,伊格妮絲,如果你還有閒功夫抱怨的話……」
「給我走開!」
有些小孩是因爲迷路找不到父母,有的則是鎖住門躲要房間裏不停發抖,這些孩子們的哭泣聲有一個人全部都聽見了。
「聽見沒有!」
就在這個時候。
一名年輕的女性在化爲暴徒的羣衆當中遭人推擠、撞倒在地、踐踏、踢開,最後慘遭遺棄在路旁的下場。
「怪物!」
她的表情滿是哀痛,然而並不是因爲身體受到的痛楚,而是她抱在懷中的小生命,也是她心中唯一的牽掛。
隨着兩人持續前進,跟在她們身後的孩童也越來越多,距離抵達位於山坡上的公寓,看來還得花上一些時間。
只剩下謾罵的聲音還殘留在耳邊,然後聲音不斷地增加。
「年紀都一大把了,還只會說這種不負責任的話。」
聲音的主人顯得有些不耐煩。
圍觀的羣衆一陣騷動,附近建築物的窗戶也一個個關了起來。
她用皮膚將圍巾包住,將圍巾漸漸染成與緊身衣相同的顏色,如同烈火般鮮豔的圍巾隨風飄揚。
「嬰兒不都長得一樣,他們是隻懂得哭鬧的野獸。」
克綺取下圍在脖子上的圍巾,將牧本臉上的髒污擦拭乾淨。
即使肋骨斷裂、內臟受傷,她仍然拼命地用身體保護女兒。
其中一名小孩看見屍體便放聲大哭。
「走吧。」
「我還沒有你這麼誇張。」
伊格妮絲啐了一口,將開始吵架的孩子們拉開。
「正義使者還真是辛苦。」
身穿圍裙的女性抱起全身染血的嬰兒,這名女性並不孤單,她還揹着三個嬰兒,更有爲數衆多的小孩緊抓着她的裙襬。
克綺似乎在開玩笑,但是他的口吻卻一本正經。
空無一人的街上有一具倒在路旁的屍體。
「真服了你,居然可以把他們的名字全部記住。」
「什麼事?」
面帶懼色的羣衆隨即一鬨而散,人人都加快速度逃得不見蹤影,不久之後,人羣總算從兩人的視線內消失。
身穿圍裙的女性趕緊用體溫讓女嬰取暖,然後讓她含住奶瓶喝牛奶,之後再依序安慰每個小孩。
「快給我從這裏消失!誰敢留下來我就殺了他!」
身穿紅色大衣的女人表情相當不悅,不過她還是將嬰兒穩穩地抱在懷裏,而安靜捉住大衣衣襬的小孩也不在少數。
比任何愛撫都要來得輕柔的觸感,差點令牧本喘不過氣。
「他們都是堅強的好孩子,一定沒問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