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1－

牧本和九門克綺毫髮無傷地通過臨檢。

神鷹苦惱地坐在監視螢幕前看着他們的模樣。

情況簡直糟到不能再糟。

N9凡提絲蒂卡是奪取九門克綺的王牌，但是現在的她反而變成了敵人，根本就是本末倒置。九門克綺擁有的能力對史特拉斯來說，正是殲滅人外不可或缺的力量，將他殺掉的話，一切的計劃便失去意義。

N9凡提絲蒂卡的柔軟化力量原本是一種寄生生物的能力，只要和身負重傷的人類融合便可以讓那人繼續活着，如此一來，只要九門克綺的頭部保持完整，身體不管受多重的傷都得以存活，因此史特拉斯纔會將N9視爲王牌，並且命令她潛入海東學園。

由神鷹士郎創辦的史特拉斯製藥，藉由捕獲人外、將之解剖、抽取體內具有藥效的成分製成藥物，使得公司的規模急速成長，對從中獲取鉅額利益的史特拉斯來說，人外並不是敵人，而是極爲貴重的資源。

史特拉斯需要的是人外本身，而不是殺死人外，對抗人外的裝備不過是爲了達成這個目的產生的副產品。

無論是身爲武器商人、抑或是製藥公司，若是將人外狩獵殆盡，無非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在臺面下大家都心知肚明。

但事實上那是錯誤的認知。

神鷹士郎這個人打從心底憎恨人外，尤其是人外啃食人類這件事，他所追求的只有一個目標，就是如何以最小的犧牲消滅掉所有的人外，而能達成此目標的手段就是強化實驗體，以及九門克綺的能力。

計劃遠遠偏離軌道，還出現了不必要的犧牲。

但是，目前的情況已經不容許他收手。

「N9正朝史特拉斯總公司前進中。」

「可以活動的編號有哪些？」

神鷹詢問在一旁等候的部下。

「若是以人工操作的話，N2到N8皆可行動。」

「那可以自行活動的呢？」

「N7疾星以及N8熾者。」

這太困難了。

「糟糕！」

「我想想……」

「嗯、嗯。」

「要是史特拉斯繼續存在……像我這樣的人就會繼續增加。」

「還有一個動作很快的人。」

「會放出閃電的人」

「瞭解。」

「那就選擇性地擊潰史特拉斯的高層。」

「這個就麻煩了。」

－3－

一名頭髮稀疏的男子端着載有紅茶的盤子從一旁走出，雖然他身上穿的西裝有些老舊，但是單手端着盤子的模樣，不禁讓人感覺到一股管家特有的威嚴。

「啊……」

「……」

「年輕人的事就交給年輕人自己處理吧。」

在禮拜堂的地下深處，整個空間的照明只有一盞燭臺發出的淡黃色火光。

思考的克綺仍然沒有停下腳步。

嘴上這麼說的牧本卻露出了微笑，她用手撫摸着隨風飄揚的圍巾，那裏有着些許的安全感。

「身體很硬的人……」

「那就改成選擇性地擊潰史特拉斯的高層，但是要在不危及性命的範圍內剝奪他們的行動能力，那麼實驗體該怎麼辦？」

梅爾奎亞利笑着說。

「狀況還不錯，只不過暫時還無法活動。」

「可、可是史特拉斯里頭的人也並不完全都是壞人喔，他們表面上是普通的公司，裏面也有一些親切的職員伯伯在。」

「您說得是。」

「可能的話，我不想殺任何人，但是……我也不想看到犧牲者再度出現。」

「唔……接下來的行動纔是重點。」

「嗯。」

「還有會噴水的……會噴火的，還有會發出衝擊波的人。」

克綺趕緊回頭將牧本一把抱住。

「對不起，我說了很多強人所難的要求。」

全身遭到陽光灼傷的梅爾奎亞利正浸泡在注滿鮮血的浴池之中。

放鬆心情的牧本突然膝蓋一軟，重重地撞上地面又彈了上來。

梅爾奎亞利拿起茶杯，淺嘗了一口紅茶。

聽完克綺這些不曉得是樂觀還是悲觀的感想，牧本陷入深思。

「呃……」

「就算這樣……我還是不希望剝奪人命。」

「那很容易。」

「祝您有個好夢。」

「不，是我的錯。你還是不要浪費太多力氣比較好。」

克綺一說完就將牧本抱了起來。

牧本仔細回想。

雖然偶爾要注意不讓流彈打中別人，不過對兩人而言也不算什麼難事。

「人們是爲了追求幸福纔會誕生在這個世界上的。」

「和我一樣的實驗體。」

梅爾奎亞利從浴池中站起來，鮮紅的血水不斷地從他的身上滴落。

「嗯，他們有什麼樣的能力？」

牧本現在的心情十分複雜，因爲洗腦與藥劑的效果還有一些殘留在體內，但是比起那些因素，想像與自己相處已久的人們死去的模樣更令她難受。

牧本親眼目睹了N1隱刃的死亡，而N3混亂（Disorder）則是已經廢棄了。

「反射神經也在我們之上嗎？」

「假設我們打倒了史特拉斯，實驗體們也會跟着無法繼續接受『調整』。」

等到梅爾奎亞利喝完紅茶，田中便畢恭畢敬地接過他手中的茶杯。

「可是，並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得到幸福。」

「您言重了。」

聽了克綺的話之後，牧本忍不住有感而發，史特拉斯和梅爾奎亞利老師，還有被自己殺死的那些魚人，心中一定都渴望着幸福。

「所以要擊潰史特拉斯，是嗎？」

「等、等一下。」

「失去王牌的史特拉斯正面臨一場豪賭。不過無論結果如何，夜闇之民得以生存下去的事實將不會動搖。」

「結果就會變成和殺了他們沒有兩樣。」

「對不起，我不小心摔了一跤。」

「把N7疾星派到狹祭市的護藤寺，將九門惠抓來。」

對部下做出指示之後，神鷹繼續透過監視螢幕注視少年及少女的臉孔。

「這還真是辛苦。」

兩人在山中全力奔馳，雙腳有如要踏破地面般地用力跑跳，遇到擋路的樹枝就縮起身體一一躲開。

「原來如此，還有呢？」

「克綺好厲害……」

「唔……這麼一來就必須先計劃一下了。」

「沒錯。阻礙衆人得到幸福的正是這座名爲困難的高牆。若是人生的路途平坦，那這個世界早就變成桃花源了。」

「是、是這樣嗎？」

「真是可靠。」

對這兩個人來說，要通過臨檢可說是易如反掌，槍彈與警棍傷不了他們，再怎麼狹窄的隙縫他們都能輕鬆通過。

「啊，就這麼辦。」

「值得讓人依靠是件好事。」

「什麼？」

「是。」

田中蓋上棺木後吹熄燭火，周圍再度迴歸一片漆黑。

「我要去小睡片刻，接下來就拜託你了。」

「請問您好些了嗎？」

田中服侍主人擦拭身體，並扶着他躺進棺木。

「嗯。」

「打擾您了。」

「其餘的編號都去迎擊N9和九門克綺，記得要活捉他們兩個。」

「我先確認一下此行的目標，我們要成爲正義使者，沒錯吧？」

「包括牧本在內，這樣就六個人了。」

「但是……」

可以讓克綺、小惠、峯雪和學校的同學們，梅爾奎亞利老師和鳥賀陽，甚至熾者以及其他的實驗體，任何人都可以獲得幸福的世界。

「那具體的作法呢？」

「正因爲困難，纔有作爲目標的價值。」

「屬下遵命。」

－2－

「如此一來，今天夜闇之民便無法對史特拉斯出手，史特拉斯也不會將失去戰力的我們視爲敵人。」

「我果然還是太沖動了一點。」

「因爲我是N9，所以還剩三個人，不過有兩個人已經……」

牧本在想倘若是冬姊的話會怎麼選擇。

「先商量一下對策，史特拉斯里還有哪些敵人？」

「我明白了。那我們就徹底擊潰史特拉斯公司，儘可能地手下留情，並剝奪實驗體的行動能力。」

克綺皺了一下眉頭。

「一切都在您的計算之中。」

「正義原本就是前途多難的。」

「只要拖延時間，等到N9自我毀滅就可以了。」

克綺一邊跑一邊贊同牧本。

「神鷹這個人雖然耿直，卻不愚蠢，不做到這種程度是不行的。」

「我在等。」

田中用正經的表情回答。

「咦？」

聽到牧本制止的克綺立刻停下腳步，只剩下牧本脖子上的圍巾在風中不停飄動。

「啊，那個……」

被克綺抱在懷中的牧本滿臉通紅。

「嗯？」

牧本一時想不出該說什麼纔好，於是她摟住克綺的脖子，吻上他的嘴脣。

短暫而親密的接觸、溫熱的吐息圍繞在兩人之間。

接着兩人同時拉開距離。

「這樣就好了。」

看到克綺和自己一樣滿臉通紅，牧本十分滿足。

「這樣就可以了嗎？」

「嗯。」

「那我們出發吧，爲了成就我們的正義。」

說完以後，克綺開始奔跑。

躺在克綺懷裏的牧本一面隨着震動搖晃，一面心想當正義使者似乎也不壞。

－4－

今天的護藤寺簡直忙得不可開交，不僅開放了寺裏最大的主堂，連庭院裏都紮了許多頂帳棚。

說得露骨一些，整間寺廟看起來就像一所難民營。

「找到谷口婆婆了嗎？石川老伯伯呢？」

峯雪手上拿着三、四支手機同時接聽，一邊翻着檀家（注：日本的寺廟會與信徒的家庭締結生前契約，而與該寺廟締結契約的家庭便稱爲檀家）的名冊大喊。

這座都市的警察已經完全失去作用，醫療機關也幾乎都在史特拉斯的支配之下，根本無法信任。

峯雪的父親及僧侶們則是爲了維持治安、引導市民避難，以及收容傷者四處奔波。

失去意識的異形們堆成一座小山，兩人就背對那座小山進行抵抗，漸漸地，戰鬥已經不能稱爲戰鬥了，只剩下單方面的破壞。

隨着一聲巨響，N7疾星以接近音速的速度突進，在一瞬間拉近了兩人的距離，並順勢轟出二十三次拳頭連續打在少女身上。

「不過我是熾者啊。」

少女咳出幾口血，然後跳下圍牆重新擺好架式。

史特拉斯實驗體最強的能力正是消除人外的魔力。

克綺抓住牧本的手跳向旁邊，這是爲了不波及身後爲數衆多的異形。

牧本可以立刻察覺實驗體的存在。

少女毫不畏懼，神色自若地問候眼前的巨人。

在這裏的全都是失敗作品，這些由鳥賀陽親手製造出來的無數個變異體，能力既不穩定又沒有因爲製作失敗而死去。

只要站穩腳步，無論想做什麼姿勢都輕而易舉，只要將手腳伸長或加以彎曲，便可以從任何角度進行攻擊。

「對不起。」

「白費力氣……你的力量對我沒用。」

成羣結隊的異形們開始怒吼。

在少女說完話的同時，戰鬥就此展開。

「Hey，凡提絲蒂卡，你可終於回來啦。」

一旁的克綺巧妙地運用着柔軟化能力。

「我、我也是！」

「這可是小惠辛辛苦苦做出來的食物，給我用心品嚐！」

「草原之民會遵守誓約。」

眼前是面帶微笑的美國人，以及三個實驗體。

「呃……從右邊算起是雷電、水、衝擊波，而飛在空中的是會噴火的人。」

N7疾星同樣擺出了架式。

「正義？you？」

「我是逐風而行者，該怎麼稱呼你呢？」

逐風而行者站在護藤寺內的大樹上笑着說。

克綺以意想不到的動作進入敵人的死角，朝異形們的要害不斷攻擊。

「嗯、嗯……」

少女露出了一抹像是被微風吹拂般爽朗的笑容，這是決心一死的人，不對，應該是了無遺憾、隨時都可以滿足死去的人才會浮現出的無瑕微笑。

說完之後，牧本將右手臂化爲刀刃擋下熊爪，左手則是捲住敵人的頭溫柔地撞向地面。

「那就來比比看我的誓約和你的任務，究竟哪一邊比較重要吧。」

「今天真是個赴死的好日子啊。」

「不，我並非正義，我只是站在正義這一邊罷了。」

「這裏面有你先前提到的實驗體嗎？」

「我不是凡提絲蒂卡。」

逐風而行者是個獵人，不會放過盯上的獵物，但是她絕非喜歡殺戮，不是爲了進食而殺害生物，對她來說是最差勁的行爲，所以她很喜歡聽到這些笑聲。

少年爲了讓所有人聽到他說的話，他提高聲量大喊。

克綺說的話總是不失冷靜。

她摸了摸脖子上的項圈。

那裏站着一個巨人。

「別太勉強了。」

克綺神色自若地叮嚀着。

受傷的人和行動不便的老人一個個被送到寺院來。

她煮的是去英國留學的時候在宿舍輪值時學會的燉牛肉，其實不過就是把一堆蔬菜和肉扔進大鍋子裏燉煮而已，沒想到今天居然派得上用場。

「凡提絲蒂卡？正義使者應該是我們纔對吧？」

「這跟有沒有用毫無關係，不試試看是不會知道結果的，而且我必須遵守自己的誓約。」

「排除……妨礙者……」

背對着克綺的牧本點了點頭。

「嗯。」

「是嗎，那我們來賽跑吧。」

「我是九門克綺。身爲正義使者，我要摧毀史特拉斯！」

牧本明白那是發自內心的哀號，它們被強迫活在這個世上，連死去都不被允許，只能過着每天被人切割身體的日子，眼前這些異形讓牧本回憶起過去。

少女的周圍颳起了一陣凜冽銳利的勁風，但是一碰到實驗體便立即煙消雲散。

也同時是這場戰鬥的開端。

「沒有。」

圍住兩人的圓圈慢慢地、慢慢地縮小。

這時候戰鬥突然宣告結束。

「那我就必須阻止你了。」

「我是……疾星……比任何人都……快。」

市內充斥着鋼鐵、鮮血、恐懼以及憤怒的味道，只有這裏充滿了笑聲。

在打倒最後一隻異形的同時，一道從遠處射來的熱線將克綺的頭髮燒去一小撮。

「我……必須完成……任務。」

「好舒服，這裏吹的風真是溫柔。」

「峯雪哥，飯已經煮好了～～」

「正好，我想練習一下格鬥技。」

－5－

「謝啦，小惠。」

「哪個是哪個？」

因爲這下衝擊而引發腦震盪的少年倒了下去。

「我知道了。」

「我的任務是……抓住……九門惠。」

一聽到峯雪很有精神地用他的大嗓門喊叫，前來避難的羣衆們立刻朝他聚集，小惠則是一臉害羞地站在旁邊將燉牛肉分配給每一個人。

一個身穿強化裝甲，臉上帶着白色面具的巨人。

不能讓九門惠落到史特拉斯手上，這是梅爾奎亞利和她定下的誓約。

「……數量還真是不少。」

「牧本你先保留一點體力，敵人的目的是要拖延我們的時間。」

逐風而行者應聲向後飛去，衝擊力大到把少女的身體打入圍牆，全身上下流着鮮血。

牧本用身上的每寸肌膚去感受緊身衣，並在腦中描繪人類的輪廓，爲了不忘卻自我，牧本用人類能施展的技巧與敵人對抗，專心守護克綺的背後。

兩人所在的地點是克特拉斯公司的土地內，而他們正遭到成羣結隊的異形包圍，有人與猛獸的混合體、半人的魚、無法飛翔的翅膀、機械手臂、扭曲的黑色輪廓，以及無數頭戴面具的巨人。

「你好啊。」

拳頭的前端沾滿了異形的血及嘔吐物，但是牧本和克綺絲毫沒有妥協，堅守着不殺的原則繼續奮戰。

小惠正在廚房裏幫忙準備飯菜。

克綺以左腳踩穩地面，右腳狠狠側踢，踢中了頭部有半邊是老虎的少年下巴。

牧本一臉平靜地宣言：

「我的名字是牧本美佐繪，我是牧本冬子的妹妹，並且繼承了她的勇氣的人！」

夕陽西下，少女從大樹的頂端離開，並乘着風跳向空中，避開所有人的目光降落在護藤寺的圍牆外頭。

他利用看似即將跌倒的姿勢，瞬間將三個敵人打倒在地，並且把它們扔到遠處，以免被朝自己逼近的敵人踩死。

開朗的美國男子聽完後，露出哀傷的表情聳聳肩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