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話
《迪斯科偵探星期三》 · 舞城王太郎 · 7607 字
我緩緩靠近那個牆壁,試着將手掌放上去。那個無觸感的觸感再次出現了。不管我再怎麼用力推,也沒有任何手感,無論怎麼撫摸和刮擦,也沒有任何觸感。強制性平面啞劇。
爲什麼世界的盡頭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這已經是我第三次撞到沒有手感也沒有觸感的「壁壘」上了,第一次是在普林斯頓酒店的一二〇一號房小臥室,也就是梢的虐待現場,但當時的「壁壘」並不是白色的。對面的光景能夠透過牆壁映入我的視線。
第二次撞到的是位於宇宙的盡頭的盡頭,那個對摺時空的分界線的「壁壘」,當時的「壁壘」跟現在這個一樣,是白色的。
這個「壁壘」白與不白的分別究竟是如何產生的呢?
我在普林斯頓酒店得出的結論是時間流的相異製造了「壁壘」,從這個角度來考慮的話,時間流速度不同的時候,「壁壘」將會是透明的;而時間流相逆的情況下,「壁壘」將會是白色的。
那就是說,在這個扭曲了的鳳梨居內部,這個「壁壘」的另一頭,存在着一個時間逆流的空間嗎?
我離開「壁壘」,從九號房門前轉身,沿着迴廊跑過十號房、十一號房。帶着穿行在高低起伏的管道中的心情,衝過一號房門前,又衝過五號房、六號房、七號房,一直跑到八號房門前,發現那裏果然也聳立着一面白色「壁壘」。按理說,另一邊應該連接着一樓九號房的屋頂纔對……剛纔在九號房門前,「壁壘」的另一頭也一定連接着一樓八號房的屋頂,而那個地方現在應該在我腳下。
我越過迴廊扶手下到一樓,但大概是因爲這種行爲違背了順暢的原則吧,我似乎無法行走在迴廊背面,也就是一樓的屋頂,只是落到了原本就是一樓地面的地面上,面對眼前這面白色「壁壘」束手無策。要不再沿着一樓跑一圈吧,我姑且沿着一樓的迴廊從八號房跑到七號房,再跑過六號房……可是在經過十一號房和十號房後,我果然又看到了那個「壁壘」。這裏果真就是世界的盡頭。
當時我把鳳梨居開啓成爲奈津川山莊的時候,並沒有出現這樣的白色「壁壘」。我毫無阻礙地發現了被隱藏在奈津川山莊邊牆上的梯子以及用作兇器的弓槍,還看到了遠處的樹林。
可是現在這裏卻出現了世界的盡頭。我應該只是把迴廊扭了一圈,再重新把八號房和九號房連接起來而已,這個白色的「壁壘」和「壁壘」之間應該不存在任何東西。可是「壁壘」卻出現在了這裏……這就意味着一個時間逆流的世界被壓縮成了厚度爲零的平面,確確實實地存在於「壁壘」對面。
在那個逆流世界中,會不會有人呢?
應該有的,我想道。
而正是那個人把我引導到這裏來的。
我已經根據那個「倒吊男子」的提示走到了這一步。現在還剩下最後一步了。這個世界的另一側應該就有我所尋求的東西。
那是否就是我藏匿起來的孩子們呢?
難道我真的把孩子們隱藏到了逆流世界中嗎?
我不清楚事實究竟如何。不過如果我的猜測是正確的,那麼「未來的我」應該就穿梭在這面牆壁的另一頭,即便不是如此,那邊也一定存在着我「未來的夥伴」,或者至少有一些認識我的人。
我大吼道:「我是迪斯科·星期三!我就在這裏!」
緊接着猛敲那個白色「壁壘」,但不管我再怎麼用力,也感受不到任何衝擊。
不,我現在正在思考,因此我體內的時間應該還是流動着的。而且這片只包容了一個人的黑暗中,應該也有同樣的時間在流動着吧……但做出這種想象的是我,而且這個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身處的這片黑暗究竟有多大。
「我叫輕量級,這傢伙叫中量級。」他介紹完自己和同伴後,便向着海的方向跑過去,「請多關照哦,迪斯科。再見啦!」說完,兩頭獵豹猛然加快速度。他們用驚人的速度離我遠去,與此同時,我腳下的草原也追趕着那兩頭獵豹的身影「刷刷刷」地開始移動,我嚇了一跳,趕緊跳了起來。那個金黃色的地面迅速侵蝕了遠處的沙灘,就在那個瞬間,我看到了一條水泥路。那個路面又白又幹燥,明明是平整的,卻讓人覺得異常尖厲,這種感覺我非常熟悉。就算沒有真正覺得在哪裏見過,我也非常清楚。那是我的老巢,美麗的聖地亞哥,我曾經無數次地在上面摸爬滾打的某個小巷。雖然不知道這條小巷屬於哪個大街哪個大道,也不知道它屬於哪個街區哪個拐角,但那確實就是我的故鄉。可是,那條甚至散發出了海潮氣息的小巷,馬上又被一片綠色的草坪所覆蓋,消失在我面前。
莫非人類的思考和想象之所以會如文字描述一般忽來忽去,忽進忽退,其實是因爲思考本身的時間流發生了實際意義上的順流逆流,並不斷進行隨機的重複嗎?
就算撕開這層壁紙,出現在裏面的也只不過是跟外面一樣的白色牆壁而已。我早就預料到了這一點。扭曲空間造成的不連續面當然也會存在於那個窗洞中。
但當我把視線移向正前方時,被夾在石頭山和大海中間那片高遠的天空中,又有一個更讓我喫驚的東西從高聳的積雨雲中鑽了出來。那東西看上去像是一個用熱帶雨林揉成的巨大圓球。那東西飄浮在空中,穿過雲朵出現在我面前。緊接着,我發現那個像月亮一樣大的「熱帶雨球」卻根本不止一個,兩個、三個、四個……一個又一個鑽出雲朵向我這邊飄了過來。離我最近的那個熱帶雨球落在草原上的圓形影子漸漸向我逼近,同樣大小的影子也落在了附近那座石頭山的堅硬地面上。此時我終於發現了,連太陽也不止一個。兩個……不,光是我能看到的就有三個。我又看看自己腳下,居然有七個影子。
不過,我的身體已經不會成長了。從這個意義上說,我的時間已經停止了。那麼,我身處的這個黑暗的「子宮」是否也進入了靜止的時間呢?
難道說,外部世界的時間流動,我就十分清楚嗎?
對了,我是能夠扭轉時空的人,同時也是一個無法掌握自我的普通人類。我很有可能在不知不覺中擴展了這個窗洞的空間,也有可能把自己的身體縮小了。
當然,我要去的是那個鳳梨居白色「壁壘」的另一端。
我試着向兩邊伸出手肘,但已經感覺不到剛纔的壁紙了。我突然變得有些不安,鬆開抱着膝蓋的右手伸出去,但還是摸不到壁紙。
「一郎和二郎。他們應該馬上就過來了吧……啊,來了。」
太異想天開了。
帶着這片綠色草坪走過來的是兩個日本少年。
一郎和二郎?
沿着這個「壁壘」一直往前走,會不會走到通往另一邊的出口呢,我試着如此思考,但還是非常清楚那是不可能的。如果這個「壁壘」有盡頭,那裏也一定被地板和天窗封閉着找不到一絲空隙,如果「壁壘」一直延伸出去,那必定是延伸到了無窮無盡的地步。
對時間的感覺開始模糊的我,可以根據自己的選擇前往任意一個世界。
要如何才能證明,我現在正在經歷的這段思考跟剛纔站在九號房中進行的思考處於同樣的時間流之上呢?
九號房的牆壁中,有個通往八號房的小小的方形洞穴。
我穿過了世界盡頭的「壁壘」,果然還是沒有任何感覺。那個「壁壘」之前明明如此堅硬,但最終得以穿越之時,卻覺得它跟水泥圍牆、木門或紙門也沒什麼區別。只需要輕鬆地穿過去就好。
不過,我這種無聊的想法馬上就被等待在「壁壘」另一邊的震驚給彈到九霄雲外去了。
這個窗洞是我最後的機會,我心中的勝負感告訴了我這一點。我那經歷過無數危機磨鍊的第六感正在我的腰椎上方不斷踢打着我。
那麼接下來,我是否應該落到二樓八號房的屋頂上呢?
牆壁內側一片漆黑,我輕輕伸展了一下手肘。「咔嚓」,好像碰到了什麼東西。那個東西的表面很粗糙,而且有彈力,所以那一定不是世界盡頭的「壁壘」。
我把額頭抵在世界的盡頭上,試圖檢點腦內的信息,但卻只感到一片混亂,根本無法回憶起任何東西。沒辦法整理,沒辦法分類,根本搞不明白什麼是什麼……我感到萬分苦惱,不停地用腦袋頂着「壁壘」扭動,同時把臉向右邊轉去。白色的「牆面」從我現在站着的一樓九號房一直延伸到「世界的中心」,看上去好像在形狀曖昧的地板與天窗的交界處消失了,又像被地板和天窗夾在中間,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
不,剛纔我還堅信着壁紙裏面依舊會有白色的牆壁。可是現在卻發現「壁壘」並不存在,是因爲我真正做到了自我懷疑和自我欺騙,一旦有個什麼差錯,我完全可能再次被那個白色「壁壘」阻隔在外,因爲事情本來就應該是這樣的。我是憑藉自己的意志對自己的理解做出懷疑,以此擺脫那個「壁壘」的。
「騙人!怎麼會……那請問我能喫掉嗎?」
「咦?你的同伴去哪裏了?」
「不是,我叫迪斯科·星期三。」
而且,也正因爲我有着這樣的理解預測,才更不應該輕易將這面牆的壁紙撕下來進行確認。因爲一旦真的看到那面白色牆壁,我就再也無法前進半步了。
「那啥,打攪一下。」
「哼,真是個怪名字。」
要冷靜。不會有事的。
與此相反,那個世界盡頭的另一面肯定有什麼東西。那是我所不知道,也無法想象的東西。而且應該還有很多才對。
我縮回伸出去的右手,又恢復了雙手抱膝的姿勢在黑暗中蜷縮起來,緩緩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吐出來。
這跟減壓裝置是一樣的道理,是爲了進出時間流相異的空間而準備的過渡空間。
「不……」
怎麼連獵豹也這麼說。
我伸手握住門把,試着轉了一下,沒有上鎖。我緩緩地打開房門。
那麼,我最應該去的當然就是那裏了。
就像嬰兒一樣,我突然想。漂浮在羊水中的胎兒在母親黑暗的子宮裏都會想些什麼呢?他是否會靜靜地度過那一段等待自己慢慢成長,直到足以踏足外部世界的時間呢?
而且我很清楚。
我應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呢?「……嗯。」
應該不是的,我想。就像剛纔我在尚未扭曲的風梨居中考慮過的一樣,不應該嘗試實際地倒吊在天花板上,而應該就這種行爲進行深入的思考。我是在實踐了自己的深入思考後,才最終走到這一步的。
這樣一來,即使是時間逆流的世界,我也可以自由進出了。
「啊哈哈對不起,騙你的騙你的。話說,獵豹本來就不會傷人的嘛。」濃斑點笑了起來,但我的心情卻始終無法平靜。於是濃斑點死死盯着我繼續說道,「你的皮膚很白嘛,外形也有點不一樣……就算你是人,也應該是另外一種人吧?是別的種類嗎?」
「你是人類吧?」「濃斑點」說。它好像覺得自己嘴邊的兩個肉團挺礙事,一直不停地齜牙,但發音還是很準確的。
眼前這個光景,在我走上天花板的時候會變成什麼樣呢?這個想法閃過了我的大腦,但那隻需要在實際看到的時候再確認便可。
不過我卻是自由的。
門背後是一個房間,那個房間裏有窗戶。而且,除了房間深處可以看到外面景色的窗戶之外,還有一扇窗戶。
我現在當然能夠跳轉到二樓八號房的屋頂去,也能夠清楚地想象屆時將看到的景色,感覺也已經大體能夠掌握了。而且,就算我能夠往返於八號房和九號房的分界線,這種行爲也跟我無數次走在扭曲後的屋頂上一樣。因此,如果只是單純地跳轉到二樓八號房的屋頂上,也一定無法發現任何新的東西。
剛完成這個舉動,我就已經分不清前後左右在哪裏了……搞不好現在已經浮在空中翻了個跟頭吧?自己究竟朝向哪裏,是水平狀態還是垂直狀態,抑或是大頭朝下,這我根本就無法判斷。明明長了腦袋和屁股,卻沒有了上下的感覺。
「啊,跟準比?」
「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你親兄弟。」
在外部世界存在着爲數衆多的他者,而且這些他者還在彼此影響的情況下?如果有另外一個人跟我同時在思考同一個問題的話,我們體內的時間流或許會實現某種程度上的統一吧。可是,現在只有我一個人待在這片黑暗之中,而這片黑暗又位於鄉下的一座山頂上,根本沒有人靠近的建築物的牆壁裏。雖然這樣表述不太明瞭,可是,在這樣一個地方漂浮在半空中的我腦中的所思所想,真的有可能跟某個人,跟某個時間實現同步嗎?
我可以自由穿越時空。無論何時,無論在什麼地方,我都能回去。如果我的體形縮小了,那隻要回到有人的地方進行調節就可以了。
我必須成功騙到我自己。如果真的看到了這個壁紙後面的白色「壁壘」,我就會失去這個機會,但只要不去看,可能性就一直存在。畢竟我是個偵探,是靠懷疑喫飯的。
「喂,我們快走吧。」雞冠頭說完,濃斑點又轉過來看着我。
它旁邊的「雞冠頭」突然說:「喂,別這樣啦笨蛋。」說完,他不耐煩地咂了一下嘴。
搞不好我真的會悄然無聲地消失在這片黑暗中,獨自一人從世界上消失,我開始真心感到恐慌了,但還是把自己的這種感覺強壓下去。
聽它說完,我也看向濃斑點轉身的方向,發現石頭山那邊有兩個人類正在向這邊走來。
他當時的笑容難道是爲了向我傳達我這個行動的正確性嗎?
九號房的窗外長滿了有我眼睛這麼高的野草,在稍微遠一些的地方,森林裏的昏暗草叢正在靜悄悄地逼近。
「啊,迪斯科……」
雖然不知道是否真是如此,但我現在已經確信自己又向着正確的方向邁進了一個臺階,這種感覺一下躥過我的後頸。全身幾乎要震顫起來,雙肩的麻痹卻壓制住了這種感覺。
如果搞不清楚自己身體的時間究竟流向哪個方向,也不知道那個時間的速度究竟有多快的話,只要自己決定一個方向和速度就好。
如今最新的發現就是世界盡頭的白色「壁壘」,我應該前往的並不是對面的八號房,而應該是被那個「壁壘」夾在中間,壓縮成平面的空間纔對。
還是說,房子外側那個徹底荒廢了的樣子只不過是爲了避免陌生人靠近而特意做出來的僞裝而已?
這個房間曾經是三田村三郎的書房,在鳳梨居事件發生的時候,地上堆滿了各種各樣的書,但那些書現在大概已經被回收或廢棄了吧,它們早已經消失得千乾淨淨,留在書架上的書爲數甚少,桌面已經被整理過,椅子也被收到了桌子底下,雖然積滿了灰塵,但總體來說還是很整齊的,開在與八號房相接的牆壁上的洞穴已經被貼上了新的壁紙,重新隱藏起來。
我一邊嘆氣,一邊把視線移到腳下,隨後又轉過臉觀察「壁壘」的左側。
從這個書房的樣子以及鳳梨居的整齊樣子來看,事件之後並沒有別人來接管這裏。可是,到底是誰特意把這裏的壁紙重新貼了一遍呢?真的有人會在這種修整之後又把整個房子棄置不管嗎?
「啊,喫什麼啊?」
黑暗正在擴張。
我讓自己的身體漂浮在那個漆黑的空間中。將手肘從壁紙上移開,抱緊雙膝,弓起背部,讓身體保持不與任何地方接觸的狀態。
隨後,我雙手抱膝坐在這個夾在壁紙和壁紙中間的漆黑的小空間裏,開始思考我的時間流將會變成什麼樣。這裏之所以沒有「壁壘」,大概是因爲時間流動的方向沒有發生改變吧。這個壁紙另一頭會不會只有上下顛倒,牀和傢俱都放在天花板上的八號房,而不會進人被那個白色「壁壘」壓縮成一個極薄的平面的空間裏呢?
探明真相的線索,還有欺騙自己的方法,都來自事實和經驗。就像我剛纔一直走在地板上,卻幾乎橫跨了整個天花板一樣,運動身體得到的感覺比運作頭腦思考出的理論性預測要強大得多。
「我在這裏!讓我進去!」我大吼着,心裏卻明白這樣毫無用處。另一邊是個逆流的世界。我這邊發出的所有聲音和振動都只能停留在「壁壘」表面而已,根本無法傳到那一邊去。
「啊,難道你是一個人嗎?」
那片黑暗的對面根本不是二樓八號房的屋頂,甚至不是鳳梨居的內部。我也根本無法想象這是某個特定場所的一部分。
右邊那個斑點顏色比較濃的獵豹對渾身僵硬的我說「早啊」,然後低下頭。左邊那個頭頂上豎着幾撮毛的獵豹也跟着說了一句「早啊」,然後也做了個貌似低頭的動作,卻只是把下巴聳了出來,不過那兩頭獵豹大概都是想點頭打招呼吧。
不,歸根結底,人類頭腦中的時間流真的一定會跟外部的時間流保持一致嗎?
我有沒有遺漏什麼要素呢?爲了前往面前這個「壁壘」另一邊的要素,我是不是漏掉什麼了暱?!
「你好啊,迪斯科先生。好久不見了。」
那裏有一面被捲曲了的牆壁,牆上有壁紙,旁邊有一扇房門。
所以我要運動身體。我要在不撕破壁紙的情況下跳轉到壁紙的另一頭,這很簡單。我還清楚記得鳳梨居隱藏在壁紙後面的牆洞的樣子,而且只要我知道確切的地點,就算是密閉的空間也能夠輕易進入。
「啊啊,是的。」
我站在隱藏了奈津川山莊邊牆飄窗的牆壁前,正準備伸出手,又停下了。
「什麼,同伴?」
想必是八號房一側的壁紙了。這裏並不存在世界的盡頭。
那完全是兩個不同的空間不是嗎?
「嗯?」
但我已經來到這裏了,真的只剩下最後一步了。快思考!快想出欺騙自己的方法!
一個日語口音的生物跟我打招呼,我嚇了一跳,趕緊抬頭一看,就在我身邊大概兩米遠的地方出現了兩頭獵豹。
站在那個屋頂上,我是否就能有些新的發現呢?
「阿·迪斯科嗎?」
八號房一側的壁紙也已經重新貼好了。上面沒有被撕下或被破壞的痕跡,也沒有被弓槍射穿的小洞。我坐在一片漆黑的方形水泥窗洞中回想起來,蝶空寺嬉遊在推理演說的最後,撕破壁紙找到這個隱藏的窗洞時,還在其中發現了從醫院被偷走的三田村三郎的遺體。「九十九十九」則推斷那是「大爆笑」爲了隱藏自己移動屍體時留下的血跡而放置在那裏的,但那卻是個錯誤的推理。這一事實在後來劍拔弩張的推理競賽中被衆人遺忘了,可是,那究竟是怎麼回事呢?如果沒有發生過利用「通往天堂的階梯」進行的屍體移動……如果那真是「九十九十九」=「大爆笑咖喱」=「酒井義」乾的,其中究竟隱含了什麼意義呢?想到這裏,我又轉念一想,莫非那也跟「倒吊男子」一樣,其實是對我發出的某種信息嗎?難道那其實是爲了暗示我將重新來到這裏,像那具遺體一樣坐在壁紙和壁紙中間嗎?那個全裸的、被箭矢貫穿的、在胸口和背後植入了金屬器具的、渾身是血,但表情平靜得幾乎像在微笑的,已經死去的三田村三郎。
緊接着我覺悟了。這片黑暗就是爲了這個目的而設置的。
沒錯。這裏並不屬於那個白色「壁壘」兩端的任何一個世界,這裏是哪兒都不是的地方。
我在黑暗中雙手鬆開膝蓋,伸直脊背和雙腿,然後跳轉。
「你啊。」
出現在我眼前的是一個巨大的剪貼畫一般的世界。極目遠眺,各種各樣的空間裏充斥着各種各樣的雜亂事物。
我現在站在一個豔陽高照的熱帶草原上,但右邊的遠處卻唐突地聳立着一座石頭山,左邊則非常不自然地突出了一塊地面,仔細一看,原來是一片沙灘和大海,只不過,那片蔚藍的海面斜斜地插向了天空。大海的頂端呈現一個半球形,大概是受到了高空強風的吹拂吧,海的圓頂泛起了白色的浪花。就在我呆呆地仰視着那個如同喜馬拉雅山一樣的大海時,另一端好像剛好升起了幾片雲朵,它們越過大海的藍色頂峯,沿着傾斜的海面降下來,我這才發現那個海面居然是靜止的,並沒有往低處流動。
況且,我這個思考也並非是真正具有連續性的,它會不會只是一個斷斷續續的過程,並且在某個地方存在瞬間的停頓呢?這樣的思考停頓會不會不止一次地發生,非常頻繁地出現在我的思考過程中呢?並且,當那個暫時停止了的思考再次開始流動時,我要如何判斷它的時間流的方向沒有發生變化呢?我要如何判斷自己並沒有在逆流的時間中思考呢?
「早上好……」我條件反射般地回應了它們,但聲音卻是沙啞的。我趕緊清了清嗓子,說,「兩位早上好。」
那是奈津川山莊的邊牆飄窗留下的痕跡。
「是啊。啊,不過這也算是初次見面吧。」
「是嗎?」
「嗯。」
兩個人一邊說着,一邊笑着向我伸出右手,我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只好一言不發地跟他們一一握手,然後,他們又分別報上了自己的姓名。
「我是三田村一郎。」
「我是三田村二郎。」
可是,我眼前的這兩張臉都跟三田村三郎完全不一樣,相反.倒是長得很像大爆笑咖喱,也就是那個以「九十九十九」的名義登場的酒井義。雖然我還沒來得及說出口,不過非常清楚自己心中的又一大謎團已經被解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