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鳳梨居死亡事件

第03話

《迪斯科偵探星期三》 · 舞城王太郎 · 5641 字

不過,看到一個十三釐米長的布偶能獨自站立並跑過來抱住我的腿,會覺得那很可愛的也就只有我和水星C了,其餘的警察在那一刻都陷入了茫然不知所措中。我趁這個空隙拾起了腳邊的布偶。「誰也不要跟過來!」我丟下這句話,迅速離開現場,走向鳳梨居的側面。離開正門的玄關轉向左側,沿着鳳梨居的圓形牆壁一直往裏走,被雨淋溼的雜草打溼了我的褲腿,緊接着,我看到一個鋪着碎石的庭院,在樹蔭下有個水泥的方形焚化爐。庭院被風梨居的外牆和周圍的樹木包圍,外面的記者應該看不到這裏。於是我把玩偶放在連着長煙囪的焚化爐上,即使我放開手,那個貌似野豬的小東西也能用雙腳站立。

必須先確認一下:「你是梢嗎?山岸梢?」

玩偶點點頭。只用點頭回答我的問題,這對現在的我來說本來不可能會相信的,但我卻偏偏相信了。我的腦袋很清楚,可能有人會冒充梢的名義接近我,但我還是由衷地對她說:「終於找到你了,梢。我不在的時候你一定很害怕吧?」沒有必要再對人格的真實性進行過多的確認,這就是梢。「你是什麼時候進到那個娃娃裏去的?」

聽到我的問題,梢慢慢地歪了一下頭。

看來我只能問一些用「是」或「不是」能回答的問題。「今天嗎?」

毫無反應。

「昨天?」

毫無反應。

「更早以前?」

還是沒反應。那就意味着……「你也不知道嗎?」

梢點點頭。

對了,我還有更重要的問題要問她:「鳳梨隧道就在這裏嗎?」

點頭。

果然,就在這裏。「這座樓就是鳳梨隧道嗎?」

又點頭。我有點喫驚。這跟我之前想象的瀕死體驗中的「發光道路」完全是兩碼事。沒想到鳳梨隧道竟是一座圓形的房子。可是,梢真的把這座房子咬了一口嗎,這座房子是酸的嗎?

容納了梢靈魂的布偶又向我貼過來。

突然,我內心產生了一種意料之外的厭惡感,還有憤怒。因爲我想起來了,島田桔梗所說的關於「烏鴉刺青的男人」的事情。我發現自己腦中已經認定梢被玷污了,並且無法原諒自己的這種想法。梢沒有被玷污。她的靈魂也還是跟以前一樣純潔。

「梢,你能從這個娃娃裏出來嗎?」

聽到我的話,梢抬起玩偶的臉看着我。她沒有給我任何答案。但我凝視着玩偶那雙黑色的塑料眼睛,漸漸感到緊迫感已經離我遠去了。於是我笑了笑。「這是野豬嗎?」

梢搖搖頭,然後爬到我膝蓋上,試圖沿着襯衫爬上來,於是我把梢放到肩膀上。玩偶的尖鼻子撞到我的耳朵上,一個細細的聲音傳來。

「嘿嘿。」梢張開尖尖豬的前腳,又把後腳擺成內八字,做了個害羞的造型。她看上去很有精神,好像也沒什麼特別難受的地方。這樣就好。

「那我們要留在這裏想辦法嗎?」

「嗯。」

「啊,你見過他了嗎,梢?」

於是我說:「如果有辦法解決這次的事件,就趕緊解決了回去吧。你肯定也沒時間在這裏遊手好閒的。」

「人家不要癢癢啦,迪斯科是壞蛋!」她用尖細的聲音抗議。

梢陷入了沉默。我看着她,但只能看到自己的臉被扭曲地映照在黑色的塑料球上。

「是天使兔的。」

不行。太麻煩了,也太痛了,我可不想再來一遍。

「梢很害怕,所以躲起來了。梢不要被發現。」

「哇!嗯……」我輕輕撓着站在我肩膀上的尖尖豬的腳掌心。「癢癢哦。」尖尖豬開始在我肩膀上左躲右閃。尖尖豬的鼻子(嘴)一離開我的耳際,我就再也無法聽到梢那細細的聲音了,但我猜測她大概正在因爲我撓她癢癢而笑個不停吧。待我停下手上的動作,尖尖豬馬上撞到我耳邊,用鼻子頂着我的耳垂。

「他戴着面具嗎?」

「埃塞斯奈比那。」

「嗯。」

終了哥哥?「不對,梢,他是被殺的人吧?我的問題是『終了哥哥』被誰殺了?是誰,殺死了,『終了哥哥』?」

「這樣吧,梢,你先轉過去。」說完,尖尖豬聽話地在我肩膀上做了個向後轉,「如果覺得我碰到你了就舉手哦。」我的食指朝尖尖豬毛茸茸的背部伸過去,輕輕地摸了一下。尖尖豬沒有舉手。我試着用力按了一下。還是沒舉手。再「嗵嗵」地敲了幾下,叫了一聲「梢」。尖尖豬馬上回過頭來。「感覺到了嗎?」尖尖豬搖搖頭。她的皮膚沒有感覺。如此一來,即使她不小心從我肩膀上摔下去,大概也感覺不到疼痛吧……可是,她如果發現自己掉下去了,肯定會覺得自己很痛。因爲她並不是通過感覺,而是通過認知來獲取痛感的。所以即便是對擁有肉身的人來說痛得不得了的感覺,只要她不知道那樣會痛,也就感覺不到了。

「你看上去很高興啊,難道在這裏找到什麼好玩的事了嗎?」

「說是想辦法,可是我們到底要做什麼,怎麼做呢?」

「他現在不在。」

「那是名偵探嗎?」

「他不在哦。」

「那他現在在哪裏?」

「我纔不要。我要看名偵探是怎麼死的。」

「我不痛哦。」

「他什麼都不做,他在看。」

「不是,是戲人。」

前來調查的名偵探都會陸續遭到殺害……那專門從事失蹤兒童搜索的偵探會怎麼樣呢?我是否也進入了兇手的殺人名單中?

「不知道。」

「那你知道他們都是被誰殺掉的嗎?」

「是終了哥哥。」

「不見了嗎?」

「不知道。他啊,沒有臉哦。」

「看大家。」那還真夠毛骨悚然的,「那『終了哥哥』在生氣嗎?」

「那是誰啊?」

「……別玩了。你給我回去吧。儘想些無聊的事情。」

「那就好。尖尖豬真的很可愛哦。」

我又想到了什麼。「梢,『終了哥哥』死的時候,或者他死了之後,你有見到過他嗎?」

鳳梨隧道附近的「天使」,我突然聯想到了什麼,但馬上又把那個想法拋到一邊。至於「天使兔」是什麼,我遲早會知道的。

而且就算被揍一頓,水星C的道德水準大概也不會得到任何提升。這小子只會更加期待與我再度開戰,那張皮笑肉不笑的臉一點都不會改變。搞不好對這傢伙來說,連疼痛都是令人愉悅的。

聽到我的問題,梢又把尖尖的鼻子貼到我耳朵上:「不知道啦。」

「埃塞斯奈比那。」

「你給我記住,所謂的『想辦法』就是在不知道要做什麼,該怎麼做的情況下,先從手邊的事情做起。」水星C微笑着,他好像在不知不覺間已經開始興奮了。

不過即便我所期待的充滿懸念的情節最終沒有發生,我和梢多少也能對案情的調查起到一些作用。特別是梢。

可是,梢竟然點頭了。

這傢伙到底在想什麼啊……

「那你是怎麼進去的?」

水星C得意地笑道:「我聽他們說,那些名偵探死前都發表了自己推理的結論,但那些結論都是錯的,所以他們馬上就被殺了哦。嘿嘿嘿。我要看熱鬧我要看熱鬧,我要圍觀那些蠢材自稱名偵探然後被幹掉。」

「在看什麼?」

「像迪斯科。」

再次點頭。

「不知道,我看到迪斯科,哇!然後就這樣了。」

又這麼輕而易舉地解決問題了嗎,我忍不住想道。「是誰?」

「沒有臉嗎?」

「是嗎。那你以後也要躲起來哦。這個娃娃,尖尖豬是誰的?」

「活着哦。」梢說着同時向我蹭了蹭。

「真的嗎?」我忍不住看了看周圍,「現在也在嗎?」

這樣一來,只要梢還待在尖尖豬裏面,就沒有任何人能傷害到她了。我也絕對不會讓任何人傷害她。

「終了哥哥就在這裏,他在很多地方。」

「是戲團的成員?那是活人嗎?」

「看到他的臉你能認出來嗎?」

「知道是知道,但沒有打聽到細節啊。呵呵呵。連續殺人事件還會繼續哦。說起來,我還沒見識過人是怎麼死掉的呢。」

「你知道他去哪兒了嗎?」

「嗯,黑黑的一片。」

我認爲如果他們同樣處於靈魂狀態,那相互之間應該比較容易取得聯繫,不過這又是我不負責任的想象之一……莫非我又讀取了毫無意義的文脈嗎?

「他對梢也很好嗎?」

「什麼?」

「嗯。」

「啪?你是說把指甲拔掉嗎?」

梢點點頭。

「不知道。我現在完全無法想象,如果我帶着她離開了,會給整個事態造成什麼樣的影響……不過我覺得還是不要隨便離開的好。」

「……那不是來之前就知道了嘛。」

「哈哈,那我掐你一下呢?」

「他沒有臉,黑黑的一片。」

「嗯?」

「是嗎。」

「會癢嗎?」

水星C看着腰部以下都埋在口袋裏的梢,問我:「你要把這個帶回去嗎?」

「這是尖尖豬。」

「那個叫埃塞斯什麼什麼的,是活人嗎?」

「聽說有很多名偵探都到這裏來了,而且還接二連三地被殺害了哦。」

「梢,你看我現在像什麼?」

「等我看夠了就回去。反正你現在也不能離開這裏不是嗎,口袋裏還裝着這麼可愛的小東西。」

「不要!迪斯科是壞蛋!」

「他臉上蓋着什麼東西嗎?」

「梢,你先待在這裏面。」我把尖尖豬放到襯衫胸前的口袋裏。

「不要啦。」水星C果然不同意。「現在這樣不是更好玩嗎?」

「剛纔不是你催我趕緊回去嗎?」

「沒有生氣哦,他在笑。」

「他會趁別人睡着把指甲『啪』掉哦。」

要不要揍他一頓呢,我霎時間感到非常迷茫。現在我胸口還裝着尖尖豬,是否應該在這個狀態下重演一場昏天黑地的大亂鬥呢……我開始思考其可行性。

兇手最好來襲擊我,我想。如此一來,我只需要把前來襲擊我的兇手打倒就好。這更像是我的作風。用「兇手就是你」這種臺詞來結束一切,這種事情跟我毫無緣分。

「你知道『終了哥哥』在做什麼嗎?」

像迪斯科嗎。這個好像迪斯科一樣的我,真的就是迪斯科。但卻不知道玩偶中的梢是不是真的梢……這樣想着,我突然覺得梢很可憐。但轉念一想,我不該在與她進行了這麼多對話後依然懷疑她人格的真實性。這個玩偶裏面的就是梢,除了梢不可能是其他任何人。如果連這個都要懷疑,我就再也無法確認任何一個人的人格了。

「喂,偵探,接下來要怎麼辦啊。」我朝聲音的方向望去,水星C正從大門的方向走朝我們走來,「外面已經鬧成一片了哦。」

看來再往下問也無法從梢口中得到讓人滿意的答案了。進入玩偶中的梢的靈魂說不定能看到擁有肉體的我們所無法看到的一些東西,或者她在這個狀態下觀察事物的方法跟我們完全不同。這就能解釋我的疑惑了。現在的梢跟我不一樣,她沒有眼球,也沒有大腦。

哦,我想。這就解決了?「是誰呢?」

「不知道,可是迪斯科說癢癢,所以人家會癢癢啊。」

「梢,你能從尖尖豬裏面出來嗎?」

「梢,你待在裏面難受嗎?有什麼地方痛嗎?」

可能她不是因爲我真的掐了她,而是認爲自己被掐了纔會感到疼痛。

我聽到了,這的確是我所熟悉的梢的聲音。尖尖豬嗎……可是玩偶的鼻子兩端還有從下頜伸出來的兩顆獠牙,這在我看來就是背上的毛有點長的野豬。不過,既然梢說是尖尖豬,那就是尖尖豬。尖尖豬也挺好的。我撫摸着站在我右肩上的,梢那長滿尖毛的背部。「梢,在這裏很寂寞吧?」聽到我的話,梢再次貼到我的耳邊說,「巴布。」她又在模仿伊倉弟弟了,即使在這種糟糕的情況下,她還是會在我面前做些小小的惡作劇,想到梢只能用惡作劇來掩蓋自己的恐懼,我忍不住要哭出來了。

「梢,這個房子裏有人被殺了,你知道嗎?」

尖尖豬在我肩膀上點點頭。

「梢,『終了哥哥』在這裏死了以後,又有很多人來了,後來又有人死了不是嗎?你知不知道是誰幹的?」

「迪斯科,我想回家。」梢對我說。我真想對她說好吧我就等着你這句話呢我們現在就回去吧,然後站起來就此離開。但我並沒有這麼做,而是開始思考。如果就這樣帶着尖尖豬裏的梢回去,那東京的梢身體裏的「未來的梢」離開後會怎麼樣呢?梢有辦法回到自己的身體裏嗎?梢的靈魂會不會因爲沒有像以前一樣待在鳳梨隧道附近而無法回到自己的身體裏呢?如果身在調布的梢的身體和福井縣西曉町的風梨居之間真的有蟲洞相連,也許最好的辦法就是不要移動位於調布的梢的身體和位於福井的梢的靈魂。可惡,我一時興起跑到福井來,還輕易找到了梢的靈魂,可是自己面臨的狀況卻沒有發生任何變化。如果不能讓梢回到自己的身體,那這一切就是沒有意義的……想到這裏,我又轉念一想,至少現在我能夠守在梢的身邊。而且,我又想,既然鳳梨居就是鳳梨隧道,那麼這裏發生的殺人事件一定也跟梢有一定的關聯。我是否又因爲感情的過分介入而再次讀取了奇怪的文脈呢?不是的。不,就算確實如此,我也要在確定這個介入毫無意義之前儘量採取行動。「梢,我還在留在這裏工作一段時間,所以你要乖乖等着哦。等我工作結束後,我們一起回去吧。」我所說的這些是否只是想讓她暫時安心呢?這裏真的有我能做的「工作」嗎?「不要,我們回去嘛。」梢繼續用針尖划動布面一樣細小的聲音堅持道。「別害怕,梢,我會一直陪着你的,這樣就不會寂寞了。」萬一梢在「未來的梢」離開後馬上回到了調布,那我大可以坐特快線和新幹線趕回東京找她,即便以後要不斷地來往於東京和福井我也無所謂。「不要,迪斯科我們回去嘛,這裏好可怕。」梢不停地用尖尖豬的鼻子摩擦我的臉。她說得對,這裏是殺人事件的現場。且這起案件還是正在進行時。

這裏果真就是鳳梨隧道。它把梢帶到這裏,而我也被吸引過來,現在連原本對此毫無興趣的水星C也吵着要留下來。這裏發生的事情都如此離奇。一定有什麼東西在這裏,我又想道。可是,這是否又是我所讀取到的奇怪文脈暱?

奇怪文脈?

話說回來……我思考着。剛纔我對梢問問題的時候,她好像聽錯了什麼東西。是關於事情的真相那部分。

「那你知道他們都是被誰殺害的嗎?」我問她。

梢確實是點頭了。

「是誰呢?」我再次問道。

當時梢確實在我耳邊說了:「是終了哥哥。」

然後我擅自認定梢聽錯了我的問題,對她說:「不對,梢,他是被殺的人吧?」然後再次向她確認,到底是誰殺死了暗病院終了。可是,那會不會是我考慮到梢才六歲,並且其靈魂進入了一個沒有眼睛和大腦的玩偶體內,從而得出的錯誤判斷呢?梢當時是否有可能真的聽清了我的問題,並認真地回答了到底是什麼人殺害了暗病院終了呢?而我卻一味地否定道「不對」,並拒絕接受她給出的答案,所以在我重複同一個問題的時候,她纔會感到猶豫,沒有馬上回答我的問題,就像一個六歲的,被置於特殊狀況下,感到非常恐懼的小女孩那樣?

「梢。」我呼喚她的名字,把尖尖豬從胸前的口袋裏捧出來。「我再問你一次哦。」我用柔和的語調再次提問:「是誰,殺死了終了哥哥?」

她又嘿咻嘿咻地爬到我耳邊說:「是終了哥哥。」

果然如此。

應該聽不到梢聲音的水星C對我非難道:「你那算什麼,太狡猾了吧。怎麼能向幽靈詢問事情的真相呢?」

「白癡,她纔不是什麼幽靈。」我把尖尖豬小心地放回胸前的口袋。她還沒死。

而且我現在知道,暗病院終了是自殺而死的。

「你千萬不要告訴我答案哦。」水星C又說。

不過一旦確認暗病院真的是自殺,我想我還是會告訴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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