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話
《迪斯科偵探星期三》 · 舞城王太郎 · 6610 字
衆人七手八腳地把他抬到牀上跟櫻月躺在一起,開始了心臟按摩和人工呼吸,同時安排人手準備好呼吸機,在完成人與機器的連接後,本鄉被轉移到了隔壁的十一號房牀上。腦波和心跳都在。剛纔的白衣男子似乎是個醫生,他不斷穿梭於十號房和十一號房,看護着櫻月和本鄉兩人。
「然後呢?」說話的是水星C,「本鄉應該也發表完推理了吧,結果怎麼樣?」
面對這個非同尋常的暴力分子,天使兔剩餘的團員們沉默了片刻,隨後福島終於找回團長的感覺,開始向我們說明。
「這個嘛,這話說起來稍微有點長。而且我跟本鄉他們不一樣,還不習慣這種演說,所以有可能會前後顛倒,我就簡單地概括一下吧。首先,我們應該從這個疑問開始,『爲什麼事件總是會找到名偵探頭上呢?』
「其實,我們天使兔劇團每到一個地方,都會被莫名其妙地捲入殺人事件或不可思議的事情當中。這在推理小說上經常出現對吧。例如某個大學的同好會或研究會,總之是某個特定的小團體,每次出行都會遭遇一些事件,恰好這個小團體中又有一個名偵探,往往能夠看透謎團解決事件。而我們天使兔劇團則真的遇到了這種小說中才有的事情。不出所料的,這次在鳳梨居也碰到了這樣的事件,大家都在議論說,又來了,怎麼總會遇到這種事情,然後我們總結出了一個答案。或許我們……可能各位名偵探也有同樣的想法吧,總之,我們天使兔劇團一定不是碰巧被捲入這許多事件當中的。」
在福島的身後,將近一半的天使兔劇團成員圍在本鄉牀邊,靜靜地等待着。剩下的一半肯定也在隔壁房間圍着櫻月的病牀吧。
福島繼續說:「剛纔二琉主君請我不要浪費時間,所以我只挑重要的說。反正我鸚鵡學舌也做不了多詳細的說明。七年前的三月份,我們在西曉町湯濃兒童會館彩排時發生的殺人事件,是天使兔劇團第一次遭遇的事件。這就是受害者被發現時的樣子。」說着,福島取出一張照片。照片裏的桌子上擺放着一個白色的大盤子,盤子上有一具抱膝而坐的裸體男屍。在大盤子邊上還放着一把刀,讓人無法不抱有殺人食屍的印象(見圖18)。

「這是受害者的第一發現人,天使兔團員河合一洋拍下的照片。這具裝在大盤子裏的屍體是從數九寒冬的屋外被偷偷搬進來的。一開始,我們還以爲這是爲了隱瞞其死亡時間所設下的圈套,但本鄉指出那是虛晃一槍,事實是兇手在盤子底下安裝了一塊圓盤狀冰塊,將其沿着屋外凍結的通道像擲冰壺一樣推出,使其進行高速移動。也就是說,兇手並非爲了延緩死後僵硬的時間而將受害者轉移到寒冷的屋外,相反,他是爲了讓盤底的冰塊融化,纔將其滑入了溫暖的室內。」
福島手邊還有一大堆照片和文件。
「接下來的事件是同年四月份發生的。地點在西曉町西曉區的周邊,名爲西曉公寓的兩棟並排的樓房裏,這次兇手使用的依舊是移動屍體的騙局。殺人事件發生在其中一棟七層公寓的四樓,兇手在殺人後,將遺體轉移到了與其相鄰的另外一棟樓的四樓房間裏。當然,這是爲了製造自己的不在場證據,所以兇手不可能親自揹着屍體完成轉移。他利用長杆、鋼絲、滑車和火箭腰帶製造了屍體的空中移動裝置。首先,在兩棟公寓的樓頂安裝長杆,用鋼絲連接起來。然後用滑車將其與另外的鋼絲相連,沿着牆壁垂到四樓,最後讓屍體背上自制的火箭腰帶,將其連接到垂至四樓的鋼絲上。這裏說到的火箭腰帶,是在洛杉磯奧運會上使用到的那種背在背上的火箭筒。其原理是通過分解過氧化氫噴出氧氣和水蒸氣實現飛行。因爲揹負了這種火箭筒,使得屍體在被兇手扔出陽臺後並不會撞到公寓外壁,而是被屋頂的鋼絲吊着完成了圓錐狀飛行。而且,屍體從四樓陽臺出發後,屋頂的滑車也同時啓動,沿着刻意製造出傾斜的鋼絲將遺體送到了隔壁的公寓。於是屍體就……當然,最重要的是速度的計算,比如屍體在飛到公寓之間時,滑車必須來到什麼位置,在通過那裏時如何使滑車加快速度等等。兇手將這些過程進行了精確的運算,最後比較順利地讓遺體實現S字飛行,將其轉移到了隔壁的公寓,最後他把屍體連同滑車一併拉起,收入了目標的四樓陽臺。」
福島又拿出一張圈套運作的圖解讓我們看(見圖19)。

「在兇手完成不在場證據的製造後,又把屍體背上的氣瓶換成新的,再次用同樣的步驟反方向操作了一遍,將其放回了原來那棟公寓的房間。爲了防止有人聽到火箭筒噴射的聲音看向窗外,兇手在第二次操作時還是用的反S字路線。」
哦,我想,這種利用物理知識的圈套我還真沒怎麼碰到過。
福島繼續講述第三個事件。
「第三起事件發生在同一年我們進行夏季集訓的時候。在我們下榻的那間旅館中,又有殺人事件發生了。事件發生在西曉町谷乙女區的文化館,人們把那座建築稱爲『方屋』。因爲那是一座非常奇特的建築物,整個建築由九個正六面體的房間組成,排列成橫三縱三的樣式。這些房間都是非常簡易的一些小屋,在房間與房間之間安裝了屋檐和走廊,勉強能夠當成正常的建築物來使用。其實這座建築物最初是由完全獨立九個小屋組成的,大概因爲集體遊客逐漸增多,爲了讓小屋之間方便來往,纔會在後來加上那些屋檐和走廊的吧。迴歸正題,就在我們集訓的某個晚上,殺人事件發生了,這次,兇手使用的是視線錯覺的圈套。『方屋』內部有呈直角交錯的橫二縱二合計四條走廊,每條走廊兩端都設有出入口……爲了方便描述,現在將這些出入口從北面開始順時針命名爲『北A』、『北B』、『東A』、『東B』、『南A』、『南B』、『西A』、『西B』。案發當時,站在『北A』外側的天使兔團員河邊,透過門上的玻璃,看到了走廊對面,倒在敞開的『南B』門前的受害者,以及貌似兇手的黑影。隨後,兇手背起受害者,逃向了河邊所看到的右邊,也就是建築物的西側,於是河邊也轉到西側進行追蹤。可是他卻沒有看到兇手,也沒找到被害者的遺體。河邊帶着滿腦子疑問走到了『西B』的門前,從門上的玻璃看到走廊的對面,『東A』的門也敞開着,奇怪的是,他剛纔目擊到的遺體卻正躺在敞開的門邊。此時,兇手已經消失了蹤影。原來,兇手假裝逃往西側引誘他追蹤,實際卻逃到了相反的東側,這就是河邊當時的想法,可是,這種可能性卻被站在『南A』門口內側的幾名天使兔劇團成員給否定了。因爲當時站在『南A』的幾個人都沒看到有人揹着一具屍體經過那裏,而且其中一名天使兔團員還靠在門邊,所以兇手也不可能躲在門玻璃下走過去,這就證明從東側逃跑是不可能的(見圖20)。

「後來,本鄉塔克西塔克西識破了這個使用大鏡子的殺人圈套。其實……先像這樣從左上角開始給房間編號的話,兇手在『四號房間』和『八號房間』之間,斜着放置了一面直達天花板的大鏡子。沒錯,也就是說。河邊在『北A』看到的受害者和兇手,其實並沒有在走廊另一端的『南B』出入口,而是在『東B』門口,兇手之所以要將受害者從那裏移動到『東A』,是爲了把河邊引到『西B』,製造兇手消失的錯覺(見圖21)。

「粗心的河邊在聽完本鄉的解說之前,一直都沒發現他認爲是『南B』的那扇門的開合狀態是左右相反的。」
福島話音未落,站在本鄉牀邊的河邊就抗議道:「喂喂,我已經反省過很多次了啦。」引得站在周圍的成員笑了笑。
福島也輕笑了一下,繼續說:「本鄉塔克西塔克西事件簿,第四號事件發生在同年的初秋,剛進入九月的時候。被害者在遺體被發現時,其頸部和胸口到大腿根部的軀體都被兇手帶走了。我這裏還準備了現場的照片,不過實在是太殘忍了,所以請通過這張簡單的說明圖來確認一下(見圖22)。

「本鄉雖然最後揭發了潛伏在西曉町的地下臟器買賣集團,但兇手帶走被害者的頸部和胴體是另有深意的。那是因爲,被害者自身希望將自己的胸部和性器遮蔽起來。兇手爲了實現被害者的願望,將自殺後的被害者解體了。頸部的切斷有兩個深層的含義,一是爲了隱藏被害者上吊自殺的痕跡,二是爲了隱藏兇手帶走胴體的意圖。至於這麼做的理由,這裏暫時先不做說明。」
說完,福島嘆了一口氣。
「接下來是第五個事件。這次的四重殺人發生在西曉町的田之倉區。按照遺體的發現順序來說,先後被發現的被害者A沿着腋下到側腹被切斷,被害者B沿着腰部到臀部被切斷,被害者C沿着側腹到腰部被切斷,被害者D的脖子也被傾斜的一刀切斷了。這個事件最鮮明的特徵就是,四名受害者同樣是被一刀兩斷的。因爲這個場景也過於殘酷,所以還是請大家看看簡圖(見圖23)。

「縱線表示動機,橫線表示實施犯罪的人。很巧妙的圖不是嗎。在解決了這兩起雙重殺人事件後,下一個事件的受害者卻是大爆笑先生本人。而事件發生的舞臺就是這裏……不過,當時這裏還不是鳳梨居,而是被改建爲鳳梨居之前,名叫『奈津川山莊』的長方體建築物。建築物有兩層,一樓和二樓分別排列着十二個房間,各個房間以類似單元式住宅的通道相連……屋主奈津川是本地的大地主和政治家,在西曉町建造了許多外形奇特的房子。其實剛纔談到的那座『方屋』也是奈津川先生出資建成後捐贈給町政府的。而『奈津川山莊』也一樣,因爲當時只有三田村先生一個人將其當成工作室使用,並沒有別人住在裏面,所以在二〇〇〇年三月,三團村先生得以用非常低廉的價格購入了土地和房屋的所有權。『奈津川山莊』易主之後不久,大爆笑先生就在這裏被打傷了頭部。當然,大爆笑先生並沒有死去,而是一直活到了今天,但他所罹患的抑鬱症卻都是因爲當時頭部的創傷所致。那好像叫做外傷性抑鬱症吧。而且,那時趕到『奈津川山莊』給大爆笑先生進行治療的就是這邊這位醫生。」
「警方一直在爭論兇手究竟是左撇子還是右撇子,但本鄉塔克西塔克西卻將其無視,並找到了四名被害者中與衆不同的一位。那就是被害者D。本鄉注意到,被害者A、B、C的雙手都沒有被切斷。這也就是說,這三名被害者是在被倒吊起來,雙手下垂的狀態被一刀兩斷的。與之相反,被害者D如果被倒吊的話,下垂的雙手就會形成阻礙,使得兇手無法切斷其頸部。雖然像這張簡圖一樣排列的話,四名被害者的切斷面就會形成一定的規律性,但如果將D排除在外的話,也許就會使得這一規律性變成單純的偶然性。兇手先將A切斷了。在切斷B的時候刀口稍微錯開了。切斷C的時候刀口再次錯位……比起這種錯位說,更符合實際的說法,應該是對『一刀兩斷』帶有某種執念或盲目崇拜心理的兇手,利用B和C來把自己的切口調整到了最佳位置。雖然此時混入了被害者D,使得警方對被害者的排列順序進行了調整,最終浮現出一條連貫的斜線,但如果只有ABC三名被害者的話,應該依舊會按照發現的順序來排列的……想到這裏,本鄉所指出的當然就是模仿犯的介入。事後也證實了本鄉的想法是正確的,因爲就在手持日本刀的正版連續殺人犯劫持了被害者D的熟人,也就是此案的模仿犯,將其倒吊起來準備一刀兩斷的時候,本鄉親臨現場將兇手抓獲了……名偵探這種職業還真是出盡風頭啊。」
「這位醫生現在就職於武生市赤星醫院,而且每週還會到西曉診所坐診兩次,是大爆笑本名酒井義先生和三田村三郎先生的同學,同時還是兩人的好朋友,名叫谷口透。」

氣也不喘一下,福島就開始了另外一個事件的解說。

「呀,要解決一個事件好像還挺辛苦的呢。本鄉總是一臉輕鬆的樣子處理那些事件,所以我總覺得只是轉述一下應該也很輕鬆的,不過看來我錯了。這活真累人。好了,到了第二年,也就是六年前,二〇〇〇年,天使兔劇團將大本營轉移到了東京。所以接下來的這些事件跟我們和本鄉都沒有任何關係。代替本鄉登場的正是大爆笑咖喱先生,他遭遇的第一個事件是在元旦不久後發生的交換殺人事件。在想殺死A的B和想殺死C的D相遇後,雙方協定由B殺死C,由D殺死A,以此製造不在場證據和隱瞞犯罪動機。在大爆笑先生成功解決這一事件後,馬上又出現了模仿犯罪……不過,這種情況究竟算不算是模仿犯罪呢?像我剛纔所說的,以先前的交換殺人構思爲基礎的雙重殺人事件馬上又發生了。所謂的交換殺人,就是A被害後首先會遭到懷疑的B,和C被害後首先會遭到懷疑的D聯合起來實施的犯罪,換句話說,這個犯罪的前提是雙方都持有非常明顯的殺人動機。可是,緊接着發生的模仿犯罪中,兇手B對A的殺意,以及兇手D對C的殺意都是非常隱祕的。而且,這裏的兇手B和兇手D都是按照自己的殺意進行的犯罪,也就是B殺害了A,D殺害了C,他們所做的,只是將其僞裝成交換殺人事件而已。在A遇害時,B明顯沒有任何不在場證據,但D卻有異常確鑿的不在場證據,在C遇害時則相反,B擁有可疑的不在場證據,而D則故意不準備自己的不在場證據。他們利用了『不久前纔剛發生過交換殺人事件,他們不可能馬上模仿』和『可是兇手不可能在絲毫不爲自己準備不在場證據的情況下進行殺人,而且他們也沒有動機』這兩個思考障礙與警方展開周旋。這就是名偵探們經常說到的『誤導』法。最後,讓受到B和D的挑釁,一心想要粉碎他們的不在場證據的警方調查人員們猛醒過來的就是大爆笑先生,在他解決這一事件時,爲了將其與第一個事件進行比較,專門準備了兩張梯形圖(見圖26)。
「不用想,這三個字當然就是兇手的名字。兇手在發現被害者已經寫下自己的姓名後,將這一死亡信息進行了加工。這個兇手『西野』〔※「にしの」在用做人名時可以寫成「西野」。〕之所以知道紅絲帶,似乎不是因爲歧視,而是對艾滋病問題有着高度的關切,而『西野』同樣也知道被害者是一名艾滋病感染者。所以,多虧了本鄉的迅速解決,成功阻止了媒體的多餘報道。」
說着,福島對不停往返於櫻月和本鄉房間的白衣中年男子招招手。

「但作爲一個瀕死的受害者,他留下的這些文字未免太多了,而且警方的驗屍結果顯示,被害者果真是HIV病毒的感染者,所以媒體人員紛紛表示要把這個事件作爲嚴重歧視艾滋病患者的殺人事件進行報道。可是本鄉卻在關鍵時刻發現了其中隱藏的信息。在被害者留下的死亡信息中,隱藏着用平假名寫成的『にしの』三個字(見圖25)。」
說完,福島瞥了一眼躺在牀上的本鄉。「不過,有時候他也太愛出風頭了。如果他一直保持平時那個傻樣子,可能就不會像現在這樣了。好了,我們進入下一個事件吧。接下來的殺人事件發生在七年前的冬天,西曉町湯濃區內,而且當時因爲這個事件牽涉社會問題,還差點進行了全國性報道。在事態變得如此嚴重之前,又是本鄉將其成功解決了。事件的經過如下。一個男人遭到殺害,而且現場還留下了疑似其死亡信息的血書。」
福島找出照片讓我們傳看。那是一張黑白照片,一個男人躺在滿地的血泊中,在那個男人的旁邊,畫着一個紅絲帶標誌和「STOPAIDS」的字樣。而紅絲帶正是國際艾滋病預防組織的標誌(見圖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