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話
《迪斯科偵探星期三》 · 舞城王太郎 · 4978 字
不管是在日本還是美國,與其等待父母上門委託我尋找失蹤的孩子,不如抓住在外面遊蕩的孩子交給他們的父母更容易賺錢。總有一些力量使得父母和孩子不能相聚,因此也總有許多父母在搜尋他們的孩子。即使失蹤的孩子並沒有被捲入犯罪事件,也還是有許多父母不知道自己孩子的行蹤,這些人總會給找到自己孩子並送回家來的人一大筆酬金。我坐在調布站南端出口噴泉旁邊的長椅上,等待,直到發現一臺印有埼玉縣埼玉市車牌號的自行車,並開始觀察其主人——一名穿着破爛牛仔褲、沒有彈性的T恤、留着一頭亂髮的少年。我早已習慣了日本人的外貌特徵,能夠判斷出他並不是小學生,而是初中生甚至高中生,初中生的可能性更大。我用數碼相機拍下他的臉,然後稍微靠近一些,偷聽他和幾個同伴的談話。他們在談論自己所在組織最底層的幾個小孩,笑着商量如何回收他們通過偷盜、賣淫和地下相撲等手段賺到的錢。我盯上的那個少年被同伴們叫做「星野」,大概是這個六人小團隊的三把手。我再次看向星野的自行車,發現前輪的擋泥板上用銀色油漆刷了一行漢字——「埼玉縣埼玉市村上四一五一二四星野真人」,太天真了……不,應該說,太讓我震撼了。他居然把個人信息全都寫在上面。難道在日本會有熱心人把被遺忘的自行車送到主人家裏去嗎?嗯,原來如此。我離開噴泉廣場和角落的那六個人,進入位於調布市民中心五樓的調布圖書館,找到電話簿,開始查找星野真人的電話號碼。那個號碼是用星野啓介的名字登記的。之後我又回到噴泉廣場,六人組還在那裏。此時排名第四的少年正被坐在長椅上的六號少年強迫跪地正坐。在白天的車站來往穿梭的人們多數都注意到了這個日本式的跪坐,但這之中的以下犯上之意大概只有我一個人察覺到了吧。我離開自己的長椅,靠近六人組。腦中思考着要如何把星野從六人組中解救出來。是先解救四號,還是先打倒二號,抑或先說服一號呢?或者乾脆一把搶走星野,又或者把六個人全放倒?我此時突然厭倦於選擇其中任何一個選項,於是我徑直走向六人組,緩慢地穿過發現我靠近後開始緊張的少年們,我聞到了小團體發生內訌時的暴力氣息。只同一頭板寸的一號少年與其他幾人交換了一下視線,然後一腳踏上二號坐着的長椅,一下子跳入後面的灌木叢。隨着嘩啦嘩啦的枝葉搖擺聲,少年穿出灌木叢,飛身躍過停放在那裏的一排自行車,在銀行門前的狹窄過道上着地。我聽到背後傳來鬆了一口氣的少年們強裝鎮定的笑聲。
我把白天和晚上需要用到的東西都買齊後,回到維哈拉比小島町。正在起居室看動畫片的梢聽到我的聲音後飛快地跑出來。「迪斯科!」「嗨,梢。」「巴布〔※也是《海螺小姐》裏伊倉弟弟的臺詞之一,表示氣憤,這裏梢顯然又用錯了。〕!鏘!」
我抱住衝過來的梢,她模仿伊倉弟弟時,只會重複人物的臺詞,諸如「巴布」、「鏘」、「哈依」等。此時我突然頓悟,原來她是從我的「嗨」聯想到了那些臺詞。那麼,她口中的「巴布」和「鏘」肯定也有着跟「嗨」一樣的意思吧。
我對喫完尖椒炒肉後繼續忙着一個人玩耍的梢說:「梢,我們睡午覺吧。」「啊?」梢只是笑,「人家不困哦。」「躺下就困了。」「貓貓遊戲?」「對。Eat,Nap,Play,Eat,Nap,Play。〔※意爲「喫飯、小憩、玩耍、喫飯、小憩、玩耍」。〕」「依依納豆噗噗雷?」「嗯。」「在哪裏睡?房間?」「選你喜歡的地方吧。」「院子!」「那裏很熱哦。」「院子……」
我把起居室裏的沙發從落地窗拖到院子裏,放在銀杏樹的樹蔭下。這樹蔭大概還能保持一段時間,但不久就會轉到另一邊,任由太陽灼烤我們,到時候只能忍着,直到旁邊那棵銀杏的樹蔭伸過來了。我把風扇的插頭插在接線板上,搬到院子裏。又在我們身上噴上蚊不叮,抱着還在鬧騰的梢躺下,在她和我的臉上蓋上毛巾。我撫摸着被遮擋視線後更加興奮的梢的小腦袋,汗流浹背,卻在梢睡着前先入睡了。知了的聲音在院子的草叢中此起彼伏,讓我感覺自己好像睡在一百萬只震動不已的鈴鐺上。唧唧唧……
少頃,我從睡夢中醒來,拿開臉上的手巾,發現梢正頭靠着我的肩膀睡着。我把已落到我胸前的毛巾重新蓋在她頭上。感覺到我動作的梢微睜雙眼,又閉上了。梢的體內只有一個梢,雖然我睡眼惺忪,腦袋也只清醒了一半,但卻能夠確信。梢不可能是多重人格症患者,而我只見過十幾秒的那個少女梢也是梢本人。雖然我不明白爲什麼會發生如此離奇的事情,但一定是四天前,煙花升空爆炸的震動通過空氣傳達給了梢,使她產生了某種變化。從看煙花那天到現在,我親眼所見的變化已經發生了四次,而今天還沒發生過。也許隨着煙火大會的漸行漸遠,梢也漸漸平靜下來了。
之後我又睡了一覺,最終被不停撓着小腳的梢吵醒。她閉着眼睛,用指甲抓撓着放在我肚子上的小腳丫。
「被蟲蟲叮了?」「蟲蟲咬。」「我們進屋吧?」「困。」「我得做晚飯了。」
夕陽西下,雖然天還是藍的,我們頭頂上的雲朵也還是潔白的,但地平線上的雲已經被染成了金黃色,又漸漸變成一抹赤霞。知了也停止了叫喚。
「梢想喫什麼?」「溫泉蛋〔※一種水煮蛋的做法,因在溫泉裏煮成而得名。這種水煮蛋需要嚴格控制時間和溫度,要在蛋清稍微凝固,蛋黃還沒有凝固的時候從水中取出。煮好的溫泉蛋蛋清爲乳狀半凝固狀態,全白。蛋黃被完全包住。〕。」「還有呢?」「蟲蟲咬我,討厭!哼!」
梢踹了一腳沙發背,又繼續彎着膝蓋、一下下地撓着腳踝……
「梢,進屋去,我給你塗藥。」「不要,我要拜託神仙。」「雖然會痛,但也要忍着。」「現在幾點?」「已經傍晚了。」「幾點?」「大概六點半吧。」「新聞上說,UFO來了,巴黎呀、希臘什麼的,全都『砰』的被炸掉了呢。」「哦。」
我以爲是孩子身上不可思議的力量讓她產生了預知夢或第六感,預知會有東西掉到歐洲大陸。我打開電視看了一下,當然沒有找到任何相關新聞。可能是梢爲了分散我的注意力、逃避抹清涼油,纔想出這個辦法的吧。可我是不會上當的。給梢抹上清涼油後,她又用「呀」的超聲波把我擊倒,吧嗒吧嗒地跑到浴室,用水衝去腳上的藥。我蓋上清涼油的蓋子,把沙發弄回起居室,收拾好散落在地板上的蠟筆。卻在梢塗鴉用的素描本上,發現了一些大人的字跡,散落在她畫的各種奇怪動物之間。
迪斯科·星期三,好奇怪的名字。我是十七歲的梢。這裏是過去嗎?太厲害了,太不可思議了。我在自己的世界做了各種調查,卻只發現了迪斯科的存在,其他還什麼……
在這些紅字後面,接着又用綠色的字寫道:
都不知道。呃,在我的世界已經過去三天了,但在這邊好像還是同一天啊。似乎只過去了幾個小時?那我就多寫點留言吧。我可不想寫到一半又回去了。迪斯科先生也在這上面寫些給我的留言吧。就這樣,再見啦!
梢
在這些文字後面,留着兩個十一年後的日期。七月二十日和七月二十三日。今天是七月十三日,所以我們之間隔了差不多十一年的時間。
我取出藍色蠟筆,思考着。首先……
喲,俺是迪斯科·星期三。名字很怪吧。
可是這個疑問存在一個致命的矛盾。如果小小梢真的死了,就不可能有來自未來世界的梢,如果未來世界的梢不存在,那麼她也就不會穿越到這個世界來了。這樣一來,小小的梢也就不會被驅趕到鳳梨隧道旁,不會死了。
「再一遍!」「不要。」「再一遍!」「梢,鳳梨隧道是什麼?」「啊?」騎在我的脖子上、高興得手舞足蹈的梢手腳並用地抱住我的頭。「就是啊,一個黑黑的地方,有個黃色的洞,滑滑的、暖暖的。」「你剛纔看到了嗎?」「嗯。」「類似鳳梨?」「啊?」「像鳳梨一樣?」「嗯,酸酸的。」「你舔了它啊?」「嗯,硬硬的。」「還咬了啊?」「還咬了啊!」「不要隨便把東西放到嘴裏哦。」「啊?」「不準喫奇怪的東西。」「很好喫啊……」「不、行!」「騙你的,一點都不好喫。我能去鳳梨隧道玩嗎?」「梢,千萬不能進去。」「啊?」「不準啊!」我把梢從肩膀上抱下來,抱到胸前,看着她的眼睛又說了一遍:「不准你跑到那個鳳梨隧道里去,知道了嗎,梢?」「知道了。」「說好了哦。」「說好了。」「不管是鳳梨還是其他什麼東西,總之不准你跑到奇奇怪怪的洞裏去,梢,以後也是哦。」「裏面有怪物嗎?」
「我已經把所有的信都差不多看完了。它們都被放在我家的倉庫裏。我在自己的相冊裏發現了未來的我留下的信件,今年……我是說我那個世界的今年,那上面寫着『在今年五月三十一日前千萬不要打開看』,我當時還在想這到底是什麼東西呢……但後來就把它忘了。結果遇上這種事情。昨天我把它找出來,打開看了一遍。那上面說倉庫裏還有別的信件,我就都找出來讀完了。雖然第一封信上說最好不要去看……迪斯科先生,這個世界的事……」
信。少女梢提起過那些信。雖然現在我手頭只有一封來自少女梢的留言,但那意味着將來我們還會寫更多的信。那些信都是我和梢寫下的,也就是說,少女梢以後還會不斷穿越到這邊來,而小小梢就會不斷被驅趕到鳳梨隧道旁。這樣的話,我又能做些什麼呢?雖然現在我握着梢的小手,把她抱在懷裏,但那雙小手會不會在不覺間消失,變成一雙少女的手呢?如果真的是炸裂的煙花動搖了梢的靈魂,那我必須緊緊抱住她,讓震動漸漸平息。但面對這樣的狀況,此時我的手臂卻顯得如此贏弱、纖細、無力……難以平息撼動不已的梢。
可是,如果把這種現象理解成一個靈魂被另一個靈魂驅趕,那被驅趕的靈魂來到的地方不正是通往那個世界的冥河岸邊嗎?未來世界的梢穿越到這個世界時,小小的梢是否處於瀕死狀態呢?
但無論如何,如果小小的梢真的會被少女梢的靈魂驅趕到光之大門旁邊,進入瀕死卻不是真死狀態,就有必要讓梢遠離那個危險的大門。也就是說,必須把少女梢穿越到這個世界的通道封鎖起來。
寫到這裏,我又覺得自己不該寫這麼無聊的東西。未來的梢在這裏停留的時間非常短,必須用簡潔的語言傳達儘量多的內容。我把寫到一半的素描紙撕下來扔掉,思考片刻,到廚房找出宇野千代餐具套裝,把其中以櫻花爲意象設計的刀叉取出來,用保鮮膜包好,再次來到院子裏把它埋在銀杏樹下。然後回到廚房取出菜刀,在埋藏刀叉的那棵銀杏樹上刻下我的名字。但剛刻到「迪斯科」的最後一個字母〔※迪斯科的原文爲「disco」。〕時……
「埋好了。可是,我還沒開始寫信啊。」我正準備寫的信難道對方已經讀過了嗎?
我就這樣抱着梢回到屋裏,拾起掉在地板上的浴巾,把她帶進浴室,給她洗因踩在土地上而弄髒的腳。當冷水打在梢的小腳上時,她會顯得很開心。梢口中所說的鳳梨隧道,有多大的可能是人類體驗瀕死狀態時見到的通往那個世界的光之大門呢?我心裏這麼想着,隨後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爲什麼我會聯想到瀕死體驗呢?現在要設想的應該是梢來往於不同時空的隧道纔對。未來世界的梢在佔用小小梢的身體時,小小的梢就會被彈出體外,跑到那個謎一般的、有酸味的黃色隧道旁邊。
「迪斯科先生。」
聽到背後有人叫我,我轉過身,看到長大的梢穿着小小梢的粉色連衣裙,腰間裹着浴巾,正衝我微笑。她注視着銀杏樹幹上的「DISC」,說:「那個,我找到了哦,粉紅色櫻花圖案的銀色刀叉。我看了迪斯科先生的信後,馬上去了一趟調布。那棵銀杏樹還在那裏。你已經把刀叉埋進去了嗎?」
「那個洞裏面住着鞭子男爵哦。」「便便攔截?」「不對,是冒牌Danceable〔※日本的一個搞笑二人組,成員分別是有田久德和朝倉淳二。〕。」「毛牌蛋叉叉。」「嚓嚓……」「沙沙……」「哈哈,梢,鳳梨隧道里面沒有怪物,但你還是不能進那個洞洞,因爲我說不可以就是不可以,能做到嗎,梢?」「能做到!咻咻!啪!」
不知道呢,裏面可能沒有怪物吧。但我感覺一旦進入那個隧道,搞不好自己就會變成怪物。不過我這種毫無根據的妄想,跟梢說了她也不一定能明白。
梢說到這裏又咻咻咻地縮小了。浴巾滑落在地板上,站在其上的是呆呆張着小嘴的六歲的梢。「鳳梨〔※鳳梨,俗稱菠蘿。日本市販的菠蘿外表呈光滑的圓柱形,並且切成中空的圓片。〕隧道。」梢小聲說道,隨後便「呀——」地尖叫着,舉起雙手、踮起腳尖,「嗖」的一聲光腳跳進院子,撲到我的懷裏。「迪斯科!」我彎下腰,把抱着我大腿的梢頭朝下地抱起來,她興奮得又叫又笑,直到我把她的身子轉正,讓她騎在我的脖子上。
有這麼一瞬間,我很想用自己即興創造出來的、這個抓到孩子就會無情地用鞭子狠狠抽打的男爵來嚇唬嚇唬她,讓她遠離那個真相未明的深淵,但最後還是放棄了。因爲我不想在梢的心裏留下恐懼的陰影,就像我不想像釣魚那樣用語言引誘她上鉤一樣。同樣地,我也不想架起一道通電的柵欄強迫她不要走近危險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