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話
《迪斯科偵探星期三》 · 舞城王太郎 · 3.4萬 字
我的名字叫踊場水太郎。將「踊場」直譯爲英語,應該是「dancehall」吧,可是,這個詞在日語中,卻是指階梯的中段,在轉角處那塊顯得比較寬敞和平坦的地方。那個地方在英語中有個更爲符合其功能的稱呼,叫做「landing」,可是,爲什麼日本人卻要把那個地方稱爲「跳舞的場所」呢?莫非在身材矮小的日本人看來,那個平坦的臺階竟然寬敞得足以讓他們在上面起舞嗎?關於這一點,我真的不太清楚。
「踊場」好像還有另外一個意思,特指青樓中妓女們跳舞的場所,而且我的名字中還有個「水」字,所以我這個不知道父母面容的孤兒,名字中的「踊場」一定是指的那種地方吧。日語中還有「水商」和「お水」這樣的詞彙,其中「水」這個字指代的是「依賴客人捧場來決定收入的生意」和「某種特殊服務行業」。諸如日本料理店、小酒館、茶棚和青樓。所以,我媽媽搞不好就是底特律滿大街的貧窮娼婦、異國風情舞娘、三陪女郎中的一員。如果她是個日本人,搞不好就會是個風塵歌女之類的人物吧。而且,總跟她們混在一起的皮條客或者酒吧老闆、脫衣舞場主、藝伎小屋〔※藝伎的工作場所。「小屋」指比較簡陋的小房子、小茅屋。〕的老大搞不好就是我的爸爸。
可是這種事情的真相,我是一點都不想知道。
如今我早已離開底特律,來到一個位於美國北部近郊的名叫特洛伊市的小城中居住。定居在這裏的人都是家業安定的白人羣體,所以貧困在這裏是非常罕見的。特洛伊城還是全美境內屈指可數的治安好的小城之一,因此也有許多日本家庭在這裏定居,但日本血統的孤兒好像只有我一個人。
不過即使父母不在我身邊,也不曾有過任何問題。我每天依舊從孤兒院出發去學校,在那裏學習,結識各種朋友……不過成績不算優良,在朋友們中間也並非很有存在感。說白了,其實我看上去有些「geek」〔※在電腦或網絡等特定領域擁有豐富的知識,卻缺乏杜交技巧的人的泛稱,國內俗稱「技術宅」。〕,不過我對日本的漫畫和動畫一概沒有任何興趣,真正讓我着迷的,是天文學。
只有星星和宇宙纔是最棒的。
在我就讀的公立高中教學樓屋頂上,有一個架設了天文望遠鏡的裝配式可移動小屋,那個被用作儲藏室的小屋同時也是我們天文學俱樂部的活動室,更是全校唯一沒有被用來當過幽會地點的房間。沒錯,這裏是遠離那些性慾旺盛的高中男女生的最後一處據點。雖然這天我和諾瑪·布朗有機會兩個人待在秋天的夕陽映照着的活動室中,但這個最後的據點今天似乎也能夠輕易保存下來。因爲諾瑪剛在中午休息的時候,走到學校露天咖啡座的中央,也就是達娜.「香奈兒香奈兒」·思特萊斯佔據的領域中,扇了這位公主大人一個大巴掌,然後便一直興奮到現在,所以在這個時間點,所謂的羅曼蒂克肯定早已躲到天琴座的另一邊去了。不過我也並非對諾瑪抱有某種喜歡或在意的感覺,只不過對一男一女共處一室這樣的狀況產生了條件反射性的心跳加速罷了。「而且啊,我可以非常客觀地說,喜歡香奈兒的女人都是笨蛋。」諾瑪憤憤地說道,「你知道嗎?那個狗屁女人可可·香奈兒在法國被納粹佔領的時候,居然委身成了德國軍官的情婦,她無視在戰火中垂死掙扎的祖國人民,獨自一人過上了優雅的生活。我知道人的美麗容顏永遠只能是表面的東西,但我實在無法原諒那個女人把自己的驕傲和尊嚴也表面化了。」我知道,諾瑪現在說出來的這些話其實都不是她內心的真實感想,而是她身上的攻擊性氣氛醞釀出來的毫無意義的文字羅列而已。因爲諾瑪平時對於時尚和政治,都基本採取了自己是自己,別人是別人的態度,不會輕易妄斷纔對。可是,現在的諾瑪卻對思特萊斯和香奈兒做出了衝動的辱罵。她之所以要這麼做,大概是爲了懲罰自己午休時做出的違背自己性格的行爲,而刻意用這種言行來貶低自己吧。因爲諾瑪這個天文俱樂部成員,平日裏是最討厭使用暴力的。所以我現在纔會不置一詞,讓她自己發泄個夠。因爲我還知道,她這個人向來都非常不屑於接受別人的安慰和好話。所以我幾乎沒有去聽諾瑪發的那些牢騷,而是坐在她旁邊,呆呆地讓可可·香奈兒(Coco Chanel)這個詞在腦中來回轉悠。這個名字開頭的COCOC看起來很像吞食遊戲裏那個張着大嘴到處跑的圓球。C→O→C→O→C(張嘴→喫掉→張嘴→喫掉→張嘴)。
九十九十九。
「法國解放後,可可就逃到瑞士去了,不過現在無論是法國人還是美國人,或是其他那些在香奈兒買衣服或寶石的人們,都不再爲可可的卑劣行徑感到憤怒或輕蔑了啊。說句實話,其實連我自己也覺得那些已經無所謂了。因爲當時畢竟是在打仗,沒有任何人能對別人的生存方法說三道四吧。水太郎,你說,我心中對達娜·思特萊斯這種無法抑制的憎惡會有徹底消失的一天嗎?我是不是也應該逃亡到瑞士去,在大雪紛飛的酷寒中默默地生活個十年八年呢?」
「……就算諾瑪躲到別的地方去也沒用吧?如果用香奈兒的事情來打比方的話,應該反過來,讓思特萊斯躲到阿爾卑斯深山中,而諾瑪則繼續十年的普通生活,好讓你在這十年間漸漸忘記曾經有這麼一個氣焰囂張的女孩子吧。」
「但我肯定沒辦法把達娜·思特萊斯驅逐到歐洲去啊,從實際上說,因爲我根本沒有那樣的實力。要是我能夠捏着達娜·思特萊斯的脖子把她扔到地球的某個角落去,應該就不會有任何問題,可是正因爲我做不到這一點,所以只能打不起躲得起了,但我卻沒有時間也沒有足夠的錢去瑞士,所以這當然也不是一定要在現實中做出來的事情。我畢竟不能因爲同年級的同學很礙眼就賭氣搬到外國去啊,而且這也不是說既然不能去外國那就搬到鄰鎮去就能解決的事情。」
「也對啊。如果只是覺得身邊的某個人有點討厭的話,一般人應該都會選擇忍耐吧。」
「你別看我這樣,其實我也忍了很多哦。跟一般人差不多。」
「嗯,那倒是。」
「你說,達娜·思特萊斯對身邊的人、事、物忍耐了多少呢?當然,我不是說她家境這麼富裕,平時需要忍耐的事情就會很少,但我就是無論如何都無法想象那個女人會像普通人一樣咬緊牙關忍受自己討厭的東西。」
在她一個人嘮叨個不停的時候,我還可以發發呆糊弄過去,但在我不得不回應諾瑪的各種說辭時,就突然感到了莫名的厭煩。那是一種女孩子特有的行爲,她們發出聲音是爲了發散自己體內的熱量。就像小狗一直耷拉着舌頭呼哧呼哧喘氣一樣,她們無非是爲了降低自己的體溫,纔會吵吵嚷嚷地說別人的壞話、交換各種八卦、或者死不認輸……不,死不認輸不包括在內。我實在不想陪着她浪費時間。乾脆我們來做愛吧。難得只有我們兩個人在一起,不做簡直是暴殄天物啊。我聽着她的牢騷,在腦中反覆想着這些自己根本不想做的事情。在這種毫無意義的思考過程中,我不知不覺嘆了一口氣,滔滔不絕的諾瑪因爲聽到了我在發呆中的這一聲嘆息而猛然清醒過來。對不起,讓你聽了這麼多無聊的牢騷話,如此的表情在諾瑪的臉上清晰可見,但她卻死都不肯說出來。那並不是因爲過剩的自尊心阻礙了她的話語。諾瑪現在想的,大概是道歉等於爲自己的錯誤尋找藉口或自我辯護吧。與其用自己的一句話讓對方原諒自己的無禮和失態,還不如爲此接受更多的懲罰,所以諾瑪總是會選擇被討厭的那一方。雖然我覺得她這種想法多少存在一些偏差,其實根本沒必要用如此尖銳的態度生活,但那畢竟就是諾瑪的性格。
沉默了片刻,諾瑪終於開口了。
「爲什麼我會對達娜·思特萊斯如此反感呢?就算思特萊斯身上穿的不是香奈兒,而是馬克·雅各布斯〔※法國路易威登的創意總監。〕或者古奇、無印良品,我應該也還是會很討厭她吧。水太郎,你有沒有遇到過自己毫無理由就是很討厭的人,或者生理上完全無法適應的人呢?」
我仔細想了一下。「嗯……應該沒有吧,不過我能理解你的意思。」
「沒有遇到過那樣的人,你要怎麼理解啊?」
夕陽西沉。
剛纔諾瑪對我提出的「雙子宇宙論」表示「太噁心」並一舉否定了,而且我自己偶爾也非常懷疑,雙子宇宙是否真的存在,但也同時認爲,宇宙很可能就是以兩個爲一套的模式存在的,其實只要仔細觀察我們周圍,就會發現世界上其實有很多成對存在的事物。就連氣象也是如此,氣流通過上升和下降的組合形成對流。海流也是一樣。甚至連經濟和人口密度也一樣,在人類進行的一切活動中,所有事物都是相互關聯的,X一旦出現上升/增加,Y就必定會出現下降/減少。甚至追溯到微觀世界,其根本部分也是如此。例如原子的構造,圍繞着原子核不斷運動的電子們都在被稱爲K層、L層、M層、N層等軌道上運動,跟原子覈保持着不同的距離,而且在那些軌道中,都配置有自旋運動方向相反的兩個電子組成一對。嗯。這樣思考下來,就應該能得出以下的結論吧?也就是說,物質的本源是成對的……啊啊,甚至連生命的根源,染色體不也是如此嗎。想想那個螺旋構造。我們都是由成對的物質組合而成的啊。這樣一來,即便說宇宙也一樣是成對存在的,也就不會覺得「太噁心」了吧。
「而那另一個宇宙,其實是與我們所在的這個宇宙有着時間接續關係的,同一個宇宙哦。」說完,諾瑪衝我微微一笑。「用這個理論來解釋宇宙的話,就不會被膨脹宇宙論的物理理論和觀察結果所限制,也能夠說明振動宇宙論中讓宇宙發生伸縮的物理外力來源了不是嗎?也就是說,正是這個由於大爆炸所爆發出的能量而不斷膨脹的宇宙在擠壓另外一邊的宇宙使其縮小啊。不過那個被壓縮的宇宙卻是與我們時間逆流的宇宙,所以在膨脹宇宙的這邊看來,它雖然是在縮小,但在它自己的時間範疇內來看的話,它其實還是在不斷膨脹的。」
「那隻要把那個機器的製作方法傳授給過去的我們就好啦。我們一定會很高興的。」
特洛伊城郊有一個外表看上去很像圓形劇院的還算漂亮的孤兒院,那就是我現在的住處,叫鳳梨之家。住在鳳梨之家的孤兒們大多是從零歲到十一二歲的孩子,只有我是特別年長的十七歲。之所以沒有美國人家庭願意領養我,是因爲在一九八八年的美國……特別是在密歇根州的底特律附近,到處都充斥着因爲日本汽車產業的抬頭使得本土汽車製造業衰退而被迫失業的無業遊民〔※底特律以汽車製造業爲其城市的核心工業。〕,城市治安也因此惡化,所以,人們自然會無比憎恨看上去揚揚得意的日本人……或許這種想法多少可以讓我得到一些安慰,但實際卻並非如此,真正的問題搞不好就出在我自己身上。因爲即便在學校,也只有諾瑪會來和我說話,在鳳梨之家則幾乎沒有人會理睬我。雖然還不至於被人罵作小日本,只是跟我進行過一段時間的談話後,那些原本和藹可親的人都好像會發現我內裏一些無可救藥的地方,並最終因此棄我而去:唉,也怪我不好,明明就在福特、克萊斯勒和GM〔※美國通用汽車。〕的大本營旁邊上高中,卻整天開着一輛豐田普銳斯到處跑,這一定是因爲我的某條神經太粗大了吧。不過,我只是單純地選擇了豐田普銳斯而已,並不是因爲自己長了副日本人的面孑L所以要選擇日本車,可是,我並不喜歡向人一一解釋這個中緣由,從這一點來說,我可能跟諾瑪有點像吧。爲了防止被某些衝動的鄰居趁着天黑把我的車砸碎,我特意鑽到來訪客人用的停車場最裏面的一個角落把車停好,然後走進孤兒院。此時,十二歲的夏蓉·史泰龍來到我面前,對我說話了。這還是第一次。
新發現大抵都會如此吧。
這個天文俱樂部成員,二年級學生,看起來還比較漂亮的女孩子瞪着我,然後一邊長嘆了一口氣,一邊轉開視線說:「……對啊,可能,就是因爲我自己的缺陷啊。」
「嗯……就是無論如何都不想喫它。雖然自己喫果凍或者布丁的時候完全沒有牴觸感,甚至連意大利式的類似果凍的黏稠食物也會覺得很好喫,但就是不想碰魚肉凍。」
「可是我一直都會是我啊,所以這種情緒也是不會變的吧?」
那是當然,因爲那其中包含了諾瑪原創的世界觀。
「不過那也沒什麼啊。因爲任何人都有可能毫無理由地討厭另外一個人。而且,很多時候我們喜歡上一個人也是毫無理由的啊。」
「我們回去吧。現在已經有點冷了。」
「什麼……那萬一出現歷史悖論了怎麼辦啊?」
「不知道。不過我覺得這跟我的血統沒什麼關係吧。而且,我也說不上是特別平和的人啦。」
「或者是諾瑪你自己的。」
「關於這一點,我認爲也是跟血統完全沒有關係的。」我嘴上說着,心裏儘量不去想剛纔她印在我臉上的那個吻。
想到這裏,我又想起諾瑪的「對摺宇宙論」,忍不住笑了出來。那簡直就像是爲了防止「古典恆常宇宙論」、「膨脹宇宙論」和「振動宇宙論」打架,作爲和事老而提出的折中方案嘛。哈哈!這又不是搞政治,何必非要提出那種「彼此都能接受」的想法呢!當然,諾瑪只是一個非常普通的美國女孩,她是不會爲了照顧三種宇宙論信徒的情緒,而提出這種思考試圖讓他們和平解決爭端的。因爲照顧他人情緒是日本人才會做的事情,當然,就算是日本人,一旦涉及科學的領域,也是完全不會照顧別的理論的情緒的……大概。
「不過也有人不同意大撕裂,從而提出了大擠壓的說法……」說着,諾瑪又開始繪製第三個示意圖,並繼續解說道,「這就是後來的振動宇宙論。先是發生大爆炸,然後發生了宇宙膨脹,但在那個膨脹到達一定臨界點後,宇宙就會轉而進行收縮,並最終回到最初的高壓狀態。可是,這種說法存在一個問題,就是在宇宙轉而進入收縮過程時,必須有一個外力加壓,可是宇宙的邊緣並沒有類似橡膠的東西,所以,如果無法找到一個改變宇宙運動方向的力,這個假說就無法成立。不過,這個東西在圖上還是非常完美的。因爲一切都會經歷輪迴與重複,這難道不是跟古典恆常宇宙論一樣,是個讓人感到信服的永恆的形態嗎。因爲不曾有開始,因此也不存在終結。」「振動宇宙論」的示意圖是由急速上升的曲線和平和上升的直線、平和下降的直線和急速下降的曲線對稱繪製而成的,而且這種對稱關係還能循環往復下去(見圖46)。
對啊,在「後半部宇宙」的最後階段,大撕裂釋放出的能量將會被積蓄到與之逆行的「前半部宇宙」中。所有的能量和質量都只是在這兩個宇宙之間流轉,但卻從未消失。
「難道我會產生質變嗎?」
「在這個宇宙盡頭的另一端,存在一個時間逆流的宇宙對吧。」
而且,我突然發現,這個「雙子宇宙論」中還潛藏着新的可能性。
「……嗯。」話雖如此,我內心還是認爲「必定會出現完全相同的兩個宇宙」這種事情是有可能發生的。「雙子宇宙論」中的兩個宇宙真的就像人類的雙胞胎一樣,擁有相同的宇宙DNA,雖然不知道是從哪裏,如何出現的,但它們總歸會誕生的吧?那麼,在另外一個完全相同的宇宙中,說不定也存在一個作爲超小號的砝碼而存在的我吧。如果不這樣的話,兩個宇宙就會變成擁有不同歷史、不同成長經歷的宇宙,因此他們所擁有的能量也就無法守恆了不是嗎?……還是說,只有偶然出現的掌握了能量守恆的雙子宇宙才能夠誕生併成長,在其背後,其實還有着無數的獨生宇宙難逃胎死腹中的命運嗎?
「你看,這是不是很完美?這既是恆常宇宙,也是膨脹宇宙,同時還是振動宇宙哦。不過,振動着的並不是『宇宙的大小』,而是『時間』罷了。你能明白這張示意圖意味着什麼嗎?」
「因爲我很討厭魚肉凍。」
跟諾瑪道別後,我駕駛着豐田普銳斯馳騁在特洛伊城夕陽映射下的大街上,一個人思考着。
「真是的……水太郎的性格還真夠平和的。」諾瑪也笑着說,「難道因爲你是日本人嗎?」
我對諾瑪說:「不過,我還是覺得你這個圖很了不起哦。」
總之,我確實產生了這種感覺。雖然不知道理由何在。
雖然文脈發生瞭如此重大的變化,我們卻依舊能夠自然地適應,這恐怕是因爲,除了化作言語表現出來的文脈之外,我們還共同享有某種看不到的源流吧。對我們來說,那共同的源流總會是關於宇宙和星空的話題。
「人對食物的喜好不是單純用好喫和不好喫來分類的嗎。我啊,從沒覺得達娜·思特萊斯是個垃圾一般的人類,也從沒覺得自己看到她的舉動就會反胃哦。說白了,我當然也覺得她是個大美人,非常有魅力,而且她身上的香奈兒毛衣也跟她非常相稱,穿起來既可愛又高雅,讓人一見就心動不已。還有她的笑容,跟她周圍那些只會拍馬屁的女孩子們比起來魅力大了不知多少倍,我甚至還願意承認她身上確實有種讓人忍不住要將其圍在中心處處追捧的奇妙氣質。但我就是討厭她!我知道雖然外表看上去很膚淺,但她還是會意外地給出非常中肯的意見,有時也會對事物進行非常全面的思考,但是她絕對有蹊蹺,很可能被她巧妙地隱藏在了內心深處,搞不好只有我一個人能感覺到。達娜·思特萊斯一定在某個決定性的地方有問題,絕對是的!不過我話先說在前頭,這種想法可不是出於我的豔羨或嫉妒心哦。因爲我根本不適合走達娜·思特萊斯的那個風格路線,也對那個路線沒有半點興趣。不管那個女人是否生活在我的視線範圍之內,只要她存在在世界上,並且過着符合她存在的那種生活,而她那種生活還非常受歡迎,我就絕對無法忍耐!我根本不願意相信別人竟然會像我無法喜歡那個女人一樣無法討厭那個女人,這讓我非常煩躁!我甚至覺得這樣的世界根本就沒有存在的價值,乾脆毀滅掉算了。而且我也非常討厭自己竟會因爲那個女人產生這樣的想法!對了,水太郎你有沒有產生過這樣的想法啊?即使對方不是達娜·思特萊斯?」
「那也就是說,我們就像雙胞胎一樣在這裏並列着嗎?」
「這種事情我們管它叫長大。」
「呼,」這回諾瑪沒有嘆息,而是半帶笑意地長出了一口氣,然後對我說,「那說到底,我豈不是要帶着這種天生的對達娜·思特萊斯的厭惡情緒一直到死爲止了?真是無藥可救了啊。」
「如果這個理論反映了真實,那我們就有可能更容易實現時間旅行哦。因爲另外一個時間的宇宙就在我們身邊嘛。因此我們沒有必要穿越時間的壁壘,只要前往宇宙的盡頭另一端就好了。」聽到我說的話,諾瑪笑了。
「可是宇宙會經歷一次分裂得只剩下基本粒子的狀態啊,而且那還是從基本粒子的爆炸中產生的宇宙哦,怎麼可能會有兩個一模一樣的宇宙出現呢。」
「哦哦,原來是喫的啊……那是日本料理嗎?」
「那如果不是兩個不同的宇宙,而是同樣的宇宙再度重演呢?」
「啊哈哈,謝謝你。」諾瑪說完,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落寞,「可是,像這樣發表出來之後,我又突然覺得這算不上什麼大發現了。當它還待在我腦袋裏的時候,我甚至覺得自己的發現足以衝擊諾貝爾獎呢,而且還認爲這一發現足以匹敵哥白尼的日心說地位,自己還興奮得不行呢。」
「也對啊……」
那是在「膨脹宇宙論」的基礎上,將數個「終結」與「初始」對稱地連接起來形成的一張圖表。圖表上同時存在着「雙子宇宙A」和「雙子宇宙B」,但它們卻相互交錯地經歷着「膨脹期」=「能動的活動期」和「被動的收縮期」=「休眠期」。也就是說,在「雙子宇宙A」變成「活動宇宙」的時候,「雙子宇宙B」就會變成「休眠宇宙」的狀態。這樣一來,諾瑪的「對摺宇宙論」中存在的「時間逆行」這一勉強的推論就可以被規避了不是嗎。

她已經怒氣沖天了,想到這裏,我忍不住笑了出來。諾瑪也因爲察覺了自己的醜態而笑出聲。
「可是這個圖表代表的難道不是不同的兩個宇宙同時重疊在一起嗎?」諾瑪對我說,「那兩個宇宙分別持有方向相反的時間,在彼此擠壓的同時,像雙胞胎一樣並肩度過自己的一生對吧。可是它們卻是不同的兩個宇宙,難道你不覺得,它們不太可能擁有同樣的壽命、同樣的大小和同樣的成長速度嗎?」

嗯……我想。諾瑪又在圖上加了一條與原來的橫軸平行但方向相反的橫軸,並在原點上寫下了「初始和終結」,完成了示意圖的繪製(見圖48)。

「可是,這種設想最噁心的地方就在於認爲宇宙只有開始沒有終結這一點啊。」說着,諾瑪終於結束了示意圖的繪製。她完成的圖表上先是有一段急劇上升的曲線,隨後那段曲線轉而變成平滑上升的態勢,在持續了一段時間後,又再度轉變爲急劇的縱向增加,一直延伸到了縱軸和橫軸的外圍……整個示意圖就到此結束了(見圖45)。
「啊哈哈哈哈。這也太複雜了。我對那種事情是一點想法都沒有。如果針對這種麻煩的問題一直不停地思考的話,我的一個頭會變成兩個大的。」

「真的嗎。好像你說得也對。」說完,諾瑪淡淡地笑了。她又對我說:「謝謝你,水太郎。」還在我臉上印下了一個吻。「日本人還真擅長傾聽啊。」
這真是符合諾瑪風格的完美闡釋,我又想道。

「大家喜歡星星,並不是因爲它們很漂亮。」我再次重複道,「如果漫天的星光真的擁有如此威力,那天文俱樂部的地位就應該在露天咖啡座的正中央,把那些達娜·思特萊斯、拉拉隊員、足球隊員之類,穿着統一式樣夾克衫的白癡們都擠到一邊去了不是嗎?因爲如果我們在派對結束後的歸途,只消抬頭一看,便能看到滿眼的神話和繪卷,還有那許多深遠的謎團和廣袤無際的想象空間啊。但實際上卻沒有人會一直盯着天上看,我們也都躲在那些人看不到的地方偷偷地喫着自己的午餐。而且之前只有男性成員的時候更是悽慘哦,一不小心回過神來,就會發現已經有數百個橡皮擦砸到自己背上。各種各樣的笨蛋都像是有着非常正當的理由一般,明目張膽地把我們的自尊踩在腳下。可是,無論是那些沒有大腦的白癡們,還是被那幫白癡踐踏自尊的我們,都從未有過『爲什麼會這樣』的疑問。他們只是機械性地做着這些事情。我們也非常順從地被他們踢打,從未想過要做出什麼反抗,因爲我們不需要任何理由就接受了他們的這種行爲。其實我們也是很討厭那幫人的。大家都互相討厭對方,而力量強大的一方則會壓制弱小的一方,這是非常自然的。也是沒有辦法改變的事實。歸根結底,諸如喜歡或討厭這種感情,本質上是不需要任何理由的。」
「別的地方存在着另外一個宇宙,而那個宇宙中還有另外的我們在其中生息繁衍。要是真有這種事情發生,你不覺得有點噁心嗎。那可是既是我們又不是我們的人哦。」
「前提是我們必須製造出能夠趕上宇宙膨脹的速度,並將其超越的機器啊。」
「對。」
「現在學界中較爲主流的宇宙論大體就是這三個了,接下來的話你可要仔細聽哦,我用一種非常大膽的方式把這三種宇宙論進行了融合,並將在這裏,提出我全新的宇宙論哦。」說着,諾瑪那閃耀着燦爛光芒的茶色瞳孔轉向了我。我並不插話,只是點了點頭,示意她繼續說下去。剛纔她解說的三個宇宙論對我們來說只能算是一個基礎的溫習。是無聊但必要的準備工作。不過,現在看到諾瑪那張興奮得發紅的臉,我更願意相信她之前的低調都是爲了襯托自己發現的前奏而已。隨後,諾瑪再次回到解說,但她接下來說出的話卻出乎我的意料。
一個全新的概念,突然變成了既成事實……這個既成事實隨即變成既存的「知」並擴散開去,而某種東西一旦擴散,就會像不斷膨脹的宇宙一樣,變得冰冷無比。
「並不只是那個時間點哦,我和水太郎,還有整個宇宙其實都一直處在並列的狀態。如果這個宇宙即將迎來『對摺時間點』的話,那麼在這一刻,高二的我和上了年紀的我就是同時存在着的。在我們朝着『對摺時間點』長大的時候,另外的我們則在朝着『對摺時間點』返老還童,然後,我們在那個『對摺時間點』上就剛好一致了。」
「不對不對,我不是指靈魂轉移到另外一個肉體中,而是每個肉體都有着屬於自己的靈魂,而他們都是時間相逆的同一個體,所以不需要刻意的移動,也能在同一個時間內保有同樣的心意和同樣的靈魂。」
「嗯……我覺得你現在感受到的這種醋意,應該就是我們在人生的這個階段必須經歷的一種感情吧。也就是說,這只是一種年齡性的東西。」
「誰說的,不是有溫柔帥氣等等一大堆的理由嘛。」
「呃。可是,那不就相當於在這個時間點上,我們所在的宇宙被整個複製了一遍,分裂出第二個宇宙了嗎?」
「啊哈哈。我的生活中沒有那樣的人啦。」
「你是說因爲進入了思春期,所以我纔會討厭達娜·思特萊斯嗎?是我的第二性徵期讓我對達娜·思特萊斯產生了厭惡的感情?喂,你別想用這種說辭把我概括進去哦,我對她的厭惡可是根本沒法概括在青春的煩惱這種陳詞濫調的解釋中的哦。那應該是更加根源性的,由思特萊斯的某種缺陷而引發的厭惡纔對。」

當時我們突然轉換的話題,就是我們在天文俱樂部結識後曾經幾次提到過的討論題目,而那也是所有宇宙論中最具魅力的謎題——宇宙是如何誕生的,又將如何終結。
於是,我開始在腦中描繪一張新的示意圖(見圖50)。
「魚肉凍?」
「在我們計算從1到100的總和時,不是會採取一種巧妙的方法,將那些數字在50和51的地方對摺,以方便計算嗎?這樣一來,我們就可以把1加100,一直到50加51都當成101來計算。因爲有50個101,所以就是101×50=5050(見圖47)。對吧。其實我的理論也跟這個計算方法的原理差不多。
「……啊啊……原來如此……可是,那如果這樣呢,不要去搞這麼複雜的對摺重疊示意圖,而是直接將兩個相同的圖重疊在一起不就好了嗎?我覺得這樣看上去更加簡潔明瞭,難道不是嗎?」
因爲你是諾瑪啊,我想。即使被人疏遠,也從未遭到嫌棄或蔑視。身處一個讓人覺得難以接近的位置,這是多麼幸福的一件事啊。
「沒錯啊。」
這個,「新發現大抵都會如此」的感覺,其中是否也包含了某種理由呢?說白了,我對諾瑪的「發表了一直待在自己腦子裏的大發現後突然覺得這也沒什麼」這種想法其實是抱有某種程度的共鳴的,至少,我能夠對其進行有着現實感的具體想象。爲什麼我會有這麼一種感覺呢?
看來諾瑪在昨天或者前天,總之是最近這段時間突然想到了一個出人意料的推論,因此在我們開始這個話題時,她完全無法掩飾自己的興奮,變得滿臉笑容。「你聽我說,過去人們不是認爲,宇宙是一個巨大的、平坦的、永恆的、靜止不動的空間嗎。這種宇宙論,我們後來稱其爲古典恆常宇宙論。」諾瑪說着,畫出了一張簡單的示意圖(見圖44)。她用橫軸表示「時間」,用縱軸表示「宇宙的大小」,然後在縱軸的上半部分畫了一條與橫軸平行的筆直的線,又在縱軸上標註了一個「∞?」的記號。
「諾瑪的確是諾瑪,但十七歲的諾瑪肯定跟二十七歲的諾瑪不一樣啊,同樣地,跟三十七歲的諾瑪就更加不一樣了。所以總會有結束的那一天的。你馬上就會發現自己根本不會去在意那個達娜·思特萊斯了。」
「哦……」
我曾經聽諾瑪本人說過,她從小時候開始就非常喜歡仰望夜空裏的羣星,感受到這些星星的魅力後,她又非常自然地開始用望遠鏡觀察肉眼無法看到的土星環和木星的橫向花紋。
「哦哦……你的意思是,處於『前半部宇宙』的我們的靈魂或者心意會發生移動,轉移到『後半部宇宙』的我們那邊嗎?在一瞬間?」
諾瑪雖然這麼說,但我跟她都還只有十七歲。未來還有許多未知的事物等待着我們。可是,諾瑪應該也知道這一點,所以,她的那些所謂「日本人啊」的說辭應該都是對我的善意奉承吧。她不可能真的認爲所有日本人都跟我一樣。畢竟那是不會輕易對任何事物做出妄斷的諾瑪啊。
「聽好了哦。在第二個『膨脹宇宙論』的說明圖上,縱軸表示『宇宙的大小』,所以這個說明圖上的線就是『宇宙的盡頭』,從這條線上的某個點垂下來的直線就是『當時的宇宙空間的體積』對吧?然後,以下就是我的想法——就是這裏,取這條線的正中間點,畫出一條垂線,將後半部分的圖整個上下翻轉,再對摺過來,這樣一來,圖標的前半部分跟後半部分就剛好重疊了。於是,大爆炸的曲線和大撕裂的曲線也會重疊,所以,『宇宙的大小』在前半部分和後半部分重疊相加後,總是會保持一個定量。」
這真是諾瑪會想象出來的宇宙論啊,我心想。
我看了看周圍,又說:「那麼,你對於星星是怎麼想的?」我們周圍擺放着天文望遠鏡和圖鑑、星圖、以及歷代俱樂部成員拍攝的各種天體照片。「你不是喜歡星星嗎,難道這裏面也有某種理由?」
「那當然啦,我也是有很多想法的。」
聽到我的話,諾瑪歪着頭,皺起眉說:「唔唔唔,我還沒有過喜歡上一個人並與之交往這樣的戀愛經驗,所以自己也不太明白。」
嗯,我想。自己剛纔在腦中描繪的這個圖表,怎麼說呢,應該更加簡潔,並且容易理解吧。而且這個模型同時也滿足了諾瑪所追求的「既是恆常宇宙,又是膨脹宇宙,同時也是振動宇宙」的宇宙論要求。雖然其中也混入了「收縮宇宙」。
「可是,埃德溫·鮑威爾·哈勃在一九二九年發現了哈勃定律〔※速度和距離均是間接觀測得到的量。速度一距離關係和速度一視星等關係,是建立在觀測紅移一視星等關係及一些理論假設前提上的。〕後,膨脹宇宙論就佔據了人們的主流認識足足有六十年之久不是嗎?」說着,諾瑪又開始描繪「膨脹宇宙論」的示意圖,並繼續解說道,「在大約一百三十七億年前,宇宙大爆炸發生了,大約在膨脹進行到10^-36秒時,產生了一種相變使宇宙發生暴漲,在此期間宇宙的膨脹是呈指數增長的。在此之後,宇宙一直保持着一定程度的膨脹率,而在最後的最後,將不再有新的星體形成,舊星體也陸續開始塌陷爲黑洞,這些黑洞可能會彼此相撞,從而融合成超級大黑洞,也有可能因爲宇宙膨脹的速度過快,彼此分散得越來越遠。總之,最後連黑洞也會因爲自身的熱放射而蒸發得只剩下光子,而對那些能量過於微小的光子來說,宇宙空間實在是太冷了,然後宇宙就會迎來大撕裂,成爲一個只有基本粒子的空間,而這些粒子又會因爲膨脹而更加遠離彼此……到這裏,宇宙作爲宇宙的機能就基本停止了,但它的活動卻並未因此而終結。在變成只有基本粒子的超大宇宙後,它還會繼續着永遠的膨脹。也就是說,宇宙這個空間是永遠不存在終結的。如果把宇宙比作動物的話,那它就只是『啪嗒』一聲倒在了地上,經過各種掙扎後終於死去,但它的遺骸卻會永遠腐爛下去,根本不存在塵歸塵、土歸土的那一刻……應該是這樣的吧。
此時諾瑪也環視了一下自己所在的活動室,審視着自己選擇的這個場所。「……星星啊。嗯,看來你成功地將了我一軍啊。說得也對。我確實是毫無理由地就喜歡上了天空的羣星,原來這種感覺是真實存在的啊。可能達娜·思特萊斯也像我毫無理由地喜歡羣星一樣,毫無理由地喜歡上了香奈兒吧,她有可能像我自然而然地變成這樣一樣,非常自然地變成了那樣的人,而我對她所產生的厭惡也同樣是毫無理由的,只是單純的厭惡罷了。這一點我必須承認。」
「……也有可能等我們製造出那種機器時,宇宙已經進入了『後半部宇宙』,於是我們乘坐那個機器打算突破宇宙的盡頭朝向未來時,搞不好反而會回到過去哦。」
說着,我開始試着描繪我心中的示意圖。那是兩個膨脹宇宙論的圖表,我把他們反向連接起來,並畫上平行但有着相反箭頭的兩條橫軸(見圖49)。
原來如此,我又想。這果然是個非常完美的圖表。可是外表雖然完美,但實際內容卻如何呢……「在這個對摺地點……不,應該是對摺時間點上,宇宙會變成什麼樣的呢?會不會變成兩個同一宇宙並列在一起?」
比較傷腦筋的是,這個「收縮宇宙」=「休眠宇宙」的假說是否是不可能的理論呢?我這個由日本人所熟悉的「活火山」和「休眠火山」的聯想而得出的思考是否存在着某些偏頗之處呢?因爲「活火山」和「休眠火山」的關係並非「活火山」活動時「休眠火山」則在休眠這麼簡單,應該說,這種成對關係是不存在的……
「少騙人了,你不是連這種複雜的圖表都能想出來嗎。」
「可是,我身邊再也沒有像水太郎你這樣的朋友了哦。」
「不會有問題的。」我對她說,「因爲我剛纔也說過,這肯定只是暫時性的情緒罷了。」
「那就是說,諾瑪認爲自己的男朋友一定要非常溫柔纔行啦?如果他長得不夠帥,你就不願意跟他交往嗎?難道你是從那些特定的羣體中選擇交往對象的嗎?」
隨後,我們轉換了話題。我和諾瑪非常順利地把達娜·思特萊斯忘到腦後,不知不覺開始了我們本來就應該交流的、最符合我們興趣的關於宇宙的話題。就像其他關係親密的朋友間經常會有的對話一樣,即使內容的轉換非常唐突,我們也絲毫不會察覺到其中的異常。
「水太郎,你說,我對達娜·思特萊斯這種難以控制的厭惡,會不會有一天突然平息下去呢?即使不到瑞士去隱居,就這樣普通地生活下去,這種情緒真的會乖乖地消失到什麼地方去,或者被整理好,深深地收藏在它應該在的地方,讓我再也不會去介意嗎?」

「嗯……不是那樣的,應該說,是相差了一瞬間的前後的我們會在這裏並列着吧。雖然幾乎是一樣的,但卻是一瞬之前和一瞬之後的我們……」
我又看了看諾瑪的圖表,那確實是個嶄新的思路。大爆炸和大撕裂的劇烈程度一致這種全新的假設。也就是說,大撕裂的過程很可能比我們以前所想象的都要龐大和迅速,又或者,宇宙的膨脹率比我們之前所想象的都要大,所以大爆炸很可能比我們所想的威力要小得多。至於我的衍生圖,因爲沒有包含在歷史中央突然出現的略顯唐突和勉強的時間對摺,所以看上去還是比較巧妙的,可是,出現體積和能量完全相同的雙子宇宙這種想法還是比較難以接受的吧。總之,諾瑪的那個「對摺宇宙論」作爲一個模型,其中還是包含了比較有趣的可能性的,而且這種想象雖然大膽,卻意外地沒有漏洞。她總結得非常漂亮。
「真的嗎?」
她默默地看了我一會兒,然後嫣然一笑。「真是個悽慘的故事啊。」諾瑪說,「不過我倒從不覺得自己低人一等,每個人都應該是平等的纔對。」
「這只是我腦子裏偶爾冒出來的念頭啊。我根本沒有絞盡腦汁費力思考哦。反正是不知不覺的。現在我已經忘記自己是怎麼想到這個的了,真的,不過我覺得這個想法應該是憑空冒出來的吧。」
看來這裏發生了一些異常的事情。
夏蓉的臉看起來一片慘白。她說:「水太郎,你知道Lord Whiplash這個人嗎?」
「你是說『鞭子男爵』嗎?」
「他把J.J.帶走了。」
「什麼?」J.J.是夏蓉同歲的堂弟。「J.J.被帶走了……他被帶到哪兒去了?你說的那個『鞭子男爵』到底是誰?」
躲在黑暗的洞穴中,擄走孩子用鞭子無情抽打的鞭子男爵。
「我也不知道。」夏蓉回答說。在她輕輕晃動的金色劉海後面,一雙大眼睛飽含着淚水,眼淚滑過她圓圓的臉蛋,滴落在地上。「可是,我昨天晚上真的聽到J.J.在哭了。還聽到『噼噼啪啪』的鞭子聲。J.J.一直哭個不停,感覺他的喉嚨都要被撕裂了。J.J.他……他還一直在叫爸爸媽媽。可是J.J.的爸爸媽媽都已經死了,於是,我就很生氣。因爲我覺得向已經死掉的人再怎麼呼救也是沒用的……J.J.實在太不懂事了,於是,我就生氣了……」
我實在聽不懂她在說什麼。「夏蓉,你確定那不是你在做夢嗎?」搞不好J.J.根本就沒失蹤吧?
「可是,你看。」夏蓉說着,伸出自己的右手,用左手把袖子挽起來。我看到她的手臂上有個細細長長的,黑裏透紅的傷痕。雖然已經結疤了,但還是能看到有血滲出來。
「你這是怎麼弄的?」
「鞭子男爵還說,下一個就輪到我了。他走到我的牀邊,把我的手從毯子裏拽出來,用鞭子在上面抽了一下。」
「這件事,你有沒有跟孤兒院的工作人員說過?」
「鞭子男爵還說,就算我告訴大人也沒有用的。因爲這裏的大人都不是我們的父母,所以他們根本不會在乎我們的死活,肯定不會來救我們的。」
「這怎麼可能呢……」夏蓉居然輕易就相信了這種愚蠢的謊言,我正要爲她的孩子氣嘆息,卻停住了。夏蓉,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什麼「鞭子男爵」哦。那只是你的小腦袋編造出來的空想或者幻覺而已。
「水太郎,弱小是罪惡嗎?」夏蓉一臉認真地向我拋出這個問題,我嚇了一跳。「……是不是因爲我們這些小孩子都太弱小了,所以都是有罪的,所以纔會被鞭子男爵欺負呢?」
「你這是什麼話?」我開始對她的胡說八道感到憤怒了,「這怎麼可能呢!」
「但鞭子男爵是這麼說的啊。他說小孩子都太弱小了,弱小就是罪惡。鞭子男爵還說,他要把全世界的小孩子都抓起來,往他們背上抽鞭子,可是大多數的小孩子都有父母在保護,使他無法靠近。不過他又說,要抓我們這些沒有父母的孤兒就簡單得多了,因爲我們無處可逃,也無處可躲。他說,有父母的孩子本來就夠弱小了,我們這些沒有父母的孩子則更加弱小,這又是另一種罪惡。嗚嗚嗚……啊啊……」說着說着,夏蓉就哭了出來。「弱小就是罪惡,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啊?我們該怎麼辦啊?」
這時,夏蓉的好朋友露西和歇莉丹來到了哭泣的她身邊。可是,她們二人在走到我和夏蓉身邊之前好像就已經哭過一場了。「你們怎麼了?」我不禁爲此感到喫驚,連忙詢問,於是露西說,「我害怕,水太郎。鞭子男爵會挨個把我們帶走,做出可怕的事情。」
就在露西再次發出嗚嗚的哭聲時,周圍好像也同時發出了許多哭聲,但那並不是三個女孩的聲音碰撞在孤兒院的牆壁上產生的回聲,而是許多躲在孤兒院房間裏沒有露頭的孩子們一齊大哭起來,他們的聲音鑽過門縫,或者穿過大門,降落到了位於大廳的我們頭上。
看來這真的是異常事態啊。
終於想到一個可能實現的作戰計劃,我多少感覺輕鬆了一些。
可是我究竟能做些什麼呢?「孤兒院的工作人員……」
他們的意思是,這並不是什麼犯罪事件嗎?或者只是爲了防止孩子們產生恐慌,而故意隱瞞了信息?但有可能還會有別的孩子被綁走啊,正常的做法應該是增加警衛人員,防止同樣的綁架再次發生纔對吧?
「該不會是到哪裏去……」應該是出去玩了吧,我正準備這樣說。因爲J.J.就是那種自由散漫的孩子,無論是一大早還是傍晚,總之就算是孤兒院規定不許外出的時間,他也會隨心所欲地從自己房間的窗戶爬出去大玩一通。
於是我繼續道:「孩子們怎麼會有罪惡!就算又弱又小,那也不是罪惡。你這渾蛋!真正有罪的應該是欺凌弱小的你!必須受到懲罰的應該是你纔對!只知道攻擊比自己弱小的人,你是個卑鄙小人!」
他們究竟會被帶到哪裏去,在孤兒中已經算是年長的他們會不會跑到兒童委員會或者別的政府機關去尋求保護,並控告孤兒院工作人員的罪行呢?他們在深夜逃離孤兒院……而且是一個接一個單獨逃離?這不可能。如果真的要控訴工作人員的罪行,他們一定會結爲一個小團體一起去吧。因爲人數越多就越有說服力,而且也能相互分擔背叛孤兒院的恐懼感,雖然那樣做是正確的。
「對啊,他們都是在晚上被抓走的!」
除非那些大人把所有小孩子都扔在這裏,集體消失了。
再怎麼說也太奇怪了,我想着。孤兒院的工作人員一共有七個人。莫非他們全都做出了這種違背常識的舉動嗎?他們竟然逃跑了……這裏的孤兒中甚至還有不滿一歲的嬰兒託菲啊。這已經不是翫忽職守程度的行爲了。要是把這事告到兒童委員會去,估計他們全部都會被起訴的吧。如果他們連這個都顧不上了,那也就是說,他們並不只是單純地逃離了自己的崗位,而是早已做好準備,要逃離自己的整個生活了嗎?
如果要行動的話,就必須趁現在。
還是說他們已經確信不會再有任何人遭到綁架了暱?詹姆斯、莉莎、J.J.都是十二歲的大孩子……喂,等一下,同樣是十二歲的夏蓉不也被威脅說,下一個就是她嗎。爲什麼他們不把夏蓉保護起來呢?或者來自「鞭子男爵」的威脅果然只是夏蓉的妄想,而且另外存在某些因素,讓孤兒院的工作人員得以做出「失蹤事件就此結束」的判斷呢?
「那些人對我們來說都是外人啊!」夏蓉大聲說,「他們根本不會來保護我們的!」
哦哦,這倒可以理解,我不禁想道。正常情況下大人肯定不會相信這種事情的吧。可是先不管「鞭子男爵」究竟存在與否,如果詹姆斯、莉莎還有J.J.真的失蹤了,那工作人員們至少會去通知警察吧,而且早就應該開始搜索了。但是現在並沒有半個警官出現在這裏,所以這應該不是諸如綁架事件那種嚴重的犯罪事件吧。我想,很有可能是他們自己逃跑了,但轉念又想,這三個人不可能輪着每天晚上只逃走一個吧。雖然我認爲趁着工作人員處於混亂狀態時一個接一個逃走也是個不錯的辦法,但計劃獨自逃脫是需要很大勇氣的,這種事情小孩子應該做不來,何況是外面沒有任何可以依賴的親人的孤兒。
而且我也多少能夠爲他們做些事情。
不對不對,這樣還是無法對事情做出任何說明。
我在到達二樓八號房的同時大腳踹向房門。我之前還抱着一絲期待,希望能夠一口氣踹開房門,但孤兒院的房間門實在是太結實了,捱了我一腳還是紋絲不動。於是我又試着扭轉門把……竟然開着?!搞什麼啊!我趕緊再次扭動把手,慌慌張張地打開房門,但卻看不到拉馬的身影,也找不到那個拿着鞭子的可疑人物。只見牀上鋪着的白色被單上濺滿了紅色的血液,還留有一些大小便失禁的痕跡。房間裏並沒有明顯的臭味,因爲此時窗戶正大開着,不斷有冰冷的風灌進來……他一定是帶着拉馬從窗戶逃走了!我跑到窗前,撥開被風吹得不停起伏的窗簾看向外面,馬上被窗外的一個黑影嚇到,卻發現那只是常青樹的枝條。我又探身出去查看那個變態男人是否躲在常青樹的樹影裏,但卻沒有發現任何可疑人物。緊接着,我又把目光轉向昏暗的樹林中尋找拉馬和鞭子男爵的身影,同樣毫無發現。他們都消失了……鞭子男爵是順着樹枝逃跑的,還抱着拉馬?
「這怎麼可能……」這回我真的搞不懂到底怎麼回事了。
「呀——呀啊啊啊——」
通知警察,並聯絡兒童委員會,向有關的負責人員說明這裏的情況。雖然我必須向他們控訴曾經對自己有過養育之恩的鳳梨之家工作人員的罪行,這使我感到非常痛苦,但我還是能夠做到的。或許還會有警察……甚至FBI的特工出現在這裏,希望在那些調查人員找到J.J.等人之前,他們都平安無事吧。所以現在我必須抓緊時間。
夏蓉手臂上的傷疤。
「你們沒告訴他們?」
衝在前頭跑向玄關的約翰和修格已經十歲了,他們完全可以對恐怖進行現實性的想象。他們忍住心中的恐懼……或者說馬上聯想到了外面可能等待着的更可怕的東西,停住了腳步,並制止了其他陷入恐慌狀態的孩子。「不要到外面去!外面太危險了!」雖然聽到了約翰的叫聲,但因爲過度的驚嚇而失去思考能力的其他孩子卻遲遲不肯停下腳步……他們根本聽不到。
我趕緊回過神來。「大家,等一下,外面太黑了,很危險!而且很可能還有別人躲在外面!」
「嗯,我知道了。」我只好這麼說,「我會盡我所能做些事情的。」
「夏蓉,你對自己手上的傷痕還有別的記憶嗎?是不是在做什麼運動的時候弄傷的?」我再次彎下身查看她手上的傷痕,但夏蓉卻使勁搖搖頭。她的眼神非常認真,直直地看着我,毫不動搖,似乎並沒有顧左右而言他或是撒謊的痕跡。
我竟然不知道這裏發生過「鞭子男爵」的騷動,所以那些工作人員很可能把我屏蔽在情報網外圍了。
不過這個問題對現在的我來說卻是非常渺小的……因爲拉馬已經遭到了他的毒手,而且詹姆斯、J.J.和莉莎很可能也都被他的鞭子抽打過了,這樣一來,他們就肯定……啊啊,莉莎,她是個女孩子啊……他們現在可能都已經被鞭子抽打得全身紅腫,甚至皮開肉綻,最可怕的是,還有可能被鞭子上的鱗片捲走了無數皮肉啊。
「每天晚上都這樣!」
「呀——嗚嗚嗚嗚——」
如果只有我……這個唯一的日本人,唯一一個十七歲的孤兒,得以免於工作人員的虐待……
我陷入一陣呆滯,木然地環視迴盪着各種哭聲的風梨之家。確實,平時總會在某個角落現身的工作人員如今卻一個也看不到了。一樓的八號房和九號房……工作人員的辦公室大門敞開着,但從這邊卻看不到裏面坐着任何人。而且在正常情況下,一羣小孩子發出這麼大的哭聲,是不可能不驚動大人的。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集體癔症吧,我想。至於夏蓉手臂上的傷痕,肯定是她由於別的原因而製造的,只不過她自己將其完全遺忘了而已。很有可能因爲夏蓉昨天偶然做了個奇怪的夢,或者因爲手臂受傷而做了個奇怪的夢,所以在她醒過來,並發現自己手上的傷疤時,纔會將單純的夢境想象成事實吧。身爲較年長的孩子,而且還是類似領袖一般存在的夏蓉竟然會感到害怕,這使得恐懼感無形中被加大.傳染給了別的孩子,特別是較爲年幼的孩子。而看到大家都如此恐慌,這種恐懼感更是引發了連鎖或加倍的效果,最後終於讓所有孩子都害怕得不得了了。雖然這個恐怖故事聽起來非常孩子氣,但其恐怖程度早已超越了大家圍在一起講鬼故事尖聲大叫的階段。於是,剛纔還沒把她們當一回事,覺得那不過是小孩子的幻覺的我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必須讓孩子們冷靜下來。
如果這既不是事故,也不是逃跑,更加不是外部人員進行的犯罪,那麼,莫非是孤兒院內部工作人員乾的?
「哈哈,小東西流出髒東西,還在髒東西裏哭得一塌糊塗!我等會兒給你把髒東西塗在背上痛痛的地方哦!哈哈!」
我現在覺得小孩子的身體真的又瘦又矮,他們真的很弱小。那些本來就很小的東西……例如橡皮擦、馬克杯、寶特瓶的蓋子等,無論再怎麼觸碰都不會覺得它們有多小,但小孩子卻不一樣。雖然他們跟我一樣,都有一個腦袋、一個身體,雙手、雙腳和分開的手指,但他們的比我的要足足小上兩圈。在這麼小的容器中竟然也包含着跟我幾乎一樣多的心意、感情和思考,這讓我有些喫驚。還有更加出乎我意料的事情,那就是孩子們的體溫……或者說,是熱度。或許是因爲她在哭吧,還是說小孩子的體溫本來就很高,又或許是兩種原因都起了作用,總之,現在夏蓉的手臂、肩膀和臉蛋都是滾燙的。而且更有甚者,雖然這樣說出來會顯得很奇怪,就是她身上那種因爲弱小而顯示出的強大。當我的背部被那雙小手緊緊抱住的時候,我心中油然升起了一種類似使命感的東西,覺得自己必須拼盡全力保護眼前這個只有自己一半大的弱小生命。而且,這種感覺不是因爲我的意志產生的,而是被夏蓉強行拉扯出來的。「水太郎,雖然你還不是大人,但你也已經不是孩子了,所以一定很強大吧!」聽到她的話,我忍不住苦笑了一下。因爲我不知道自己到底算不算得上強大……應該說,其實我對自己的體力毫無自信。不過,我馬上就會叫很多大人過來,所以不必擔心。「不會有事的。」我對她說,「我一定會保護好大家的。」不等我說完,露西和歇莉丹也都大哭着撲上來,讓我全身溫暖無比。雖然一下出了很多汗,但其中卻也包含着從自己內部噴湧而出的熱量。所謂的小孩子,就是我必須拼盡全力保護的對象。這跟雙親和保護人的立場毫無關係。即使是毫無關係的人,也必須保護身邊的孩子免遭危險。這是大自然賦予人類的本能,也是被深深刻人我們生命中的使命。
這種事情再怎麼想也不會有結果的,還是去請擁有相關經驗和知識的人來解決吧。
根本不存在什麼鞭子男爵這一說法恐怕已經很難讓大家相信了。
第三個?「其他兩個人是誰啊?」
我又查看了一下接線頭和電話線。它們都沒有任何異常,依舊像平常一樣連接在牆壁的接口上。於是我把四張桌子上的電話機都試了一遍,絕望地發現四部電話全都無法接通。於是我緊緊捏着第四個電話聽筒,陷入了思考。孤兒院的照明很正常,所以出問題的應該只有電話線路纔對……而且故障發生在外面。可是,今天並沒有下大雪,也沒有暴風,所以電話線只是今天恰好壞掉的可能性究竟有多大,我現在完全沒有進行這種假設的餘地。一定是有個心懷惡意的傢伙故意切斷了風梨之家的通信設施,把我和其餘的孩子們孤立在了這個沒有大人的孤兒院裏。而且今天早上我上學時還見到了這裏的工作人員,他們也都像平常一樣忙碌着……這也就是說,這裏的電話線被切斷應該是今天早上以後的事情。那麼我可以斷定,罪犯肯定打算在今天夜裏再次進入鳳梨之家搶走孩子。所以他纔會事先切斷電話線讓我們無法向外部呼救……這也說明了,罪犯這回也許不會像抓走J.J.他們那樣趁着夜深偷偷潛入孤兒院。如果工作人員不見了,我們肯定會騷動起來,人們聽到這裏的騷動聲肯定會過來查看……如果那個聲音能夠傳到他們耳中的話。可是現在卻無法使用電話與外界聯繫,我該如何讓大人們聽到這裏的聲音呢?如果只靠孩子們的哭聲和叫喊聲就能吸引別人前來查看的話,現在早就該有人過來了。而且罪犯也肯定早就會出現了。難道罪犯真的認爲我們在找不到工作人員,又發現電話線被切斷的情況下還會一動不動安靜地待着嗎?不,就算罪犯真的有這種想法,他也絕不會因此就待在自己房間裏看看電視喫喫飯,然後洗個澡,先睡一覺再趁夜深慢慢吞吞地起牀打扮打扮摸到孤兒院裏來抓孩子的吧。所以現在他很有可能就躲在什麼地方窺視着我們。不過,他有沒有確定綁架的目標呢?夏蓉真的就是他下一個要抓走的孩子嗎?如果真的是這樣,那她手上被鞭子抽打留下的傷痕,是否也就因此帶有了某種意義呢?
「水太郎。」我終於明白眼前這個痛哭流涕的夏蓉爲何會找到我來尋求保護了。
還帶着幾分嬰兒味道的拉馬的哭聲穿過房門,撕裂了這邊的空氣。隨後我又聽到了那個笑聲。「哈哈,你再怎麼哭也沒用,再怎麼叫也沒用!沒有人會來拯救跟自己沒有血緣關係的孩子的!沒有家人疼愛的孩子同樣不會得到任何人的關注!哈哈,太弱了太弱了!弱小就是罪惡,弱小就是罪惡啊!這是懲罰,是我對你們的懲罰——」
三個孩子的連續失蹤。
我走出辦公室,回到中央大廳,發現夏蓉幾個女孩子正用一臉不安的表情看着我,於是我儘量做出讓她們安心的微笑。看到我的笑容,夏蓉她們馬上圍了過來。我提高音量,向躲在圍繞着中央大廳的房間裏的孩子們說:「那個,大家都從房間裏出來吧。我們先集中在大廳裏,不要一個人落單,先保證我們大家都在一起吧。」我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開朗一些,「今天晚上工作人員們都不在,所以我們可以開一場只有孩子們的派對。大家都把玩具拿出來一起玩吧,妖怪是不會跑到燈火通明的房間裏來的!」房間門被打開,孩子們都露出小腦袋看着我。我看到了約翰和修格。那幾個十歲的大孩子雖然也感覺到了周圍的不安情緒,但似乎尚未被這種不安壓垮。他們都沒有哭,太好了。「約翰、修格,快到樓下來吧!」我衝他們笑了笑,他們臉上也浮現出苦笑的表情,似乎在說平時也不見你這樣跟我們說過話啊,但最後他們還是乖乖地下來了。看到年長的男孩子走出房門,剩下的孩子們也迅速行動起來。很快,所有孩子就都聚集到了中央大廳。「大家都到齊了嗎?」說完,我便開始清點人數。但夏蓉卻對我說:「拉馬不見了。」
「肯定不是的!我說的是真的嘛!J.J.他真的不見了!」
因爲這裏只有我了。
「嗚哇啊啊啊!哇啊啊啊!」
那是鞭子男爵。
拉馬似乎已經因爲過度恐懼而無法說話了。
咻咻咻咻咻噼啪——聽起來就像一道尖銳而細小的雷霆落在房中。
因爲鞭子男爵已經出現,誰也無法抹殺他的存在。
出乎我意料的是,夏蓉從不遠處朝我撲過來叫道:「水太郎謝謝你!」
「你會保護我們嗎?」
於是我再次蹲下身,對夏蓉說:「我會想辦法的。一定要把那失蹤的三個人找回來。」
「快住手!!」
作爲暗喻而出現的「鞭子男爵」。如果虐待是真實存在的,那麼,這裏的工作人員到底對孩子們做出了什麼樣的暴行?
面對手執長鞭的對手,我該如何戰鬥呢?雖然不知道對方是不是大人,但肯定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吧,我思考着。要是鞭子男爵使用鞭子的技巧跟馴獸師~樣厲害的話,比獅子老虎都要弱小的我只憑兩隻手應該也無法與之抗衡吧。我開始想象鞭子抽到自己身上的情形。所謂鞭子,根據材質的不同,抽打的效果也不同。如果是用竹子或木頭做的鞭子,抽到我身上就會讓皮膚紅腫,甚至開裂吧;如果是用皮革做的鞭子,肯定就會擦破我的皮膚,讓我皮開肉綻吧;要是其中還混入了鱷魚皮等等帶鱗片的皮革,肯定會把我的皮連同底下的肉一塊挖走吧。我該如何對抗這種可怕的武器呢?
「我真的不知道……」因爲我是鳳梨之家唯一一個高中生,所以自己的生活跟那些孩子們有些脫節了。我再次問道,「你剛纔說的,都是真的嗎?」
總之,必須先讓這裏的孩子們鎮靜下來。
可是,夏蓉的怒吼卻打斷了我正要說出口的話。「J.J.已經是第三個失蹤的孩子了,水太郎!難道你不知道嗎?」
啊?就在我抬頭看向二樓八號房那一瞬間,緊閉的房門背後突然傳來一聲尖厲的噼啪聲,隨後又聽到拉馬的慘叫。「啊——」拉馬的聲音聽上去像是受到了非同小可的驚嚇,但下一個瞬間他又開始爆發出淒厲的哭聲,所以我知道他並不是發現了什麼異獸珍寶。這時房中又傳來一個笑聲。
「你們留在下面!」但夏蓉卻打斷了我的大吼,「不要,我們也要一起去!」我現在沒有時間說服他們。於是一邊在通往回廊的樓梯上奔跑一邊大叫,「快住手!」
可是如今電話卻打不通了,所以我沒辦法如此輕鬆。在等其他大人來到這裏之前,我必須保證所有的孩子都不出意外。而且,我不知道自己到底要等多久。何止如此,我甚至無法確信,是否只要乖乖等在這裏,就會有大人來救我們。那些逃跑的工作人員會在今天晚上回來查看這裏的情況嗎?不,不對不對,這種事情是不可能發生的!因爲我之所以無法聯繫到警察,並不是因爲他們過於忙碌,而是這裏的電話無法接通外部。而且那不是因爲電話的故障,而是電話線被人切斷了!
可是玄關另一邊卻沒有任何反應。
可是,雖然這裏離特洛伊警局有點遠,但步行到隔壁的人家卻只需要十分鐘左右。要是以小孩子的腳程計算,用跑的話五分鐘就能到了。雖然懷特家沒有孩子,但是那裏有老人,所以這個時間肯定有人在家的……如果他們沒有恰好因爲急事出門的話。要是派個男孩子過去,說不定就能在那裏借到電話報警了。現在十二歲的J.J.和詹姆斯已經不在了,所以這裏最年長的男孩子應該是十歲的約翰、拉馬,還有修格。拉馬雖然是個愛哭鬼,但他跑得快。所以這三個男孩子說不定能順利衝到懷特家借電話。
「他跑到外面去了嗎?」此時已經站在八號房的牀邊,跟露西和歇莉丹擠在一起的夏蓉問我。「嗯……好像已經把他趕跑了。」我嘴上雖然這麼說,但心裏很清楚光是趕跑他沒用,必須想辦法奪回拉馬,至少要找到追蹤他們的方向,於是我再次探身到窗外試圖尋找一些蛛絲馬跡,但這次卻聽到中央大廳傳來有如巨大的玻璃球被炸得粉碎一般的悲鳴!我通過四處迴響的尖叫和雜亂的腳步聲判斷出,孩子們此時已經沒有聚集在玄關,而是回到大廳中央後,又哭喊着四散開去。玄關……外面!糟糕!難道鞭子男爵根本沒有逃跑,而是從後面繞到正門了嗎?!我離開窗戶,跟三個女孩子一起跑出八號房,站在迴響着孤兒們哭聲的鳳梨之家二樓迴廊向一樓俯瞰,發現幼小的孩子們正在圓形大廳中四散奔逃。有些孩子已經逃回了自己的房間,另外一部分孩子則正沿着我所在的二樓八號房附近的樓梯跑上來。就在正對着我的門廳外面,再度傳來了鞭子男爵的尖聲大笑。
我要夏蓉她們留在中央大廳,獨自進入大門敞開的空無一人的辦公室,從拼在一起的四張桌子的其中一張上拿起電話。我把它放到耳邊,但卻沒有聽到任何信號音。
「是詹姆斯和莉莎!爲什麼你都不知道啊?!」
「不對,就算我們不說他們也都知道的。可是他們卻沒有做任何反應。他們根本不打算保護我們。只說一切正常,要我們像平時一樣生活就好!」
那麼,有沒有可能是在他們試圖奮起反抗時,反而遭到了工作人員的鎮壓呢?他們會不會被帶到了什麼地方隔離起來,被毒打直到不得不屈服呢?這個孤兒院的工作人員竟然會做出如此駭人的事情嗎,這真的有可能嗎?
緊接着,玄關外面又傳來鞭子抽打在地上的聲音,讓此時已經迴盪在孤兒院中的悲鳴和哭泣愈發劇烈了。鞭子男爵聽到室內的哭喊聲加劇,再次發出哈哈的笑聲,他的笑聲降落在我頭上,讓我也變得害怕顫抖,無法動彈,甚至無法發出聲音。可是,就在夏蓉、露西和歇莉丹哭叫着從背後抱住我時,我卻依舊能夠發出連自己也意想不到的平穩聲音。「別擔心,我現在就去趕走那傢伙。」然後,我又不知從哪兒發出了自己從未有過的大吼,「把孩子們還回來!給我離開這裏!」
世界上根本不存在「鞭子男爵」。這應該是連小孩子都知道的事實。更別說是十二歲的少女了。
無視我的叫聲,房間裏依舊傳來鞭子聲、拉馬的哭聲和男人變態的笑聲。
咻——啪!
總之,先把現有的情報收集起來Ⅱ巴,我想。現在只有我被排斥在了羣體之外。如果這樣做是有意圖的,我也要知道其中的理由。
我決定先去打電話報警,並請求上門接警的警官保護這裏的孩子們。不過那之後該怎麼辦呢?如果這些飽受驚嚇的孩子們被拆散送到別的福利院的話,不是會更加激發他們的恐懼感嗎?在受到鳳梨之家工作人員的這種對待後,又有幾個孩子還能相信別的大人呢?他們在別的福利院裏真的能忘卻「鞭子男爵」帶給他們的恐懼,安心入睡嗎?他們又怎能不擔心被迫拆散的同伴們的安危呢……那麼,我還是向他們請求把這裏的所有孩子都轉移到同一所福利院吧。如果無法滿足,就迎難而上請求他們在鳳梨之家周邊安排夜間巡查的警備人員吧。與此同時,是否也應該重新召回工作人員呢?是不是應該提供一個機會,讓孩子們恢復對大人的信任呢?啊啊,雖說如此,在對工作人員進行清查,確定其中是否存在虐待兒童的人之前,這個辦法是不可行的……可是要徹底查清他們是很花時間的,而且我也不知道哪種判斷方法纔是切實可行的,所以還是算了。現在我們不能依賴這個孤兒院的工作人員了。在這種關鍵時刻逃離孤兒院的工作人員本來就是不可信賴的。必須找別的,更加可靠的大人才行。雖然現在已經是晚上了,但兒童委員會應該有人值班,可以現在就派遣過來吧?還是說有必要把孩子們轉移到別的福利院去?找到能夠同時收容四十四個孩子的福利院,這種可能性又有多大呢?
那麼能否派別的孩子替我去報案呢?可是,這裏年紀最大的孩子就是十二歲的夏蓉她們。現在連夕陽都已經沉到地平線下,只剩下尚在西方的天空燃燒着的晚霞而已,在這種時候,將幾個處於崩潰狀態的孩子派遣出去實在是太殘忍了……
我不知道。因爲在長大後,我已經很久……大概有五年左右,都沒有跟這裏的工作人進行過私下的交談了。而且在這期間,也發生過新舊工作人員的更替,因此有些人我甚至都沒有與其接觸過。所以我無法對此作出判斷。但話雖如此,我也同樣從不記得自己曾在這座孤兒院中感覺到不安分的空氣或緊張的氣息。其他孩子們好像也都一直正常地生活着……不過,我畢竟跟他們的生活距離太遠,所以也沒有自信對此做出正確的判斷。
這是爲什麼……這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誰也不能斷言「鞭子男爵」只有一個人。而且除了「鞭子男爵」之外,說不定還會有別的什麼人造訪這裏。說不定那別的什麼人現在就躲藏在暗處,準備在某個孩子落單時將其擄走。正因爲大家都很害怕,所以那個害怕纔會變成現實。
衝到玄關的大家彼此推擠着身體,但都被約翰和修格堵在了門口,確認這一點後,我轉身衝向二樓八號房。如果他有實體,我便能與他一戰,而且能夠實質性地將他驅趕出去。我能夠用自己的力量保護孩子們。跑到樓梯中途,我轉過身,看到夏蓉、露西和歇莉丹並沒有像別的孩子一樣衝向玄關,而是一直跟在我後面。
總之,現在每浪費一點時間,孩子們之間就會產生越多可以趁機突襲的空隙。所以我必須認定危險就迫在眉睫。現在周圍已經開始變暗,隨着天色變暗,那個心懷惡意的罪犯也就越容易悄悄展開行動。現在特洛伊城的居民差不多都到了晚飯時間,他們肯定已經打開電視,在各自的家中享受生活了,所以我們這個郊外的孤兒院就算發出再大的悲鳴,恐怕也沒有任何人會聽到吧。
「哈哈,實在是太弱了!太小了!他們只知道逃跑,卻不知道握緊自己的拳頭!他們只知道害怕,卻不知道鼓起自己的勇氣!但這也不怪他們,因爲他們還不知道。所以就讓我來教會他們吧!弱小就是罪,罪即是惡!身體又小又無力,膽子又小頭腦又弱的你們,就是世界上最大的惡!只會躲藏、只會逃跑、只會恐懼的你們,是世界上最沒有價值的存在!我要用鞭子抽醒你們,磨鍊你們!我要把你們身體中罪惡的弱小抽打出來!你們都輪流出來吧。帶着感恩的心情接受懲罰吧,這樣你們的罪惡就會被洗清。快爲自己的弱小感到自責,出來接受鞭子的懲罰吧!你們要欣然受罰纔對!」
我點點頭說:「會的。」鳳梨之家一共收容了四十八名孤兒。現在被綁走了三個人,除去我就還剩下四十四個人。現在這四十四個受到驚嚇的孩子急切需要一個保護人。必須有個不相信「鞭子男爵」的人跟他們在一起。
鞭子的聲音!難道說……
什麼?
「不見了……就是說他們沒有回來過啦。」如果她說的是事實,那這不就是犯罪事件了嗎。綁架?可是,怎麼會有綁架犯給自己取一個諸如「鞭子男爵」這樣荒唐的名字呢……不,就算這是一起綁架事件,那爲什麼罪犯不把三個人一起帶走,而是每天晚上只抓一個人呢?這不可能。因爲至少在我看來,孤兒院還是跟平時沒有區別的,要是這裏真的發生了綁架事件,工作人員肯定會產生警惕,並向我也提出一些注意事項吧。而且他們肯定也會要這裏所有的孩子們都提高警惕。太奇怪了。爲什麼我從未聽說過這裏每天晚上都有一個孩子失蹤呢?
「他們都在被鞭子抽打啊!啊啊J.J.實在太可憐了!我本來應該去保護他的啊,可是卻沒有做到……而且鞭子男爵,今天晚上又會出現啊!一定會的!又有一個人,他又要抓走這裏的一個孤兒了!水太郎,你來給我們大家當爸爸吧!」
待在中央大廳,因爲剛纔的尖叫而屏住了呼吸的孩子們突然齊聲發出慘叫,但馬上又傳來一聲尖厲的響聲,像是要抵消那些悲鳴,那是鞭子的聲音。
總之,現在許多事實擺在我眼前,使我不得不承認孤兒院的工作人員確實做出了異常的行動。而且,會把孩子丟下來獨自逃跑的人肯定都不是什麼好東西。雖然外部也有可能存在心存惡意的人,但孤兒院內部混進那樣壞傢伙的可能性也很大。儘管我不知道他們的逃跑究竟是因爲不打算保護孤兒,還是不想讓同事的醜事影響自己的職業生涯,總之,這裏的所有工作人員都不可能與此毫無關係的。因爲這是徹底的翫忽職守,而且還包含了棄嬰行爲,如果這裏的孩子們發生了什麼意外,他們一定會以業務上過失的罪名被起訴的。雖然我很想認爲這是外部人員的犯罪,但看眼前工作人員拋下孤兒獨自逃跑的情形,外部犯罪的可能性恐怕是很低的吧。而且在連續三個晚上都有孩子被抓走的情況下,大人們竟然又都逃跑了,所以今晚很可能會發生第四起綁架,那麼,那些人是明知道第四起綁架會發生,因此才逃跑的嗎?
夏蓉和露西死死盯住迷茫的我。連歇莉丹也低下頭流着眼淚說:「水太郎,救救我們。」
這到底是什麼,襲擊嗎?孤兒院的工作人員裏沒有人會發出這樣的聲音。他是人嗎?到底是什麼樣的人,纔會發出宛若巨石從懸崖上滾下,被摔得粉碎,揚起漫天塵埃一般的,嘶啞又堅硬的,好像被撕裂成三個完全不同的音程,一起共鳴着的尖厲聲音呢?
我終於放下那個拿着也沒用的電話聽筒,開始思考別的報警方法。雖然也曾想過自己開車到警察局去報案,但卻又無法將那四十幾個受到驚嚇的孩子留在這裏。
我瞬間被散發着糖果氣味的溫暖身體包裹起來。因爲之前完全沒想到會這樣,所以有一瞬間,我還以爲她要整個人撞過來攻擊我,爲此我還繃緊了身體,但馬上又放鬆下來。如果她們還有其他可以依靠的大人,我大概就不會被這樣擁抱了吧。我很清楚,因爲現在只有我最年長人,她們纔會不得不前來尋求我的幫助,但即便如此,我還是感到很高興。
外面依舊一片寂靜。這時孩子們也已經屏住呼吸,靜靜等待玄關另一頭鞭子男爵的回應。
他是真實存在的,而且還在用鞭子抽打拉馬。躲在陰暗的洞穴中,抓走孩子用鞭子無情抽打的鞭子男爵。孩子們的妄想變成現實了。
虐待。
「這裏的工作人員都去哪裏了?我必須找他們問問……」我話音未落,夏蓉就回答道:「他們全都回家去了。好像是看到連J.J.都被抓走,都開始害怕了。」
總之,要先去找這裏的工作人員,讓他們向我解釋清楚,於是我在夏蓉面前重新站起來,但是就在那個瞬間,夏蓉終於半帶瘋狂地大叫起來。
這樣一來,我就可以理解爲什麼夏蓉會編造出諸如「鞭子男爵」這樣的架空人物了。如果一個孩子遭到自己信任的人的折磨,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那個事實的話,他很有可能會自己創造出一個虛構的人物,把所有罪行都歸到那個人物身上。而且現在看到整個鳳梨之家的孩子們的反應,這種心情應該已經幾乎被所有人共享了吧?
「孤兒院的工作人員都知道這些事嗎?那三個人消失的事情。」聽到我的問題,露西搖搖頭,我對她的答案大喫一驚。
本來應該傳出的那個「嘟——」的聲音消失了,聽筒現在已經成了一塊沒用的塑料。不過我還是嘗試着按了幾下鍵盤,依舊毫無反應,於是我感覺手中的聽筒一下重若千斤。這意想不到的事實讓我的腦袋一片空白,我終於知道自己之前有多麼依賴於馬上尋求其他大人幫助這一點了。我所做的一切思考都是以他們馬上會出現爲前提的……警官們,還有兒童委員會的工作人員。我之前一直以爲自己只需要在旁邊打打下手,幫忙安慰一下驚恐的孩子就可以了。
「哈哈——」
「每天晚上?那是什麼意思,難道每天都有一個人失蹤嗎?」
露西也加進來說:「而且,他們根本就不相信鞭子男爵的存在。」
「嗚哇——」約翰和修格大叫着逃出去,周圍的孩子們也緊跟其後一起跑向玄關。
可惡!那些孩子的肌膚如此柔軟,他卻像踐踏花壇一般讓他們遍體鱗傷。甚至還在一邊嘲笑他們因爲恐懼與劇痛而哭喊的舉動!
我帶着夏蓉三人和其他躲到我背後的孩子們,從迴廊沿着樓梯走到樓下,再次集中到大廳中央。這時周圍緊閉的房間門也已經打開,孩子們邊觀察四周,邊小心謹慎地加人大廳的隊伍。
「你們要在這裏乖乖等着。」
如果讓他們躲在房間裏,很可能會被從窗戶闖入的歹徒各個擊破。反而待在中央大廳,還能隨時警惕鞭子男爵的出現,有更多的機會逃離他的魔爪……可是,我這種想法是否真的妥當呢?萬一真的發生了什麼意外,這些孩子們會按照我的心意來行動嗎?集中在這裏的畢竟不是四十三個我,而是最年長也只有十二歲的一羣孩子而已。現在十一歲性格穩重的梅琳達正抱着不滿一歲的託菲……孤兒院的工作人員,那幫毫無責任感的膽小鬼!他們纔是最卑鄙的人,他們怎麼忍心丟下我們獨自逃跑?不,雖然我倒是無所謂……要是現在只有我一個人,無論如何都會找到方法逃脫險境吧。要是我一個人的話,還是有自信能夠逃脫區區一個變態的威脅的。但現在的實際情況,卻是有四十個以上的孩子必須由我來保護,我究竟能做些什麼呢?
不對。不應該問自己究竟能做些什麼,而應該採取行動纔對。不管是什麼事我都要去做,總之現在必須先讓他喫我一拳。要挺身戰鬥。如果對手用的是鞭子,只需要一口氣縮短我和他的距離就可以了。沒錯,這個理論沒有任何漏洞。不管是匕首還是手槍還是鞭子,要是想跟手持武器的對手作戰,就不能讓對方拉開間距,而應該將身體直直撞上去。而且我也只有這個辦法。可是,自己真的有能力實踐這個理論嗎?!我從沒跟人打過架,畢竟我只是個天文學俱樂部的成員啊。我甚至連性愛都還沒有嘗試過。不過這並不重要。可惡、可惡,就算我從沒打過架,誰又會管這麼多啊。現在情況就擺在我面前了,再沒有其他選項可供選擇。沒有什麼事情是我做不到的。因爲我有着逼向那傢伙身體的雙腿,也有毆打那傢伙的拳頭。這裏的孩子們無法做出的攻擊,現在只有我能做到。我有着比孩子們更快的速度,也有着比孩子們更硬的拳頭。而且我只有這些,所以我必須使用它們。
打開玄關大門後,瞄準鞭子男爵快速衝到他懷裏,儘量快地打出更多的拳頭。我要讓他見識見識什麼叫衝刺和猛攻。雖說我是日本人,但身材並不矮小,也不像天文俱樂部的其他成員一樣瘦骨嶙峋。而且我的對手還是用鞭子抽打孩童以此爲樂的神經錯亂者,他肯定比正常的大人還要瘦弱。因爲他平時肯定受盡了孩子們的輕蔑纔會做出如此變態的舉動,而連孩子都會輕蔑的人肯定無論在肉體上還是性格上都算不上強悍。正因爲他無力對大人下手,纔會將目標轉向孩子們的。所以他充其量只是個卑鄙無恥的懦夫罷了。這樣的人,我絕對要把他揍得半死。一定要痛扃一頓。我要「啪」地撲到他身上再「啪啪」地用拳頭一直揍到我憋不住氣爲止。要是他倒在地上,我就要用大腳狠命地踹他。就是這樣,很好。
行動吧。
「警察們……」馬上就要來了,我正想這麼說,突然想起鞭子男爵之前已經切斷了電話線。難道鞭子男爵打算在今天晚上發動總攻嗎?一定是的。因爲如今的狀況跟昨晚截然不同。昨天和前天,這裏的電話都還好好的,孤兒院的工作人員也都待在自己的崗位上。可是今天全體職員卻都逃跑了,甚至連電話線也被切斷。J.J.他們也只是被抓到某個地方去而已,可是今晚,拉馬卻就在八號房裏,在我們身邊被鞭子抽打了……看來鞭子男爵今天準備大幹一場。
門外那個尖厲的笑聲已經聽不到了。他莫不是在屏息靜氣等待我們的行動,臉上還帶着讓人毛骨悚然的微笑?他是否因爲看到自己成功地把我們關在鳳梨之家內,而滿足地露出了笑容呢?他是否感受到了我們的恐懼和困惑,併爲此感到無比愉悅呢?
還是說,他真的已經不在那裏了?這個可能性也是存在的。每晚一個人……因爲鞭子男爵畢竟已經陸續抓走了詹姆斯、莉莎和J.J.,所以他很可能在抓走拉馬後,決定今天就到此爲止了。如果真是這樣,我可能會鬆一口氣吧。我無法否認自己內心也在期待事實真是如此。打開大門突擊,要是能避免這個行動的話,我該有多高興啊……
可是,我不能這樣想,不能讓自己抱有這種膽怯的喜悅。這樣的想法,根本配不上聚集到我身邊的孩子們對我的信賴……即便那根本不是什麼信賴,而是將要溺死的人拼命伸出雙手抓住的最後一根稻草,我也要用相應的行動去回應那雙求救的手。
「把孩子們還回來!」我再次發出怒吼,並離開集中在大廳中央的孩子們,隻身靠近大門。可是,玄關的另一邊依舊沒有任何反應。
他有可能又跑到別的窗口去了。
如果真是這樣我該怎麼辦?我在慢慢靠近玄關的同時,拼命轉動自己的大腦思考着。如果打開玄關大門後沒有發現可疑的人影,我是否應該叫上大家一起逃離風梨之家呢?我是否應該帶着全體成員,一邊防止任何人掉隊,一邊跑向懷特家呢?可是,我們這裏還有一個未滿一歲的嬰兒和兩個兩歲、一個三歲的小娃娃。這幾個孩子肯定沒辦法跟上大家的速度,而且抱着他們跑動的大孩子們肯定也不得不減慢自己的速度吧。況且他們也不一定有足夠的體力能夠抱着他們支撐到懷特家,我還能想象到屆時隊伍肯定會被分裂成驚嚇過度拼命奔跑的孩子和抱着幼兒跑不快的孩子。而且那個揮舞着鞭子的惡棍很有可能趁着那個隊伍分裂時再度出現襲擊我們。
隨後我想起了自己的那輛普銳斯,我的雜種車,車鑰匙現在就好好地放在我口袋裏。要是用那輛車搭載年紀小的孩子,究竟能坐下多少人呢?要不要挑戰一下吉尼斯世界紀錄,用我的那輛車來冒險嘗試一下呢?行李廂也可塞進去幾個人,後座則層層疊疊地擠沙丁魚,在不影響駕駛的前提下,儘量把副駕的座位也塞得滿滿的,這樣應該能塞進大概一半的幼童吧。反正我們又不是要這麼坐着橫跨美國。就算刻意放慢車速,在坐不上車,只能跑步的大孩子集團旁邊慢慢行駛,也只需要五分鐘就能到達懷特家,十五分鐘就能到市內了。而且孩子們的身體都很柔軟,所以應該行得通。很好。在我打開門看到鞭子男不在了之後,就馬上把大家召集起來,一起移動到停車場去吧。要是那個渾蛋膽敢在中途偷襲,我就用普銳斯把他給撞飛,絕對不會讓他再對別的孩子出手的。很好很好,就這麼辦!
我站在玄關門前,轉頭看了一眼中央大廳的孩子們。那四十三個孩子正用不安的眼神看着我。
我的手伸向門把。
當然,一旦發現門邊出現疑似鞭子男爵的身影,我馬上就會變成全盛期的邁克·泰森。先用猛衝縮短距離,管他三七二十一先給他一頓拳頭再說。我不會讓他有機會使用鞭子的,我會一下衝到慌忙揚起手臂的大叔胸前,朝着他的下巴,或者腹部,或者別的什麼地方,總之只要有空隙,我就要衝着那裏砸上一個重拳。
我的雙腿在顫抖。但千萬不要軟倒在地。
我的雙手在顫抖。但是不要緊,我依舊能握緊雙拳。
甚至連一點剛發生過慘劇的痕跡也沒有。
我打開駕駛席一側扭曲的車門下來,因爲還沒從剛纔的衝撞中恢復過來,我不禁兩腿發軟,頹然倒地。額頭和鼻子似乎都在流血,「啪嗒啪嗒」的聲音不斷在我耳邊迴響。但並不特別痛,大概是因爲腎上腺素的作用吧。我再次站立起來,並允許自己先做個深呼吸稍事休息。
我離開十二號房窗前,向玄關的方向跑着。八號房在孤兒院的最後面,所以我打算順便到玄關門口看看是否有人成功逃脫。可是,大門卻依舊緊閉着。莫非他們都沒有機會接近玄關嗎,還是因爲受到過度的驚嚇,忘記了玄關大門的存在呢?可是我不能在這裏乾等着裏面的人過來開門,所以我又離開門口,繞到三號房的方向。
然後,我終於知道弱小也是一種罪惡。甚至沒有能力拯救任何一個人,如此孱弱的我,真的就像鞭子男爵所說的那樣,是罪惡滔天的存在。
我上氣不接下氣地站起來,對着上面大吼:「快住手!不准你傷害那些孩子!不要對孩子們施暴啊!」
「快住手!」我拼命敲打着玄關門上的磨砂玻璃,但它實在太厚,根本打不碎。噼噼噼咻咻咻……裏面又傳來疑似追在孩子們後面用鞭子抽打地板的聲音,那聲音在門外聽起來也依舊十分尖銳。我跑到停車廊旁邊撿起一塊石頭,用盡力氣砸向一號房的窗玻璃。「砰」連一條裂縫都沒有。就算是防彈玻璃的話,這也太堅固了!
「夏蓉、露西、歇莉丹……你們在哪兒?!鞭子男爵,你的對手應該是我!不要光顧着欺負孩子,過來跟我決鬥!」
「哈哈哈——」裏面又傳來笑聲,一根手指從內側擦着濺在窗戶上的血跡,吱、吱……幾個文字出現在我眼前。
爲什麼?!是誰幹的!
四號房、五號房也一樣,到處都沒有留下半點痕跡。
「嗯。」
孩子們不見了,鞭子男爵也不見了。
不行,再猶豫下去就沒個頭了。這樣很容易使自己氣衰勢竭的。
儘管如此,我依舊大喊着快住手快住手,一邊試圖尋找其他敞開的窗戶,我繞着鳳梨之家轉了一圈,但只看到了那些黏稠的血液和「弱惡強罰」的字跡,餘下的便只有一片黑暗。終於,我再次站到玄關門前。雖然之前期待着已經有人替我把門打開,但現在連這個期待也落空了……不過,我依舊沒有陷入絕望,因爲想到了普銳斯的存在。那輛毫無疑問比我要強大一些的豐田車。
我一邊聽着孩子們的悲鳴、鞭子抽打的聲音和鞭子男爵的笑聲,一邊迅速地穿梭在常青樹的枝葉中,找到延伸到八號房窗前的那根樹枝,正準備爬過去……可是,就在我從枝葉中探出頭,視野變寬的那一刻,卻發現八號房的照明突然熄滅了。而當我慌忙沿着樹枝跑過去時,窗戶卻在我鼻尖前關閉了。到底是誰……不用說,當然是鞭子男爵,他在緊閉的窗戶裏面再次發出「哈哈」的笑聲,我聽到他的聲音,想也不想就一頭撞向窗戶,然後毫無懸念地失去重心墜落到地上。雖然狠狠地磕到了腰部和背部,但我卻沒有時間去感覺疼痛。
聽到中央大廳傳來孩子們凌亂的腳步聲和響亮的哭聲,我不禁雙腳發軟。真想跪倒在地,用手支撐身體。男爵帶來的恐慌已經傳染到我身上了。可是,我一旦坐下,就一定再也站不起來了。
在停車廊後面,稍微下坡的地方就是較爲寬敞的來訪客人用停車場,我看到自己的普銳斯正沐浴在橙色的街燈光芒中。
「那就是我的牙印了。啊哈哈。對不起。現在你想起來了吧?」
我放棄試圖破壞窗玻璃的舉動,轉而對着裏面大叫:「找個人,去玄關把門打開!夏蓉、約翰,快來人啊——」
我又撿起腳下一塊更大的石頭,開始猛砸窗戶。心裏焦急地想着,不斷攻擊同一點,不知道能否順利砸開這扇窗戶。可是我的手心已經鮮血淋漓,眼前的窗玻璃卻依舊完好如初。

我知道自己名字的真正含義。我是「水之子」=「水子」。也就是從未出生在世上的孩子〔※日語的「水子」即流產且未能成活的孩子。〕。
中央大廳再次傳來「咻咻咻啪啪啪」的鞭子聲。同時傳來的還有鞭子男爵的笑聲。唯一綿延不絕的,則是孩子們的慘叫和哭泣聲。
是本來就不存在於此的人。
那一晚,那一刻,梢的心意在我左肩上製造了傷痕。現在,站在天窗中看着我滿臉笑容的瘦弱男子……那個傷痕出現在了我的鏡像的右肩上。
「哈哈,既不是孩子,也不是大人,我不需要你這種放肆的小鬼!」然後,鞭子男爵的聲音漸行漸遠,「好了,你們這些弱小的東西,本男爵要對你們嚴加懲罰,要是你們大哭大叫,本男爵會高興得想唱歌哦!」
看我的,讓你見識見識什麼叫大和魂!特攻!我是神風!我扭轉門把,一口氣推開門,萬歲!在心中大吼着,我跳了出去。剛跨出第一步我就發現了,鳳梨之家沒有屋頂的停車廊上空無一人。
一點兒沒錯。
不要迷茫,也不要再思考了。要做的事早就決定好了,我已經想好了。要做就做!
叫着叫着,我終於回過神來,自己剛纔爲了突破玄關過於拼命,現在已經遍體鱗傷了……這樣的狀態之下,我還能跟誰戰鬥呢?
我再次環視四周,還是沒有看到半個人影。
我挽起自己的袖子,看向左肩。那上面有一圈圓形牙印。
我抬頭看向二樓的八號房,那裏的窗戶果然還開着!
梢費力地挺身緊緊抱住我說,雖然很痛但是不要停!我沒事的!繼續做!快點兒!她強忍疼痛咬住我的肩膀。
我馬上整個人撲到門把上,但它已經被緊緊地鎖住,再也轉不動。我聽到門裏面傳來四十三個人的巨大悲鳴,震得門上的磨砂玻璃瑟瑟發抖。隨後,我又聽到那些猶如微縮積雨雲發出的轟鳴聲一般震動着空氣的鞭子男爵的聲音從門板背後傳來。
天花板已經變成了一幅地獄繪卷。但那並不是用普通畫具描繪的圖案。那個恐怖的場景,正倒映在鳳梨之家的天窗上。我看到的,是本應出現在這個中央大廳裏的慘劇後的光景。全身沾染了血污的孩子們,被無情的鞭子抽打了無數次,背部已經變得血肉模糊的一羣孤兒。他們已經死了,沒有一個人還在動彈。衣服被撕裂,背上的皮肉也被撕裂,他們的血肉飛濺在地上,形成一片駭人的血海。在孩子們的屍體中間,我的正上方,有個人正俯視着我……不,正仰視着我……那是個在天窗正中間,手執鞭子,上半身赤裸的,戴着眼鏡的瘦削男人。還有他右肩的傷痕……那是一個黑鳥的形狀。
走到第三步,我不得不停下來查看四周的狀況。黑暗的樹林中看不到任何可疑的東西。
趁現在,讓普銳斯盡一份力,帶大家逃離這裏!
原來那個黑鳥的男人,就是我啊。
「對吧?弱小就是罪,是惡啊。我說得沒錯吧?」
我的嘴脣在顫抖,牙齒在打戰。但那根本就不成問題,因爲我沒有必要發出吶喊聲。而且,一言不發的攻擊會讓對手更加混亂,不是嗎?至少我覺得是的……不過因爲沒有實戰經驗,所以我也不太確定。
三號房裏麪點着燈,但同樣無法看到房間內部,因爲跟十二號房一樣,這個房間的窗玻璃也被鮮血覆蓋了,而且又跟剛纔一樣,有人在裏面留下了「弱惡強罰」四個字。隔壁的四號房、五號房、六號房、七號房、甚至連八號房也留有相同的文字。九號房再過去的房間裏也一定都留下了這些殘酷的紅色塗鴉吧。
我從褲子口袋裏取出鑰匙攥在手裏,跑過停車廊,徑直衝到停車場最裏面的我的普銳斯旁邊,迅速打開車門跳上駕駛席,轉動點火器,引擎發動,我猛踩油門,一口氣衝上面前的草坪,猛地穿出停車廊,從正面直直撞向大門。「咚——啷——」安全氣囊狠狠砸到我臉上,因爲沒有系安全帶,我還以爲自己的脖子要折斷了。隨後,在我蒙嚨的視線中,看到了破碎的車前窗、撞扁了的發動機蓋,還有倒在地上碎成幾塊的玄關大門,打開了!我確認那裏出現了一個可供我通過的裂縫。
「快住手!」我大叫着,又開始用手上的石頭猛砸玻璃。
而我那混雜着喘息,細小又缺乏魄力的、虛弱得讓我不僅對自己感到厭煩的叫聲是不可能傳到鳳梨之家那片狂亂之中的。
鞭子男爵把這裏的一切都帶走了……他把鳳梨之家的所有孩子,一起帶到了某個不知名的場所,也就是他的藏身之處,然後,又把自己的暴力留下的痕跡也一同抹掉了。
第一次記起是因爲出逗海斯泰爾在推理中指出了這一點。我和梢的對話……和梢的心意的對話。
「然後爲了弄清楚迪斯科的想法,還問了好多問題呢,可是你卻睡得呼呼的,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所以我在你肩膀上咬了一口。咬得很用力哦,但你還是不起來。有沒有留下牙印啊?」
呆立在中央大廳正中間,我爲了仔細咀嚼的自己身上的罪孽,閉上了眼睛,但眼前只浮現出了一片黑暗,無法做出任何思考。本想懲罰自己,卻無法做出任何行動。
自己竟然如此窩囊、如此可悲,我因爲深重的負罪感,甚至連哭都哭不出來了。
好了。我穿過被汽車洞穿的玄關大門,進入鳳梨之家內部。
此時我突然想起來了,拉馬的房間,鞭子男爵逃跑時打開的窗戶。我記得自己剛纔並沒把它關上。而且站到窗邊的只有我一個人,所以孩子們也一定沒有碰過它吧。如果那扇窗戶一直是開着的,只要我能想辦法爬到二樓,或許就能從那裏進入室內了。而且,鞭子男爵也一定是利用那扇窗戶侵入孤兒院,併成功逃脫的。一定有辦法,窗外有一片常青樹的林子,那些樹枝甚至已經延伸到了窗邊。就是那個!
我觀察了一下正對着窗外的常青樹,樹的下半部伸出了許多枝丫,很容易就能爬上去。我趕緊攀住樹枝努力往上爬。
沒有血跡,沒有一地凌亂,也沒有剛纔還響徹天際的悲鳴。屋裏的一切都恢復了平時被工作人員們整理得井井有條的樣子。所有的痕跡都被抹去,只剩下我混亂的喘息聲。這裏又變回了明亮而平靜的鳳梨之家那個空蕩蕩的中央大廳。
「我想起來了。」我一邊說,一邊露出夢裏被梢抱住,狠狠咬了一口的左肩查看。那裏果然有兩排紅色的牙印。
是那個。原來是那時候的……我已經是第二次回憶起來了。
「有啊。」
我走向一樓三號房。房門敞開着,屋裏的牀鋪一絲不亂,連窗戶也清亮透明,剛纔覆蓋其上的血跡早已不知所終,當然,連同上面的「弱惡強罰」也一起消失了。
但我現在沒有時間去一一確認,也不想再看到這樣的東西。
於是我繼續轉向旁邊的十二號房挑戰那裏的玻璃硬度。那個房間一片漆黑,窗戶好像被一層液體濡溼了,根本看不到內部的情形。只有玄關處的門燈勉強能照到這裏,我也因此而發現覆蓋了窗戶的那層塗料竟是一片鮮血。「咻咻咻啪啪」伴隨着鞭子的聲音,又有新鮮的血液噴灑在窗玻璃上,發出沙沙的響聲。然後是鞭子男爵的嘲笑聲:「啊,哈哈!你們這些縮成一團的小東西背上,已經沒有皮肉了,脊椎骨和肋骨都看得一清二楚!還能看到裏面的心臟和肺部都在蠢動,你們是不是連慘叫的力氣都沒有了呢?你們怎麼會如此弱小呢?你們爲什麼會如此罪惡呢?聽到了嗎,你們來生要變得強大一些,至少,要生在有父母呵護的家庭裏哦。」
我回到中央大廳,差點想不管不顧地癱坐在冰冷的地板上,但馬上制止了自己的行爲。如果在這裏坐下,這回可就不是暫時起不來的問題了。我恐怕會再也無法站起身米吧。
但就在我進入中央大廳的同時,卻發現那裏空無一人。
我可以開車撞進去。
我的名字叫迪斯科·星期三。
就在這時,我頭頂傳來一個聲音。
啊啊啊!
「別胡說八道了,快住手!你這渾蛋!卑鄙小人!」
可惡,他究竟是怎麼繞到我背後去的?!難道剛纔他躲在門後的陰影裏了嗎?!不對,我開門後馬上查看了四周,還非常肯定當時也查看了鳳梨之家圓形的牆壁周圍。就算他躲在我背後迅速跑動,也肯定會被我眼角的餘光看到的。我不可能漏過他的身影!
我險些就驚得呆在原地了。
我正準備轉身時,玄關大門卻在我面前「砰」的一聲關上了,幾乎在同時,內部又傳來上鎖的聲音。
可是,我必須戰鬥,我一定要想辦法打倒他!
這意味着,我沒能完成拯救……沒能救出任何一個人。明明有這麼多孩子期待着得到我的保護,哪怕只救出其中一個,把他帶到安全的地方也好啊。
那個白癡鞭子男已經走了。
那是漢字。
可是我卻睜開眼睛,同時大叫着:「不對!」然後我抬頭往上看。